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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笼中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265 更新:2026-06-09 11:21:35

笼中雀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上一世,我进宫做了皇帝的女人,却没想到祁王萧煜造反了。

他遣散后宫,只强留下我这个最不起眼的昭仪。

人人都羡慕我这只笼里的金丝雀。

却无人知晓,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冯昭仪,当年你驾车碾断我的手,可真疼啊。」

我费劲心思逃走,被他捉了回来,一条铁链自琵琶骨透肩而过。

萧煜虔诚地吻掉我脸上溅着的一滴血,语态亲昵。

「阿鸢,你要去哪里?」

01

一觉醒来,又回到及笄那年,入宫的圣旨没等到,倒是迎来了一道赐婚的旨意。

这一回,赐婚的对象是……

祁王萧煜。

洞房花烛夜,我坐在喜床上,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命运。

隐隐有宾客的吵闹声从前厅传来,凝神去听,可听见有人在叹祁王英雄难过美人关,居然用半块虎符,向圣上求来冯家幺女为妻。

皇上收回兵权。

摄政王喜得爱妻。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只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意见。

就像上一世入宫时一样。

屋外喧嚣渐渐消退,侍女悄悄退了出去,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人进来了。

隔着盖头,我看到一双软底黑靴停留在三步外,我咬着唇,慢慢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剪刀。

这剪刀是准备用来自我了断的,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去刺杀萧煜。

琵琶骨尚且隐隐作痛,我光是想起当时被铁链贯穿的滋味,就快要坐不住跌下床去。

那黑靴在我身前停留半晌,好像终于看够了,才又转了个弯往小几那边去,再回来时,盖头毫无防备地被一下子掀开,一样冰冷的物什被抵至唇边。

视线骤然明朗,我被龙凤烛跳动的火光闪了一下眼睛,才慢慢看清抵在我唇上的是什么。

一盏金制酒杯。

里头盛着合卺酒。

新婚夜,夫妻同饮一卺,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这是一对夫妻往后幸福生活的开端。

可是我紧盯着握住酒杯的那只手,心中却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那只手长年握剑,修长有力,原是生得极好看的,小指处却从中截断,只留了半截尾指。让人惋惜。

这便是萧煜恨我的原因了。

我少时娇纵,占着家中在京城有几分头脸,言行无忌。

奴仆为哄我高兴,带着我在京中纵马,不小心撞翻了一个乞丐。

他的腿被压坏了,扯着马奴不让他走。

马奴岂会怕一个乞丐呢,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抽,呵道:「滚开,哪里来的叫花子,你知道马车上坐着的是谁吗?」

「不管是什么贵人,伤了人,就要赔。」

「赔?我呸!不怕告诉你,里头坐着的,是冯府的小姐,还不快滚开,别脏了贵人的眼睛。」

我虽然娇纵,却又哪里见过这种事,听得马奴自报了家门,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敢露脸,只坐在马车里,尽量放平声音道:「好了,别闹了,刘叔,你赔几锭银子给他。」

马奴丢了银子,骂了几句,又一声马鞭响过,马车掉了个头,往来路回去。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压不住心里的慌张,掀开帘子朝背后看去,只见一个小乞丐蜷缩在地,一只手紧紧压在另一只手上。

我无意和他对视一眼,从此成为我一生梦魇。

小乞丐的眼中恨意分明,里头是深不见底的仇念,恨不得生食我血啖我肉。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凶的眼神,即便我打碎了御赐的花瓶,阿爹也没有用这种眼神凶过我。

那时慌张,竟也没空想,明明压坏的是腿,小乞丐为什么按的是手呢。

直到后来,我被萧煜囚起来,才晓得,马奴那一鞭,竟生生断了他的尾指。

谁又能想到,那个躺在街头的小乞丐,数年后会成为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会变成嫁给萧煜,年少轻狂犯下的过错,要用两辈子来偿还。

我认命了。

「夫人不饮此酒么?」

头顶上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我汗毛倒竖,慢慢抬起头来,去看我此生的夫君。

他那双凤目一如当年,只是瞧不见那道彻骨的恨意了,摄政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乞丐,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看不出端倪。

暗红色的酒,让人觉得不祥。

像是彼时小乞丐捂着手,洒在地上的那些血。

酒盏又往我嘴边送了送,那力道不容置疑,我垂下头,就着萧煜的手,饮尽杯中酒。

「既成夫妻,你袖中之物,想必可以取出来了。」

我心下一惊,未及作出反应,双手便被擒住,萧煜如探囊取物般,轻轻松松取出了那把剪刀。

「如此利器,夫人还是别用的好。」

剪刀在萧煜手上利落地转了个圈,再轻轻往上一挑,胸前一颗盘扣就被挑开。

第二颗……第三颗……

空气无端暧昧,我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衾,就当我以为萧煜要对我做什么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停了,嗓音低低的,今天晚上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冯鸢鸢,你很紧张么?」

这一声叫得我一时恍恍,不知身在何处。

上一世,宫变之时,萧煜踢开钟粹宫的大门,一剑砍翻两个欲趁机作乱的散兵。

那时他脸上沾着血,逆光站着,如地狱修罗,看着躲在柱子背后的我,神情似笑非笑,说的也是这一番话。

「冯昭仪,你很紧张么?」

紧张?

自然紧张。

要嫁给萧煜,吓都吓死了。我逃过一回婚,连巷口都没出,就被人抓了回来。

不是我冯家的家丁,而是萧煜的手下,他早早派人守在我家门外,日夜盯守。

一辈子、两辈子,萧煜为了断指之仇,布下天罗地网。

我无处可逃,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顺从他,日子会好过一些,于是我尽量鼓起勇气望着他的眼睛,老老实实答道:「对,紧张。」

可惜还没来得及揣摩他发出的那声轻笑是什么意思,就被他一把蒙住了眼睛。

下一秒,肩头一凉。

唇上又滚烫。

眼睛被他遮着光,黑沉沉一片里,只听他道:「那你紧张得太早了些。」

若是忽略身上的疼痛,萧煜这一声几乎算得上温柔。

他这样恨我,定然想尽法折磨,我被他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新仇旧恨叠在一起,我忽然委屈得大哭,泪珠争先恐后滚出来,浸得他掌心湿糯一片。

凭什么呢?

又不是我压坏他的腿。

又不是我鞭断他的尾指。

他萧煜做了摄政王何其威风,不去寻那个马奴,也不去寻那匹马,偏生囚了我,一辈子两辈子,尽数搭在他身上。

我明明……明明赔过他银子了。

大不了,我再赔他一根手指。

我咬自己咬得那样狠,渐渐有血腥味从嘴里涌出,萧煜皱了眉,捏紧我下颌,强行把我的手背从牙缝里抓出来。

「你干什么?这只手不想要了?」

「我疼」,我哭道,「大人,我疼。」

他的动作一顿:「哪里?」

「琵琶骨、琵琶骨疼……」

那么长的一根铁链透肩而过,稍微动一动,铁链就哗啦啦响,疼得我生不如死。

昏昏沉沉里,听得萧煜叹了口气,他低低斥道:「胡说八道。」

复将他自己的手背伸过来:「咬这个。」

我怎么敢咬他,一把推开,死死封住唇,不再说话,朦胧中,又觉得他的动作轻柔许多,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睡到半夜,我被身上的酸痛唤醒,睁眼一瞧,龙凤烛还没有熄,大红幔帐低垂,织金丝嫁衣散乱在地,更远处,躺着那把剪刀,静静泛着幽光。

倘若我能悄悄拾起来,或许能将其插进萧煜的胸膛。

届时噩梦结束,他再也威胁不到我。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鬼迷心窍,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剪刀高高举起,对准萧煜胸膛,他睡得很沉,毫无防备,浓密纤长的睫毛被烛火映着,在鼻梁上投下两片阴影。

我跪坐在萧煜身侧,屏息看了半天,比划再三,又觉得下不了手。

我不是杀人的料。

杀人需要怎样的技巧,我全然不知。

就在想要放弃时,一股力道突然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我吃了痛,惊呼出声,剪刀一时握不住,跌落到地砖上,发出「锵」的一声。。

