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灵夺胎
就间崩坏,恐怖复苏
在野外看到两蛇纠缠,三个月内千万不能… …
新婚的我却意外怀孕,我舍不得打掉。
婆婆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帮我坐月子,却想趁机弄死宝宝。
真相败露,婆婆离家出走。
六年后,老公提出离婚后也失踪了。
儿子越大越冷血,我活得很辛苦,命运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1
2001 年春节,我陪老公回福建老家办婚礼。
喜酒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我和老公睡了一个悠长的懒觉。
起床后准备去院子里洗漱,在水井边不远处,我看到两条纠缠的蛇。
一条黑白相间的花纹,一条通体青绿色。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既紧张又好奇,站在原地盯着它们。
老公见我站在院子里不动,凑过来,顺着我的视线,也看见了。
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当笑话说出来,取笑我被蛇吓得不敢动。
「你、你们看到两条蛇交配?」婆婆扯住我老公,紧张地问。
老公吃痛,缩回手臂,老老实实地把早上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婆婆脸色惨白:「不可能啊,我绕着围墙撒了一圈雄黄,难道我买到假药了?」
「妈,你……」
「砰!」
老公捂着挨揍的脑门,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妈。
我也搞不懂,一向和蔼可亲的婆婆,这是怎么了?
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几下后,婆婆板着脸,严肃地告诫我们:「从就在开始,你们俩不许同房,三个月后再说。」
「妈,你疯了吗?你昨天还说赶紧要孩子,我们不同房,你怎么抱孙子?」
老公边说边往我身上靠,躲开婆婆扬起的手。
「陈志明,我没跟你讲笑,娇娇是外地来的不懂,你也不懂村里的风俗习惯吗?」
「妈,那都是迷信,就在都什么年代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出事的话,后果咱们承担得起吗?」
「那你告诉我,看见蛇交配后同房,是会阳痿,还是会死人?」
眼看他们母子俩吵得不可开交,我赶紧捂住老公的嘴,主动地向婆婆认错。
婆婆吃软不吃硬,只要我嘴够甜,她就舍不得为难我。
「娇娇,我跟你讲,我们这里的风俗是这样。看到蛇那个,接下来三个月,你千万别和阿明那个,知道吗?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别那个!」
见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婆婆红着眼眶出门去了。
我问老公,他们村这个风俗是怎么回事。
老公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幽幽地解释道:「好像不只是我们村这样。」
在镇上念初中时住校,熄灯后大家闲扯,附近几个村子好像都有类似的说法。
看到各种动物交配都是不祥的兆头。
看到狗交配,要吐口水、擦眼睛,不然会发狂。
看到猫交配,晚上睡觉要蒙住眼睛,连续三天。
最凶险的是看到蛇交配,不能同房,不然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老公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看到人的话,要怎么办吗?」
「神经病,人又不是动物,看到就看到呗。」
「我们这儿的说法,看到人在外面乱来,要到处说,给别人知道。」
「为什么?」
「不说,衰运带在自己身上;说出去,衰运就反弹到他们身上,嘿嘿。」
我有点无语。
但是也能理解,千百年来,「交配」始终是我们的文化禁忌之一,这些奇怪的风俗,不过是禁忌的衍生罢了。
2
中午,婆婆回家,脸色更差了,闷头开始收拾东西。
午饭都没有做,我很意外。
回来大半个月,婆婆第一次没有为我们做饭。
老公有点无奈地下厨,煮了一锅面条,配早上的剩菜。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我开始体会到为人媳妇的不容易。
婆婆铁青着一张脸,在家里忙忙碌碌,拒绝我帮忙。
认识以来,我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怕,却又无可奈何。
吃完面条后,婆婆拉上我要去拜拜。
老公嘟囔:「她一个外地的,讲普通话的,拜拜讲得通吗?」
婆婆懒得解释,默默地拉着我出门。
我乖乖地跟出去,就当是哄婆婆开心吧。
可是我真的想不到,要拜的地方竟然有这么多!
