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大师兄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师尊带回来一个女子,还一厢情愿将我认作情敌。
但我们都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灵犀山曾经的战神。
门派历劫百年而归的大师兄。
也是曾经与我一同递了姻缘簿的未婚夫。
1.
「仙师,您真的不能收下宁儿吗?」
师尊面色铁青:「滚出去。」
小娘子顿时泪眼婆娑,梨花带雨地跑了出去。
我愤愤:「大师兄他现在是个女孩子,你就不能换个委婉的方式拒绝吗?!」
师尊瞪我:「你也滚出去!」
「下次再敢选为师沐浴的时候进来,就通通给我滚下山去历情劫!」
我摸摸鼻子,追出去苦口婆心地劝说:「俗话说得好,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蹦跶,你又何必在师尊那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呢?」
小娘子哭得我见犹怜:「我知道你记恨我与仙师情投意合,故意陷害于我,让仙师误解我是个行事孟浪的女子……」
我气得翻白眼:「对对对,你们情投意合,我是个挑拨你们关系的坏女人!」
小娘子怯生生地抬起头:「你如此敢作敢当,应该本性不坏,你日后若能改邪归正,我定当与你姐妹相待。」
真是去他的好姐妹!
2.
「姻缘簿呢!那本见了鬼的姻缘簿呢!」
师弟们纷纷上前阻拦。
「大师姐消消气。」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快取我药库的七珍冷凝茶来,给师姐败败火!」
我被半拉半劝地按到椅子上,冷着脸看他们:「今天我和姻缘簿肯定得没一个,你们选吧。」
小师弟惶恐:「大师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这灵犀山没了大师姐,就如同水里没有了鱼!」
我细细品了一下:「意思是没了我你们更清净是吗?」
二师弟踹了他一脚:「不不不,小师弟的意思是咱们灵犀山没了大师姐就剩一潭死水了。」
我朝他一摊手:「那还不快把姻缘簿拿来给我烧了?」
「不可啊师姐,你和大师兄的姻缘已经上达司命府,是刻在三生石上面的!」
师弟循循善诱:「而且师姐您看,大师兄既是战神,又是这些宗门里排头几的美男子,对待感情更是忠贞不二,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金龟婿啊!」
我对着外面期期艾艾的小娘子一挑眉:「金龟婿?」
「啊,这……」
师弟脖子一梗:「大师兄如今虽然成了宁姑娘,但也是如花似玉,就天天光看看……看看都养眼嘛!」
这福气现在给你要不要?
「不如你们谁舍己为人一下,把大师兄娶回家?」
「师姐!举头三尺有神明!」
师弟们纷纷护住胸口,誓死捍卫贞洁。
我揪出二师弟:「大师兄现在如花似玉,配你不是绰绰有余?」
「不不不!我一看到大师兄就想起当初被他按在擂台上摩擦的血泪史!」
该死!
我也想起来了!
3.
整个灵犀山论起被大师兄摩擦得最狠的人,我如果认第二,那就没有人是第一了。
我仍然记得自己初入师门,因为拔了二长老的胡子,被他吊起来打的这回事。
那时师尊闭关,我虽然有逆天根骨,却修为稀烂,性格顽劣。
在树上吊了几次后,他转变了思路,开始将我拎到演武场疯狂碾压。
而我的修为和扛揍能力也在这期间突飞猛进。
直至他成了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战神。
我成了山头说一不二的大师姐。
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我看着娇滴滴的宁姑娘,突然有了些新的想法。
俗话说百因必有果。
俗话又说一报还一报。
宁言秋,看来你的报应还得是我啊!
4.
晚上,宁姑娘在师尊门口嘤嘤嘤。
我在旁边嗑瓜子看戏。
师尊忍无可忍地推开门:「都给我滚进来!」
进了门,宁姑娘终于不哭了,她娇羞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这是我连夜赶制的荷包,特来赠与仙师。」
我嗑着瓜子凑过去一看:「绣两只鹅,是有什么寓意吗?」
宁姑娘羞臊地流出两行清泪:「奴家绣的是鸳鸯。」
于是师尊不仅没收了我的瓜子,还罚我教宁姑娘绣鸳鸯。
我能教个屁?
我当初给宁言秋绣的两只大肥鸭现在还在他枕头上趴着呢!
5.
没过几天,我又撞见宁姑娘拦住了师尊的去路。
我躲到树后准备看热闹,然后和树杈上面蹲着的三个师弟大眼瞪小眼。
宁姑娘那头已经凄凄然地开始控诉:「仙师曾经说过,带我上山皆是因为你我之间有姻缘在身,如今为何又对我避而不见?」
师尊纠正道:「是因缘。」
「自然是姻缘。」宁姑娘眼眶泛红,「若不是有这份姻缘,我一个漂泊无根的弱女子,又怎敢上得这仙山来!」
我啧啧。
只要我活得够久,光凭这几个字就能笑话宁言秋一辈子。
「扑哧——」
树上的师弟们没憋住,笑出了声。
师尊黑了脸:「都滚出来!」
这个「都」字用得甚妙。
我蹑手蹑脚地从树后走出来。
师尊提着我来到宁姑娘面前:「你给她解释解释,什么叫因缘!」
说罢就愤然拂袖而去。
三个师弟这时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大师姐高义!」
「大师姐乃我辈楷模!」
「大师姐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刚要去抓这几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就听身后宁姑娘嘤咛一声,跌坐在地上。
「终究是我错付了……」
6.
