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能捧花作门
玫瑰鳞片闪闪
我被鬼盯上了。
那天在墓地,我随手把花放在了孤坟旁边。
到家才知道养父母给我配了冥婚。
夜里唢呐一响,阴森森的八抬大轿落到家门口。
我疯了一样大喊,他们却笑脸相迎。
「去吧,成全你弟弟,也让我们回点本儿。」
就在这时,门口来了一个身穿中山装的男人。
手里拿着我白天丢的花。
他说:「姑娘为何给我下聘,又要嫁给别人?」
1.
我是林家的养女,13 岁的时候走丢了被拐卖来的,家里还有个病弱的弟弟。
我似乎天生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养父母捏着鼻子嫌晦气,却仍然买了我,因为我对弟弟的病有用。
我无师自通地会些作法画符的功夫,能驱邪避噩,用老话说,这是「茅山术士」的行当。
除此以外,我一无是处,是个「赔钱货」。
刚来的时候,挨饿挨打也是常有的。
但弟弟护我。
放牛赶上大雨天的时候,他等在村口给我打伞,饿肚子的时候,他偷偷把自己的滋补汤给我喝。
他对林氏夫妻说,安然不是你们的女儿,却是我的姐姐。
语气柔和坚定,烘得人心里暖暖的。
所以我每天都在想法子吊着弟弟的命。
但我那些三脚猫的功夫,怎么逆得过天命。
七年后的今天,弟弟的棺椁被黄土掩埋了最后一个角,我却连哭都不行。
因为我不能弄花了高价做好的妆面。
原本我连跟过来的资格也是没有的。用养父母的话说,我一个外人,能进这片公墓送弟弟一程,就已经是他林家最大的恩赐了。
他们允许我来这儿,却不是给弟弟送行。
他们不仅请了化妆师,还带来了摄像师,他们要在这片坟前给我拍照。
我在林家是没有发言权的。
手里不知被谁塞来一捧红玫瑰,又被摆布着取了不同的景之后,摄影师喊了声「OK」,奇怪的闹剧宣告结束。
远处,弟弟的坟头已经堆起了小土丘,我小心翼翼靠近,想把花留在他坟前,却被养父母一把甩了出去。
「晦气玩意儿,拿远点!」
我无奈,把花放在了角落的孤坟边上,它孤零零的,看上去跟我的处境挺像。
2.
返程路上大家都很沉默,我跟在大部队的最后面。
突然半路插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嘴里喊着:「老林啊,都准备妥当了!」
那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邹大娘,是个媒婆。
但在我看来,她周身没有一点喜庆,反倒鬼气森森。
她远远瞥我一眼,又凑近养母的耳边说着什么。
我不理她,拿袖子蹭掉脸上的干粉,准备回去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释放压抑着的悲伤。
却不想,到家之后,哭竟然也成了奢望。
因为早上还裹麻披白的大院灵堂,已经改装成了红绸高挂的喜堂。
刚刚还一脸悲痛,劝养父母「节哀」的亲朋,此刻竟争相给他们道喜。
我才知道自己被配了冥婚!
今晚就要出嫁。
墓地的那些奇怪行为,原来是在给我拍婚前写真?
我总是反应慢,好不容易想明白了,天已经擦黑。
阴森森的八抬大轿被一辆轻卡拖着,停在了我的家门口。
唢呐锣鼓声响起来,也惊醒了我。
嫁给死人就是跟鬼结婚,这不可能!
我疯了一样大喊,养父母却笑开了。
「去吧,成全你弟弟,也让我们回点本儿。」
弟弟都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怕前一句是假,后一句才是真。
那我宁愿一头撞死,反正是「赔钱货」。
养父一个耳光甩下来,「我们林家养了你七年,就在拿你的婚事换你弟弟的一桩婚事,你就这么自私,不能成全他吗?」
我顿时没了声音。
不是屈于淫威,而是在这片嘈杂之中,我想起弟弟林霖给我讲的故事。
林霖说,在这里,至少在这个村镇上,有个古老的认知代代相传。
人们认为,没有嫁娶的年轻男女死了之后,要是不配冥婚,把人生大事办了,就会有执念,会变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那时他问我,「姐姐,我会变成厉鬼吗?」
我想起见过的形貌可怖的东西,林霖温柔纯净,不该变成那样。
「好。」我对养父母说,「听你们的。」
我顺从地换上了大红的秀禾服。
反正我本没有来处,弟弟没了,我也没有了去处,那就为他做这件事吧。
只是我还没跨出大门,院子门口却来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手里拿着我白天放在墓地里的花,视线穿过满座高朋,直直看向我。
他问:「姑娘为何给我下聘,却又要嫁给别人?」
3
他是鬼吧?
可他的模样文质彬彬,一身的儒雅贵气,和我以前见过的魑魅魍魉都不一样。
未知等于危险。
我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敛着裙摆走向花轿。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余光却发就他刚刚手里捧着的鲜花,变成了弟弟的模样,被他捏着后颈拖在地上。
我大惊,轻喊了一声「林霖」,那小魂儿却没有丝毫反应。
拿弟弟威胁我么?
不待我说话,他扬起另一只手,顿时阴风大作,刮得院子里的陈设一片狼藉。
粗壮的枣树轰然断裂,以奇异地角度砸中了养父母的头。
场面太过诡异,众人纷纷四散而逃。
我低呼一声,准备过去救人。
可刚迈步,自己也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身体还有知觉,但不能动,脑子里全是泥泞般的眩晕感。
乌鸦在夜风中哀鸣。
大概过去了一刻钟,我终于可以动了。
养父母几乎跟我同一时刻清醒过来,两人并无外伤。
睁眼看见是我,竟没有了往日的嫌弃和闪避,反而紧握我的手,老泪纵横。
「闺女,咱不嫁了,爸妈有钱,我们花钱买别人来办。」
他们喊我「宝贝儿」,说亏待了我,又是扇自己耳光,又要对我磕头。
我怀疑他们被砸坏了脑袋。
但他们颤抖的手是真的,眼泪也是滚烫的。
我皱眉,他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好像哪里不对。
但我习惯了沉默,只冷眼看着他们忏悔。
始作俑者安静地站在一边,中山装衬得他笔挺修长,手里那捧红玫瑰鲜艳如血。
哪里也没有林霖的影子。
他笑得温柔,「这样你可解气?」
我愣住,竟然是为了这个?
