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当成姐姐的替身。
在我脸上画上她的容貌,喂我她曾经爱吃的甜点。
还跪在我脚边,哭着求我:「让我见见戚戚好不好?」
我带他去了姐姐坟前,挖开了她的墓。
里面却……空空如也。
1
一月五号那天,宋舫突然提起:「明天是你姐忌日吧?我们去看看她。」
我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宋舫的话。
拿着锅铲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问他:「你怎么知道明天是她的忌日。」
宋舫走过来搂住我的腰,俯下身子,将头埋我的颈肩。
「那是你的姐姐。」
「我自然会关注些她的事情。」
宋舫侧脸轻轻吻了吻我的脖颈又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们去看看她,不是应该的吗?」
好像是应该的。
毕竟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我垂头盯着锅里的锅包肉,翻动着锅铲。
这是宋舫最爱吃的菜。
我讷讷地点点头。
宋舫说得有道理,再反驳倒显得是我小家子气了。
莫戚戚死了五年,我去祭拜她的次数,甚至没超过三次。
我从生来便是她的替代品,被教养着要像莫戚戚一样。
只有她死了,我才能真正过上没有她的安宁生活。
和宋舫在一起的两年,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去祭拜莫戚戚。
而这一切,即将打破本该平静的日子。
2
去往墓地的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连同一起低气压的,还有宋舫。
一路上,宋舫不说一句话,神色凝重。
他一向是稳重的人,却差点误闯了好几个红灯。
我看着他严肃端正的脸上,竟然有了一层淡淡的悲怆。
因为是临时说起去祭拜,我也没准备什么东西。
路过花店的时候,宋舫下车去买了一束花。
一束鲜艳欲滴的红色玫瑰。
他将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
动作细微得生怕弄掉了一片花瓣。
我笑了笑,嗔怪他:「谁家祭奠买玫瑰的呀。」
宋舫愣了半晌,无奈道:「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玫瑰的。」
可我就不喜欢。
莫戚戚喜欢的一切东西,我都不喜欢。
在山上待了两三个小时。
冷风一直嗖嗖地吹,我穿得薄了,止不住地打寒战。
宋舫盯着墓碑上的照片不说话。
那是莫戚戚十八岁的生日照,照片里她笑得阳光灿烂。
而我却记不起十八岁的生日是什么样的。
爸妈向来喜爱莫戚戚,她们给她最隆重的生日派对,送她最昂贵的礼物。
却总是忘记我的生日。
我冻得四肢僵硬,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下山吧。今晚估计要下大雪。」
宋舫僵硬地转过身来。
我看见他眼底明晃晃的悲戚,还有一行被风吹干的清泪。
宋舫的声音有些哽咽:「乖。你去车里等我,我马上下来。」
脑袋被风吹得痛,我只想赶快找个暖和的地方取暖。
我不放心地嘱咐宋舫:「注意安全。早点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开始飘起了雪花。
露天停车场只剩两三辆车。
我摸了摸身上的衣兜,才发现钥匙被忘在车里了。
雪下得大,渐渐地在车上铺起了一层白色细纱。
我有点担心宋舫,他还在山上,雪落大了,该不好下山。
于是给宋舫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分钟,也没人接。
我的手脚快要被冻得没有知觉,不停地哈气。
雪落在我的肩上、头上,薄薄的一层。
有些雪化了,雪水顺着毛衣的纹路钻进来,打湿了我的内搭。
没有钥匙,进不了车,我只好不停地给宋舫打电话。
直到我冻得嘴唇发紫,湿了半个身子,他也没接。
再打一次。
关机了。
电话那头机械的女声,越来越模糊。
我只觉得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脑子昏沉沉的,身子乏力,想赶快躺下睡一觉。
雪越来越大,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阻碍了视线。
我蹲在车边,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白雪将我覆盖,热量流失,我已经没有了力气再发抖。
只感到好累好累,好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3
我看见十八岁的莫戚戚钻进了清水河旁边的树林里。
紧接着,宋舫也进去了。
莫戚戚勾上宋舫的脖子,宋舫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莫戚戚盯着宋舫的脸,呼出一口热气。