也许是上辈子作恶太多,这辈子未婚夫才会变嘤嘤怪来折磨我。
而且战神变小娘子这事儿还不能对外明说,除了师门这几块废铁,宗门内外都以为宁言秋历劫回来就闭关了。
还一封一封地给我千里传书,恭喜我守得云开见月明。
仿佛我是那个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
终于等来了薛平贵的皇后銮驾。
吓得我几个师弟连夜把姻缘簿从司命府偷出来藏好,免得我一怒之下烧了整个司命府。
而山上无缘无故出现的宁姑娘,则被当成了师尊下山一趟撩拨回来的露水姻缘。
师尊毁了清誉。
我更完蛋,清誉和姻缘一个也没留住。
外面还嚷嚷着要吃宁真君和司年仙子的喜酒。
烧不了姻缘簿,我卷了袖子就去找师尊要说法。
师尊避而不见,我就偷偷钻进他床底下,给他唱小寡妇上坟。
这招我也对宁言秋用过,他白天在演武场磋磨我,我晚上就躺床底下折磨他。
直到他有天忍无可忍,封了我的灵脉把我捆粽子一样扔到门口。
但无所谓,我那是命都快给摩擦没了,更别说脸了。
我五花大绑地躺在宁言秋门口,望着无边的月色清了清嗓子:
「小小寡妇——」
然后就被宁言秋一个闪现扛着扔回了屋里。
我躺在地板上:「太凉。」
宁言秋把我拖到椅子上。
我咂咂嘴:「太硬。」
宁言秋脸沉得要滴下水,把我扔到了床上。
我冷冷一笑:「你果然对我有非分之想!」
宁言秋面无表情地摔门而出。
7.
其实我挺后悔的。
宁言秋的床很硬,屋子里又冷,我躺尸一般睡了半宿,起来以后腰酸背疼。
我打了哈欠从他房里出来,然后就和门口洒扫的弟子撞了个正着。
他:「……」
「嗯?」我奇怪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小童子。
「师姐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
电光石火之间,我悟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看到了。」
小童子瑟瑟发抖。
我语重心长地点点头:「是真的。」
宁言秋,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任你再是光风霁月前途无量的宗门首徒,这场误会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自然,这招后果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三。
我虽然毁了宁言秋的清誉,也把自己抵了出去。
不过也怪宁言秋做得太绝,居然找师尊认下了这个罪过。
从此后我便成了他上过姻缘簿的未婚妻。
8.
我藏在师尊的床板子下,特意挑了个他沐浴回来的空当清嗓起范儿——
「正月里正月正,家家门口挂红灯,小寡妇门口……」
师尊:「小寡妇门前无灯挂啊,只好灵前哭亲人——」
老东西!词唱得比我还熟!
我从床底下爬出来,师尊正在床上垂目打坐。
「怎么不唱了?」
你都唱完了我还唱个屁!
「不唱就滚出去。」他眼皮都没撩。
从师尊房里滚出来后,我主动找到了宁姑娘。
他做初一我做十五。
既然师尊把这烂摊子扔给我,就别怪我不仁不义。
宁姑娘依旧浑身散发着绿茶的芬芳。
「仙师与我之间可能存有误会,我不会怪他,倒是姑娘三番五次打断我与仙师的对话,反而让人误会。」
「大可不必!」这锅我可不背!
宁姑娘纠结地搓搓衣角:「我知道仙师样貌英俊仪表堂堂,又有一身通天的法术,你情不自禁却也情有可原……」
「我不是我没有!」
你再说下去师尊的房盖就要被雷劈穿了!
宁姑娘娇滴滴地捂着胸口:「我明明亲眼得见,你从仙师的房中出来……」
他妈的,不然咱们三个一起死了吧!
我咬咬牙,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于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师尊为何三番五次地拒绝你吗?」
宁姑娘也不捧心了,她犹疑地把头凑过来:「为何?」
我冷笑一声:「因为他不——」
不能人道!
宁姑娘惊呼:「他不喜欢女子?!」
「对——」
哎?
哎哎哎??
我茫然地眨眨眼。
这已经不是违背祖训了。
这是要压不住老祖宗的棺材板了!
宁姑娘却真的信了。
她的眼泪像兰州拉面般滚落了出来:「果然如此,难怪他得知我是女扮男装后就变得格外冷淡……」
我表情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节哀吧……」
妈的。
我未婚夫失恋了,我还要亲自哄。
这种迷之绿帽感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9.
宁姑娘期期艾艾地哭了大半宿。
于是第二天整个山头都知道了原来师尊他不、好、女、色!
师门中人瑟瑟发抖。
唯有二师弟主动献身:「吾愿以身饲虎,了却师尊一桩心病!」
小师弟扭扭捏捏:「既然师兄可以,那师弟也可以!」
师尊老怀甚慰,黑着脸将两个「孝顺」弟子一起打包扔下了山。
「通通给本座滚出去历情劫!」
师尊心情有恙,八百里外都能看到灵犀山顶黑雾环绕,怨气冲天。
对着宁姑娘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宁姑娘双眸垂泪:「是我不该留在此地,平白惹人厌烦。」
我心虚:他哪是厌烦你,他是恨不得把咱们两个串一块儿弄死。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话本子博小娘子一笑。
「这本好,这本讲的是我爱他,他爱她,他不爱我他死啦的故事。」
宁姑娘虎躯一震:「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我翻了翻自己的珍藏——这本的结尾是悲剧,那本的结尾也是悲剧。
并没有很多种选择。
10.
还没哄好小娘子,灵犀山的死对头小自在天又借着「共同切磋共同进步」的由头不请自来。
临见面前,师尊叮嘱我们务必谨言慎行,不得有损我名门大宗的风范。
小自在天方丈虚谌大师率先行了个佛礼:「几年不见,皓月仙尊门下真是越来越人才凋零了啊!」
师尊施施然回以一礼:「是不及虚谌大师座下的小秃驴越来越多。」
虚谌哈哈一笑:「皓月仙尊真是死鸭子嘴硬。」
师尊拱手:「秃驴嘴不会用可以捐了行善积德。」
双方寒暄了一会儿,便一齐去了演武场准备手底下见真章。
我带着宁姑娘藏在人群后面,悄无声息地嗑瓜子看戏。
小自在天派出了足足十个白白嫩嫩的小秃驴,人墙一般站在台下。
上衣一脱,个个八块腹肌。
「太卑劣了!」
我一把攥住宁姑娘的手:「这是有备而来啊!」
宁姑娘深以为然:「他们竟敢对仙师施以美人计!」
我愣了一愣:「不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冲我呢?」
宁姑娘抬眼看看我,目光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质疑。
对家已经出牌,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但现在整个师门放眼望去,就只剩下了我和三师弟两个人。
三师弟和我对了下眼神,就准备先一步上前应战。
却见师尊向后一移步子,毫不犹豫地将我揪出来扔到了台上。
我手上攥着一把瓜子,一瞬间还有点儿茫然。
不是,哪个好人比赛先把底牌扔出去啊?
