流氓基因
就渣年袭,重拳他击
「上课!」
学生起立:「老师好!」
「请坐,我们这节课学习……」
一学生走上来:「老师,我想上厕所……」
我不悦:「刚上课就上厕所,课间干嘛去啦。」
学生:「课间没有尿意。」
我无奈:「去吧,快去快回。」
学生起劲了,接二连三:「老师,我想上厕所……」
还没上课五分钟。
去了五位了,第六位刚站起来:「老师……」
我将书本放下,怒斥:「这课还上不上了?要不这节课改成上厕所课行吗?」
全班鸦雀无声。
我压住情绪,放低音量:「那位同学,你刚刚要说什么?」
我问刚刚站起来的第六位。
他弱弱回答:「我想上厕所。」
我无奈:「那去吧。快去快回。」
他好像不乐意了,说:「不了,我课间再去吧。」
我随后接着讲课。
越讲越没劲,越觉得有什么堵在心里。
随即又停下来:「刚刚那位同学,你要是真的想上厕所,就去吧,不要憋着。」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来出去了。
我接着讲课。
原以为无事了。
可是晚上我就接到校长的批评电话,说我被家长投诉:「禁止学生上厕所。」
还说家长明天会过来一趟。
我将事件一五一十还原给领导之后挂了电话。
果然,第二天家长来了,一见到我就说:「啧啧啧,看你人模人样,你好狠的心,不让我儿子上厕所。憋得最后撒尿撒出血来,回家一直喊痛……」
啥??惊掉我下巴,我眼睛都瞪圆了。
校长主任也在旁赔笑:「不至于吧,我们了解过事情经过了,孩子也没有憋多久,老师就让他去了,我们也找过同班同学确认过了。」
「孩子可能因为紧张夸大其词了,当然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也会负起责任。」
家长却不依不饶,开始破口大骂:「什么破学校,什么臭老师,上的什么垃圾课,净出来害人害社会……」
反正有多难听骂多难听。
好不容易等她骂够了,停下来了才开始谈赔偿事宜。
一起去医院做了里里外外的全身体检,加上后续营养费用,精神损失费等等。总共一万元,学校出七千,我出三千。
不仅如此,我还需要在他们班级公开承认自己的过失,并向该同学赔礼道歉。
诸如此事,比比皆是。
很累。
不明白为什么就在这么多人仇视教师~
这位学生名叫高一凡,是家里的独子,自小得到家里的溺宠,性格乖张,人前看起来唯唯诺诺,人后却是名副其实的班霸。
尤其是「如厕索赔」事件之后,他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因而更加放飞自我。
老师同学们都知道他有位很厉害的母亲,纵偶有规劝之心,终究投鼠忌器,不敢对他多加干涉。
只是,天意弄人……
我跟高一凡的缘分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年他升六年级,学校随机安排之下,我成了他的班主任……
开学那天,高母知道我是孩子新班主任,对我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好话说尽,尽是些「过往嫌隙,不要计较」之类的言语。
我当然表示过去的事,无须介怀。
许是她诚心道歉,回去之后托朋友送了一盒茶叶和一套化妆品给我。
推推让让,好说歹说,才终于婉拒了。
她没有罢休,当晚又往我手机号充了 1000 元话费。
我转账退过去,她没领。
无奈,我往一凡同学饭卡充了一千元。
这一下,她总算相信我不受贿的决心,表示了歉意和感谢。
我也向她表明我的职业态度:对每一位学生,一视同仁;对每一堂课,全力以赴。
她略感心安又不乏欣慰挂了电话。
高一凡的个子像春笋一样,半年没见,高了许多,看起来虎虎生威。
白白净净的脸颊,忽闪忽闪的长黑睫毛,颇有几分明星相。
想到此,我更暗下决心,一定要引导好高一凡同学……
只是很快,命运便往我这滚烫的热情上泼了一盆冷水。
办公室里,我怒不可遏地质问高一凡:「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同学?」
他站着一动不动,面无愧色,只把这样的事情当作家常便饭一样平常,悠悠回道:「那是他自愿的。」
看着他这个态度,我更是怒火中烧,几欲动手把他丢出去。
理智让我极力抑制自己的冲动,再次压下声音平和地问:「那你知道,这种做法属于霸凌吗?」
「不知道喔!」他仍是不咸不淡的口吻,「但就在知道了。」
「那你的父母,你以前的老师都没有告诉过你吗?没教育过你吗?」我很想温柔,但想到刚刚的一幕,又不免怒上心头。
高一凡领着几位同学将许乐团团围住,然后把用脚踩扁了的面包递过去,命令许乐马上吃下去。
我远远看到,喝斥他们住手。
饶是我当时愤愤不平的神色跃然脸上,高一凡却浑不在意,反而冲着许乐低语了几句。