宋舫被这股热气挠得痒痒,笑着用头去抵莫戚戚的额头。
宋舫手上也不停着,一只手摸上莫戚戚的腰。
往上,再往上。
莫戚戚一脸春意地望着宋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宋舫沉醉其中,朝莫戚戚靠近。
莫戚戚闭上了眼睛,微微翘起嘴唇。
宋舫吞咽了一下,直直地吻了上去。
宋舫很用力,像是要将莫戚戚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钻心刺骨般的剧痛蔓延全身。
我喊了一声:「宋舫。」
他们全然没听见。
越吻越激动。
我感到有东西从眼睛里止不住地往下流,湿答答地布满了全脸。
我又拼命喊了一声宋舫的名字。
他依旧不理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东西。
一看全是血。
我像疯了一般跑过去,怒吼着宋舫。
声带似乎破裂,有些腥甜蔓延在喉咙里。
莫戚戚神色厌恶地望着我。
宋舫刚刚脸上的喜悦与春色荡然无存。
明明神色生冷,宋舫还是伪装出了些温柔:「乖。你去车里等我,我马上下来。」
我绝望地望着他们,不停地哭,不停地摇头。
我伸手去拉宋舫的胳膊。
他嫌弃地将我甩开。
莫戚戚颇为得意地看着我说:「让你滚。你还不快滚。」
我盯着莫戚戚那张与我神似的脸,已经写满了胜利者的骄横。
莫戚戚挽住宋舫的手,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想冲上去扒开他们俩,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莫戚戚嗤笑着我的狼狈样子:「你这辈子都注定了是我的替代品。就连宋舫,爱的人也是我。」
宋舫爱的人是她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狠狠地扇她一巴掌。
这巴掌还没落下,就被宋舫拦住了。
宋舫也不再有好脾气,怒火中烧地向我吼:「滚!」
我痴痴地望着宋舫,不想他竟然也这样对我。
我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嘴里嚷嚷着:「不。不!」
莫戚戚松开了宋舫,走到清水河边。
她威胁我说:「你不滚。我就马上跳下去。你看爸妈会怎么怪你。」
她以死相逼,让我放手成全宋舫和她。
那种全身被啮噬的感觉又来了。
我苦苦哀求着宋舫,宋舫不耐烦地一次又一次甩开手。
莫戚戚见我仍不死心,竟然干脆地跳下了河。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舫立马推到我,着急忙慌地跑去查看莫戚戚的情况。
我站起来踉跄了几步又摔倒在地。
宋舫看见莫戚戚渐渐沉了下去,没有了动静,嘴里拼命喊着莫戚戚的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一层层水波。
于是宋舫也立马跟着跳了下去。
我趴在岸边,看着宋舫的身影消失在水里,拼命地喊他的名字。
「宋舫!」
「宋舫!」
「我在呢。」
睁开眼,是在医院里。
我的左手上打着点滴,右手被宋舫握在手心里。
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看见我醒了,宋舫深呼一口气,轻声问我:「终于醒了。有没有哪不舒服的?」
我摇摇头,声音有些嘶哑:「你一晚上都在这?」
宋舫笑了笑,宠溺地摸了摸我的鼻尖:「你呀。一晚上都没睡得安稳,不停地说胡话,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呢?」
看样子宋舫是一夜未眠,守在这里。
可我却在梦里以为他爱上了莫戚戚,要和她同生共死。
我嘲笑自己的小心思。
莫戚戚已经死了。
这一切更不可能发生。
4
晚上宋舫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揉着我的头发。
我仰起头问他:「那天,你电话怎么关机了?」
我很清楚地记得,出门时我替宋舫充了满格电。
不是没了电,而是因为他想关机。
宋舫也不藏着掖着,只说是自己想静静,于是关了机。
「我以为你带了钥匙的。」
「都怪我。」
宋舫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我的耳朵贴在了他的心脏处。
隔着薄薄棉纺面料,我听到了宋舫的心脏跳动。
宋舫的左胸口上有一个英文文身,五年前纹的。
后来我知道那串英文的中字翻译是:不知所往。
我用食指戳了戳宋舫的文身,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纹这个?」
宋舫握住我的手,微微叹了口气,眉毛拧了拧,像是回忆起了不太好的经历。
「我最艰难迷茫的时候,纹这个可以替我指明道路。」
我知道宋舫有过一段至暗时光,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酗酒抽烟,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中。