萧煜的声音极淡,比月色还凉上三分。

「为什么想杀我?嫁给我不好么,冯鸢鸢?」

人赃俱获,这回便是巧舌如簧也逃不掉了。

浑身血液冰凉,上下齿控制不住打颤,我狠狠在唇上咬了一下,直至血液涌出,才堪堪止住惧怕到极点的寒颤。

前世也有人刺杀萧煜来着,那是皇上派去的刺客,没能得手,被萧煜抓住,隐忍不发。后来在某次宫宴上,萧煜当着六宫妃嫔的面,为皇上盛上贺礼,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面鼓,上绘龙凤呈祥。

当时萧煜慢条斯理道:「这鼓由西域进贡,乃是人皮所制,珍贵无比。」

那面鼓好生精致,皇上的脸色却青了又白,最后勉强笑道:「爱卿有心了。」

过了许久我才知晓,那龙凤呈祥上的祥云,其实是刺客手臂上的云纹刺青。

那个刺客……正是西域人。

修长的手指撩开乌发,轻轻贴到我的后颈上,一下下顺着,皮肉相接处摩挲发烫,不消怀疑,只要我答错了,顷刻就会被折断颈骨。

我不敢抬头,垂眼数着被衾上的花团,细细答道:「能嫁与大人为妻,是妾身的福分。」

萧煜「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放开我,屈膝捞起地上那把剪刀,走到烛台处,闲闲地拨弄了一下灯芯。

我正暗自揣测他会如何处置我刚刚想要杀他的举动,只听他没头没尾地问:「想养鸟吗?」

「什么?」

「啧,云雀,想养吗?」他放下剪刀望着我,鸦羽似的眼睫扇动,压下眉间一点不耐。

笼中雀,我并不喜欢。

「只要是大人所赐,妾身都觉得欢喜。」

窗外传来三两声虫鸣,窸窸窣窣,约莫是蚱蜢在草丛跳动。

我一颗心也在室内陡然沉寂下来气压里颤了两下。

萧煜抿着唇走过来,俯身挑起我下颌,强迫我与他平视。

「一口一句大人,冯鸢鸢,我是你夫君。」

夫君……

舌尖滚了两滚,到底没吐出那两个字。

他的手又紧了些,拇指指腹抵在我唇珠上被咬破的地方,泄愤似的碾过:「要么不说,说了又是违心的话。」

不说也错,说了也错,我索性噤了声,别过眼去,望向桌上的龙凤双烛。

灯芯刚被他剪过,燃得更明了,一滴蜡油滚下来,沾在灯壁上,欲落不落,片刻后凝固在那里,彻彻底底变成一颗朱砂痣。

我后知后觉深切地意识到,这就是我冯鸢鸢今生的洞房花烛夜了。

铁链都穿得,一声「夫君」又有什么叫不得。

倘若说两句软话,就能让自己过得好些。

「夫君……」

不情不愿念出那两个字,我瞧见萧煜微微眯起了眼,半晌放开我道:「睡吧。」

可是我睡不着。

上辈子我做昭仪的时候,也侍寝过,皇上被西北政务惹得烦心,随手翻了我的牌子,云雨后,夸了一句温顺。

我曾以为得了雨露,从此也算是在皇上眼前露过脸的人,满心盘算着以后圣眷优隆,能在圣上面前为家里说上几句话。

不晓得君恩难测,一直到萧煜造反上位,我也再没有侍过寝。

前一世是在朱墙里过的,这一世又嫁了萧煜。

和萧煜睡在一处,我睡不安生,紧紧贴着墙根,觉得自己还躺在钟粹宫那张雕花大床上,被铁锁绑着,动不得,一动就疼。

朦胧里被人从身后一揽,后背触碰到一片沸腾灼热,暖得很,把铁链和墙根的寒意驱散出去,翻了个身,把火炉揣在怀里,这下舒坦了,终于安生睡去。

02

折腾半宿,醒得还是早。

祁王府里没有公婆要孝顺,只有一个夫君需要我伺候,萧煜还在睡。

不晓得什么时辰了,屋子里仍旧很黑,厚厚的幔帐一层叠一层,透不进半点光。

横竖睡不着,我缩在被子里将衣裳套好,绕过萧煜,趿了鞋,来到窗边,轻手轻脚掀起帘子一角。

一道利剑般的亮光霎时划进屋内,我手忙脚乱地放下帘子,再回头,看到萧煜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定定瞧了我好一会,然后抬手遮面,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而后唤道:「过来。」

我依言过去,在床边站定,不想被他用了巧劲一拉,整个人就跌进榻上,膝盖压上他的腿,慌乱中努力想撑起来,就感觉一只手扣在了我后脑上,顺着发丝,一下下往下梳。

手底下,胸膛传来细密的震动,萧煜嗓音哑得很:「本王梦见你……」

我凝神听着,他又不说了,指尖在如瀑的头发上又顺了几下,话音转过弯来,说道:「睡不着就起来吧,我府里的厨子还不错,早膳都备下了,你去瞧瞧,有什么爱吃的。」

我云里雾里地站起来,见他又重新闭上眼睛,不敢再多说,穿好鞋子出了里间。

到了外间一摇铃,丫鬟鱼贯而入,房门打开,明晃晃的日光倾泻满地,太阳挂在东头,照得人眼花。

除了我自己带来的陪嫁丫鬟,管家又拨了十六个丫鬟给我,排场这样大,远胜宫中。

为首的孙姑姑瞧出我局促,温言让人都退下,只留下两个手脚轻快的为我梳洗。

头发尽数高高梳成髻,插上金簪,眉毛描成柳叶,眼角点了一颗痣。

鲛纱织成的留仙裙,轻薄如水,行走间流光宛转,像穿了一身粼粼的波光,一件可值千金。前世,我只见宫里最得宠跋扈的丽贵妃穿过。

我看着铜镜里的妙人眼波横似秋水,捏紧了帕子,有些不安。

「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孙姑姑,这样打扮是否太过?」

「夫人觉得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只是太绚丽夺目了,不像正经王妃,倒像个得宠的宠妃,我现在的处境,还是低调些好。

「好看还不好么?」孙姑姑俯身为我戴上两粒红宝石耳坠,柔声道,「夫人容貌倾城,正要好好打扮。夫人还未入府,王爷就下令给夫人裁衣了,奴婢跟了王爷这些年,还未见他对谁这样上心过。」

上心?

他这样恨我,如何能不上心?

衣袍遮掩下露不出来的地方,全是青紫,我抿了嘴,没有接话。

萧煜没有同我一起用早膳,内堂漆黑的梨木桌上盛了十数种小食,我暗叹祁王府奢华。细细再看,这些小食不全是京中口味,有清淡有酸辣,倒像是从天南地北费了心一一搜罗来的,其中一道百花酥深得我心,却也不敢多吃,用了两块就停下筷来。

拿不准萧煜是否起来了,我没敢回房打扰,在后花园足足转了两圈才回去。萧煜正站在回廊底下,拿了草根漫不经心地逗弄笼子里一只金丝雀。

金丝雀在笼里上蹿下跳,伸长了脖子想去啄他,不防一嘴啄在萧煜戴着的碧玺扳指上,顿时聒噪起来,把浑身羽毛鼓得倒竖,活像一只带刺的圆球。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神情缱绻,不像在逗弄玩物,倒像是瞧见情人做了什么得趣的事。余光里瞥见我,眉目又冷下来,往笼子里撒下一把米,不说话,背起手进了屋。

我不晓得哪里做得不好又惹到这尊大佛,提了裙摆追进去,见他已在桌边坐下。立时有下人进来斟茶,顺带送进来几碟点心,其中最夺目一盘,赫然是适才我觉得不错的百花酥。

萧煜用茶盖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懒懒散散道:「祁王府倒也不至于落魄到叫人吃不饱,你过来,陪本王用膳。」