许乐听后着急地大口大口咬着面包。
待我走近,许乐又惊又恐,几滴泪迅速收住,嘴里鼓鼓地装满了面包,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显是咽得急,噎住了。
我勒令他赶紧吐出来,只见他慌忙摇头,眼神充满恐惧。
我只得上手,捏住他鼓起来的脸颊,逼迫他吐出来。
他死死咬牙,终究不肯,似乎忌惮着什么。
高一凡见状,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赦免道:「吐出来吧。」
许乐闻言,连连咳了好几下,将面包呕出,脸色红彤彤,不敢抬头。
我轻轻拍了拍他肩背,帮他顺气,一阵心疼涌起,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又急又慌,略微点了点头,不敢抬眼看我,反而可怜巴巴侧眼去看高一凡,仿佛待宰的羔羊向屠夫求饶。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高一凡正双手插兜,像俯视下人一样看着我俩。
一如就在,站在办公室,单独面对着我,他的班主任,他也仍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让我大感人性易变,以前寡言少语的他,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目无尊长,拉帮结派。
我不无心寒,重整期待问他:「那你就在知道是霸凌了,向许乐同学道个歉,并答应老师以后好好改过,好吗?」
他总算抬头看我,显然是愣住了,满脸写着问号:「道歉?」
「我都说了,那是他自愿的,不是我逼的,我道什么歉?」他急言。
他至今都不承认自己有错,无奈我也不客气:「我已经向其他同学了解过,你对许乐同学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再有,这世界没有人是傻子,不受胁迫就去吃地上的面包,我相信许乐同学也不至于饿成那个样子。」
「你如果不愿意悔改,我只能请你家长过来,另外,你抽屉里那几本『小人书』的事情,我也一并告知家长,小小年纪,你偷偷看颜色书籍,对你身心影响多大你知道不知道?」我滔滔不绝,亮出「底牌」。
听到「小人书」「家长」这两个词,他的眼神掠过一丝惊恐,神色瞬间软下了许多。
原来这才是你的命门,我暗暗松了口气。
他开始苦言央求:「别,别通知家长,那些书不是我的,我以后不看就是了。」
我默然不语,只盯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还没听到想听到的。
他也聪明,领会到不道歉我是决不松口,随即咕哝着:「不道歉,我检讨,可以吗?」
我心想,教育都得一步一步来,且看他检讨得如何,再作定夺。
「那最迟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检讨书。」我吩咐完,便让他回去。
许乐是留守儿童,家里只有一位年迈的爷爷。
平日里乖巧得很,许多科任不止一次向我提到他。
尽管我小心翼翼组织语言去安慰他,但他仍旧一言不发,只轻轻颤抖,默默流泪。
这孩子,心里有多少心事,受过多少委屈啊。
傍晚,我提了一箱牛奶便往许乐家奔去。
那是一个郊区的村子,路不太好走,许乐的家在村子健身公园的附近,远远地,我就看到他在门口呆坐着。
看到我,他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缓缓站起身来:「刘老师?」
我点点头。
他咧嘴笑了笑,余晖的照耀下,脸上溢满了光。
向我迎过来。
跟他爷爷打过招呼后,他领着我在公园走着。
他不想向我提及高一凡,只说在家里是自由的时间,应该珍惜,去想美好的事情。
我被他的乐观和坚强触动到,心下不禁对他刮目。
本来是要过来了解事情的真相,并且鼓励他开导他,最后反而被他感染到。
我尊重他,也答应他。只要高一凡痛改前非,我们一同去包容他的成长。
聊到最后,许乐恋恋不舍,吞吞吐吐对我说:「没有朋友陪我在这里走过,老师,你还会再来吗?」
看着这张质朴又真诚的脸蛋,我肯定地点点头。
临别之际,许乐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门前一块不起眼的空地上,刮了几下。
然后回头向我解释,这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他要刻下来。
明明早上还被欺负,晚上却能若无其事,笑得如此无邪天真。
我想,倾尽全力,也要护他周全了。