我回头看看师尊:我要干掉几个?
师尊随意地指了指对面:全部。
明白了。
他只是单纯地想让我死。
对面率先发难,我被三个腹肌小秃驴左右夹击。
一时间双眼应接不暇。
虚谌大师笑盈盈地在底下喊话:「皓月仙尊,你那一夫当关的战神徒儿宁言秋呢,何不让他前来应战?」
师尊不语,只遥遥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如芒在背,顾不得流连,齐刷刷将三个小秃驴打落到台下。
师尊微一挑眼:「还不是怕你们输得太快,又要在宗门大会上哭鼻子。」
三个小秃驴倒下了,还有更多的小秃驴涌上来。
三师弟在底下有些着急。
「大师姐,要不换我吧!」
我抽空安抚他:「别担心,天塌下来师姐顶着!一对七并非没有胜算!」
三师弟:「不是,师姐你笑得太猥琐招摇了,你往回收一收!」
啧,前几天就应该把你也打包出去!
过了没几招,忽听底下一片惊呼。
一个裹着灰袍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人群中,带着尖刻的笑声摇动了手里的骨铃:「随我来随我来!」
竟是个魔修!
骨铃声摄魂夺魄,修为低些的弟子都有些抵挡不住。
我立刻想到了我那如今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夫。
果不其然,人已经昏昏沉沉跌坐在了地上。
「哎!醒醒啊宁姑娘!」
她缓缓睁开眼:「司年?」
刹那间,神情竟有些错愕。
我可太熟悉这眼神了。
这哪是宁姑娘啊!
这分明……
于是下意识抡圆胳臂给了对方一个爱的大嘴巴子:
「宁姑娘你清醒一点!!」
11.
时年九月,镇压着上古天魔的三千里无妄海大封松动。
玄门内怕酿成祸端,都派出了各自响当当的亲传弟子前去查探。
除了我们灵犀山。
无他。
只因为我们山头最响当当的大师兄,此时正娇弱地昏睡着。
脸上还挂着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
师尊踱步走进屋里,冷毅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了宁姑娘的脸上。
师尊看我。
我心虚地平移视线看向窗外,义正词严地解释:「这……这巴掌是我跟宁言秋的私人恩怨!」
师尊不语,腰间的本命法宝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剑啸。
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老东西该不会是想替他的好徒儿清理门户吧!
我仓皇地一个箭步冲过去,阻拦师尊的宝剑出鞘。
没想到那老东西竟然先我一步,拔剑径直一挥——
剑光顿时奔着宁姑娘的面门而去!
「老东西你这又是闹哪样啊?!」
我好不容易挡住这记攻势,气得跳脚。
师尊看向我:「无妄海大封松动,魔修皆蠢蠢欲动,宁言秋既为战神,这时候又岂能怯阵不出!」
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反驳:「可大师兄……大师兄归根结底还没有回来嘛……」
「这是宁言秋的最后一劫。」
「所以她必须死。」
12.
月黑风高,三师弟扛着宁姑娘,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不是师姐,咱们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选在深夜下山啊?」
我翻了个白眼:「不然呢,眼睁睁看着师尊一剑攮死她?」
三师弟摸摸鼻子:「可是师姐你不是不喜欢宁姑娘吗?」
「这是什么道理,我不喜欢就要放任她死吗?」
出了山门,我把宁姑娘放到马车上,手法粗重笨拙,她却没有一点儿要苏醒的意思。
「她的一魄被魔修的骨铃拘走,我得给她拿回来。」
三千里无妄海在极北的冰原之下。
冰原蔓延千里,杳无人烟。
到达冰原外围村镇的时候,宁姑娘已经醒了。
她失了一魄,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只奇怪我为什么要带她来这样的苦寒之地。
我只好胡编乱造了个理由哄她。
宁姑娘茫然:「仙师逼你嫁人,我为什么要一起出逃?」
「因为他要你……」
我搓搓手,看着宁姑娘越来越狐疑的目光,突然计上心来:「因为他要你当我——」
宁姑娘瞪大双眼:「难道他要我当你的新婿?!」
我大惊失色,「陪嫁丫鬟」四个字在喉咙里哽了半天,噎得人直翻白眼。
宁姑娘叹了声气:「我不怪仙师,他本就有龙阳之好,可能觉得这世上最纯粹真诚的情感,都来自同性之中。」
「?」
不是,这么快就接受了吗?
自我说服得这么熟练吗?
13.
虽然理由稀烂而且有欺师灭祖之嫌,但宁姑娘到底是安心跟我在镇子上住了下来。
此时大封松动,魔气外泄。
镇子上的普通百姓已经搬迁许多,只有些专门招揽修真人士的客栈和店铺还开着。
现在敢来这地方的多多少少都带着些目的,玄门弟子与魔修鱼龙混杂,竟然十分热闹。
我带着宁姑娘偷溜出来,也不好再带着人招摇过市。
于是写了张「奇形怪状符」,贴在了她后背上。
「这张符纸可保你半个月安稳日子。」
「免疫一切术法,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看不透你的真面貌。」
宁姑娘不明所以,走到里屋拿个刺绣笸箩时,忽然尖叫一声:
「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我心知是符纸起了作用,于是便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宁姑娘出来。
然后我就看到了宁言秋那厮从里屋走了出来——
「姑娘怎可如此折……折辱奴家……」
我不寒而栗!
我毛骨悚然!
我死之前的走马灯怕都是宁言秋今天穿着红粉绫罗娇泪欲泣的模样!
我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如果我有罪,请让天道劈死我,而不是让宁言秋在我眼皮底下哼哼唧唧地擦眼泪!
我宛如一个抛夫弃子的渣女,主打的就是一个视若无睹油盐不进!
宁姑娘干脆走到了我旁边哭:
「小仙师,奴家求你……」
宁言秋略显冷清的声线被掐捏得尖细柔弱,听得人不禁硬了——
拳头硬了!
14.