若是我会做那讨人喜欢的金丝雀,上辈子就不至于到皇帝退位都是默默无闻不得宠的昭仪。

前世几番变故没有教会我世故圆滑,只教会我伏低做小,在萧煜面前,眼观鼻口观心,连呼吸也要放轻。

萧煜用的是一盏雪梨银耳,晶莹剔透,素白勺子碰在瓷碗边,发出清脆的响。眼神落在我身上,又像是透过我在看什么,目光又远又幽深。

我下意识地躲开这目光,用帕子包了百花酥用手拿着吃。玫瑰混着栀子的香气散开在舌尖,两块下肚,萧煜道:「再吃一块。」

其实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不敢违逆他,硬着头皮又拿起一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抿,磨了半晌,听他笑了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吃不下就放着吧。」

放下酥饼,一盏热茶便递了过来,我略抬起头,瞧见他自己那碗雪梨银耳羹几乎没怎么动过,再一转视线,撞进他的眼。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白无故地,我却觉得他有些高兴。

摄政王忙得很,休沐在家,也有海量的文书要批。没有坐多大会儿,萧煜就起身往书房去了。

我独自留在偌大的房间内,有一点空荡的不安。

窗外传来鸟鸣,勾出头去看,是方才那只金丝雀,非常漂亮的明黄色,对花蓬头,鸣声婉转,萧煜贴身的侍从临风正在给它换水。

前世我也见过临风,那时他跟在萧煜身边,身上配着刀,是个神气的小将军。

这一世见面的时间早些,他身形瘦削,尚是个刚刚长成的少年。

比之孙姑姑的沉稳,临风行事,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跳脱,隔着长廊,远远地,中气十足唤了一声:「王妃。」

待我走过去,他已经关好笼子,金丝雀正就水梳洗,几片尾羽打着旋儿飘下来,被我抬手接住。

临风说这只鸟是萧煜的心头好,养了好几年了,一般下人不让碰,宝贝得紧。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这句「宝贝得紧」,那金丝雀抬起胸脯一抖,水花四溅,从它羽毛上滚落下来,临风连忙站到我前面,挥袖去挡,弄了一身狼狈。

他拍净衣裳上沾的水,面上有些尴尬,嘟囔了一句「小祖宗,脾气这样大」,又回过头来问:「王妃以前也养过鸟吗?」

我正要答他没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来。

确实是养过的,那是只云雀。

彼时我被囚禁在钟粹宫里,萧煜不准人探视,只有一只云雀,每日会到我这里做客。

最初我并不在意这只棕褐色的小家伙,只是会省下饭食,洒在床尾下面的石板上,日子久了,倒也相处出感情来,时常对着它说几句心里话。

不晓得为什么,后来它不再来了,或许是找到了更好的新家吧,只留下我一个人数那些晒干了的米粒。

回忆到这里,我心念急转,重新记起一事。

昨夜,萧煜问我:「云雀,想养吗?」

他为何无缘无故地问我?

为什么不是百灵、金翅、画眉这类娇贵惯见的鸟?

偏偏是一只云雀?

难道……难道萧煜同我一样,也是重新活过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

这太荒谬了!

「王妃,王妃?」

临风的唤声重新把我拉回现实,我惊觉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勉强笑笑,与他道:「许是晒了会太阳中了暑气,我回房歇歇就好。」

回房不过坐了小半个时辰,事情还没想透,外面就吵吵嚷嚷来了一群人,说是王爷怕王妃刚来孤寂,特地让人搭了戏台子,看看有没有王妃想看的戏。

除此之外,还备了歌舞和杂耍,上京城最好的乐姬、舞姬都在外面候着,只等王妃传召。

孙姑姑笑得柔柔的,话里话外,都在夸萧煜对我好。满屋的侍女虽不说话,但面上都暗暗含了期盼,我瞧得出,府里规矩极严,像这样热闹一回,平时应该是很难的。

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我点了一出《瑶台》,让想看的都去看,丫鬟们高兴坏了,连带我瞧着也高兴。

晚上,萧煜进屋的时候我睡着了,本来是要等他的,翻着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只留下一盏灯燃在金丝楠木桌上,照亮暗夜一角。

迷迷糊糊地感觉床榻微微陷下去一点,我从梦里醒来,发现是萧煜,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头发上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我晕乎乎地看他捏住被角,往我肩上拉了拉,又随手抽走那本翻乱的书,一页纸被我在梦中压出个折来,被他慢慢捻平了,放在旁边桌上。

呆了半晌,我骤然惊醒,下意识地就往床里躲,又觉得不对,准备爬起身来行礼,被他一把摁在我肩上,重新把我整个人塞回了被窝。

萧煜的眸色漆黑深不见底,烛火照耀下,衬得他脸色苍白,身体不太好的样子。我疑心自己看错了,使劲一眨眼,再望过去,又见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个气势迫人的摄政王。

被子掀开,萧煜躺进来,半靠在床头,捻起我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

我莫名地想起一句诗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又觉得可笑。

我和萧煜,怎么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萧煜把玩了一会,把那些发丝解开,嗓音沉沉地响起来:「见着我就躲,你很怕我吗?」

我觉得他这话问得好生多余,凭谁被拆了琵琶骨,能不怕呢?

但他毕竟问了,我斟酌着开口回答:「夫君英勇神武,权倾天下,妾身仰慕,自然敬……」

怕。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的唇毫无防备地贴下来,我睁大了眼睛去瞪他,唇角却被人狠狠咬了一下,那架势分明在说:专心一点。

喘息未定,身体蓦然腾空,我被萧煜抱到了腿上,他把我散乱的发顺朝一边,倾身下来,在我耳旁一字一顿,像立下誓言:「不准怕,你是要和我白头偕老的,冯鸢鸢。」

滚烫体温源源不断从他身上递过来,明明是面对面的相拥,靠得太近,我却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昨日在墙上贴的一个大红喜字。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恍然,如同嗜血梦境,不晓得究竟踏到哪一步是深渊。我心里的疑惑更深,萧煜前后判若两人,他究竟是不是上一世那个人。

就这么抱了一会,我以为又要像昨夜那样了,没想到萧煜却把我放了下来,示意我睡觉。

就这么简单?

我眨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他微微笑起来,神色很柔和,问道:「你不是困么?」

折腾这么一糟,再多的困意也醒了,既然他这样说,我自然求之不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就闭上眼睛。

却没想到一双手钳在我身上,卡着我肩,硬生生将我扳正回来,又转成面朝他的姿势。

萧煜挑起一边眉梢:「朝这边睡。」

不要。

我鼓起勇气道:「妾身自幼习惯朝那边睡。」

「是么……那好。」

我以为他同意了,没想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再落回床上,我已经睡到床外侧,和萧煜原本的位置掉了个个儿,就着刚来侧身的姿势,又变回面对面。

萧煜志得意满,在床板上轻叩两下,又理了理弄乱的刘海,在我额间印下一吻,给今晚的睡姿拍板钉钉。

「依你的习惯来,睡吧。」

翌日,我醒来时,日光正透过窗棂上的菱花格子投到锦被上,暑气还未盛,正是一天中最清爽的时辰,空气里一点暗香浮动,大抵是院子里那株白兰开了,萧煜已经不知所终。

我抱着被子在晨曦的微光中坐了一会,记起明天是回门的日子。

一入宫门深似海,当昭仪是没有回门这个说法的,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嫁人后回娘家。

萧煜跋扈,我阿爹是保皇派,二人历来政见不和,大婚那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们客套寒暄,倒也算和气,只是不知道明日会是怎样一番剑拔弩张的气氛。