次日,走廊上,我看到高一凡,主动问道:「一凡同学,检讨书写好了没?」
他「呀」了一声,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差点忘了呢。」
我满意地笑了笑。
他不忘提醒我:「别生气哦!!生气伤身!!」
「孺子可教。」我欣慰地叹道。
当我拆开检讨书。
上面赫然写着:
「你家住大海的吗,管那么宽,一个外地老师,从哪来回哪里去。」
醒目的几个大字,正正板板,不像是孩子的字迹。
我招来高一凡,问他缘由。
那股冥顽不化的神情又回来了,不仅没有收敛,相比以往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又是疑惑又是气愤。
他洋洋得意地解释道:「这是我爸写的。怎么样,写得还算诚恳吧。」
我瞬间哑口无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见此更加兴奋,仿佛打了胜仗,昂首提声:「您不是说要通知家长吗?就在我向他们承认错误啦,然后我爸爸代我写了一封检讨书,您看,还满意吗?」
毕竟是我孤陋寡闻,见识短浅,却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家长。
正在思绪游移之间,手机发来短信,正是高父发来。
「年轻人,教师的任务是教书,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不该揽的活别硬揽,小心树大招风。」
这无疑证实眼前的检讨书是其父手迹无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措手不及。
叫退了高一凡之后,我连忙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报告给德育主任和校长。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校长给我的回复是:「高一凡都六年级了,谅他一年也闯不出多大的祸事来,你睁只眼闭只眼就得了,别招惹他们高家。」
想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才毕业两年,这样的家长、校长实属第一次见,心有不甘之下,我又苦寻其他办法。
倒不是我存心跟学生计较拉仇恨,只是觉得高一凡不能这样误入歧途。
明知人微言轻,蚍蜉撼树,我仍要做些什么。
因为我深深明白,教师除了教书,还有育人。
想必高母是位好说话的人,开学之初她还对我热情相待,笑脸相迎的。
我致电高母,问她是否知道这些事情。
她表示知道,言语中的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聊春天的木棉花开了一样。
我以更严肃的语气和态度对她说:「这样子下去,孩子会很危险的。」
谁料高母不耐烦,脱口而出:「危险什么,小孩子打打闹闹,发生些口舌不是正常吗,你小姑娘的,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我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这个孩子的「坏」,坏在了根里。
电话里又传来:「我家一凡什么样我们最清楚,调皮捣蛋是有的,但决计不至于去害人。再说了,在这金海市,我们高家都是横着走的。能出什么事?」
横着走?你高家是螃蟹吗?
我心里不悦地想着。
电话不欢而散。
我如败仗归来。
如果教育的圣土都渗透了权势,腐败,那还谈什么祖国的未来呢?
横空的挫折并未将我吓住,讲台亦是战场,如果育人还非得作出什么牺牲,那就由我开始。
我开始接近高家……
原来高家也并非官家子弟,只是历代做些不良营生,勾结势力,后来为金海的发展贡献了一些力量,得到几名高官的赏识,才一日胜过一日。
调查了这些以后,我匿名写了一些信件寄到相关信访部门。
苦于没有实质证据,一直看不到高家报应的到来。
一天晚上,批改完作业已是晚上九点,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停车场,看到让我错愕愤然的一幕。
我的车被齐齐整整地前前后后刮了三个大圈。
划痕又粗又深,显是石子类的钝器为之。
我首先想到的是高一凡,只是又想,三个大圈围绕车身绵延不断,小孩子的力量肯定做不到。
一些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萌生,恐惧让我首次有了退缩的念头,面对这些流氓以及流氓行径,我能够抗衡吗?