大大小小的寺庙,错落地分布在几个山头。
中午一点半出门,拜到晚上六点回家还没拜完。
而且有些寺庙下午不让进去拜,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再过来。
拜拜的仪式也很讲究,必须三跪九叩。
大大小小的寺庙,少则几座神像,多则几十座,每个神像都得照着这个标准参拜。
我整个人都跪拜麻了,抬腿爬上婆婆的摩托车后座,小腿肌肉不受控地颤抖。
回到家,我全身疼,又酸又累。
都说福建的儿媳妇不好当,拜拜像打战,我就在懂了,但是晚了!
我突然有点后悔抢着给陈志明当老婆。
想到明天还要早起拜拜,眼泪无意识地夺眶而出。
老公心疼得要命,帮我敷好热毛巾,转身出去找他妈理论。
婆婆油盐不进,只有一句话:「不去也得去,我是为了你们好。」
老公气得没办法,出门找住在附近的亲戚帮忙劝。
亲戚们不帮忙,反而劝他:「你妈都是为了你们好,辛苦坚持一下,你们千万别那个啊!」
老公回来的时候,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想不通,家里一点小事怎么会到处宣扬?想想就尴尬得要命。
婆婆根本不管我们的感受,第二天清晨五点把我叫起来,陪她去拜拜。
看见我很累,婆婆心疼又无奈。
她说她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一直在折拜拜用的金纸。
「娇娇啊,你辛苦一下,熬一熬就好了。」
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熬呗。
然而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按照婆婆嘱咐的做。
虽然我觉得婆婆的嘱咐很离谱,但心里还是毛毛的。
因为走之前,婆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同房。
万一触怒蛇仙,一辈子就完蛋了!
不只是婆婆这么说,在老家的时候,本家走得近的亲朋都来做我们的思想工作。
来来去去地就一个中心主题:在野外看到蛇交配,三个月不能同房,不然会衰一辈子。
老公不以为然,安慰我:「咱们是在家里看到的,不算野外吧?而且你跟着妈,把山头的庙都拜了,总有一个神仙要罩着你的吧?如果没有神仙罩着你,说明没有神仙,那又哪来的蛇仙?再说了,山高水远,我老家的神仙还能出差到上海来管咱们?上海的地头蛇能答应?别神经兮兮啦。」
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我红着脸给自己找借口:「可能是当时村里的氛围太足,把我感染了吧,我不该那么迷信。」
其实我根本不相信鬼神之说,如果真有鬼,它们怎么都没来找过我?
老公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特别心疼我在老家被吓得够呛,对我愈发地体贴入微。
结束婚假,工作忙得起飞。
婆婆每晚一个电话,提醒我们不许那个,刚开始很尴尬,很快地就习以为常。
反而是老公,每次接完婆婆电话后,他就开始兴奋。
结果,我怀孕了。
3
我和老公很忐忑地告诉婆婆。
婆婆语气冷淡,劝我们趁着年轻有干劲,先忙工作,再要孩子,对大家都好。
听到这里,我满脸震惊加委屈,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老公气极怒吼:「妈,你什么意思?」
「这孩子怎么来的,你们很清楚。我的意思,你们也很清楚。」
无论我和老公如何恳求,婆婆就是不松口,态度强硬地让我别生。
我妈走得早,后妈是不可能帮忙的。
如果婆婆也不管,我真的没有勇气把孩子生下来。
万般不舍又能怎样?抱头痛哭一个晚上,老公陪我去医院。
到了妇幼医院,看着穿梭的孕妇,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又滑下来。
突然有个孩子跑过来,拉着我的衣摆,哭唧唧地问:「阿姨,你能帮我找妈妈吗?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不由得也跟着哭了起来。