每每问及原因,他只说,时机到了,我再告诉你。
然后捧着我的脸真诚道:「后来遇见你,我才从那样的日子里走出来了。」
「我想好好守着你。」
我们像是两座冰山在互相取暖。
极度渴望从对方那儿获得能量,却从来不敢将真相剖出心里。
「这个。」
宋舫拉着我的手按了按那个文身。
「纹上它之后,我仿佛获得了新生。」
「成为一个新的宋舫。」
我抿紧嘴唇,视线落在发青的纹身上,想象着宋舫曾经的日子是不是如同我一般难过。
宋舫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伸手按灭了灯,在我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不早了。快睡吧。」
我盍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着关于宋舫的各种想象。
我们感情稳固,但不算太亲近,彼此的心里都藏着秘密。
也正是这些秘密,让眼前人更加充满魔力。
宋舫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橘尔,你和我讲讲莫戚戚小时候的事吧。」
我不理解。宋舫为什么要听我最讨厌的人的童年。
我侧过身去,装作熟睡了的样子。
身后传来宋舫小声地嘀咕:「戚戚,她挺可怜的。」
我们彼此识相地不干涉对方的内心禁忌。
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侵犯我的红线。
5
自从祭拜完莫戚戚之后,宋舫的举止变得很怪异。
他开始往家里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背着我,藏在他常用的书房里。
为此他甚至瞒着我换了书房的密码锁。
但除了这点外,他对我却是更加上心。
那天我午睡起来,宋舫蒙住我的眼睛,附在我的耳侧说:「替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过来瞧瞧。」
宋舫将我抵在餐桌前,缓缓放下蒙着我的手。
映入眼前的是一幅素描画。
是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泄进来,落在我的身上,一件小毯子搭在我的腿上。
宋舫喜欢画画,他总是说画画能看清一个人的内心。
「喜欢吗?」
我点点头:「就是有点不太像我呢?」
「嗯?」宋舫弯下身子,仔细打量那幅画:「哪不像了?这就是我心里你的样子呀。」
我靠在宋舫怀里,顺着视线去看画上的那个女人。
不像我,却又像我。
后来宋舫执着地要把那幅画挂在我们的床头。
从此每晚我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6
宋舫带我去了一家甜品店,说是要体验一下他的中学时光。
甜品店在清水五中外的一条小巷子里,老板娘是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阿姨,记性好,总是能记住常客们的喜好。
这家店开了快十年,成了清水五中的学生们最爱待的地方。
我们刚一推开门,老板娘就笑着从吧台里站起来:「两位要吃点什么?」
我打量着墙上贴的菜单,是一些常见的台湾甜品,于是要了一份炼乳红豆冰沙。
宋舫还没开口,老板娘忙说:「靓仔要花生汤?」
宋舫惊讶地点点头。
老板娘一脸得意:「我记性好得勒,你是八年前在这读书的学生嘛,以前周五下午都来喝花生汤的呀。」
老板娘的目光又落在了我的身上,转过头打趣宋舫:「终于追到这个妹崽啦?」
我闻言有些不知所措。
老板娘的意思是,宋舫以前在这儿追过人。
而这个人,和我像到以老板娘的记性都以为是同一个人。
宋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调侃老板娘:「看来好记性也会出差错。」
老板娘摸着下巴,用一双扫描器似的眼睛又将我从头到尾打量一番。
好像是终于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尴尬地笑着说:「哎哟!我眼睛花了。把你认错了人,不好意思啊姑娘。」
「没事没事,我反而好奇了,以前那姑娘是什么样的呀。」
老板娘用余光瞟了瞟宋舫的神情,他抿紧嘴唇,眼里的笑意消散下去了。
我将宋舫拉下坐着,打着圆场:「这不是找老板娘来打听打听你的学生时代嘛。」
宋舫见我不在意,也不好驳了老板娘的面子,于是说:「没事,您说吧。」
老板娘立马从柜台里钻出来,坐在了我的旁边。
「那个小姑娘啊,长得可水灵了,每天背着书包笑嘻嘻地跟着路过,我看着啊,心情都能跟着快乐好多。每周五下午她都爱来这儿写作业。」
老板娘用嘴指了指一个角落的位置:「就是那儿。一待就是半下午,写字看书的时候可认真了。」
老板娘提起那个女孩儿的时候,眼里满满的喜爱。
我瞅了一眼宋舫,他的思绪似乎也跟着老板娘的话飘到了八年前。
如此美好的一个女孩子,该是什么样的呢?