孙姑姑又是给我好一通打扮,眉黛青颦,贴金饰,点花钿,一抹斜红傍脸斜。

前世吃过太多苦,我其实是不习惯这样明艳的妆容,孙姑姑尤嫌不够,绛色口脂在芙蓉花瓣上晕开了,再一点点染到我唇上。

用她的话说,女人家韶华易逝,正是该打扮的年纪,想想也对,世上又有几人能同我一般,得上苍庇佑独活两世,也就随她去了。

梳完发髻,萧煜身影出现在铜镜中,俯身下来,在我耳后簪下一朵绢花,霁蓝色流苏垂在脸颊旁,摇摇晃晃,瞧着与他这身石青色常服是一对。

早膳依旧是天南地北满满一桌,萧煜一面听管家禀报府里的事,一面用一盏花生酪。

这些事跟我没甚关系,胡乱听着,谨记食不言的规矩,只管埋头对付自己的那碗燕窝,吃到一半,一碟荷花酥被推至我面前,抬眼看去,萧煜正颔首望着我。

管家的汇报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了,正躬身站在一旁等主子拿主意。有了昨日的教训,我自觉夹了一块荷花酥,萧煜这才侧眸去答管家。

到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既然做了王妃,府里管家、上下打点,应该是我的分内事,刚刚管家来禀,却也是对着萧煜这个真主子,我自然没有不知好歹到觉得能去插手他萧煜府邸的事。

待用完膳,萧煜说带我去个地方,他负手走在前,我在后头跟着,在曲折回廊行了小半炷香时间,一扇朱门隐隐约约显露出来。

前世的经历又浮上心头,对未知的恐惧逐渐蚕食理智。

朱门打开,该不会是满墙刑具吧。

想到这里,我脚下打了个踉跄,萧煜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及时扶住了,轻啧一声,像是在埋怨我一条大平路也能摔。

我被他这声不满吓得又是一跳,挣脱他的手,乖觉地站到一边,余光里察觉他又有些不高兴:

「夫人这是?」

我怕……我怕你又想拆我琵琶骨……

「妾身、妾身身体不适,想回去歇歇。」

「哦,身体不适,走不动了?」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期盼他放我回去。

没想到身体蓦然腾空,我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青天白日的,我又怕又羞,两颊染上绯红,挣扎两下,他却双臂一收,抱得更紧了,我几乎可以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左不过几步路的事,就这么闹腾着行至朱红大门,大门缓慢拉开,里头是并排立着的木架子,上头整整齐齐地放着些锦盒,另有字画卷轴放在绸布上,一眼望不到头。

原来这是祁王府的库房。

萧煜终于将我放下来,偏头睨着我,似笑非笑:「明天回门,去看看你双亲喜欢什么。」

03

几天没回家,闺房依旧一尘不染,一切都是我未出阁的样子。

出嫁那日匆匆忙忙,我惯用的一把牛角梳不慎摔落在地,断成两截。如今被工匠修复好了,好端端地放在梳妆台上。

半生飘摇,只有家是港湾。我拿起完好如初的梳子在发上梳了两下,眼泪情不自禁就涌出了眼眶。

阿娘的怀抱还是那么柔软温暖,我抱着她哭了好一场,这才说起体己话来。

阿娘一面用香粉给我遮红肿的眼眶,一面温声询问夫君待我如何。

萧煜待我……真要论起来,这一世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连我要杀他,他也没有深究,可我深知他是那种会微笑着拧断别人脖颈的人。但这些事,说出来平白让阿娘担心,我也不知如何说出那些前世的记忆。

想到这里我含糊答道:「谈不上好坏,还行罢。」

「祁王权柄重,行事做派又强硬,这桩婚事,为娘其实是一百个不情愿的。娘本来也替你相看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谁承想祁王居然到陛下圣前求了婚,圣令难为啊……外面都说冯氏女高嫁,什么高不高嫁的,冯家并不想攀这门权贵,夫家强势,能有几个女子讨得了好去?只要是真心对你的,就是嫁个平头书生又如何?好在你嫁过去,没有婆母要服侍,也算清闲,娘只盼你夫妻和睦,事事顺心,莫要受了欺负。」

随即阿娘提起今日回门,众目睽睽下,萧煜亲自将我抱下马车,席间为我布菜,丝毫没有架子,极体贴的样子。对冯府的人,虽谈不上热络,倒也还算客气有礼。

她晓得我逃过婚,心里头不喜欢这门婚事,可是木已成舟,只有心里想开了,日子才能好过,当下给萧煜说了不少好话,又絮叨半天,讲了些夫妻相处之道,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云云。

我闷头听着,等阿娘说倦了,才递上热茶去给她润嗓。茶是花茶,我特意用窗外新开的白兰晒了带回来的。

阿娘喝了几口,眉心稍展,我瞧着时候差不多了,轻声问道:「娘,您这里……有没有避子丸?」

茶盏砰的一声摔在桌上,娘亲眉心拧得比刚刚还紧,她气道:「你!娘刚刚说的,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你还年轻,不晓得子嗣对一个女人多么重要!。」

我晓得,我自然晓得。

可我不想和萧煜有子嗣。

我重生回来时忙着逃婚,嫁过去后祁王府里四周又都是萧煜的眼线,这种事情,想来想去,也只能找阿娘帮忙了。

也顾不得她气不气,我走过去,把头放枕在娘膝上,抱住她的腿,像儿时撒娇一般:「娘……您给我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阿娘长叹一声,俯身搂住我道:「罢了……鸢儿,你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

回娘家,来的时候满心欢喜,走的时候万般不舍。花园里的秋千还没来得及荡几下,日头就已偏西。

回去的路上我与萧煜共乘一车,四下无人,他坐得近,一抬手就捏住我的下颌,食指蹭过眼睑,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我瞧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便听得他道:「眼圈还是红的,嫁给我,就那么委屈?」

他总是爱问这些问题。

我正要答他,忽闻烈马嘶鸣,马车没有预兆地停下,我没有准备,被突如其来的惯性甩出去,被萧煜接个正着,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四周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他怀里闷闷的,我感觉自己有点缺氧。

外面渐有人声喧闹,争执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我轻轻掀起一点帘子,瞧见一名稚童蜷着身子,滚在马蹄之下,车夫正在与人争辩什么。

这一幕与多年前那一出何其相似,我下意识地朝萧煜看去,但见他抿着唇,放开我,一撩衣摆下了马车。

我急急追出去,萧煜已经从马蹄底下将那小孩抱了出来,蹙着眉去摸他身上的骨头,看看有没有断的。

检查没问题后,他把稚童递到了我怀里,转过头去问车夫经过。

这孩子刚刚估计吓坏了,趴在我怀里,被我颠着哄了两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

车夫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小声解释说这孩子是突然从街边蹿出来的,惊了马,这才差点出事。

幼童虽万幸没受伤,但到底受了惊,萧煜吩咐带他去医馆看看,正说着,一个妇人拨开人群,嘴里叫着「儿呀」,急切地扑了上来,看样子,就是这孩子的娘亲了。

我正准备把孩子递给她,忽见萧煜面色一凛,抢身挡在我前面,然后一道银光闪过,血色就从他衣襟蔓延出来。

那妇人竟然是带着匕首来行刺的。

围观人群开始惊呼,不晓得从哪里跑出来许多暗卫把那妇人和稚童控制起来,到处都闹哄哄的,我被人塞回了马车,萧煜坐在我旁边,同我道:「没事了,不怕。」

鲜血从他捂着伤口的指缝不断滴落下,我犹豫了一会儿,撕下一片干净内衬,上前去替他压住刀伤。

他微微颔首:「多谢。」

「我该谢你才对,若不是你,我……」

「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

我忍不住脱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你明明应该恨我,娶我进来,变着法地折磨才对。

我也应该俱你、怕你、恨你。

这才是我们俩的相处之道,不是吗?

萧煜将身体靠在车壁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失了血,更显苍白,晦朔天色下,像是从幽冥爬上来的修罗。

他沉默了好一会,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他却突然喃喃地开了口,语调缓慢低沉,简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因为你是我的妻。」

王爷出去一趟却带着伤回来,消息早传回了王府,我们到的时候,临风已经带着大夫守在了门口。

萧煜下车时,倾身替我扶正了发髻上的绢花:「早些睡,今晚我歇在客房。」

他这厢云淡风轻,临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时把萧煜敲昏了带走。

孙姑姑烧了热水,浴桶里,一丝丝殷红荡开,混在玫瑰花瓣中,像褪了色的墨,朦胧水汽中我瞧了半天,意识到那是萧煜沾在我身上的血。

那一刀是冲我来的,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莫不是想杀萧煜,却杀错人了?