因为「奇形怪状符」的不可逆特征,我们不得不都屈服于现状。
宁姑娘换了得体的男装,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在铜镜前羞怯又好奇地端详自己。
我忍着破门而出的冲动,看着男人那张百年未见的脸,一时间心里竟还有些五味杂陈。
「你现在叫宁言秋,是灵犀山的大师兄。」
宁姑娘吓一跳:「可奴家……」
我心头跟着一跳:「不要顶着这张脸再说奴家了!」
宁姑娘紧张地用手指绞着衣服:「可我不会仙法,万一……」
我忍无可忍,过去抓住他的手,顺便把衣角用法术熨平了:
「我在呢,轮不到你出手。」
宁言秋的手要比我的大一圈,此刻却柔弱得像没有骨头般任由我擒着。
我觉得新奇,忍不住捏着他的手指头玩了几下。
紧接着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下意识抬起眼,就和震惊的宁姑娘四目相对——
她眼里「你果然对奴家图谋不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控诉已经呼之欲出。
「我早该知道,仙师既好龙阳,为何当初你要对我千般阻挠,原来你不是垂涎仙师,你是……」
眼见她憋出了张大红脸,我气得眼冒金星。
拉着人就向外走:「来,咱俩一起死了吧!」
宁姑娘惊呼:「你还想与奴家殉情!」
殉你香蕉个芭乐!
15.
经过两天的适应,我终于能控制住自己不要一见到宁言秋的脸就挥拳头。
我掰手指头算着符纸还有几天才失效。
正打算憋到宁言秋变回宁姑娘后再出门打探骨铃的下落,却意外得到了奇物阁要举行拍卖会的消息。
古往今来的惯例,一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必定会先在拍卖场现世。
而且这地方的消息四通八达,肯定比我现在大海捞针要强。
于是她一个斗笠,我一片面纱,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拍卖会现场。
然后就被拦在了门口。
「没有名帖不得进入。」
我冷笑:「原是我在山上待久了,竟不知这世上还有我不得进入的地方。」
说完转身就走。
宁姑娘希冀敬佩的目光藏在斗笠底下,直到我把人带到了奇物阁的后门围墙。
宁姑娘:「?」
我信任地拍拍她的肩膀:「有劳了!」
然后蹬着宁言秋高大的身体轻车熟路地翻上了围墙。
宁姑娘侧头看了看衣服上的脚印:「?!」
我骑在墙头上,对她伸出胳膊:「来啊来啊。」
宁姑娘听话地抬起胳膊,又奇怪:「仙师为何不使用术法?」
我拉住她的手拼命向上一拽,解释道:「奇物阁这种地方往往都有制约法术的法阵。」
好不容易翻过墙头,脚刚一落地我就知道坏事了。
奇物阁这地方不光有制约法术的法阵,还有专门克制修真者的法阵。
这地方压根就是魔修的地盘!
我浑身卸了力气,病歪歪地靠在宁姑娘的身上。
宁姑娘红着面皮推我:「奴家知道你垂涎我的身子,但现如今光天化日,你且忍耐一下。」
「你闭嘴!」
我色厉内荏,拿拳头捶她都像在调戏。
宁姑娘:「嘤!」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苦口婆心劝你,你还凶人家。」
毁灭吧!
我生无可恋地挂在宁言秋身上,走着走着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二位看着好面生啊……」
宁姑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嘤」。
我柔情似水地抬起眼:「给老子憋回去!」
宁姑娘委屈巴巴地沉了沉,忽然换了种轻蔑的口吻对那喽啰道:「你是个什么人,敢来和本座攀论远近生熟?」
这腔调拿捏得极为高冷,又是用着宁言秋的声音,让我一时还有点儿恍惚。
仿佛我那天生八字不合的未婚夫真的回来了。
那人听了沉思片刻,果然换了副谄媚的口气:「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里面请!」
这喽啰可能是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傻钱多的新客,一路将我们引到了拍卖会内场。
我掏出一块儿灵石将人打发走,才和宁言秋挤在了同一条长凳上。
宁言秋的半张脸隐于斗笠下,只露出一片锋利的棱角。
他脊背直挺,身姿颀长,即便是一身没有纹样的玄衣,也难掩其风姿。
百年不见,竟然还有点儿想念……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宁言秋也微垂下头看向我:
眼圈红红的,嘴一抿几乎滚出眼泪来:
「刚才可真是吓坏奴家了!」
……
妈的。
还是毁灭吧。
16.
这次奇物阁共拍卖了十六件宝物,我们从头蹲到尾,也没有关于骨铃的蛛丝马迹。
可好巧不巧,我们后面坐着的正是几个暴露了身份的魔修。
他们身上灵石不够,又眼馋拍卖的一只异兽。
于是我索性顺水推舟将那异兽拍了下来。
果不其然,他们开始主动找我们攀谈起来。
虽然目的并不纯粹,但只要宁姑娘不「嘤」,我们这个组合看起来就像「修真大能与他的小娇妻」。
十分唬人。
一番你来我往的套话后,他们说漏了嘴。
原来魔修中最有威望、修为最盛的几大长老,在上次朔月时就已经进入了冰原。
其中有一个长老的本命法宝就是一只名曰「摄魂」的骨铃。
难怪那魔修能从师父和虚谌大师的手里全身而退。
但冻着三千里无妄海的冰原可不是人人都能去的。
而且那上古法阵虽有些松动,但也有极大的限制,只有朔月时才能靠近。
我们错过了上一个,就只能再多等十几天。
我盘算着自己的实力,准备明天用异兽作饵,让那三个魔修跟着一起先去探探路。
但回去的时候却又出了意外。
我拍下的异兽性格顽劣,竟然咬破乾坤袋偷偷溜了出去。
我拿得破了洞的口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好不容易把这杂毛貂捉回来,就看到几个仙长围着宁姑娘嘘寒问暖,好不殷切。
「啊呀,短短百年不见,宁真君的修为已经是小老儿无法窥测的了,真是少年英才不可估量!」
「皓月仙尊也真是,提及让宁真君出关就推三阻四,生怕我们抢了他的好徒儿一样。」
「有宁真君坐镇,修补三千里无妄海的大封指日可待啊!」
宁姑娘木着一张脸,听着这些天花乱坠的恭维只是冷淡地微微颔首。
几个人浑不在意,毕竟灵犀山战神的性子就是出了名的高冷严肃。
我没想凑热闹,倒是宁姑娘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我的踪迹。
那冷漠的神情倏然就变了。
嘴一抿,眼眶先红了,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欲语泪先流。
完蛋!