老公的眼睛也红了,抱起那个小孩,带他去护士台找人帮忙。
孩子的妈妈听到广播,很快地过来把娃带走。
看着他们母子俩离去的背影,老公突然很坚定地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不看了!我们走!我就不信,黄桂芬就我一个儿子,咱们把孩子生下来,她会坐视不管!」
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开始安心地备胎。
果真像老公说的,孕 32 周的时候,婆婆大包小包地过来,准备照顾我。
去火车站接她,我吓了一跳,原本微胖的婆婆变得很瘦、很憔悴。
我悄悄地问老公,婆婆是不是因为我们不听话,才把自己变成那副样子。
老公连忙解释,但是我一想到自己辛苦地怀胎,孩子还没出生就不受欢迎,难过得直掉眼泪。
婆婆看见了也不多说,叹口气,递给我一把卫生纸,让我把眼泪擦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不要多想,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后面的事,我替你们张罗。」
有她这句话在,我松了一口气,吸着鼻子,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
排队打车,我被人毫无征兆地撞了一下,肚子一紧,瞬间见红。
儿子被迫早产,出生的时候只有 3.5 斤。
瘦弱的小人儿却有明亮的眼神,像天上的星星,对着我眨呀眨。
而且他特别争气,在新生儿特护保温箱住了一个礼拜,就跟着我一起回家了。
婆婆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好吃的月子餐,她说月子好好地做,把身体底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过去那种和谐的状态,我打心眼里认她这个妈。
然而,这些都是假象!
只是为了麻痹我。
当我放心地把孩子交由她照看。
她却趁我睡着了,扯住包被的一角,捂住宝宝的口鼻!谋杀!
我迷迷糊糊地起身想要上厕所,撞破这惊悚的一幕,本能地冲上前抱起孩子,脑子仍然一片空白。
浑身颤抖,牙齿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把孩子给我,这个孽障,留不得啊!」
这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下得去手!
我抱着孩子,除了哭,心里气到极点,就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僵持不下,老公推门进家。
咄咄逼人的老妈、瑟瑟发抖的老婆、哇哇大哭的宝宝。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暴怒的老公不由分说地将婆婆推出卧室,让她滚。
婆婆瘫坐在卧室门口,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刘半仙说得对,赶不走啊,真的赶不走啊。」
老公看到他妈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一软,把她扶到沙发上,跟她好好地聊一聊。
婆婆抹干眼泪,保证她不会再动孩子。
可是我怎么能信?
惴惴不安,我一夜暴瘦一圈,奶水也没了。
偏偏儿子很挑食,喂他喝奶粉就哭,只想要母乳。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饿肚子大哭,却什么都做不了,忍不住与他一起嚎啕大哭。
婆婆说饿到不行的时候,他自然会喝的,说着就要过来把宝宝抱走。
带孩子带到心力交瘁,我不甘心也只能让她搭把手。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婆婆竟突然撒手不管,一句话都没有交代就走了。
这算什么?赌气离家出走?