嫁过来后第一个萧煜不在的夜,本该是难得的好眠,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推开窗去,月亮挂在天上,圆若银盘。

如此挨到天明,我早早起来,去了厨房,问主厨大娘萧煜素日喜欢什么口味,大娘说主子的喜好,下人是不敢揣测的。我索性甜粥咸粥各做一份,鸡丝细细切碎,放在小火上慢慢地炖,又熬化冰糖,用来做银耳羹。

大娘是个热心肠,一面帮我调火候,一面笑道:「王妃这个样子,和王爷好生相像呢。」

我不明所以,她解释道:「王爷事情多,府里以前饮食并不精细,直到王妃进府前,王爷才下令去各地搜罗了好些小食,不晓得王妃爱吃什么,就让我们每顿都多备几种。」

我握勺的手一顿,是么……我还以为祁王府素来铺张,原来竟是这样?

04

我熬好粥去客房的时候,临风正抱着剑守在房门口,一缕短发不安分地从额前翘起,一夜没睡的样子。

我启开食盒,递了一碟酥饼过去,少年摆摆手,说这是大人的早饭,我莞尔一笑:「无妨,我这里多的是。」

屋子里燃着凝神的香料,萧煜半倚在榻上,衣袍半披在身上,腰腹处缠着一圈绷带,血已经止住了。

我顿了一下,把两碗粥依次盛出来,问他想用哪个。

「都是你做的么?」

「不知晓夫君的胃口,就都做了些。」

他微微一晌:「咸的吧。」

我端了肉粥过去,萧煜却没有半点要接的样子,屈腿略直起身,往床里挪了挪,示意我一起坐上来,总归是为了救我而受的伤,我也不好说什么。

动作太亲昵,初时我不太适应,但萧煜吃得安静规矩,喂了一会,我也就慢慢放下心来,一勺勺吹冷了递过去。

「你的伤……」

「无妨。」

一道日光照进来,打在萧煜鼻梁上,他本来就失血苍白,日光照耀下,竟然显得透明,原先那种他身体不太好的感觉又自我心头萦绕。

「疼么?」

他摇摇头,唇角勾起个弧度,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伤而已。

萧煜出身军营,我见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不计其数,这对于他来说,或许只能算皮外伤而已。

我想起透骨而过的铁链,又看他手上缺失的小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下意识地用勺子在碗里搅动起来。

前世我知道得太晚,已经和他结下解不开的梁子,今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解开这个死结。

他的断指是一世之痛,他不提,我也拿不准应不应该主动提。

喂完一碗粥,萧煜又撑着下颌看我用那份剩下的甜粥,银耳滑嫩,莲子软糯,我向来喜甜,正吃着,忽听得他道:「我还没尝过,夫人熬的甜羹是何滋味?」

我忙站起来,换了勺子,要去喂他,他这时却不愿意起身了,挑着眉道:「再过来些。」

我依然去做,不防他突然仰身勾住我脖子,在我唇上碰了一下。

萧煜的气息滚烫而炙热,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余光却见他腰腹处的绷带有血色漫出,这下我更慌乱了,一时推得重了些,听见他低低闷哼一声,继而放开了我。

「你、你没事吧,我去叫大夫!」

萧煜闭着眼,脸上有痛色,我急得跺脚,一扭身,准备去唤外面的临风,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拽住了,用了巧劲一拉,整个人就轻轻巧巧跌进了一片暖炉中。

萧煜眼中含着促狭笑意,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低低道:「甜羹味道不错。」

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碗酸梅汤,什么酸酸甜甜的东西乘着气泡膨胀开,又被理智压下去,我红着脸站起来,清了清嗓,故作镇定道:「既然用过膳了,那大人好好歇息。」

「又叫错了。」

我脸上红霞更甚,说出来的声音如蚊子喃喃:「夫、君……」

萧煜这才点点头,松了手,我飞一般蹿出房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门外的临风已经吃完酥饼,正蹲在房顶上晒太阳,听得动静,从房梁上倒吊下来,马尾摇摇晃晃,疑惑地眨了眨眼。

萧煜懒懒散散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临风,送送王妃。」

那个行刺的妇人,我再也没见过她,我问萧煜时,本来好心情逗弄金丝雀的人,周身突然冷下来,折了逗鸟的草根,阴沉沉道:「她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最怕萧煜冷脸,那妇人到底是刺杀我还是刺杀他的问题终究没问出口。

至于那个孩子,听临风说,原本是个流浪的乞儿,被妇人收买利用,那晚在路边候着,只等冲撞祁王府上的马车,萧煜倒也没有为难他,给足银钱送到寺庙里托僧人抚养了。

摄政王大婚,本有五日休沐,如今受了伤,萧煜又理所应当地休了半月,皇上派人来探视过几回,他都装作重伤下不了地的样子。

朝堂纷争这些事情我不大懂,但我总想起上一世,皇帝被逼退位,下诏书让贤。

萧煜从来不在我面前讲政事,我也不敢过问他的大计,我二人心照不宣相处,倒是难能可贵的和平。

七月过半,暑气日甚一日,这就显现出之前鲛纱织裙的好来,冰丝一般,贴在肌肤上,山泉水样的凉。

我执扇坐在月季花墙边的秋千上,一时荡得高了着,一只绣鞋从半空跌下去,又被来人弯腰拾起。

萧煜刚下朝,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腰间朱红白玉带,袖口处镶金线祥云,半蹲下去,我只看得见他发间的玉冠和和卷翘的眼睫。

掉了鞋的脚被人握住,我下意识地要藏,脚踝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听话。」

萧煜站起身,又随手摘下一朵粉花别在我衣襟盘扣上,影子拢下来,挡住刺目阳光,只剩下清清澈澈湛蓝的天。

他说:「明天陪我进宫一趟。」

进宫?

那个钩心斗角波澜暗涌,每说一句话都要思虑再三,我舍了性命也要逃离的地方。

心跳猛地跳漏一拍,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挂秋千的铁链。

我惧怕那砖红色的宫墙,当昭仪时的如履薄冰,被囚禁时四方的窗,以及皇帝、皇后、丽贵妃那些故人的脸。

「怎的……怎的突然要进宫?」

「明日宫宴,你我是皇帝赐婚,按理也该去拜谢。」

或许是我刚刚的声音太紧了,萧煜的语气轻得像他背后那团白云:「不用怕,想做什么,自有我陪着,没人敢动你。」

这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我被惊雷吵醒,发现窗户被狂风吹开了,豆大的雨点子溅进来,已把墙泼出了一小片水渍。

我披上外袍过去将窗户关严,又摸黑倒了桌上一杯冷茶喝,坐回床上,正准备重新歇下,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外面疾风骤雨,屋里头却安静得吓人。

初嫁过来的时候,我常发梦魇,但凡略睡不安稳些,萧煜就会察觉,今夜这样大的动静,他却一点声息也没有。

天色太暗瞧不清人,我只好动手去摸,寝衣之下,萧煜身上透骨地冷,我又把手往上探,想去他额头试一试温度,一片黑暗里,胡乱触到两片柔软的唇,想再往上,手便被人稳稳擒住了。