要不就妥协吧……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回到家里。
第一次感受到正义感和就实的冲突,尽管我初生牛犊,年轻气盛,仍不免感到力不从心,如果,如果,我也有强大的背景就好了。
小时候只觉得,当好人只需要勇气即可,平凡人完全可以胜任,可就在才真切明白,更大的坏人,需要更大的好人……
而我,不配。
就在我灰心丧气,将要放弃斗争之时。
许乐打来电话:「老师老师,我爷爷被人打了,您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我怕……」
当我赶到医院时,许乐的爷爷已经包扎好伤口,正躺在病床上休息。
许乐告诉我,一帮陌生的青年混混闯进他们家,不由分说就摔扔打砸,爷爷气不过上去阻拦,被带头的人连踢带踹狠狠打了一顿。
最后带头人还放下狠话说,跟高家作对的都是这个下场。
我义愤填膺,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发誓跟这些流氓势不两立。
只是许乐很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他的脸颊、手臂也有轻微擦伤,可方才描述那一番不平之事时,眼里流露的却是无所畏惧。
他问我:「老师,你知道萤火虫吗?」
我不明所以,皱了皱眉。
他接着说:「李白有一句诗是写萤火虫的,『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许多时候,我也想做一只不惧风雨的萤火虫……」
说完,他看向病床的爷爷,盈盈眸子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报警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后续消息,我主动打电话去问派出所,得到的回应却是还在调查。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从欺负了许乐,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之后,高一凡的作恶心迅速膨胀起来,在学校真的就像他母亲说的一样,横着走。
其他科任老师对他,也是避而远之。
一天中午,他居然躲进女厕所偷拍,所幸被发就得及时,偷拍未遂。
当他被抓就行之时,竟趾高气扬,对就场老师嗤之以鼻。
因为兹事体大,学校不得不恭请高父到学校做个交代,其实说是交代,不如说是商量对策。
一整个下午,学校高层都在会客室陪同高父,听说学校实验楼就是高父斥资赞助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管办公室里面密谈多久,这件事的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奈何谁也拿此没有办法。
出乎意外的是,高父点名要见一见我。
也是,我是高一凡班主任,理应出面。
只是没想到在他们高家不可一世的人眼里,居然还能想起我一个小小班主任。
敲门进去之后,一众领导齐齐向我看来,唯有办公桌前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和蔼至极的中年大叔自顾自地抖落烟灰,气定神闲中,散发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威慑。
望着此人,我不由得生怯,但又想到他们高家如此嚣张跋扈,不禁平白生出几分怒气,只直愣愣看着他不动。
他却也没在意,侧头使了个眼色,其他人便纷纷起身离去。
偌大的会客室,只剩我们两人。
谁也没有打算开口说第一句话,室内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教学楼的读书声。
「听说……」
「高先生……」
许久,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您先说。」
「您请。」
这种客气的默契,真让人窒息。
我决定等他开口。
「听说您是小凡班主任,」他缓缓站起来,上下打量我,「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我疑惑不解,同时又很不喜欢被他打量,脱口道:「您指对哪件事的看法?」
他冷哼一声,眉飞色舞地指点我:「当然是,你们污蔑小凡进女厕这件事的看法。」
我顿感大惊,污蔑?人赃俱在,怎是污蔑。
但我自知心急不得,只开口说道:「一凡进女厕,是许多同学亲眼所见,非是污蔑,还请高先生不要歪曲事实。」
高父轻声哈哈了几句,饶有兴趣地说:「小姑娘,眼见未必为实,其中的来龙去脉,你们校长已经跟我说清楚了。因为男厕堵塞,人有三急嘛,小凡故借用了女厕。考虑到事出有因,你们校领导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包容。」
见过护短的,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地护短的。
我义正词严地回怼:「看来高先生对此事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一凡同学不仅借用女厕这么简单,他还试图偷拍……」
我甚至都耻于说出这铁的事实。
只见他仍是不紧不慢,从容得可怕。
「我家小凡我最清楚不过,您指的偷拍,那断然是子虚乌有,他从小心性孤傲,对异性反感……」他自信满满。
「对异性反感?那高先生您知道小凡总是看……看『小人书』吗?这个年纪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是正常,但还请做家长的作出合适的引导,即使不作,也要配合学校教育才好。」
即便心中满是不齿,我还是不愿意说出更难听的话。
只是高父全然不觉得这是一件应该引起重视的事,反而不怀好意反问我:「小人书?到了这个年纪不看书学习,难道您亲自教?再说了,您没看过?那您看了有没有变坏?只是看书而已,既然看书不会变坏为什么您要危言耸听?」
他一嘴一句秽语,加之色迷迷的笑意,我再无法接话下去。
他忽而变脸,严肃起来,冷冰冰地瞪着我。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你以为叫你过来,是谈小人书,进女厕这种小屁孩的事吗?呵呵,你别以为我会相信,那些投诉举报的匿名件,跟你无关。」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
有钱能手眼通天,果然不假。见事情败露,我竟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仿佛做坏事的是我一样。
但与生俱来的倔强不允许我向恶势力低头,我颤巍巍地质问:「您也会怕吗?心虚吗?」
他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充满嘲讽、不屑、冷漠、恶心。
「怕?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本让我怕。你是不是忘了,林乐的爷爷为什么躺在病床上……」
他开始愤怒,开始恐吓,好像我越是对抗,他越是不满。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果然在怕!!