老板娘看了一眼宋舫,笑着捂住嘴凑在我的耳朵旁边说:「他啊,以前每周五就跟在那小女孩儿后面,进来也不写作业,就点一碗花生汤,一直盯着人家女孩的背影。」
听到宋舫以前的年少事,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不过啊。你跟那女孩儿长得真挺像,我给你看看照片啊。」
宋舫伸手揽过我的肩,小声和我说:「当成玩笑听听就好了。」
我始终是相信,一个人的喜好不会有太多的改变。
他年轻时候喜欢这个人,十年后他还是会喜欢。
所以我不在意我与那个女孩儿有多像,只是想确认宋舫他多年来的喜好如一。
老板娘翻出手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种照片。
可她不死心,非要我看看我和那个女孩儿有多像。
我只好加上老板娘的微信,宽慰她:「不着急,您找到了发给我就行。」
7
农历七月十五日那天,宋舫说要和我过二人世界,于是买了一堆海鲜回来。
「晚上给你做海鲜大餐!」宋舫拎着手里的两个波士顿大龙虾冲我晃。
「你先进屋看会儿书,好了我喊你。」
宋舫的手艺不错,他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哄着我说:「多吃点。」
菜快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宋舫突然问我:「要不要喝点酒?」
我的酒量不好,平时喝得少,不过看在宋舫今天如此开心的份上便让他满了一杯。
按理说,我的酒量虽小,但也不至于一杯下肚便不省人事,脑子开始发晕,眼皮也渐渐撑不住。
宋舫忙扶我进屋躺下,细心地收拾好我后才出门去打扫餐桌。
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眼前看见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整间屋子被诡异的红光笼罩着,四面的墙上贴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咒,还有七纵八横的红线,上面挂了铜铃铛。
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小火盆,火盆外洒落着纸张,对面桌上摆放着纸糊的假人和白色蜡烛。
宋舫当时画的那幅画,被贴在了天花板上,上面紧闭的双眼突然被画睁开了,死死地盯着我。
这一切,我只在恐怖电影里看过。
用来驱鬼或者招魂的法术……
宋舫他想干什么!
耳边传来咪咪哄哄的咒语声。
太诡异,太可怕。
我的头皮发麻,后脊背上渗出细细薄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我以为这是一场梦,于是压抑着内心的恐惧,拼命地大声喊:「宋舫!宋舫!你在哪儿?」
听见我的声音,宋舫立马从门外冲了进来,抱住我的头。
宋舫嘴里喃喃着:「不怕,不怕,我在啊。」
我抬头看向宋舫,他的脸上是不可名状的喜悦,那喜悦都快要把他的脸撑变形。
宋舫低头迎上我的视线,仿佛鬼上身般痴笑着:「戚戚,你终于回来了。」
宋舫话音刚落,我猛地一把推开了他。
眼前的宋舫可怖得像一个疯子。
我颤抖着声音呵斥他:「你疯了,我是莫橘尔!」
宋舫脸上的笑意全部荡然无存,他机械般地拼命摇头:「不,不,你是戚戚!」
「戚戚!」宋舫狰狞地大吼了一声。
我颤颤巍巍着站起来,小心地往门口移动。
宋舫眼神盯着我,随着我的脚步变换着位置。
我慢慢地靠近门,手刚刚伸出来……
宋舫像一条饿狼扑上来死死箍住我的身子。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绿色的药瓶,直直地往我嘴里灌。
我死死地闭着双唇,拼命捶打宋舫的背。
宋舫嘴里念念有词:「喝!喝!给我喝了它,戚戚就能回来了。」
他的眼里冒着诡异的金光,面部扭曲得如同恶魔。
我不断地躲避着宋舫手里的药瓶,他手上用了劲,箍得我喘不过气来。
耳边的咒语声变得断断续续,眼前的景象不断模糊。
绿色药瓶抵在我的唇角,有液体顺着缝隙流进嘴里,很苦很苦……
眼前仿佛出现了莫戚戚的样子,她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冲我癫笑:「莫橘尔,你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的替代品了。」
「宋舫是我的,他爱你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我罢了。」
我的头痛得快要炸开了,苦涩的液体还在不断渗入。
我蓄满力,抽回手来,一巴掌挥过去。
「啪嗒——」
绿色药瓶碎裂在地上,里面的液体流出来,还掺杂着烧完的符咒灰烬。
宋舫手上忽然泄了气,傻愣愣地盯着那滩液体,如同失去了魂魄一样。
得以从宋舫的手里脱了身,我拔腿就想跑。
结果宋舫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望着我,泪水流了满脸,极度的痛苦与绝望:「橘尔,求求你,我求求你。」
「让戚戚上你的身好不好。」
「我太想她了,我只是想和她说一说话。」
「你们是血脉骨肉,我查了这样可以招魂的。」
「求求你……」
我看着眼前下跪,泪流满面,拼命求我的男人只感到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宋舫做出这样的荒唐事,竟然是为莫戚戚招魂……