「夫人今晚好生热情,可惜时候不早了。」

「你、你怎么了?」

「无事,睡吧。」

擒住我的手松开来,萧煜往床边翻了个身,拉远了与我的距离。

我闭上眼命令自己入睡不要多管闲事,把手收回被中,无意碰到刚刚萧煜躺过的地方,冰凉凉一片,冷得让人心里发慌。

到底这些日子受了他不少照拂,我心下长叹,下了床,点起灯去外间让守夜的丫鬟灌两个汤婆子,再烧些热水来。

身上都冷成这样了,这锦被盖与不盖,好像差别也不大,我索性把被子全部掀到一边,用汤婆子暖着,再用帕子浸了热水,一点点给萧煜擦身子。

萧煜此时不装睡了,倚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任我擦。

「你素日下雨时……都这样吗?」

他轻轻一笑:「都是些陈年旧伤了。」

「哪里最疼?」

目光相触,他顿了一下道:「腿。」

我沉默着没接话,低头拧了热帕子去捂他的腿骨。

他的腿上,何尝没有我和马车夫留下的一道伤,萧煜行事狠厉,我相信伤过他的人都已经化成白骨。唯独我,娶进门来,做了他的夫人。

比起前世琵琶骨被洞穿的痛,今世这种不知缘由的好更让人难受。

「可看过大夫?大夫怎么说?」

「能怎么说?」

我想起以前在宫里见过的摄政王,绛色官袍,袍角云纹暗绣,一丝不笑。在世间踽踽独行的人,默不作声熬过一年到头那么多下雨天。

我心里说不出的涩然,为什么我重生回来是这个样子呢,要是能重生回还没有用马车压过他那一年就好了。

用汤婆子烫过的锦被柔软又踏实,盖在身上,把心里面那点水都蒸干了流出来。

刚擦过还带着潮气的手及时接住一滴泪,萧煜问:「哭什么?」

「不知道。」

他自嘲一笑:「总不能是心疼为夫。」

我带着哭腔道:「我不想要这个开始,也不想要这个结尾。」

一片唇贴上来,慢慢吻干了那滴泪。

05

我这厢沧海桑田,死去又过来,宫里头依旧红墙碧瓦,好像一丝变化也无。

水洗后的碧空,镜面一样蓝,青石板被雨水冲刷一新,不时有成队的宫女端着东西走过,见到摄政王,低着头停下来行礼。

朝服在萧煜身上利落展开,萧煜背挺得笔直,谁能瞧出他昨晚一宿没睡好呢。

我跟在他身后,目光追随着他威武霸气的背影,暗自猜测他身上还剩几分疼痛。

萧煜侧眸睨过来:「怎么?」

我摇了摇头,他皱了眉:「说话。」

「你……还好吧?」

拧起的两扇眉又舒展开:「无事。」

「那……你走慢些。」

「好。」

说来也算造化弄人,从前我做昭仪时,这般规格的宫宴,要么我没有资格来,要么来了也只是坐在偏僻一角。如今和萧煜在一起,倒是头一回坐在这么瞩目的位置。

帝后并肩坐于上座,丽贵妃座次稍次之,记忆里的她,从来高高在上,不晓得为什么,今天却神情郁郁,一丝不苟妆容下,面色藏不住的憔悴。

皇后出身高贵,丽贵妃容貌过人,两位明争暗斗,搅得后宫不得安生。真要论起来,我更怕丽贵妃些,带刺的玫瑰花,最怕容颜老去,前世作为新人的我只是受了一回宠幸,就被她随意挑了个错处,被罚在御花园门口跪了两个时辰。

萧煜携我起身,遥遥给帝后敬酒,皇后让我抬起头来,说要好好瞧一瞧价值半块虎符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倾城,一时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萧煜微微错身挡在我前头,眼看着就不高兴,我不想他和皇室起争执,抢着答道:「皇后娘娘凤仪万千,皇上以国为聘,臣妇不过是萤烛之辉罢了。」

这种场合向来是最讲体面,相互说些漂亮的场面话,宫里的礼数我早就烂熟于心,吃饭时在心里牢牢记着,没有出错,倒也没我想象中难熬。

散席后,我同萧煜沿着原路回府,行至无人处,他忽然一伸手,在我鼻头刮了一下。

「明明就是倾城之貌,偏说自己萤烛之辉。」

我抬起头去看他,又听得他道:「我想娶你很久了,冯鸢鸢。」

稍远些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萧煜瞬间敛了神色,冷声问:「谁?」

回廊尽头,一素衣女子缓缓现身,她手中握着一张弓。

这女子我认得,正是丽贵妃的心尖肉,明仪公主,十足的美人坯子,性子又活泼,天不怕地不怕。可惜生在帝皇家,前世的她,纵然母妃得宠,也落了个和亲的下场。

此时明仪脱簪素衣,我见犹怜,见到萧煜,行了个礼,再一张口,两行清泪就滚了出来,说出的话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阿煜哥哥,明仪知错了,还请阿煜哥哥高抬贵手,不要让明仪去和亲。」

此时和亲,比起前世还差了几年,怎么会这样,我惊疑不定,悄悄朝萧煜看去,只见他面无表情道:「公主快请起,婚姻大事自有皇上做主,公主这话本王听不懂。」

明仪听得此话,跪在地上,两手捧着那张弓,泣道:「阿煜哥哥,明仪真心喜欢你,这才一时想错了路,现下真的知错了,求阿煜哥哥看在这张弓的面上,原谅明仪这一次吧。」

「本王一介外臣,怎配与公主兄妹相称。至于此弓,就当是公主大婚的一点贺礼吧。」

说罢,萧煜牵起我,径直向前走去。裙摆堪堪被人抓住,低下头去,明仪正扯着我的裙摆,怯怯地,唤了一声「王妃」。

虽不知他们二人有各种仇怨,可现下分明是一出襄王无意神女有心的戏码,我不知道要不要劝一劝,又自觉没有立场。

萧煜也停下了脚步,这一回他蹲了下去,将我裙摆一点点扯出,用着最后一点耐心同明仪道:「阿仪,你瞧,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萧煜虽没明说,但我也猜了七七八八。明仪爱慕萧煜,这是我上辈子就知道的事。萧煜行伍出身,曾经教过公主骑射。我做了王妃,明仪妒忌,于是找来那个妇人行刺,祁王府里守卫太严下不了手,就把行刺的地方放在了宫外,可惜弄巧成拙,反倒伤了她的心上人。

前世萧煜依然没有娶明仪,仔细想想,他好像连个王妃也没有。

前世……明仪是为什么被送去和亲来着?

我一边被萧煜牵着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主素衣雪白,仍就伏在地上哭泣不止,心头如闪电划过般雪亮,我霎时想起一件旧事来。

那是我侍寝后不久,丽贵妃以色侍君,自然最恨宫里这些进来的新人爬上龙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狐媚子。

那日她说我对她不敬,我分辩几句,就被她强迫在御花园罚跪。

也是个雨后初晴的天,园子里的落花被打得七零八碎,被炎炎烈日一蒸,再配上丽贵妃身上的脂粉,香得熏头。我跪在半湿的青砖上,埋头听丽贵妃训斥。

有时候我会想,女子为什么非要嫁人,是不是天底下的女子,都只为母族而活,成为一块政治筹码,抑或是一枚可以用来交易的棋子。

御花园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不少人借着路过来看我受罚,我身上是被日头烤出来的汗,膝下是半干的砖,就这么半冷半热地熬过两个时辰,终于站起来时,忽听得身后一声弓响。

正是腰酸腿软的时候,我脚下一踉跄,摔倒在地。

不远处的紫薇树下,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萧煜,女子红衣劲装,单手持弓,正是明仪。

她捂着嘴咯咯笑了一阵,同身旁的男子道:「阿煜哥哥,你瞧,就是她惹了我母妃不高兴。我只拉了一下空弦,她就吓得趴在地上了。」

那男子长得高,面上无甚表情,似乎对后宫这些争风吃醋并不感兴趣,只朝我这边打量了一眼,就转个身走了。

隐隐约约,我听到萧煜丢下一句:「是不懂事。」

在湿地跪了两个时辰,我回去就病了,躺了大半个月,膝盖才算好。

再后来,听说明仪公主在马场练箭,英姿飒爽,蒙古部落的亲王一见倾心,已向皇上请旨求娶了。

丽贵妃素日里是得宠,涉及两族交好,她用尽了法子,也没拦住爱女和亲的命运。

我当时还很是唏嘘叹扼了一番。

现在想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呢?