她又要「嘤」!
我匆忙把杂毛貂随手塞进袖子里,三步并一步就飞奔过去一把扎进了宁姑娘怀里。
宁姑娘被我撞了一个趔趄,不禁有些发蒙。
我趁着机会,先一步「嘤」了起来:
「仙师!这里好乱,奴家好怕!」
刚才还对宁言秋嘘寒问暖的几个人都傻了。
宁姑娘也傻了,我说的,明明都是她的词啊……
我脸上还挂着面纱,没有骨头般窝在宁姑娘怀里:「仙师,他们看得奴家心里毛毛的,你带人家回去好不好?」
趁他们仍处在震惊中没有察觉,我生生拉走宁姑娘。
最后,只留下了神情复杂的几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17.
好消息:宁姑娘成功隐匿踪迹。
坏消息:宁言秋暴露了。
作为灵犀山的战神,宁言秋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他不现身则已,既然出现在三千里无妄海,众人必然认为是灵犀山掌门授意,让他与其他宗门一同修复镇压魔族的大封。
这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传到师尊的耳朵里。
那老东西有缩地成寸的本事,也许用不了三天就要亲自来展示个大义灭亲。
除非我能还他一个货真价实的灵犀山战神……
我意味深长地看向宁姑娘,她却正用宁言秋的模样做着女红。
针脚细密的并蒂莲已经初具雏形。
「给师尊的?」
宁姑娘摇头:「随便绣绣,我绣得不好,送不出去。」
啧。
要是知道师尊的意思是拿她换回大师兄,这并蒂莲怕是要一针针锈在那老东西的脸皮上才解气。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还是明天跟那三个魔修先行一步比较稳妥。
和魔修斗法还能博出一线生机。
换成师尊怕不是要把我挫骨扬灰。
于是放出风声,说异兽跑进了冰原。
杂毛貂虽然其貌不扬,却能在洞天中寻宝,几个魔修贪财,必定会铤而走险。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咬牙也给自己贴了个「奇形怪状符」。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身形开始拉长,发色变浅,一点一点,幻化出了那个我刻骨难忘的形象——
宁姑娘碰巧进来,见了我惊呼一声:「仙师?」
「你为何……穿着司年姑娘的衣服?!」
18.
「快了。」
「什么快了?」
「我的死期,快了……」
宁姑娘劝慰:「仙师既有龙阳之好,见你现在风姿出众仪表堂堂的模样,想必也不忍下手。」
不。
他会很想。
他甚至会迫不及待。
因为他是个孤单寂寞冷的老变态。
绝不允许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老变态在他眼前喘气。
事已至此,除非我能窝到符纸失效不被发现,不然铁定逃不掉师尊的魔爪。
而且我怀疑当初这老东西传授给我们的「奇形怪状符」纯纯是他自己发明出来报复宗门的。
谁用都能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恶意。
为了保住小命,我戴了个面具就打算趁夜色跟着那几个魔修进入冰原。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刚一跳窗就被宁姑娘逮了个正着。
她看着我,仿佛我只要敢始乱终弃,她就用宁言秋的身体穿着裙子冲出去。
与这薄情寡义的灵犀山玉石俱焚。
院外面,那三个魔修还鬼鬼祟祟地猫在墙根下喊我:「狐四,走不走啊?」
宁姑娘如今顶着宁言秋的脸,不苟言笑时如同战神亲临,看得我心惊肉跳。
仿佛回到了刚上山时被他吊起来打的岁月。
我干咳一声,粗着嗓子:「被婆娘逮到了,你们快跑吧,不然她要出去吃人了……」
魔修啧啧:「你那婆娘凶得咧!那说好谁先逮到金貂就算谁的,你可不能赖!」
听人走远,宁姑娘突然面红耳赤地扔下我:「你真是好不害臊!」
「?」
19.
我想开了。
阎王让我三更死,师尊二更就能把我打包送下去。
挣扎是没有意义的。
不如摆烂。
我是师尊,宁姑娘是大师兄。
我们双剑合璧,没有什么事是搞不砸的。
于是我带着宁姑娘招摇过市。
不到半天,灵犀山师尊为封印魔气亲自前往三千里无妄海的消息不胫而走。
聚集在此处等着弦月之日的众多修真者无不钦佩动容。
「灵犀山高义啊!」
「皓月仙尊高义啊!」
然后转头就给自家宗门发消息摇人:
皓月出山!事危,速来!
这一摇,便摇来了玄门的半壁江山。
我在修为露馅前带着宁姑娘溜之大吉。
不承想路上又遇到了那三个魔修。
他们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不仅全身而退,还真的捉住了金貂。
「说好的,金貂就归我们了!」
「但也别说兄弟们独吞!」
说罢竟从后面推过来一个戴着头套的纤弱女孩儿:
「你那婆娘虽然漂亮,但不好,太凶,兄弟们给你换个安逸的!」
不是,你们魔修这么讲道义的吗?!
不等我拒绝,他们挥一挥衣袖,就将这么个大活人留给了我。
宁姑娘赶紧过去给她解了头套,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大师兄?!」
那声音粗狂浑厚,分明就是一个男人!
我以为是自己中了计,匆忙回身一看——
「何方妖孽!」
居然顶着宁姑娘的脸!
对方却比我反应还大,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大喊一声:「师尊!我是骓月啊!」
我蒙了:「三师弟?!」
这剧情,怎么比我的情路还要曲折?
20.
三个人狗狗祟祟回到房中,我左右打量了几眼面前弱柳扶风的冒牌宁姑娘:
「你说你是骓月,怎么证明?」
三师弟抽噎几下,忽然从须弥芥子里抽出一柄方天画戟,挥舞两下后突然开嗓:「小小寡妇我啊——」
小寡妇上坟难道是我们灵犀山的山歌吗?!