我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原来,我还是逃不脱莫戚戚替代品的这个诅咒。
原来,宋舫选择我,只是因为我是莫戚戚的妹妹。
我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认清现实。
宋舫颓唐地跪在地上,嘴里不断重复着求求你之类的话。
我深呼一口气,再看一眼这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对我嘘寒问暖的男人。
我火速扳下门锁,冲了出去。
8
我从家里跑了出来,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为了和宋舫在一起,我甚至不惜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爸爸妈妈极其偏爱莫戚戚。
因为是长女的缘故,所以他们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就连我的出生也是因为莫戚戚随口的一句:「生个妹妹给我玩玩吧。」
后来莫戚戚死了,我爸妈常常唠叨。
「你要是像戚戚一样爱笑就好了。」
「你真是一点儿不像戚戚。」
「戚戚就不会做这些事。」
「你怎么不学着点戚戚啊?」
可惜我始终也学不会如何成为莫戚戚。
去年生日的时候,妈妈寄来了生日礼物。
我满心欢喜地拆开,是一只花纹繁琐的银镯子。
刚刚好能带上,我欣喜地不断抚摸它的纹路。
然后摸到了一串小字。
「爱女莫戚戚。」
所以这个礼物,是因为莫戚戚死了,才送给我的。
后来我再也没带过那只镯子。
这一切不断加剧着我的逆反心理。
所以当我爸将我堵在门口的时候,嘴里说着:「你要是敢和宋舫在一起,我们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执拗地爱上宋舫,和他在一起。
这是我对爸妈,对莫戚戚的反抗。
我不想再听他们的话,扮演他们心目中的莫戚戚了。
9
我呆呆地坐在马路边,路上车辆行人稀少,只剩下 24 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
甜品店老板娘发来三张照片,像素不高,但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图片里的人。
老板娘配了一句话:「看吧,我就说你们长得很像!」
原来老板娘口中那个美好的少女,是莫戚戚。
可是与我记忆中的她有着天壤之别。
是莫戚戚在伪装她的骄横跋扈,还是我一直以来的偏见先入为主了?
我攥紧手机,看着上面的莫戚戚,头痛欲裂。
莫戚戚的脸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拼命想要逃离有关她的生活,却一次又一次被拉扯进以莫戚戚为圆心的漩涡中。
我关掉手机,打车去闺蜜茹越家。
茹越对我的到来颇感震惊,却还是熟练地为我铺好了床。
洗漱好后,我躺在床上,想起一幕幕,只觉得心里发酸。
被单是柠檬香味,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心情舒缓一些。
茹越纳闷地坐在床边,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来,问她:「还有药吗?」
茹越更加担忧,一边点头一边问我。
「你已经断药快半年了,最近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我有严重的抑郁症,茹越是我的心理医生,治疗了两年多,已经逐渐稳定下来。
我拉开被子,让茹越躺进来,然后靠咋就茹越的肩上。
把这一段时间来宋舫的怪异举止和今晚的离谱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茹越。
我望向茹越说:「所以我这辈子,真的只能当莫戚戚的替代品了吗?」
「傻瓜!你就是你,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莫橘尔。」
茹越捧着我的脸蛋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我被她的严肃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转而又忧愁起来。
「我最近总是看见莫戚戚。」
「她……她好像是来向我索命的。」
茹越手上用力,箍紧我的肩膀说:「你只是最近情绪不稳定,出现了幻觉。」
「我们开始一个疗程的治疗,会把病情控制住的。」
我点点头,又忍不住说。
「你知道吗?我很多时候甚至内心窃喜。」
「死的人是莫戚戚。」
「那样我就可以活成一个属于自己的人了。」
「可我又会觉得自己过于恶毒,所以我诚惶诚恐,莫戚戚死了的每一天我都过得胆战心惊。」
这些话,我只愿意说给茹越听。
在这世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明白我。
茹越侧身拨开我额头上的碎发,望着我的眼睛。
「橘尔,莫戚戚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那是她的命。」
「你要享受自己的生活。」
「说到底,当初你就该听你爸妈的话,不要和宋舫在一起。」
说来说去,又回到了宋舫的身上。
我往茹越的怀里蹭了蹭,哀叹道:「好累啊。给我吃点药吧。」
「不吃了。我们换个法子。」