走在我身边的这个萧煜,到底是不是前世的那个人?

他又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对我好?

「手怎的这样凉?」

萧煜紧了紧我的手,又把我拽回到现实,我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向这个眼前人。

过了两世,也不得不承认,萧煜长得好,满朝的官员,比他精致的显阴柔,比他锋利的显粗犷,只有萧煜,一身英气,剑眉星目。

萧煜用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笑道:「看什么?难得出来,带你去街上逛逛?上次在马车上看你很想逛,我们先回府换身衣裳。」

也好,有些事回去才好说。

我脱掉那身王妃的行头,坐在铜镜前慢慢梳头,萧煜衣服换得很快,接过梳子,在我发上一下下梳着。

铜镜里两个人,看上去是一对缱绻的眷侣。

「大人。」

他惩罚似的在我耳垂上捏了一下:「又错了。」

「没叫错,大人,鸢鸢自从嫁给大人,夜里总做梦。」

「什么梦?」

「我梦见……大人拆了我的琵琶骨。」

萧煜的手一顿,僵在半空中。半晌,他把梳子放到桌上,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从妆匣里挑了一朵绢花插在鬓上。

我又道:「大人,在梦里,我很疼。」

「嗯,我知道。」

铜镜里,我脸上血色褪得干净,猛地转过身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果然……」

「我以为……这些事情你记不得了,原来你都记得,原是我自欺欺人。」

萧煜得脸色也不见得比我好,下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大气也不敢喘,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僵持。

「为什么?」

我发了狠,扯下那朵绢花扔在地上,被萧煜拾起来,就着半蹲的姿势打量,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品。

「为什么……我猜你大概很恨我,你一定很恨我。可是冯鸢鸢,不管你信不信,我想娶你很久了。」

06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死了又活。

我死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死气沉沉。

孙姑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是来劝我。

我叫她不用劝,我和萧煜之间,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开的结。

过了几天,我去书房寻他,萧煜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我注意到他房里的鸟笼空了,那只金丝雀不晓得飞到了哪里。

「干什么?」

「来求一封放妻书。」

「你想同我和离?」

手上那支狼毫被啪的一声拧断,笔尖跌到素白宣纸上,浓重的墨汁溅开,渗透纸背,很快变成擦不掉的污迹。

「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仿佛看到萧煜笑了一下,眸色深不见底,眉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戾气。

站在我面前的明明还是那个人,可内里却实实在在变成了前世的那个阎罗,我毫不怀疑,之前那些耳鬓厮磨,都是他装出来的。

「你、你是不是又要把我锁起来……」

惊惧之下,我朝后退,撞到了放在架子上的花瓶。

锋利的瓷片四处碎开,萧煜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我放在椅子上,又掀起裙摆想检查我的脚有没有受伤。

我猛地把脚从他手里抽回来,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你别碰我!」

萧煜的动作顿住,眼里头最后一点光也湮没成灰,他的声音发涩发苦:「我不碰你,我让人送你回去……」

萧煜没有再把我锁起来,他很少回府,回来也是歇在书房,几乎整个人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萧煜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了,王府里锦衣玉食,吃穿用度和以前一样,我觉得我自己才是那只金丝雀。

是早饭里的一道百花酥。

是月季花墙下的秋千架。

是鲛纱织的罗裙。

我总盼着离开萧煜,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生活里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

多雨闷热的季节,有时我一个人躺在雕花大床上,听着窗外惊雷滚滚,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身上的旧伤疼不疼。

我想这肯定是因为我住在萧府的原因。

萧煜的地盘,自然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

于是,我回了娘家,出府出乎意外地顺利,一路无人拦着。阿娘瞧出来我们吵了架,我却不能说吵架的缘由,只抱了阿娘哭。

娘亲给我梳着头发,柔柔道:「你说姑爷待你不好,可是娘瞧着,你嫁了人,不仅胖了,皮肤也更水滑了些,若是真万般不好,又怎么会珠圆玉润。」

我两指围成圈掐在手腕上度量,一脸狐疑:「胖了吗?」

娘伸出食指在我脑门上一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呀,分明是被人精心养着的。」

其实我心里明白,与其说我恨萧煜穿我琵琶骨,不如说我更恨自己当年做下的错事。

我原谅不了萧煜。

正如我原谅不了自己。

因果全都缠在一起了,哪里才是线头。

回娘家第二天凑巧是十五,阿娘带我出城上香。

法禅寺的主持空闻大师是个高人,只是时常出去云游不见人影,但这并不耽误也寺里的香火旺。

阿娘捐了香油钱,被小沙弥引着去抽签,我就留在后院里等。院里有棵菩提,相传已有三百多年,上面结满红绸木牌,载着数不尽的心愿。

我仰头看了半天,木牌上多是些人名,想来是求姻缘的,木牌被风吹得打转,也不知是不是眼花,我居然在里头隐约瞧见了萧煜的名字。

当下压不住好奇,我在树下掀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木牌一个个找去。

「这位施主在找什么?可要帮忙?」

说话的是个老者,正拿了笤帚扫树下的落叶和香客留下的瓜果皮。

被这一打岔,我心道自己真是魔怔了,萧煜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当即笑着拒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找不到,便不找了。」

「施主是有执念的人,答案就在眼前,施主不找吗?」

「什么答案?」

老者但笑不语,只低头继续扫地。

他说的……是我苦苦寻觅的答案吗?我略沉吟,一咬牙钻进菩提树下,翻开一个个木牌寻找起来。

成百上千个木牌,找起来如泥牛入海,阿娘求完签来寻我时,我还没找到,好说歹说劝了阿娘先回去,一直找到太阳落山才找到。

木牌之上,赫然是萧煜和我的名字。

木牌早被风干,墨迹颜色发淡,显然已经写了有些年头了。

我满肚子的疑惑要问那个扫地的老者,可这时天色已黑,只好寻了间客房住下,只等明个儿天一亮便去问个清楚。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来扫地的是个小沙弥,问他话,小沙弥挠挠头:「施主说的是主持吧?」

主持?那不就是空闻大师。

大师早已在禅房等着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系在木牌上的红绸解下来,系在我腕上。

我问何意?

大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根红绸,眼睛都看花了也没看出名堂,只得把木牌并红绸一起压在枕头下,熄了灯睡去。

再然后,我就做了一场梦。

07

萧煜这一生,做过乞丐,也当过皇帝。

他做乞丐时,恨毒了一个人。

他做皇帝时,上穷碧落下黄泉,才换回那个人。

做乞丐那年,他年纪还小。

他还记得那天街上人很多,人多,讨到东西的概率就大,他和同伴兵分几路,欢欢喜喜地出门去。

再然后,他就被人压伤了腿,还被生生鞭断了一根尾指。

伤他的是个马奴,坐在车里不敢露面的是个小姑娘,听声音,比他还小两岁,但这并不是讲长幼有序的世道,小姑娘是贵人,他被她的家奴伤了,赔了两锭银子,就想要打发他。

呵,贵人。

萧煜捂着伤趴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趁着小姑娘一探头的工夫,记住了她的脸。

手上的伤看着骇人,其实到底伤口小,挨挨也就过去了。

腿上的上才是要命,那么热的天,捂在茅草堆里,几天下来发烂发臭,眼瞧着这条腿就要保不住了。

这天同伴讨饭回来,兴高采烈,说城南的百草堂义诊,他这天腿有救了。

去了才晓得,城南的百草堂,那是冯家的产业,而冯家小姐,不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萧煜当即就闹了脾气要走,奈何同伴一片好心,硬是敲晕了他送医。