宁姑娘挥舞方天画戟。
这冲击,不亚于林黛玉在我面前扛着碗口粗的柳树七进七出。
我反射性地捏住他的嘴:「好了,可以了。」
三师弟委屈:「嘤。」
宁姑娘看着自己手拿方天画戟的硬汉模样,哭唧唧地绞着手绢:「嘤!」
我一拍桌子:「通通给老子憋回去!」
眼见弦月将近,我打算找个地方短暂安顿一下宁姑娘,三师弟知道了便也觍着脸跟了出来。
「宁姑娘失了一魄,看着却与平时无异……会不会弄错了?」
三师弟悄声凑近,我便也弯下身,附耳道:
「可以大声问!」
路过一个小摊时,我注意到宁姑娘停住了脚。
那摊位上只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铜铁首饰,没有丝毫灵气。
只有一根素色的青玉簪子,做工精巧,看上去还有点儿意思。
于是我拿起那根簪子,想也没想就插进了三师弟的发髻中。
「想要就要,也没说不给你买。」
三师弟不明所以:「我没想要啊……」
我平静地瞥了他一眼。
「不,你想。」
三师弟:「……」
三师弟:「嘤!人家想!」
在镇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第二个比跟着我还稳妥的选择。
大封外泄的魔气让众多魔修蠢蠢欲动,他们修炼的术法大多阴毒,又爱以寻常的女子与幼儿为引。
宁姑娘孤身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估计早被心怀不轨的魔修给炼化了。
回了客栈,我随手拔下三师弟脑袋上的簪子扔给宁姑娘:
「送你的。」
三师弟:「?」
三师弟西子捧心:「这些年的情谊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宁姑娘红着脸,捧着簪子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出一句:「谢谢司年姑娘。」
21.
晚些时候,她又找掌柜借了厨房。
修真之人大多已经辟谷,只有零星一些偶尔会吃点儿灵丹以外的东西,用来满足口腹之欲。
比如我。
正当我想着怎么端碗蹭饭显得自然时,宁姑娘已经端着托盘回来了。
清亮的高汤中飘着几个白胖浑圆的馄饨,闻起来就让人不由食指大动。
还没等我说话,宁姑娘就把碗推了过来。
「特意给你煮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又看向宁姑娘。
她依旧顶着宁言秋的样貌,不笑的时候疏离冷漠,笑起来却又如同春融冬雪,让人移不开眼。
可真正的宁言秋会这样笑吗?
我曾以为百年时光弹指一瞬,如今才发现许多事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淡忘了。
我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没想到你还会做这种汤食。」
宁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做这个。」
宁言秋也只会做这个。
而且手法稀烂。
我初上山时还没有辟谷,师尊又放荡不羁爱闭关。
于是我就像个没人管的野猴子,饿了就去山里掏灵鸟蛋和野果烤着吃。
然后就被宁言秋教训了。
那时候他虽然少年老成,看上去却还是斯斯文文的模样。
虽然我被他吊起来打的模样很狼狈,但心里还是十分不服气的。
他痛斥我顽劣,不堪大用。
直到发现我掏鸟蛋偷灵丹都是因为饿。
那是宁言秋第一次流露出了生气以外的情绪。
于是当天晚上,我就发现自己屋里平白多了一碗肉丸和面片煮成的热汤。
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就这样,我喝了一个月陌生人投喂的肉丸面片汤。
直到有一次因为意外摸进了宁言秋的院子。
宁言秋是天生的修真奇才,十三岁引气入体,一双手写过符篆,布过阵法,斩杀的妖兽更是不计其数。
唯独在做饭这事儿上缺点儿天赋。
他将肉丸一个一个仔细包进面皮中,又在汤锅中把它们煮得分崩离析。
我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嫌弃得不行,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只乖乖回了自己的住处练功。
晚上,我的桌上照旧出现了一碗肉丸面片汤。
分明是一点儿也谈不上好吃的东西,我却尝出了些其他的滋味儿。
但这也没能动摇他白天将我吊在树上打的习惯。
尤其是发现我吃饱了也照样顽劣不堪以后。
我这边吃得正欢,宁姑娘又羞怯地给我看她新绾的发髻。
用的正是我送她的那根簪子。
虽然但是,「奇形怪状符」还没有失效。
她用的依旧是宁言秋的脸……
宁言秋穿女装绾发髻,还一脸娇羞问我她簪得好不好看。
而我则要一脸真诚地附和:「好看,真的好看!」
……
我司年坏事做尽,会有今天也是罪有应得。
22.
距离下一个朔月也就剩下不到五天。
算下来宁姑娘的「奇形怪状符」也该失效了。
朔月至,大封周围的冰原才得以靠近。
从宗门来此地的弟子虽然插手不了加固无妄海大封的活儿,但为了防止魔修趁机兴风作浪,必定也会有不少人在朔月当天进入冰原。
为今之计只能把她一起带过去。
万一到时候真的和那个用摄魂铃的魔修打起来,其余的宗门弟子对她一个身无长物的弱女子多少也能照拂一二。
三师弟听了却凑过来说反正自己一时半会也回不了灵犀山,不如就留下保护宁姑娘。
我也正奇怪这事儿。
他这副模样肯定也用了老东西的「奇形怪状符」。
但被派来探查魔气外泄的弟子早就到了。
而修补魔族大封的基本只有宗门的长老或者修为拔尖的大弟子。
剩下诸如我与几个师弟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这时候往往只会被安排守山。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小子是被师尊轰出来寻找我和宁姑娘下落的。
「那师尊呢?」
三师弟:「啊,我之前没说吗?他比我晚一天动身,应该已经到了。」
「……」
「大师姐!大师姐有话好好说不值得动用本命法宝啊!」
屋里正鸡飞狗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天狗食月啦!」
不知是谁叫喊一声,我推开窗户,果然见月亮已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是月食……」
虽然还不清楚这个异象代表了什么,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先行一步。
「保护好宁姑娘!」
叮嘱了三师弟,我召唤出佩剑,从窗棂跃身而出。
黑暗中,唯见一道道灵剑的光尾腾飞而起。
23.