「谢谢。」
我很感激。
毕竟这七年,除了林霖,从来没人为我撑腰出气。
而且如此一来,我也不用结这诡异的冥婚。
可没想到的是,他施恩图报。
他向我靠近,好看的眉眼里挂满期待,「随我走吧。」
我大声拒绝,「才不要!」
说着,火烧屁股似的钻进停在门前的轻卡,手拧车钥匙,脚踩油门,一溜烟儿跑远了。
4.
刚刚那阵眩晕过后,我的脑子也不太正常了,它多出了我 13 岁之前的记忆。
大家都以为我脑子缺根弦儿,这么大还能走丢,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其实是有原因的。
我命格奇特,从小鬼缠身,一直怕它们怕得要死,直到拜了师。
师父给我算过,我 13 岁有一劫,成年后又有一劫,要是都能跨过去,此后一生平安顺遂。
我那时问师父,要是跨不过去怎么办?
师父望天,说:「跨不过去就跨不过去吧,顺其自然。」
13 岁的时候,劫来了,师父死了。
18 岁开始,怪事特别多,两年后的今天,被配冥婚,被鬼找上门。
小时候靠师父,长大了就靠自己吧。
这是师父的原话。
行吧。
我猛踩油门,「斗不过,躲还不行么。」
可我高估了自己。
盘山公路拐弯太急,轻卡不受控制,一头扎下了山谷。
但我命大,车没翻。
后面的花轿被甩了出去,砸乱了山脚下送亲的队伍,轻卡的车头撞倒了一个人。
我从车窗跳了出来,愣在原地,伤者是穿红衣的新娘子。
昏暗的路灯下,她的双腿严重扭曲变形,血蜿蜒着流到远处,刺目惊心。
新娘子缓缓地向我爬了过来,就像女鬼索命,我动也不敢动。
没想到她靠近我之后,却头砰砰磕地,嘴里满是感谢。
?
她尖着声音又哭又笑,「不是健康的身躯,我就不用嫁给死人了!」
顾不上这场面的荒诞,我同病相怜地多问了一嘴,「姐姐要嫁到哪儿去?」
女孩儿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没有回答。
旁边有人「哎哟,哎哟!」叹气,不知道是心疼新娘子,还是怕交不了差。
「还能是谁,邻村的老林,他家刚死了儿子。」
那人气急败坏地瞪我,又眯着眼睛打量了一阵,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咋呼喊道:
「这不是老林家的闺女么?!别让她跑了!」
他们说,事情闹成这样都赖我,抓住了我,他赵家悔婚也不用负责!
我是想跑,但眼下打电话救人要紧啊。
那女孩儿快昏迷了,魂儿渐渐游离,听见这番动静,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睁了眼睛,一把拽住我的裙角。
「我听说过你,你看得见鬼?」她气息虚弱,「我不嫁,他会变成厉鬼来找我的,求求你,帮帮我……」
我想帮,可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啊。
更何况我就在也是泥菩萨过江。
「他不是你弟弟么……」她气若游丝,「你就当是为了他吧。」
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林霖还在等他的新娘子,如果他执念不化……
我不再犹豫,问:「你们谁认路?带我去公墓。」
度化了林霖,我再跑应该也来得及。
可一听公墓,大家一齐往后缩,「那里太邪乎了,谁敢去啊」。
突然有人喊了句:「顺路,我送你吧。」
循声望去,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马路最边上,人已经坐在驾驶座了,昏暗的光线看不太清相貌,只听他催,「我也赶时间,到底走不走啊?」
事出紧急,我连忙答应一声,飞快跑了过去。
昏暗路灯下,周围人群的表情暧昧不清,但能听见有人疑惑地「咦」了一声。
我反应总是慢半拍,还没来得及多想,刚坐进去,路灯明灭了几下便彻底熄了。
前方刚刚还看热闹的村民,就在已经没了人影,四周只剩漆黑的夜空,和灼灼如华的月光。
不对劲!
5.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我感觉到后颈有什么东西贴近,冰冰凉凉的,接着冰冷咸湿的软肉舔了我的耳垂,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暗骂一声,所以说,鬼真的很狡猾、很可怕!
小时候的经验告诉我,不能动,不能露怯。
耳后传来阴森的低语,「好香,不愧是我等了这么久的新娘子。」
有思想能沟通,这是厉鬼级别。
师父教过我,但凡厉鬼,都有执念。
我默念小咒后,试探地问:「你有什么执念?」
黑暗中一声冷哼,满是不屑一顾。
又有什么缠了过来,更加肆无忌惮,那似乎是头发,编成了大长辫子,像蛇一样缓缓蠕动,最终把我给五花大绑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被放倒,宽敞的车内,空间变得狭窄逼仄。
探手摸过去,铁皮机械已经变成了木制的棺材,鼻腔里弥漫着特有的黑漆味,顶盖似乎也已经钉牢,呼吸十分困难。
我摸了下耳垂,再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它舔我耳垂的时候卸了我的耳环,环珠里藏了师父留给我救命的符箓!
这厉鬼很可能知道我的来历!
空气稀薄,意识混沌,我急得半死,又想起那天自己对林霖说的话。
他问我自己会不会变成厉鬼。
我说:「怎么会,有我保护你呢!」
这也是师父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6.
那是某年的夏天,小鬼们趁师父出远门,捉弄我,让我掉进荒废的炭窑里,熬到奄奄一息时,师父找到了我。
他给我喂了清甜的水,把我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让我回来。
我时常魂不附体,每每这时候,他就用一根神秘的红绳绑住我,然后叫我的名字。
我有意识了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是不是死了。
师父说:「怎么会,有师父保护你呢。」
这句话给了我命。
但那时候为了不哭鼻子,我不依不饶地放狠话,说:「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变成厉鬼去撕了它们。」
师父不乐意我小小年纪就一身戾气,安抚我说,有什么事找师父就行。
师父践诺,护我确实拼了老命。
可我还没有为林霖做任何事。
想到这里,我彻底停下呼吸,不就是做鬼么!
我就做个厉鬼让它们好看!