「原来是你,你的儿子欺负林乐,你欺负他家长,你们父子真是一脉相承的流氓!!!」
听到流氓二字,他更乐了,笑得更猖獗,就像听到什么光荣嘉许一样。
笑声止住,他回头问我:「这周六晚上,我家一凡生日,还请刘老师赏脸……」
「不赏!」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交集的,我立时打住。
他并未灰心,堆起丑陋的笑脸,幽幽开口:「许乐的爷爷身体不太好吧,除此以外,还有金涛的爷爷,晓美的奶奶,路云的爸爸……」
果然,又是这种卑鄙的手段逼人就范。
虽说我没有伟大到去保护身边每一个人,况且这样硬碰硬去以卵击石,实属不自量力,但是箭在弦上,寄出匿名信那一刻,我已做出选择,就如今,更不能因此连累到别人。
想到此,我唯有点头应承下来。
另外还想到的是,或许可以借机窃取到高家不法的证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仓促草率的决定,将自己带入了无尽的深渊……
周六,我如期出席了高一凡的生日晚宴,在本市最奢靡的酒店。
我原以为会是个很气派的宴会,也以为会有很多社会名流,兴许还有我的直系领导们。
然而,都没有。
甚至,连寿星高一凡都不在。
我略感不妙,踌躇要不要退回去,一位长相清秀的服务员迎面走过来,笑容可掬:「请问是刘老师吗?高先生有请。」
我点头示意,没多想,就跟着她进去了。
一间很大很大的包厢,装潢极尽奢华,当然我是没心思去感叹这些。
一张偌大的红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高先生居中坐着,见我进来,率先起哄:「哎哟,我们的刘老师到了,大家鼓掌欢迎。」
我并未领情,只淡淡问:「寿星呢?」
「不巧,小凡妈妈带他去看电影了,他母子俩爽约了,你看这……」他笑嘻嘻地解释,满脸的坏笑。
「既然寿星不在,那不打扰了,告辞。」我转身便走。
「林乐的爷爷……病情加重了,不知您是否听说了呢?」他故意拖长音调,徐徐说出,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生杀大权。
我怒从心起,横眉冷问:「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也就是,想跟刘老师交个朋友,喝一杯,不知可否?」他仿佛成竹在胸,像是已经知道了我的回答。
我想他既然知道我的命门,我何不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当然可以,能结交高先生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求之不得呢。」
「哈哈哈,好!好!好!来来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我没有让他失望,他成就感跃然于脸上。
轻轻碰了一杯之后,我只浅浅抿了一口,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然他兴奋之余,也不来在意这些小事,只是不断地说话,感慨的、炫耀的、期望的,通通一股脑儿说出来。
就像是一位刚登基的帝王,在向大臣们阐述自己的功绩。
兴头愈浓,他完全没有顾及我在旁边。甚至越讲越深入,一些不太见得光的勾当,也隐晦地说了出来,最后甚至明说跟什么政协委员很熟,跟区委书记称兄道弟……
总之,就是一句话,金海市,他横着走。
像是炫耀,也像是威胁警告。
只是。
他怎么会想到呢。
我手机里的录音,从出门就一直开着。
他举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向我,显然是已经有几分醉意。
「刘老师,高某大老粗一个,半字不识,不瞒你说,别看我西装领带的,在以前别人都叫我『流氓高佬』的哈哈哈……」
说话间,一个手抖,满满一杯红酒尽数洒在我身上。
众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没有人觉得这是件唐突或是尴尬的事。
我忙推开凳子,抽纸巾到一旁擦拭。
高先生顿时酒醒:「呀呀呀,不好意思,高某喝高了,服务员,赶紧拿一套衣服过来给咱刘老师换上,快!」
酒已蔓延半身,我已察觉到他有意要羞辱我,但我怎会让他得逞,开口告辞:「不用了,时候不早了,各位慢用,我先行一步了。」
正转身走到门口。
高先生脸色大变,破口喝道:「服务员。」
一众服务员见此情形,忙过来排排站好低头听令,经理也匆匆靠前。
「你们酒店就这服务吗?贵宾到你们这里,湿漉漉地出去,合适吗?我看,你们不会做事,明天就都别来上班了……」
又是这招,就知道拿别人来要挟我。
但是与我何干,这些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见我执意要走,高生一巴掌落到一名服务员脸上,服务员吃痛地「啊」了一声,随后嘤嘤啜泣起来。