进入冰原后,才发现大封外围对于修真者的限制消失了。
我们御剑落地。
月食已经结束,冷白的月辉下,冰原的中心似乎有红雾翻涌压境而来。
一个衣衫破烂的白发老道逆着人群边跑边喊:「大封要破了!」
「无妄海枯,生灵涂炭!」
此话一出,所有的修真者都神色一凛。
「那老道虽然疯疯癫癫,但从冰原深处传来的异象看,怕是大封真的出了问题……」
魔族被封印在无妄海底数万年,万一大封真的出了问题,那根本不是寻常修真者可以抗衡的。
可大家只是踟蹰了片刻,便纷纷召出本命法宝。
无妄海大封若破,便是整个无相大陆的浩劫。
有人大喝一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贪生怕死之徒,焉能为修真之人!」
于是更多人御剑而起:「苍生浩劫,哪怕天意如此,吾等也要逆天而行!」
话音落下,各宗的修真大能们便齐刷刷朝着冰原中心御剑而去。
我正踟蹰,身后的虚谌大师持法杖纵身而来:
「皓月仙尊!这次可轮到和尚我先行一步了!」
虽然修为不够,但今晚我既然顶着师尊的皮相,就不能当贪生怕死有辱师门之辈。
我踏上灵剑,召出本命法宝紧随其后,向着那红雾翻涌的地方飞身而去。
大封,果然破了。
冲天的血气如同血海地狱,仿佛夹杂着无数亡魂凄厉的哀嚎。
我掐诀打出一道剑光,血雾忽然翻涌起来。
突然,雾里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无数亡魂裹挟着,嚎叫着朝我攻来!
「真是胡闹!」
一道凛冽的剑光忽然出现,从后方截断了那血尸的攻击。
「师尊!」
师尊面无表情地收起剑势,没有半点犹豫——
一脚就将我从灵剑上踹了下去。
「?!」
24.
我从半空落下,又被人御剑接住。
「三师弟?」
三师弟的符已经失效,恢复了真身的宁姑娘也在后面露出个小小的脑袋:
「司年姑娘。」
我才注意到自己也恢复了本身的样貌。
看来老东西也忍不了我们幻化出来的身份。
这么危难的关头也得分神把我们这几个糟心的玩意儿变回去。
见我又召回飞剑,三师弟插嘴:「师尊说让咱们滚回去玩泥巴,不要留在这里给他添乱。」
我也没打算逞强。
能修补大封的老怪物最少都有上千年的修为。
即便我根骨再清奇,区区三百年的修为在这方面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倒是之前那些蠢蠢欲动的魔修,此时却仿佛人间蒸发了。
「算了,你把宁姑娘交给我吧。」
我看她在三师弟后面也有些拘束,身体左摇右晃的,又不好意思抓着对方的衣服稳固平衡。
果然听我说完,宁姑娘眼角眉梢都露出了「开心」两个字。
我这刚把人接过来,忽然异变陡生!
这时血雾已经被击退,众人正准备合力修补大封。
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动静突然从大封的破损处传来,随后是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
所有的法术都在同一时刻失效了,大封周围所有的修真者通通被一阵强大的吸力吸进了冰原深处。
在剧烈的晃动和颠簸之后,我抱着宁姑娘跌落在了一片碎落的焦土之上。
四周还散落着其他修真者。
但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已经被前方一处诡异的场景吸引了。
焦土中央的湖底,居然倒生长着一棵树。
但树上结的不是果子,而是个通体漆黑的婴孩!
「是先天魔胎!」
原来这才是大封被破坏的根源。
先天魔胎长成需要无尽灵力为养料,一旦降生,就是覆灭苍生的大灾祸!
还能召出法宝的人已经率先向着那魔胎攻去,可进入冰原的不止有宗门的大能。
还有魔修。
「谁拿到魔胎,谁就能得到老祖的传承!」
「老子若吃了魔胎,老祖还能奈我何!」
藏在修真者中的魔修终于暴露了真面目,他们可不管什么生灵涂炭不涂炭,疯了般朝着那片湖水涌去。
师尊抽剑迎击,见我也持剑而来,想都没想就打出一记符纸。
是个小型的保命阵。
「滚回去待着!」
25.
我只得贴着符篆踉踉跄跄地跑回去。
宁姑娘倒一反常态,不仅没被吓得哭哭啼啼,还费力将昏迷的三师弟拖到了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
「啧,菜鸡。」我看了眼不中用的三师弟,又把保命符交给宁姑娘。
她伸手接过,血也同时顺着手掌流了出来。
「流血了啊。」
「没大碍。」宁姑娘随手在衣摆处擦了擦,又把符纸贴在了三师弟身上。
见我要阻止,她忽然说:「他刚醒了一瞬,见我便喊大师兄。」
「我当了这几日的宁言秋,他喊的都是宁姑娘。」
「如今我用了自己的脸,他却唤我大师兄。」
「也不知怎的,有点儿高兴,又有些心酸。」
宁姑娘是宁言秋的轮回转世。
这件事师门上下几个人都知晓,偏偏宁姑娘自己不知。
师尊不解释就把她领上山,事后待人又苛刻。
师弟几个也因为畏惧大师兄而总是回避她。
唯独剩我一个女子,又因为对宁言秋本身的偏见连带着对她也极为敷衍。
可仔细想来,她又哪里错了呢?
师门上下对她不喜,不过是因为她娇娇弱弱,又爱哭。
她不像大师兄。
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宁言秋。
师门上下慢待她。
不过是因为她不像另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可是她不仅没心生怨恨,还跟着我们以身犯险,变得越发坚强。
心中愧疚顿生,我扶正她歪了的发簪:
「这次若能活着回去,我就求了师尊,跟你一起下山。」
宁姑娘微垂下头:「可我不是宁言秋……」
我不明所以,还没想明白,突然心头一颤,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下去!
那魔胎,竟然要把这个地方的所有灵力吸到枯竭!