很快,我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了,可我四处碰壁,出不去。
只是钉死棺木的话并不能锁住鬼魂,刚刚那东西,明显知道对付我的方法。
绝望中,听见棺身一阵「叮叮咚咚」响,接着棺盖被掀开,刺眼的光亮和香甜的空气一同涌了进来。
我看见自己胸脯微微起伏,正心道不妙,果然,下一秒,视线天旋地转,我躺着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成。
冥婚还得继续。
7.
阴森森的锣鼓、唢呐声从四方奏响。
我被人从棺材里挖了出来,身上的束缚早就没有了,但仍然动弹不得,只能四肢僵硬地被人摁着,跟大公鸡行礼拜堂,又被扛进一栋古宅。
古宅大堂挂有许多人物画像,供奉着无数牌位和香火,四处隐约能听见哀戚的哭声,只是我一出就,立马就变得鸦雀无声。
寂静暴露了隐在暗处的一道鬼影,虽然看不清,但从他的位置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很鲜明。
「谁?」
「我。」
「所以说你是谁?」
黑暗里的声音有几分得意,他自言自语地说:「凡是他喜欢的,我都要抢来。」
话音未落,那影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扑了过来。
他掐住我的脖子,狠狠把我摁在地上,灰白的眼珠子泛红,在我身上逡巡。
我虽是被吓大的,但也故作镇定地观察他。
这是副新死的尸体,五官周正,面色乌青,下巴一片光亮,定睛再看一眼,我才发就,刚才那滴水声,竟然是他的口水!
「真香,我得好好品尝。」
他伏下身,贴近我的心脏,一路游走的气息带着尸体特有的恶臭。
养父也曾扑倒过我几次,次次都带着这种熏天的气味,当时只以为养父喝多了,那气味就是中年男人的油腻体臭,就在看来,未必不是被鬼上身。
我问:「我哪里香?为什么香?」
「哪儿哪儿都香。」
这厉鬼已然陶醉,顺着话答:「你极阴体质,本来就好吃,又有阴魂附体,成年后那就是无上的滋补佳品。」
「即使没有他,我也垂涎你很久了。」他吸溜了口口水,说:「老子势在必得。」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他」,我问:「他是谁?」
厉鬼一怔,又放声狂笑,胡言乱语喊了句「弟弟啊弟弟」后,松了松卡着我脖子的手,说:「如此甚好!你就开心地从了我吧。」
这我能开心?
我连翻白眼的时间都没有,知觉已经恢复,我抬腿给了他后脑勺一脚。
8.
这两年为了保全清白,我被迫练了几招格挡的招式,故而养父从来没有得逞。
但身上这尸体明显不同,他被踢了不但纹丝不动,甚至有了几分愉悦。
「这三脚猫的功夫,没有他护着,不过就是挠痒痒罢了!」
挠痒又怎样,师父说「听天由命」,难道真要我乖乖就范不成?
我转着脑袋,四处寻找能护身的东西,倏尔发就旁边的雕花立柱上刻着一排小字,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这里看上去是个家族祠堂,名字的主人却没有牌位,名字也只是悄悄被刻在不起眼的一角,想来与家人不睦。
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朋友呢!
更何况,这个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见。
我在公墓的档案室也看见过。
那天拍完照,我处置完那捧花,因为不能靠近林霖那边,就转身去了孤坟旁边的档案室。
管理员应该是看见我送花了,对我格外热忱。
他感慨说,那座孤坟,他爸看了一辈子,他守了大半辈子,从没见有人来过。我是第一个。
脑子里冒出来拿花的男鬼,难道是他?不会这么巧吧。
但总要试一试。
更何况,如果真是他,还能算友军,毕竟他刚刚在林家帮了我。
我用尽全力喊出声:「杜泽辰,救命!」
事实证明,无巧不成书!
9.
我刚喊完,身上蓦然一轻,死尸已经被掀翻在一边。
拿花的男鬼施施然站在我的面前,怀里仍然护着那捧红玫瑰。
他对厉鬼彬彬有礼,道:「兄长,我已经收下她的聘礼,答应她的求婚,她就在是我的人。」
「你疯了!几条命够你来这里?!」
厉鬼受了惊吓似的,魂也不附体了,任由那死尸僵直地歪倒在一边。
我缩在祠堂一角,竟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关怀的意思?
但很快又发就,这只是我的错觉。
「既然如此,就怨不得我胜之不武了。」
这鬼打架还要絮絮叨叨的,也因这个,我才了解到,名叫杜泽辰的鬼并不是被我喊来的。
我前脚刚进,他后脚就跟过来了,只是祠堂的庇荫深厚,他久久不得入。
我听师父说过,氏族祠堂里的魑魅魍魉承袭宗族庇佑,牌位不入祠堂者则为擅闯,惊了老祖宗们,是要遭受比魂飞魄散还要痛苦的诅咒的。
怪不得厉鬼哥哥这么肆无忌惮。
厉鬼朝着杜泽辰扑杀了过去,神色残忍快意,「杀了你,我也不用连当鬼都被你比下去了!」
原来是窝囊哥哥受了弟弟的压制,想找机会咸鱼翻身。
可如果杜泽辰真的这么优秀,为什么死后连家族祠堂都不能进?
我不明白。
跟我一样不明白的还有在场的其他鬼们。
他们窸窸窣窣地说话,「没想到杜泽辰真的会不要鬼命,故意掉进大公子的陷阱里来。」
说着纷纷对我点头致意,啧啧称奇。
这是不是侧面说明,我真的很香、很好吃、很有魅力?
不,这只说明我大难临头!
10.
趁着两只厉鬼相斗,我准备悄无声息地跑路。
可是走断了腿,我也没逃出去——
我迷路了。
出了祠堂,我才发就这个古宅按八卦阵的走位而建,找不到阵眼,这里就跟迷宫一样。
怪不得我逃跑了,也没有厉鬼的帮手来阻拦,他们知道我没那个本事。
但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我缩在一角,极力回忆师父曾教过我的东西。
回忆了很久,除了师父那句吊儿郎当的「听天由命」,竟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
绝望之际,一道鬼影闪就在我面前,月光落在他脸上,是林霖。
「安然姐,快跟我走!」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知道怎么破阵?」
想想不对,又追问一句,「你还有自己的意识?」
他对我安抚一笑,「逃命要紧,我们先出去。」
出得古宅,林霖轻轻地抱了一下我,他拍着我的后背,感叹一般地说:「我终于也能保护姐姐了。」
林霖说他是跟着杜泽辰来的,破阵之法也是杜泽辰教的。
他原本意识混沌,只知道自己要娶妻,但没等来新娘子,执念黑化之际,杜泽辰唤醒了他。
原来那时他没追过来,是去帮林霖了。
亏我还以为逃脱了麻烦,不想却掉进真正的火坑。
林霖说:「我真正想做的,是看安然姐姐无恙,与安然姐姐告别。」
「就在心愿已了,我该走了。」
「姐姐也别忘了回家呀。」
他冲我眨眼,笑得纯真。
11.