「明天你请好年假,我带你出去一趟。」
猜不到茹越的心思,可是这时候对我来说,离开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10
茹越定了第二天晚上去川西的机票。
一下飞机,迎面而来的是高海拔冷空气。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笑着和茹越说。
「好像在清洗我的灵魂。」
那是我最安宁的一段日子。
不再出现幻觉,宋舫和莫戚戚也被抛在了脑后。
我唯一真正为自己活了一次。
我贪恋这样的日子,甚至动了留下来的心思。
进入雨季后,我和茹越一起进山采蘑菇,大山深处有各色各样的新鲜蘑菇。
却没料到,遇见了一场泥石流,山体滑坡。
我和茹越被困在山里,没有粮食和水源补给,也没有信号。
快五天的日子,让我感受到了濒临死亡的感觉。
人在死前,脑海里会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人生的细碎片段。
我却在自己的幻境中,看见了莫戚戚。
在清水河旁边的小树林里。
还有另外三个醉酒的男人。
他们将莫戚戚欺压在身下。
我听见莫戚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求着让他们放了她,可是她的哭声只能换来男人们的变本加厉。
我的心脏又开始抽搐了。
夜色笼罩着树林,莫戚戚被吞噬在无尽的黑暗里。
还有一个熟悉男人偷偷躲在角落里的身影。
11
耳畔一直听见茹越叫我的声音,可是我却回应不了。
像是有一块石头缠在脚上,不断地把我往下拉。
「橘尔!橘尔!别睡过去啊。」
「橘尔!你快醒醒!」
「橘尔!」
「橘尔!」
我看见茹越站在一片黑暗的光亮中,于是我不断朝她奔跑,不断……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还有宋舫的脸。
「橘尔,你终于醒了?」
「茹越呢?」
「她没什么事,回旅馆休息了。」
我望着宋舫风尘仆仆的样子,冷冷开口:「你怎么来了?」
宋舫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对不起。那晚吓到你了,我实在是糊涂,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宋舫是以如何的心理坦然说出让我原谅他的话?
「继续留在你身边当莫戚戚的替身吗?」
宋舫不说话了,此刻的沉默便是他的答案。
他爱莫戚戚爱了那么多年,爱得那么深刻,怎么会轻易改变呢?
我看着宋舫的样子,想起困在山里时,脑子里冒出的画面。
但不敢确信,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
我试探性地问宋舫:「莫戚戚被凌辱那天。」
「你也在对不对。」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便后悔了,这些只是我濒死前的一些错乱片段罢了。
可是宋舫的反映出乎了我的意料。
宋舫震惊地看着我,眼神似乎在质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宋舫顿了好久,才故作淡定地说:「我在。」
「那晚我从清水河抄小路回家,听见戚戚的声音。」
「于是我立马冲过去,可是为时已晚,只看到了那三人逃跑的样子。」
「我想去追,可戚戚拉住了我。」
宋舫的声音哽咽,他闭上眼睛,蹙紧眉头。
「如果我早点路过,如果我再走快一点,我就能拦住那群人。」
「戚戚,也不会自杀了……」
宋舫提到这儿的时候,仿佛又想起了那晚莫戚戚的惨烈模样。
他的眼里噙了些泪水,语气更加凶狠,攥紧拳头。
「那群畜生!我非要把他们弄死!」
我望着此时如此陌生的宋舫。
看吧,他有多爱莫戚戚。
「那你爱过我吗?」
「还是说你所有的爱都是因为莫戚戚。」
「因为你的愧疚,因为她死了,所以为了内心的安宁你选择了我。」
宋舫极力摇头:「不是这样的。」
「我没想过戚戚还有一个妹妹,更没想过会遇见你。」
「我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冷笑一声。
宋舫的演技很拙劣,一点也藏不住她的莫戚戚的爱意。
更演不出爱我的深情。
「可是你的心里记住的只有莫戚戚。」
「你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
「宋舫,你走吧。我不会给你再一次伤害我的机会了。」
我转过身去,看见床头放的白色洋桔梗。
原来宋舫不是不知道我的喜好,只是他不愿意接受。
12
我想起了遇见宋舫的那个雨天。
他撑着一把黑伞,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宋舫撑着伞问我:「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你叫莫戚戚吗?」
我抱紧怀里的书包摇了摇头:「那是我姐姐。」
宋舫轻笑了一声:「怪不得,看你们长得挺像的。」
「她,现在还好吗?」
我顿住了脚步:「她死了。」
后来宋舫经常约我出去,他总是很细心地安排好一切。
在我面前再没提起过莫戚戚。
于是我以为,在宋舫的心里我可以是唯一。
我便奋不顾身地朝他跑去,满心期待着即将摆脱替身的生活。
可最后,命运之手又将我拉入漩涡之中。
13
从川西回来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拉黑宋舫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新换的个性签名——不知所往。