我赶紧同其他没有迎战的修士一起结阵,让这股力量无法溢出到冰原之外。
但顷刻间,大家的灵力都被魔胎吸收了七七八八,能继续召出法宝的更是少之又少。
唯有师尊他们几个修为深厚的老怪物还有一战之力。
师尊以剑撑身,掐诀继续注入灵力修补大封。
虚谌和尚自后面将偷袭的魔修一杖毙命。
「皓月!终于轮到你欠老衲一条命了!」
他哈哈一笑,将一杆两米长的法器舞得虎虎生威:
「今天就让你们这群鼠辈见识见识老衲这根达摩法杖的妙处!」
又一长须道长持剑入阵修补大封。
他嘴角溢出血来,口中却叫嚣:「皓月!此战若败,你灵犀山怕是再不能横行霸道了!」
师尊正色冷目:「此战若败,世上再无无灵犀山。」
26.
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进去,但仍旧抵不过魔胎吸收灵气的速度。
宁姑娘肉眼凡胎,反而只是失了些血色,一时间倒没有性命之忧。
魔胎吸收灵力的速度忽然减慢了。
过多的灵力催动了魔胎的成熟,但也只有此刻,才有机会将无妄海再度封印。
灵力终于不再如泥牛入海。
大封所化的湖水在几位大能的竭力修补下也终于缓慢缩小。
还有时间……
这时,一个修士却突然反水了!
他拿出骨铃,以铃中的魂魄为引,成功进入了湖水中央。
眼见事情将成,我拼着最后一口灵力,祭出了本命法宝。
我最善用的,从来都不是剑。
至宝轩辕弓现世。
我左手持弓,右手凝灵气为箭矢,弯弓抬首——
瞬息间箭矢的尾翎便带着灵气凝结的流光朝那湖心疾速飞去!
魔修与先天魔胎被箭矢贯穿当场。
魔修手中的骨铃落地,他的尸身化作一团血雾,瞬间被魔胎吞噬了。
冰原下,又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魔胎反噬了……」
魔胎无法降生,就会把自己寄生在杀它的修真者身上。
操控其变成人尸傀儡。
轩辕弓祭出,我已经是强弩之末。
眼见魔胎凝成的血雾冲破湖底向我吞噬而来。
我想也没想就召出了灵剑。
也是在这时,我第一次在师尊脸上看到了失措的表情。
他飞身而来想救下我,但血雾的速度比他如今要快得多。
「我没想逞英雄。」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持剑抵在喉间:
「但灵犀山,不留贪生怕死之徒。」
魔气侵入的前一刻,却有一个人挡在了我身前。
她娇娇弱弱,身量也小,比我还矮半个头。
爱哭,又怕疼。
27.
她说:「下山之前你与仙师的话,我其实都听到了。」
「当天下人都希望我死的时候,只有你是真心实意想让我活。」
「我不是宁言秋,我救不了天下苍生,我只想救你一个人。」
魔气入体,宁姑娘已经双眼血红,她七窍涌出鲜血,却只顾着擦下我眼中滚落下的泪:
「无妄海大封的一角,我不想用你的命去填。」
我抓住她的手:「那就要用你的命吗?」
宁姑娘抱住我,将灵剑送入自己的胸膛:
「无主的女儿入不了坟茔,你帮我立个碑,也算在世上活了一遭……」
「战神宁言秋,我还给你们了……」
28.
经三千里无妄海一役,灵犀山宗门之首的称号再无人敢置喙。
前有司年仙子舍身斩杀魔胎,后有战神宁言秋力挽狂澜,凭一己之力落成大封。
但各大宗门都折损了不少修士,长老们也都是疗养的疗养,闭关的闭关。
我独自坐在后山,用刻刀一下一下刻着手里的石板。
宁言秋这时候走了过来。
我逆着光看他挺拔高大的身影。
男人越走越近,光芒隐去,露出一张清隽却没什么情绪的脸来。
是真正的宁言秋。
我重新低下头。
「你在刻墓碑?」
我没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宁言秋也不恼,蹲下身:「爱妻宁氏之墓……」
「我去山下问了,他们说只有出嫁的姑娘才能入坟茔。」我也不觉得尴尬,只将石板竖起,左右看了看,还是有些不满意。
宁言秋竟然没什么反应,只与我一同看了看,点出一处:「名字没刻全。」
我抿唇,忽然有些丧气:「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自从她来的第一天,大家就只喊她宁姑娘。
她在这世上活了那么短的一生,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立了碑,我忽然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这地方,甚至连衣冠冢都算不上。
「等师尊出关了,我就自请下山历劫。」
「道心不稳,于修行无益。」
宁言秋却忽然拉住我。
我诧异地回过身。
宁言秋虽然跟我上了姻缘簿,但平素相处起来却半点儿也没把我当成未过门的夫人。
少年时把我吊起来打,成年后就改成把我按在演武场摩擦。
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教授点儿心法口诀,却一板一眼比师尊还要严苛。
难得历劫回来忽然就长情丝了?
面对我审视的眼神,宁言秋却并没有收回手。
「我告诉你她叫什么。」
我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宁言秋指的是什么。
「她叫宁琅。」
「喜欢吃桂花糖,厨艺不好,只会包馄饨。」
「她曾经绣过两朵并蒂莲,怕人不喜,只悄悄做成荷包,贴身带着。」
「最珍重的爱物,是有人送她的一支玉簪。」
师门上下对宁姑娘的身份三缄其口,更何况这些事连他们都不知道。
那宁言秋是怎么知道的……
惊诧之外,我突然有了一个不得了的猜测。
可事情过于匪夷所思,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
我失笑:「这怎么可能……宁言秋,你不必为哄我做到这种地步……」
宁言秋沉着脸,双颊缓缓绯红起来:
「怎么,非要我现在嘤一声你才信吗!」
我眨眨眼,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你嘤?」
宁言秋冷着脸嗤道:「你之前明明每次都让我憋回去。」
我怔愣在原地。
「信了?」
宁言秋忽然拿出了一根十分眼熟的青玉簪子簪在了我的发髻上。
他露出一抹淡笑:
「那天斩碎摄魂铃,丢了的那一魄回来后,我就慢慢想了起来……」
「你送我的那根玉簪碎在了无妄海。我循着记忆重新刻了一根……」
「这次,换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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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1: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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