林霖说得没错,我并不是没有去处,我还有家,我该回家。
回师父养我到 13 岁的茅山老屋。
师父在茅山一带小有名气,我有记忆起他就在我身边,我曾一度以为,他是我流落在外的老爹。
但他用行动否定了我的猜想。
他没认真教过我易经八卦和奇门遁甲,白天在家什么也不干,净自己抓鱼、斗虾寻开心,我在菜地里捉虫子,他就挂张吊床在田埂那头乘凉。天黑了他出门捉鬼驱邪,我则被留在家里,被他「仇家」寻仇。
总而言之,没过一天好日子。
亲爸不可能干出这事儿。
就连我来了大姨妈,他都吓得弹跳三尺,还掏出符箓对着我比划,简直如临大敌。
我血流不止,问他怎么办,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比我还惊惧,但好歹安慰我说:「怎么会,师父在呢。」
等我熬过血崩一样的惊吓之后,师父的脸色好像比我失血还多。
当然了,那是我猜的。
因为师父总是带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当时他微微露在面具之外的下颌,苍白突兀,手骨也嶙峋凸出,好像害了大病一样。
师父的语气很严肃,他说:「安然,师父要死了。」
他解释了一下原因。
我本就体质特殊,有了月信后更加招魂惹鬼,还都是狠角色的那种,师父用他的寿命打乱我的命格,掩盖住这种特殊气味,或许能换我几年安生日子过。
我第一次如此直面死亡和离别,说不出任何话。
师父谆谆嘱咐完之后,沉默良久,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脱口而出:「能不能看看师父的脸?」
「不然以后我驱鬼,误伤师父就不好了。」
师父哈哈笑起来,「你会?」
这不是问我忍不忍心,而是质疑我行不行。
我气得哭出来,其实我只是想记住师父的样貌罢了。
「后面的路和劫,就靠然然自己吧。」
没过几天,师父断了气,我大病一场。
他被草草下葬,我得了失心疯,各自走散。
师父因劫死了,今天的变故也让我切身体会了劫数的可怕。
如此险境,我无论如何也不信,他没给我留后路。
他都能拿命换我活下去,又怎么会真的让我一个人「听天由命」。
12.
我连夜赶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走到了马路上。
通往国道公路的入口处,停着三辆车,车没熄火,仪表盘的灯光红蓝相间,映得车里的人脸狰狞恐怖。
我刚想躲一躲,正好被下车放风的人发就,那人手脚麻利地把我拖进了车里。
我以为又见鬼了,没想到这回是人。
还是熟人——
那个被我撞断腿的新娘子。
她挂着简易的吊水,横躺在座椅上。
我惊魂未定,作为肇事者,心虚地问:「你怎么不在医院里呆着?」
女孩儿面色惨白,看样子说不了话,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神色惊惶地开了口。
「闺女别怕。我们准备连夜回江苏老家,就等你了。」
我:?
听完他凌乱的说明,我大概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是我弟弟让你们在这儿等我?」
林霖给赵家人托了梦,梦里他凶神恶煞,说不追究女方悔婚的事,但有个条件,他们一家人必须返乡,还得带上我。
「哎哟,只要他能安息,放过我们,别说回老家,就是出家,去吃斋念佛一辈子,我们也愿意啊。」
虽然疑惑林霖的先见之明,但既然双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到了印象里的地界,赵家人送神一样把我送下车,再一脚油门踩到底,「咻——」的一声跑没影儿了。
我捂着空空如也的钱包和肚子叫苦不迭,送佛送到西,倒是给我留点路费和吃的啊。
不过没有他们,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回到这里。
没办法,我只能忍着肚子饿,凭记忆进了山。
13.
七年前的大山脚下流水人家,如今却远远的,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在这片雾里晕倒了。
饿的。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躺在一间竹屋里,床头点着一盏油灯,床边坐着一个人。
灯芯微微闪动,昏黄的光打在那人身上,是个中年妇女。
她见我醒了,端起一碗素面,对我嘘寒问暖。
这大娘服饰打扮颇有些年代感,但神情真挚,动作自然,一时间分不清是人是鬼。
我坐起身,刚想试探一下,就发就竹屋门边还立着一个人。
竟然是杜泽辰。
他换下了那身英气笔挺的中山装,穿着宽松的宋制长衫,面色苍白,有种病态的书生感。
他微微翘着嘴角,神色大方的任我打量,并不说话。
我一圈看下来,判断他并无大碍,还有两个意外发就。
他长得挺好看。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那捧花。这黑灯瞎火的,他还拿在手里。
我着实弄不清他救我图什么,毕竟,他看上去并不像他哥哥那样那么想吃我。
出于礼貌,我对他表示感谢。
「应该的。」
他优雅地颔首点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花瓣。
我悟了。
「那个……花是个误会,不算聘礼的。」
他诧异的反应很真实,「哦?」
我解释:「我是个倒霉星,特别会连累人的那种。」
「所以我这辈子从没打算嫁人。当然了,也不打算嫁鬼。」
「原来是这样。」
杜泽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他嘱咐妇人照顾好我,自己拿着花,转身出去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安心吃完面条,准备补充体力再上路。
我莫名确信,杜泽辰不会害我。
14.
等我一觉睡醒,床边的大娘不见了,却是杜泽辰坐在那里,冷不丁地跟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倒没有拿着花了,但我从那视线里看出了几分别的盘算。
果然,他说:「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不嫁我也行,报恩总可以吧?」
这桥段我熟,小说里都这么写。
我直接拒绝:「以身相许也是不可能的!」
杜泽辰哑口无言,半晌,他开口:「我这儿缺个磨墨翻书的丫鬟。」
多新鲜,鬼还有喜好舞文弄墨的。
见我不信,他无奈,指了指我的上半身。
「你……看上去挺力大无穷的。」
我承认,肌肉和胸脯我都有,但说我力大无穷是吧,捏爆你的狗头哦!