「心有戚戚,不知所往。」
莫戚戚哪怕成了骨灰,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便能得到宋舫所有的爱。
想起我逼问宋舫爱我还是爱莫戚戚的那刻,只觉得自己可笑。
安葬莫戚戚的墓地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当初留的联系人电话一共两个,我和我妈的。
我妈的电话最近停机了,于是墓地的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我以为是催促我们赶快交管理费。
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竟然说。
「莫小姐,上次你爸妈来说的迁墓那件事,已经办好了。你看今天要不要过来把墓迁了?」
我只知道前些年他们便在商量,把莫戚戚的墓迁回老家去。
老家的爷爷奶奶把莫戚戚当作手心上的宝。
出了这件事之后,老两口整日整夜流泪,逢人便说:「我们戚戚苦啊。」
就连我回老家的时候,他们也会记忆错乱。
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喊我戚戚。
看来在他们的心里,从来没有过我的存在。
把莫戚戚的墓迁回去,让两位老人守着看着,他们也会舒坦些。
墓地的办事效率很高。
刚到现场,负责开墓的工作人员就已经准备好了工具。
没到半个小时,墓便打开了。
工作人员让我上前检查核对。
我看着墓里的东西,朝工作人员挤出尴尬的笑容。
「是不是开错墓了?」
14
墓里没有骨灰盒,只有一个四方黑盒子。
工作人员拍着胸脯保证:「专业的。不可能开错墓。您再检查下。」
我颤颤巍巍地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盒子。
这个重量,也不该是骨灰。
我打开盒子。
里面有很多文件的复印件。
案件回执单、案情鉴定书、案件说明、判决书、绝笔信……
厚厚的一沓。
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莫戚戚的那个案子了。
我只知道,那晚的一周后,三个人被逮捕了,后来判了刑。
可是莫戚戚受不了这些打击,意志消沉,终日噩梦缠身,一心求死。
她仿佛变了个人。
后来,就在清水河边,她跳河自尽。
爸妈赶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
一张一张的文件翻下去,当年的案子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莫戚戚她啊,确实很可怜。
可是,莫戚戚的骨灰去哪了?
15
我将黑色盒子带回了出租屋,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冥冥之中,我仿佛能感受到莫戚戚就在我身边。
我想着这东西,还是交给爸妈吧。
顺便再问问莫戚戚骨灰的下落。
因为莫戚戚的事,我们搬了家到城东。
离清水河隔了半个城市。
我抱着盒子站在楼下,想着要如何和他们打招呼。
当初的离家闹得太难堪,和宋舫分手后才敢回来找他们。
「莫戚戚?」
忽然听见莫戚戚的名字,我惊讶地转身看去。
一个瘦小的男人靠着电线杆,眯起眼睛打量我。
「莫戚戚?」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我轻轻摇了摇头。
瘦男人朝我走了过来,摸着下巴戏谑地说:「你不记得我啦?」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莫戚戚。」
瘦男人的样子看得我心底发毛,想着赶快甩掉他。
「你装啥啊?」
「老子以前还是你男人呢。哈哈哈哈哈」
瘦男人突然哄笑起来,跟上我的脚步。
我不知道莫戚戚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
但这个男人一眼就知道,不是好人。
瘦男人突然喊了声陈林。
那个叫陈林的男人立马从便利店里跑了出来,堵住我的路。
陈林嘴里叼着一根烟,半眯着眼睛问瘦男人:「咋长不一样了?」
瘦男人摸着头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差不多啊。我记得是长这样的。」
我往后挪了挪脚步,后边有个水果店,跑快点应该可以摆脱这两人。
还没退两步,我的后背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文着花臂的男人。
花臂男粗鄙地砸了一下嘴:「咋长得像又不像的呢?」
陈林……
这个名字好熟悉。
脑子里不断涌现这些天看过的东西。
判决书……陈林。
十年有期徒刑。
他们应该在牢里的……
各种各样的片段不断拼凑起来。
被刻意抹掉的记忆突然浮现了出来。
好像被凌辱的人是我,跳河自尽的人也是我。
我听见爸妈的骂声。
身边拥挤着越来越多的人,我被推搡着。
莫戚戚那晚的哭喊声也响了起来。
全都交织在我的耳旁。
呼吸越来越急促。
16
我在爸妈家住了半个月。
他们每时每刻陪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防着那三个人的到来。
陈林有关系,托人将他们仨提前释放了。
他们想来找莫戚戚算账。
他们怪莫戚戚报了警,把他们送进监狱。