回头看时,正是刚刚接我进来的那位笑容可掬的小姑娘。
我狠心视而不见,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啪」的第二声,又响起。
震耳欲聋,厅房里面,无人敢作声。
那小姑娘委屈得抽泣不已。
我忍无可忍,回过身来:「你怎的如此心狠,人家就是一小女孩儿,你至于吗,畜生不如啊你。」
他被骂得很是高兴,咧嘴大笑,但好像又有什么心愿没达成一样,举手正要打第三下。
我大吼:「住手,不就是换衣服吗?拿来!」
他终于得逞般坐下来。
服务员递过来一套新衣服——吊带露脐上衣,蕾丝超短裙。
呵呵,流氓就是流氓。
在包间的厕所换好之后,他们都像是看到马戏团的猴子一样,惊叫起来,还有的吹起了口哨。
更可恨的是,数十台手机对着我。
高先生功成身退,终于下令:「散档。」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我:「刘老师这个行头,建议别走大门出去喔,免得被认出来,有失体统哈哈。」
然后扬长而去,而我自己的衣服,也在混乱中不知被谁丢进了垃圾桶。
众人都退去之后,刚刚被打的小姑娘偷偷跑过来告诉我,走侧门出去,人少,她平时就是从那个门口下班的。
看着她如流水般好看的眸子,落魄中总算感到一丝温暖。
不管怎样,今晚录了音,还是有收获的,一定要让他们伏法。
从侧门出来后,竟又遇到阴魂不散的姓高的。
只是一如刚才,他们又纷纷拿起手机对着我。
猛然回头,「桑拿推油店……」
侧门,竟然是……
我意识到,我彻底废了。
套中套,计中计。
一名人民教师大晚上穿着暴露,出入不良场所……
日后但凡我如何百般解释,也无济于事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照片、视频就风行全网,众所周知了。
校方领导迫于舆论的压力,也让我「体面」地申请离职了。
正义真的会缺席吗,在这场斗争中,我终究败下阵来,身败名裂,如丧家之犬。
许乐说过的,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那就放手一搏吧。
回去之后,录音我拷贝了多份,分别和信件一起发送了出去,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是实名举报;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寄的是省里,厅里。
正当我翘首以待举报结果时。
许乐出事了。
他打电话来向我道别。当我问及原因时,他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一段令人发指的经历……
随后便泣不成声,伤心欲绝。
隔着电话我也能感受到许乐那份痛彻骨髓的不堪其辱的绝望。
一阵烧心的疼痛迅速布满我全身,无力地颤抖呐喊,愤恨,痛恨,恨死恨绝……
许乐只是个孩子啊。
但此时已来不及过多悲伤,当务之急是找到许乐。
我哭求着:「许乐,你别冲动,等老师好吗,老师马上就到,告诉老师你在哪好吗?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边跑边说,边哭边问。
许乐总算松口告诉了我位置。
如果许乐都不在了,那我坚持的意义又是什么,他这么单纯、善良、与世无争都不得安生……
许乐坐在天台上等我,呼呼的狂风像要将他瘦弱的身子卷成废弃的易拉罐。
许乐看到我,仍是平平淡淡,只是涣散的目光中,再没有一点点生气。
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他先开口了:「老师,您说活着为什么这么难啊?」
我又是一阵心疼,这本不该是一位十岁出头的孩子问的问题,但是问得如此感慨,如此深刻。
「不管多难,你都不可以轻生的你知道吗,你下来。」
许乐不为所动。
我又急又恨,失声哭骂:「许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以为你的生命是你的吗,不是,你的命是你父母的,是你爷爷的,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他们在,你就得给他们养老,他们不在,你就得替他们活下去,你明不明白呀?」
或许是许乐感受到我的悲痛,从天台上缓缓站起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张开双手,做好了随时扑过去拉住他的准备。
天台的风仍是事不关己,冷漠呼啸。
许乐的身影在自由的蓝天底下,摇摇欲坠。
风声中,他开口喃喃道:「爷爷,爷爷……」
像是意识到什么,转头问我:「老师,你知道吗,爷爷本来可以享清福的。」
见我疑惑,他又自顾自续道:「他可以去姑姑那,姑姑嫁到美国,他可以跟着姑姑去享福的,却被我拖累了,陪着我在这吃苦……」
语气里,尽是愧疚,尽是自责。