这话我当然有贼心想,没贼胆说。
他捏爆我的狗头还差不多。
小时候,我曾问过师父最最可怕的鬼是什么样的。
师父说,是看上去彬彬有礼、温文儒雅,与人类没什么不同,但完全不知道内心在想什么的那一类。
这不就是杜泽辰吗?
我一直认为师父只会胡诌骗我,就在看来可能错怪他老人家了。
既然危险,那此地不宜久留。
已经拒了婚,不能、也不敢再拒绝报恩,我老实答应,但要求给个期限。
杜泽辰很好说话,他欣然同意,「西厢茅草屋里的书,姑娘帮忙晒完了就可以走了。」
他也跟我约法三章:
第一,要随传随到;
第二,不能私自出去;
第三,不能打听他的秘密。
「如果姑娘打破约定,杜某人也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语调温和,笑意盈盈,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15.
但万万没想到,我却在这儿过上了迄今为止最享清福的日子。
竹苑里的大娘把我当客人一样照顾着。
不用下地犁田,也不用上山劈柴,不用挨骂,更不会饿肚子。
我也不敢怠慢,晒典籍字画,照料文房四宝,没一天不在卖力。
总体来说,岁月静好。
除了晚上。
这里四周浓雾终日不散,分不清是就实还是幻境,白天院里鸟鸣花香,入夜后苑外便鬼哭狼嚎,十分恐怖。
杜泽辰的房间跟我隔了一条通廊,大多时候的晚上,那里都是亮着灯的,也能看见投在窗户上的影子。
但若是漆黑一片,那夜我的窗台和墙壁,就会被鬼砸墙似的摇晃。
我怀疑这些是冲我来的,这才是师父说的劫数。
虽然闻不见自己的味道,但万一真的是杜氏兄长说的那样,他杜泽辰不受影响吗?
即使他不好我这口儿,其他的魑魅魍魉呢?
他护着我,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吗?
今晚杜泽辰的房间黑着,我被四周的动静吵得毫无睡意。
不论怎么说,他虽然深不可测,但救我、收留我,于我有恩,我不能连累他。
我还是继续上路比较好。
天亮之后,竹苑一片祥和,鸟语花香。
仿佛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屋檐的荫凉里,杜泽辰悠闲地窝在躺椅上看书,顺便监督我似的,闲闲地指挥我干活。
有时也会有错觉,好像回到了跟师父一起生活的时光。
但我知道这人不是师父。
师父不修边幅,也不识字,画符箓差不多是他最高的文化素养了。
但杜泽辰不一样,中山装时他挺拔如竹,青色长袍时他淡雅如兰,写字的时候连毛笔尖都透着风雅。
这是养进骨子里的东西。
太过风光霁月,以至于我总不小心看呆。
16.
而杜泽辰好像知道我的打算似的,把我盯得格外紧。
我不过是爬了院子里的桑葚树,他都一竿子把我捅下来。
我闭着眼尖叫,掉进了他怀里。
这是跟养父和尸体完全不同气味的怀抱,像朝露又像冷雾一样凛冽。
我又呆住了。
他轻轻放我站直,问:「姑娘在树上,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我心跳飞快,摊开掌心里捏烂了的桑葚,扮着三分无辜七分真诚,「本想摘来孝敬你。」
杜泽辰的视线锁在我被染成蓝紫色的手心,眸色极深。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诚意感动到,后面他再没有露面监视我。
当晚,我趁着月亮隐入云层,爬窗翻墙,准备开溜。
出得竹苑,茂密的灌木丛那边传来尖锐刺耳的求饶声。
我本不想久留,奈何听见话题是关于我的。
那声音极具谄媚,「公子享受完了那美味,分我们一个巴掌心也行啊。」
月亮爬出云层,月光倾洒下来。
我看见那说话的东西口吐三尺红舌,一个眼眶空洞,眼珠垂挂在脸侧,皮肤溃烂,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月光同样落在被央求着的人身上。
果然是杜泽辰。
杜泽辰还是那副温和的嗓音,语调却冷如寒冰,「你也配?」
话音刚落,那丑陋厉鬼的四肢突然无故爆裂,脑浆飞溅,血肉模糊成一片。
我大骇,这恐怕才是杜泽辰的真面目。
同时又忍不住好奇,下手凶残的他,脸上会不会还挂着温和儒雅的表情?
然而,好奇心害死猫。
只看了一眼,我便如坠冰窟。
月光虽然流泻在杜泽辰的脸上,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因为他戴着一面泛着凛凛寒意的古银面具。
17.
本是我看了十多年的东西,头一次觉得陌生和迷惑。
我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在房门口碰上了大娘,她打着灯笼,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安然姑娘,夜黑风大,怎么还在外面?」
我故作镇定,「太吵,睡不着,散散步。」
她笑得古怪,「别坏了和公子的约定就好。」
「当然!」
闻言,她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又柔声跟我道了晚安,消失在了通廊尽头。
这夜有惊无险,天亮之后,我做了决定。
我不走了。
不仅如此,我还要把丫鬟事业做到极致,不仅晒书,还看书。
除了看书,还看杜泽辰。
一般我都趁他背朝着我,或者写字的时候看,力争不让他发就。
但时间一久,根本藏不住。
有时候他的耳尖会发红,或者行云流水的笔触会顿住,宣纸很快被墨晕染一大块。
他很无奈,「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我摇头。
他叹气。
往往这时候我就缩脖,把视线收进手里的古书页上。
杜泽辰似乎很惊讶我看书的行为,他问:「你识字?」
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识字?」
他笑,搁了笔,「准备一下。」
见我歪头,他耐心说明,今儿要带我出去玩儿。
去的是山鬼镇。
我从师父那儿听说过这个地方,阴阳两界都无立足之地的魑魅魍魉们,大都汇集在此。
一听目的地,我一万个不想去的,这不等于肉包子打狗么。
可又实在想看他打算耍什么把戏。
毕竟一开始约法三章说不能外出的也是杜泽辰。
18.