却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打听到我家现在的地址。
于是日日蹲守,就为了等到莫戚戚。
可是他们想不到,莫戚戚早就因为他们死了。
恶人永不餍足。
但同样有句话,叫做恶人自有天收。
再看到这三人消息的时候,是在电视上。
电视上播放了一则本市交通事故。
一辆失控的汽车冲向路边的烧烤摊。
现场三位顾客当场毙命。
司机被控制住的时候,只是冷笑着说:「我喝醉了。」
我看着宋舫的脸。
一副大仇已报的猖狂。
他说到做到了。
他亲手为莫戚戚解决了这三个畜生。
17
宋舫被判了死刑。
我去监狱里见他的最后一面。
此时的宋舫看起来一脸轻松,虽然胡子拉碴的,可人的精气神却好了不止几倍。
他望着我时,却又有些忧伤:「对不起了,橘尔。」
他终于在我和莫戚戚之间做了最终选择。
「谢谢你,宋舫。」
宋舫艰难地笑了笑:「这么多年,我过得并不安稳。」
「我总是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戚戚痛苦绝望的样子。」
「我便心如刀割。」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的爱你,就可以弥补我内心的悲戚。」
「可是没办法。」
「戚戚……谁也代替不了。」
宋舫说到这儿的时候,神色黯淡下去。
他用手撑着脸,闭上了眼睛,却依旧能看出痛苦来。
「不是弥补你的悲戚。」
「是你的罪恶。」
听见我的话,宋舫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挤了一抹苦笑:「你在说什么呢?」
「如果当时你没有约莫戚戚去树林表白的话。」
「没有眼睁睁看着莫戚戚被带走却无动于衷。」
「没有在听到她的哭喊声因为害怕而逃跑的话。」
「莫戚戚怎么会被强奸?怎么会自杀?你又怎会落到这种境地?」
我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宋舫从来不是莫戚戚的救世主。
相反,如果没有他,那么这一切永远也不会发生。
可宋舫,他究竟还要在我的面前演到什么时候?
是想让我这辈子都对他感恩戴德替我家解决了大麻烦吗?
「这些年来,你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与痛苦当中。」
「因为你是这场悲剧的间接祸首。」
「所以你杀了他们,不只是为莫戚戚报仇,更是为了你五年来内心的惴惴不安。」
宋舫的瞳孔扩大、扩大,眼白转而变红。
他错愕地望着我:「你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稳住语气。
想尽了万般种回复,话到嘴边却只想说。
「宋舫,你早该死的。」
「这条命,是你赔给莫戚戚的。」
莫戚戚从始至终并未爱过宋舫。
甚至,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宋舫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窥探着莫戚戚。
直到那晚他鼓起勇气想向莫戚戚表白。
却发生了那样的意外。
他的懦弱无能铸就了这场悲剧的诞生。
那封情书,一直存在那个盒子里。
连同被埋藏的,还有宋舫暗恋莫戚戚的那段时光。
宋舫抖动着双唇:「那些照片,是你故意发给我的?」
照片里,陈林三个人将我团团围住,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困在原地。
正如他曾经说的那样,那个文身赋予了他新生。
莫戚戚死后,他文了身。
警醒着他莫戚戚的惨烈遭遇,也不断折磨着他卑微的良知。
于是当再次看见那三个人的时候,看见那三个人围着神似莫戚戚的人的时候。
宋舫知道了该如何自救。
解决掉他们三人,就能换来内心些微的安稳。
18
一直以来,我都拼命想要逃离有莫戚戚的生活。
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我就是莫戚戚。
我搬回了爸妈家,住进了原来的那个小房间。
我妈问我:「要不要住到大点的那间卧室里。」
我摇了摇头:「我想继续当莫橘尔。」
那天我确实跳河了。
可是被捞起来的时候,还有半口气。
我妈心里难受,于是和我爸密谋了一个计划。
她是作家,她为我创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和世界。
我爸是医生,给我做了微整形。
还有茹越,她催眠了我忘掉很多事情。
可是那些无缘无故的抑郁、沉闷情绪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为它们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于是我把这一切全都怪在了家庭和莫戚戚的身上。
我将莫戚戚视为我的痛苦之源,不断地在脑海中刻画出卑劣的姐姐形象。
我将父母和爷爷奶奶们下意识地把我认成莫戚戚,视为他们对我的不公和偏见。
于是我和他们争吵、离家出走,甚至闹到要断绝关系的境地。
可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创的剧本。
兜兜转转,最爱我的人还是他们。
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莫橘尔。
(全文完)
作者:荷意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