萧煜的腿好了,听同伴说,这次义诊是冯家小姐出的主意,说要行善积德,作为献给他家老太太的寿礼,往年是没有的。

萧煜摸着腿默不作声。

毁他又救他,她还是她,真恶心。

再后来,他长大些,参了军,心无牵挂的人在战场上英勇无畏,他很快就出人头地,官越做越大,只用一句话,就能把冯老爷的官职降了,冯家势弱,瞧你冯小姐还做什么贵人。

他没有想到的是,冯鸢鸢因此进了宫,想凭借美貌,帮家里出头。

哼,她想得美。

报复的手段多的是,死是最容易的了。

萧煜买通了太监,特意把冯鸢鸢的画像画丑,又买通侍女,让她身上起红疹不能面圣,大好青春无人问津,而他那时候已经封王,坐高座,宴宾客,心中好不痛快。

到底长得出挑,冯鸢鸢被翻过牌子,人都脱光了抬上龙床,萧煜连夜急奏边关战报,败了皇帝兴致,听说她因此被一起进宫的秀女好一通奚落。

他在每一个腿疼醒的阴雨天恨她。

她过得不好,他就过得好。

他在暗地里观察她,看她折了红梅夹在书册里,冰天雪地里那唯一一点风景,被她紧紧搂在怀中。

宫里画师画的百花美人图,他一眼瞧出画师将她耳上的痣画错了方向。

冯鸢鸢到底侍了寝,被丽贵妃罚跪在院子里,她那身衣裳又是汗又是泥,被明仪一通恐吓,吓得跌在地上,他不晓得为什么心里突然就不高兴,好像被天天放在心上惦记的东西,被别的人摔坏了。

我萧煜能欺负,你们母女算是什么东西,狗皇帝又算什么东西。

再后来,他造反了,后宫其他人都遣散,只把她关起来,变成一只笼中雀。

他在最开始的时候特意去吓过她,告诉她我就是你当年驾车撞坏的小乞丐,这样的场景他在梦里设想过千万回,他等着她跪在他脚底下认错。

没想到她怕是怕了,哆哆嗦嗦抖了半天,最后说:「原来是你,你、你……还疼吗,我找了你好久,特意让百草堂用最好的药……」

「锥心之痛永世难忘,所以要劳烦冯昭仪赔我一根手指。」

她吓得闭上眼睛,半晌,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好,我赔给你。」

他皱着眉看了半天,她的手腕纤细,指甲上染着嫣红豆蔻,雪白的皮肤下是青色的血管,莫说手指了,这手腕他轻轻一折就能断,一滴眼泪结在她眼睫上,像鲛人流下的珍珠。

他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她哭什么?

萧煜忙得很,其实不怎么有时间去看她,家国天下面前,这一点子恨只能算是他闲暇时的小小取乐。

奈何宫里头的风言风语从来没有断过的时候,传他和冯鸢鸢香闺旖旎,什么御花园私会情郎被丽贵妃抓包,什么摄政王冲冠一怒为红颜,有鼻子有眼,排一出折子戏都够。

他没有管,甚至觉得传得还挺好的。

那天夜里他腿疼,他一造反,各地藩王都跟着乱,虽然在他眼里都是秋后的蚂蚱,但也够烦的。他在上书房批折子,下人来报,冯昭仪想逃跑被侍卫捉住了。

冯鸢鸢,你要去哪里,连你也不跟我一头,你凭什么不跟我一头?

他就此折了她的琵琶骨。

他想着,就对不起她这回,以后他千倍百倍地对她好,他以后不恨她了,他们就此翻篇。

可是他站在她窗外,听着里头传来哗啦啦的铁链响,却怎么也不敢走进去。

他不恨她了,该她恨他了,原来被人恨是这种滋味。

萧煜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什么都见过,却不敢面对冯鸢鸢。

他错了,他不敢认。

冯鸢鸢养了一只云雀,他巴不得自己就是那只云雀,每天飞过来,在她床尾,吃一把米就好。

他微服去了京郊的法禅寺,在那里瞧见一棵百年菩提,眷侣都写牌子挂上去祈福。

他也写了一个,萧煜——冯鸢鸢。

他满心想着破镜重圆。

什么时候可以破镜重圆?

他再回宫的时候,临风跪在宫门外候他,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冯鸢鸢死了,她支开所有人放了一把火。侍卫去救,可是她的身上穿有铁链,根本救不出来。

她最后只留下一捧灰。

你瞧,什么情啊爱啊恨啊,到头来,也只是一捧灰。

一口血呕在雪地里,又被鹅毛一般的大雪掩盖。

萧煜平定了藩王,他做了帝王,喜怒无常,杀了一批又一批人,唯独宠幸方士,上天入地,求复生之法,到处都有人揭竿而起,江山动乱,可萧煜早就杀红了眼。

冯鸢鸢,你敢先行一步,我让天下为你陪葬。

直到有一天,一个僧人,手里捧着一块系红绸的木牌敲开宫门……

08

我从梦里醒来,觉得身上硌得慌,再左右一瞧,我整个人居然是被萧煜抱在怀里的。

可这里……明明是我在娘家的闺房。

他的下巴长出了青色的胡楂,整个人憔悴得厉害,他抱得太紧,胡楂戳在我脸上,刺刺地疼。

「你睡了七天,我以为你又要先走一步。可是空闻大师说,你这个,叫大梦三生。」

两世的记忆叠加起来,脑海里絮絮乱乱,我理了好半天,一开口,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像是一辈子没说过话一样。

萧煜倒了水回来,半搂着我喂。

我问他:「大师用什么跟你换的?」

他默了默,把我剩下的半盏冷茶饮了,才道:「一魂一魄,外加四十年阳寿。」

难怪总觉得他身体不好的样子。

可是四十年……

我一骨碌爬起来:「你还能活几年?」

萧煜重新把我捞回去,他什么也没说,密密的吻落下来,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意乱情迷间,萧煜一抽绳,层层幔帐下来,我几乎快要被他掌心的温度烫伤。

哪有……哪有躺了七天,刚睡醒就这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气喘吁吁地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萧煜披了件衣服站在我的梳妆台前,一通翻找。

我觉得心里头有一股气,隔空扔了个枕头过去:「你找什么?」

「避子丸,看来这里是没有。」

我赫然一惊,悻悻收回手,心虚道:「你都晓得了?」

萧煜重新躺过来,轻轻在我脸上摸了摸。

「你不想要,我不会勉强。我们俩……说子嗣,确实太早了些。」

大梦一场,了结前世因果,我心里面涩得很,那些执念,你伤我,我又伤你,早该化成灰了。此刻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头挨着头,脚碰着脚,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我反手握住他放在我脸上的手,那里缺了一根尾指:「疼吗,对不起。」

他也用另一只手抚在我琵琶骨上:「疼吗,对不起。」

十指相交,萧煜眼里是和我一样的释然。

「你还能活几年?」

「没几年了,你愿意为我守节吗?」

我瞪了他一眼,守什么节,我才不给他守。

萧煜闷声一笑,在我耳垂处嘬了一口:「阿鸢活了两世,是个老姑娘了,除了我,没人敢要。」

直到我踢了他一脚,他才正了颜色。

「大师拿了我四十年阳寿,所以上一世,我暴毙了。这一世,大师说……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拿着那个木牌,去寺里重新换一个同心结。」

「同心结?」

「同心结,寿福同享,永结同心。」

我放下心来,闭上眼睛又要睡,被萧煜摇醒:「你干什么又要睡?」

我拉开帘子指着外面的天色给他说:「天黑了,不睡觉,还能做什么?」

「可以做的事多了。」

放在腰上的手又不安分起来,被我一把拍掉,他不死心地追过来,握着我下巴,蛮横道:「我守了你七天,你醒来,还没有叫过我。」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强硬态度,眼睛却不敢直视,细看去,他脸上有一些躲闪,还有委屈和祈求,颇有些可怜巴巴的意味在里头。

心里某个角落一软,我拽着他衣袖,顺顺畅畅地唤了一声:「夫君。」

这声唤出来,好像在心里面走过万水千山,翻过一道道坎,越过一座座山,终于走到最后。

萧煜也笑了,眸光渐渐亮起来,他给我拉上被,把散乱在我肩头的头发一点点理到耳后。

「听出来了,这回,是真心的。」

千山万水走过,往后呀,夫妻同心,再无隔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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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6: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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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宠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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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晏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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