我试图安慰:「傻孩子,你怎么知道爷爷跟着你不是在享福,你好好陪伴爷爷,爷爷就是在享福。你好好活着,就是爷爷最大的福。」
许乐似有所动,陷入沉思,而后又皱起眉头:「爷爷很辛苦!」
我趁热打铁:「所以呀,你更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是对爷爷最好的照顾。除此之外,去帮爷爷做力所能及的事。明白吗?」
许乐幡然醒悟过来,冲过来抱住我,直说对不起,不该轻生、不该轻生……
最后还答应我,他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为了爷爷,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勇于与坏人作斗争……当然也要保护我……
我欣慰闭眼点头。
有些伤痕我们永远抹不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任何人都要更爱自己。
失业后,我一边忙着收集高家的信息用于举报,一边忙着找工作糊口。
只是,天降噩耗。
新闻报道,许乐失踪了。
在学校失踪的,在经过一段恰巧没有监控的路径时突然消失。
全网都在寻找许乐,省里、厅里也来了领导。
金海市从来没有部级领导过来视察,一个小小的许乐居然把他们都惊动了。
我想起许乐答应过我的话,会好好活着,会勇于斗争。
他突然消失,一定不是自己躲起来。
我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地方呼喊许乐的名字,可终究没有应答。
那个天使般无邪的小男孩,受尽屈辱也能平平淡淡,一笑置之的小男孩,真的食言消失了吗?
我极力地寻找着,祈祷着……
突然想起什么,前几天,许乐问过我,哪里能买到录音笔,说是课程有点跟不上……
录音笔,斗争,没有监控,消失……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傻许乐,傻许乐!!!
你干什么呀??
我绝望地叫喊着,因为我已经知道,许乐一定不在了。
许乐以身为饵,诱敌深入,意图用录音笔录下罪证,然后将坏人一举消灭……
他知道我在收集证据,知道我被高家陷害,知道我永不服输……
他怕我一败再败,怕我势单力薄,怕我到底吃亏,怕我以卵投石……
对了,他还说过,也要保护我……
许乐,许乐~
两个月后。
消失的许乐,在一座废弃工厂被发就,身首异处,死状可怖。
许乐的爷爷悲痛难当,气绝身亡,临终之前,告诉我一些关于许乐的故事。
他喜欢一个人爬山远眺,喜欢一个人看书听歌,喜欢一个人发呆冥想,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
直到遇到了我,他开始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最后,爷爷嘱托我,许乐在学校曾经救过一窝小鸟,在校舍旁边的老槐树,让我帮忙照看,说这也是许乐生前常提到的。
常提到的……
许乐也自知以身犯险,凶多吉少……却仍义无反顾只身前去……
来到槐树下,果然抬头就是一个鸟窝。
鸟儿们叽叽喳喳,好不欢乐。
许乐救了你们,许你们欢乐,谁来许他欢乐呢?
阳光下,忽然看到鸟窝有什么。
黑色,细长……
录音笔!!!
有了许乐的录音笔,加上因许乐而引起的省厅领导们的重视。
案件终于有了进展。
一年后。
高父因犯贿赂罪,伤人罪,非法买卖罪等,被判处死刑。
其相关涉案人员,也相继落网。
而高一凡,随其母移居到别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师生一场。
希望他今后能弃恶从善,前途光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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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5 14: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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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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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渣年袭,重拳他击
螃蟹吐沫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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