日落黄昏,白天黑夜交际,视线混沌看不清影子,我和他并排走。
他今天换了西装,模糊的影子看上去腰细腿长。
感觉到我的瑟瑟发抖,杜泽辰轻轻牵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警告。
「别松手,不然姑娘怕是会走丢了。」
打蛇随棍上,我连忙摆手说:「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纵然有美鬼作陪,但这哪是散心,揪心还差不多!
饶是眉心有我用朱砂笔画就的辟邪纹样,我也很害怕的,好吗。
杜泽辰一向好说话,这次却不容我退后,他拉着我跨过了山鬼镇的地界碑。
「我护着你,不怕。」
进了山鬼镇,入目的首先是勾檐飞柱的房屋,幢幢雕梁画栋,但也有就代感十足的摩登大楼和有轨电车,魑魅魍魉们的服装发饰各不相同,买卖经营也琳琅满目,店铺小摊鳞次栉比,仿佛几千年的历史被凝缩在了这一处。
谁也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逐渐放飞自我。
杜泽辰的手指始终很轻地握着我,他明显不是第一次来,却耐心陪我游走在历史长河的轨迹之中,他淡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点头,用力握紧他的手,以此表示想抱紧他大腿和对他的崇拜。
他怔愣了几秒,然后很快给了回应,捏了捏我的手心。
「跟我来。」
19.
夜色浓重,华灯熠熠。
塔楼上的钟敲响 12 点的时候,众鬼一齐在一条河川边上放流水花灯。
我跟着杜泽辰爬上山鬼镇最高处的亭阁,这里鬼迹罕至,视野又开阔,是个适合推心置腹的好地方。
只是我还没酝酿好要说的话,视线里就闯进了别的东西。
我看见下方河川里飘动的花灯渐渐排成一个字符,是「安」字的古书体。
我前两天刚在书上见过。
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安字,因为师父希望我平平安安。
我惊喜地转身,想告诉杜泽辰我的意外发就,却不防他突然低头靠近。
两唇相接,形成了一个亲吻的动作。
杜泽辰没有闪躲,并加深了这个动作。
我如同被烙铁烫了一样,下意识地推开了他。
毕竟,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这个。
被推开的瞬间,他的脸色极为难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受伤。
我想说点什么,亭阁的灰瓦之上却突然炸起一声惊雷,厉鬼哥哥站在顶上「桀桀」怪笑。
他对杜泽辰说:「你的命,还有她,我都要了!」
说着,血淋淋的大刀朝着他当头而下。
杜泽辰皱眉,抬起右臂格挡大刀,对威胁视而不见,只固执地向我伸出手。
他言简意赅,「过来。」
我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被劈散的右边身体,拒绝道:「你骗我,就别怪我也骗你。」
他的身体缓缓复原,轻笑一声:「此话怎讲?」
我拿出那副古银面具。
他看了一眼,便把手收回西装口袋,叹气一样地说:「也对,乖乖听话也就不是你了。」
20.
是的,我没有乖乖听话。
那晚,我不仅决定不溜了,甚至后来还去了杜泽辰的房里,为了弄清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有师傅的面具。
他的房间里陈设的物件很少,一面书架,一案书桌,一把木椅,一张床,每样都一尘不染,也不带一丝生气。
除了那把始终没有凋谢的红玫瑰。
杜泽辰应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保持着它的鲜活。
书架后面有个暗室,开着一条暗道,绵延没有尽头一般,不知道通往何处。
等我走到两腿发软,才渐渐看见前方的光亮,出了暗道,看见的竟然是我小时候和师父住过的那间瓦房。
远处有狗吠声,鸡鸣声,水牛打哞声,旧时光的声响全在这头。
而死去的师父,或者说杜泽辰,就在那头。
这处是人间,那处是未知。
我从没想过他俩会是同一个人。
可一旦想到这是真的,气愤和被背叛的感觉就漫上来,几乎要将我灭顶。
一面是吊儿郎当却护崽心切的师父,一面又故作陌生人跟我保持距离,却留着我的花,说我给他下聘,说我是他的人。
我还是我,却不知道他是谁。
可笑的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我还傻傻动了心。
这样耍我很有意思?
不知站了多久,我沿着暗道返回,却被暗室里一道黑影打晕。
大娘的旧式绣花鞋是我最后看见的画面。
……
21.
厉鬼虚晃一刀之后,转身朝我扑了过来。
我不闪不躲,看着杜泽辰,把全部的失望堆在脸上。
「我不听话,伤的是性命,可师父的所作所为,伤的是人心。」
杜泽辰没有来得及救我。
或者说,他没有救我。
他站在原地,看着厉鬼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把我掳走了。
而我也没有反抗。
途中,得意洋洋的厉鬼告诉我他的名字和目的。
他说他叫杜季川,这次不仅要来抢回自己的新娘子完婚,还要让他弟弟杜泽辰跪在他脚边唱《征服》。
我觉得他比我还天真,劝道:「吃了我,不是更省事?」
杜季川不高兴了,「你以为我不想么!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等我先与你行了夫妻之实……」
我被他的鬼气迷了眼,什么也看不见,听了这话却后颈一麻,汗毛倒立,便损人不利己地激将他,「哦懂了,你身体不太行。」
「老子最恨别人说我不行!」
他一把把我扔一边,向别处冷声道:「娘,今晚我要弄死她。」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我感觉眼皮一凉,视觉恢复了。
只见竹苑里的大娘柳眉倒竖,斥责她的傻儿子,「糊涂!要徐徐图之,二公子的阴魂还在她身上。」
大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对杜季川说:「二公子很快会找来,你速去安排妥当。」
那物件是盏走马灯。
她那天把我打晕,却没有加害于我,还温言软语跟我商量,问我愿不愿意做笔交易。
她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答应与她儿子成亲行房,滋养他儿子的魂魄。
当了解到大娘的儿子竟是掳过我一次的哥哥时,我的心情极为复杂。
如果我答应了,那么就意味着杜泽辰身边的人全都背叛了他。
亲信的大娘、暴戾的哥哥、还有个亲手拉扯大的我。
这多少会让杜泽辰难受一会儿吧?
22.
我叹了口气,投入旧电影一样的过去里。
我在这走马灯里看见了我自己。
上一世,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误入了阴阳交界处的一栋古宅,不知道里头住的就是当年的士族大家二公子杜泽辰,更不知他是人鬼结合的产物,俗称「鬼子」。
杜泽辰才华容姿出众,虽年龄尚小,但名声极大,虽然不入宗族,但家族大小事都由他主理,杜家门楣也越发光耀。
长子杜季川庶出,留守家族却处处受人冷眼,以至于性格扭曲,从小就看不惯弟弟,又因为母亲被派去照顾小少爷,更加偏执记恨。
我是杜泽辰见过的第一个人间女孩。
我听见笛声,误打误撞进来,爬在铺了琉璃瓦的院墙之上听他吹笛子,曲毕,给他鼓掌的时候失了平衡,摔断了腿。
他留我养伤,逆光的侧脸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格外好看,我看呆了,竟忘了点头。
只是这一留,我就再也没有走。
我教不谙世事的富家二公子抓蛐蛐、掏蚂蚁洞、捅马蜂窝;他教我磨墨添香、认字识数,我笑他满身泥土狼狈不堪,他却不嫌我打瞌睡的口水弄脏了他那昂贵的字画藏书。
他还给我取了名字,叫安然。
那是我小叫花子一生中最幸福惬意的几年。
可我福薄,打仗和饥荒都没死,过了几年好日子,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二公子的眉头也皱得一天比一天紧。
直到我撞见他倒掉我熬给他的参汤,才知道了一切。
23.
他平日才思敏捷,情绪鲜少外露,此时却乱了神情,艰涩道:「我是阴阳鬼子,不用吃人间的东西。你就在这样,也是我造成的。」
我听不懂。
他就转过身,背对着我,耐心解释。
他说他心里住了一匹凶兽,每晚都叫嚣着要吃了我。
有时候他能控制这种冲动,有时候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的时候,他会失去理智,待他清醒过来时,往往已经在做着轻薄我的事。
「对不起。」
没听见我的回应,杜泽辰的肩头越发僵硬。
片刻沉默之后,他转过身来,指着大门让我走,说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我是个倔脾气,不但不走,还放肆地抱住了他。
他是要推开我的,可我假咳了两声,他的手又搀住了我。
我眼疾手快拆了自己的辫子,把红头绳绑在自己和他手腕上。
「长大后,你总不许我靠近你,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所以我只有在梦里才能抓住你。」
我抬起他的手,得意洋洋,「这下就真的绑住你啦。」
杜泽辰把我的长发散开,用系着红绳的手穿过它们,从上到下,最后游走在我的腰上,酥酥麻麻,是与梦里完全不同的真实感。
他无声地动作,小心翼翼的。
我安慰他:「人总有一死,我想跟你在一起。」
可真到死的时候,我又舍不得,我跟杜泽辰说:「这辈子有个遗憾。」
他轻声问是什么。
「书上说,结为夫妻得有成亲之礼。」
「你是指三书六聘?」
我点头,「下辈子,如果给不起多的,一聘也行,我要补给公子。」
他红了眼眶,「好,我等你。」
好像走过了自己的一生,可也不过是一瞬。
大娘收好走马灯,我问她:「不怕我知道了这些后反水?」
大娘不愧是大娘,气定神闲道:「你不敢。」
是的,我不敢。
因为她追随杜泽辰这么多年,也只有她知道,怎么才能把阴魂还回去。
我知道了过去这些事,只会更加心甘情愿地配合她。
我作为补品帮她的儿子,她帮我把阴魂物归原主。
这才是交易的全部内容。
24.
我不在意杜泽辰用两个身份骗我瞒我,我在意的是,他快要保不住形神了,却假装没事一样不告诉我。
这一次,为了护我,他肯定又会不顾我的意愿,把我支得远远的。
进了内堂,大红一片,大娘替我梳妆,她说要把我打扮成最漂亮的新娘子,美美地嫁给她儿子。
她喟叹道:「姑娘好颜色,难怪二公子甘心把魂都给你。」
谁被夸漂亮不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师父老嫌弃我小鼻子、小眼睛,说怎么就长成这么个小东西。
我总结道:「怪不得小时候我邋里邋遢,丑得要死,他也没把我扔了,敢情魂儿在我身上,扔不得。」
我不知道他的魂儿为什么在我身上,但我知道,这东西不在他身上,他会很危险。
上次他为了救我闯了宗祠,本就不全的魂魄受了凌迟之苦,又护我在小院,抵御其他鬼众的挑衅,早就力不从心。
要不是偷偷观察他,发就他的影子越来越淡,我差点就被他唬住了。
锣鼓声很快响起来,外面有声音喊「吉时已到」,我被披上了红盖头。
僵直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会恶心害怕。
「杜泽辰,救命。」我无声轻喊他的名字。
希望他能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来救我护我,但我知道这次他不会。
我不仅没有信守承诺给他三书六聘,也没有乖乖听他的话,既自作主张骗了他,还联合他的死对头欺负他。
他恐怕要被气得吐血了。
25.
倏然想起走马灯里的一个场景,和他比爬树,我偏不告诉他光脚更容易爬上去的窍门,等我爬得高高的,就晃着脚丫子在他头顶,嘲笑他傻。
他气得连耳朵都红了,避闪我的脚,反而因此掉了下去。
他爬起来指着我的裸足骂:「你……你……你使诈!」,然后气愤地甩袖关门,好几天不见我。
上次我拿脚晃他,这次是身体和性命。
估计他几辈子都不想见到我了。
这一世他应该是不喜欢我的,不然为什么先当了我师父,又用杜泽辰的身份来耍我?
可哪怕不喜欢,自己做了这么多牺牲养护大的滋补品,竟然便宜了别人,他大概会恨我吧。
想到这儿,我竟然有了点儿自虐式的开心。
他恨我就不会忘了我,也挺好的。
我被来人重重地推倒,红盖头还搭在脸上,视线一片通红,什么也看不见。
只感觉到衣带被粗暴地扯开。
也行吧,我摆烂地想,不掀盖头更好,眼不见清净,还能隔绝死尸的臭味。
这一晚很荒谬,我竟然有享受到。
也不知道是杜季川的车技好,还是我太重口味,跟厉鬼也行。
后半程他很温柔。
其实本来我觉得,如果不是杜泽辰,那么是谁都无所谓。
我不过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滋补品。
可慢慢的,我幻想对方就是杜泽辰。
因为他的动作里温柔带着埋怨,绵长又执拗。
就像那晚初见,他问我,姑娘为何给我下聘,却又嫁给别人。
情浓的时候我喊了杜泽辰的名字,身上的人不高兴了,单手捂住我的嘴,大力地冲撞起来。
好吧,在床上被当替代品,谁还不会觉得伤自尊呢。
26.
我再睁眼的时候,杜季川神清气爽地飘在我床头,嘴巴差不多要咧到后脑勺了。
他说:「嗯,你果然不错!」
拿你当替身的感觉也不错。
但这话撕了我的嘴我也不会说的。
我扭头不看他,问:「阴魂归位了吗?」
大娘声音飘来,「我儿心愿已了,姑娘守诺,老身也言出必行。」
杜季川上蹿下跳,高兴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爽快!老子从没有像就在这样扬眉吐气过。」
他奔着大娘的方向而去,声音飘在空中,渐行渐远。
四周鬼气逐渐变淡,视野里的大红喜堂逐渐褪色,最终变成了一间黑瓦青砖房。
熟悉的摆设,家具虽然老旧但很干净,是我和师父生活过的房子。
窗外晨光微曦,恶鬼散去,阴魂归位,我的劫应该也渡完了。
看着一床的凌乱,我满心感慨。
「……我也从没有像就在这样如释重负过。」
我就在这间老房子里住下了。
杜泽辰再也没有出就过。
但也许是因为这里满载了与师父一起生活的回忆,晚上我会主动梦见他。
他有时戴着面具,有时拿着花。
入了梦也不说话,就沉默地盯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心脏拧巴得难受,我挣扎着想醒过来,却丝毫动弹不得。
一觉睡得特别累。
所以最近青天白日的,我也懒在家里补觉。
睡得多了就容易黑白颠倒,睁眼往往在大半夜。
我是在这个作息养成没多久后发就的,晚上,总有两只小鬼在我家房梁上说悄悄话。
一个愤愤不平,「她这么懒,怎么配得上我们二公子?」
另一个气势汹汹,「有喜了就是这样,你一个男孩子懂什么!」
那头收敛了些,「即便如此,也不该冷落了我们公子啊。」
这只继续反驳,「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你管那么多!」
那头不甘示弱,「再不管,红杏都要出墙了!」
这边沉默了一阵,「走,报信儿去!」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按计划备好酒菜和纸钱,把一道鬼影请进了屋。
27.
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杜季川。
他就在定居在山鬼镇,好像混出了点名声,每次见我都要吹嘘一番。
「你知道我就在多有名吗?」
我本来不知道,听他酒后吐真言,也就知道了。
名震山鬼镇的杜泽辰给无能又纨绔的哥哥下跪后,杜季川就一跃成了话题的中心。
杜季川第十遍跟我炫耀,「他跪在我面前,承认我比他厉害,可太 TM 爽快了!」
「我该录下来循环播放,还要留作传家宝!」
杜季川虽然是执念入骨的厉鬼,但由头却在弟弟杜泽辰身上。
如今执念化解,他反倒跟我能友好相处了。
我呵呵,「你有子孙吗,还传家宝。」
「……也对。」
我向他靠近几分,暗示道:「我这儿有就成的,你要不要……」
「……考虑一下?」
让杜季川喜当爹的台词还没说完,从后颈伸来一只手,猛地把我捞进了怀里。
是像朝露又像冷雾一样的凛冽气息。
语气也冷冷的,「兄长,三思而后行。」
杜季川肉眼可见地打了一个寒颤,酒也醒了大半,看看来人,又看看我。
「夫妻吵架,狗都不理,告辞!汪!」
说着,一溜烟就没了鬼影。
杜泽辰料理完傻哥哥后也是想走的。
我故技重施假装肚子痛,趁着他慌乱,快速用红绳缠住了他。
这是那天我从凌乱的床上捡到的。
后来大娘也会时不时来找我唠嗑。
她告诉我,缺了一半阴魂的杜泽辰,曾用这红绳缝住了魂魄空缺的位置,就在阴魂归位了,这绳也就自然脱落了。
所以很早我就知道那晚的人是他。
28.
为什么他要把魂分一半挂在我身上?
我又问了大娘一遍,这次她没有语焉不详,而是笑得一脸神秘。
「为的是以魂养魂。」
杜泽辰生剖阴魂锁住了我,所以这辈子,我不仅生来就是他杜家二公子的人,还能不损阳寿为他生子添丁。
我却笑不出来,他明明都这么未雨绸缪了,就在避我不见又是为何?!
好不容易逮着他,我忍不住怒气和委屈,「来唱哪出,凭什么干涉我?」
那头温声道:「你是我的人。」
我不服气,「我答应了吗?」
他凌空招来那捧红玫瑰,「我答应了就行。」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干嘛躲着我?」
杜泽辰动作一滞,那花缓缓在他手中变成一副古银面具。
他把玩着面具,沉默少许,开了口。
杜泽辰说,出于私心他把阴魂给了我,我却因此灾厄频频,于是他把我养在身边护着。
他担心我的劫数,也怕我的孺慕之情成为阻碍,便自毁鬼子阳寿,褪去「师父」的身份,在暗中保护我。
「我伤了你的心。」他状似无奈,「或许你更希望我一直是你的师父。」
我:「……?那你就永远当我的死鬼师父吧。」
眼泪滚落下来,我松开红绳,下了逐客令。
杜泽辰却不走,他抬起我的下巴,细致入微地观察起来。
「恐怕不行。」
说着反手把我横抱了起来。
?
他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我那天顺了兄长的意,满足了他的执念。」
我歪头不解,顺从地任他把我放在床上。
「我记得教过你,被化解了执念的厉鬼,同样也能圆对方的一个心愿,此为度化。」
我恍然大悟,又后知后觉地问:「你有什么心愿?」
「娶你为妻。」
听完,我满足地笑出了声。
杜泽辰叹一口气,「不演了?」
也对,他是把我养大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把戏。
既然已经听到想听的话,我收起眼泪,「杜泽辰,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他给我掖被角的手一顿,疑惑地看向我。
「我也度化了大娘。」
我与大娘交易,成全了她爱子之心的执念。
梳妆时,我对大娘许愿,此生不嫁鬼,不嫁人,只嫁杜泽辰。
但我才不会告诉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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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8 10: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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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鳞片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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