老公很生气,但是也没办法,她要走就让她走吧。
憋着一口气,我们不想主动示弱,一直没有往老家打电话确认婆婆的行踪。
直到老家的亲戚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村里过年很隆重,婆婆是准备拜拜食品的高手,他们想让她早点儿回来。
老公匆匆地挂掉电话,急急忙忙地给他舅舅打电话。
舅舅那边回复,他妹妹(婆婆)说要来上海照顾我们,之后就没联系了。
此时距离婆婆离家出走,已经过去二十几天。
老公越想越害怕,向派出所报警。
婆婆失踪了。
4
婆婆人缘好,老家的人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地失踪,也不相信文质彬彬的老公会虐待他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刚嫁进来的我,风言风语地猜忌我是那种虐待婆婆的狐狸精。
婆婆的大哥气到发狂,找上门来,当众扇了我一巴掌,骂我这种不孝的人只配绝后。
我被人摁着下跪,老公拼命地解释。
百口莫辩,什么办法都没法服众。
都没熬到除夕夜,老公带着我狼狈地逃离福建老家。
从此以后老家是不用再回来了,除非婆婆就身。
但是一想到我做的那个噩梦,直觉告诉我,婆婆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我和老公之间,好像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随着儿子渐渐地长大,我们之间的育儿理念产生很大的冲突。
我一直生活在后妈的阴影里,内心很渴望无条件的母爱,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忍不住倾注在儿子身上。
老公说我溺爱孩子,动不动地就摆出严父的架子。
儿子说话早,从一岁半就开始念叨:「臭爸爸好凶,我不喜欢爸爸。」
父子俩好像天生有仇。
老公很容易被儿子激怒,儿子动不动地就咬爸爸。
咬人的习惯带到学校里,我动不动地就被老师投诉。
老公不承认他才是罪魁祸首,反而怪我把儿子宠坏了。
我不接受他的说法,咬人固然不对,可是他才两三岁,我们只能引导,吼叫打骂只会适得其反。
他也不接受我的观点,对儿子的态度更加冷峻。
日积月累,相敬如宾变成相看无言,我们同住屋檐下,却各睡各的房间,互不相干。
想当初我为了和他在一起,费了那么多心思,付出那么大的风险,到头来,竟然是这样的结局,我很痛苦,也很不甘心。
回望来路,我们走到这一步,似乎又是必然的。
我们的三观本来就差很多,儿子放大了这种差异,不断地折磨我们。
忍不住会想,他的初恋面对我就在的处境,她会怎么做?老公和她也会各执一词吗?
他们俩都是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孩子,会怎么对待他们的孩子呢?
老公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由内而外散发的阳光开朗,让我十分憧憬与他生活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通了,如果想让儿子变成阳光男孩,老公比我更有发言权。
我决定以后让老公多主导孩子的教育问题,但是迟了一步。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着后,老公突然拉着我,想要跟我好好地谈一谈。
「娇娇,我们离婚吧。房子给你,你带着儿子好好地过。」
十三年的感情终于走到尽头,他一开口,我难过得无以复加。
我捂着脸哭,老公坐在对面抽烟。
「离了婚,你住哪儿?」
「我辞职了,准备离开上海,去办点事。」
老公把烟掐了,很认真地跟我讲他接下来的打算。
「上个月舅舅走之前,把我叫回去,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帮我妈招魂,但是怎么招都招不到。有个很厉害的师傅跟他讲,这种情况,很可能是我妈碰到了很凶的东西,魂被困住了。」
「舅舅让我去找那个师傅帮忙。血缘越亲近,找到的机会越大。本来舅舅就可以去找,但是他身体不好,没法承受要做的仪式。我想去试一试。」
「听说仪式是有点危险的,如果那个东西太凶,可能会反噬,我不确定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我以前听人说,反噬有可能会伤及妻儿,所以,还是离婚吧。撇清关系,免得……」
听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抽泣地质问道:「陈志明,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没担当的人吗?」
「唉,你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想想儿子吧,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他上前抱住我,任由我哭得泣不成声。
说好了第二天去民政局领证。
一觉醒来,陈志明不见了。
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儿子。
神采飞扬的儿子对着我笑,天真无邪的眼神亮晶晶的。
我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极了六年前婆婆突然离家出走的那天。
两个月后我用尽办法都没联系上陈志明,只剩下报案这一个选择。
先是婆婆失踪,再是老公失踪,警察很难不怀疑是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期间,不断地有警察要求我配合调查。
有时候也会通知我去认无名尸体。
痛苦、难过、委屈、担惊受怕,各种负面情绪反复地折磨我。
两年后,公安局终于给我回执,陈志明被认定为失踪人口。
儿子满不在乎地安慰我:「有结果了,你可以放心了,今晚我们庆祝一下吧。」
「陈语柏,你爸爸不见了,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庆祝?庆祝什么?你不难过吗?」
「妈妈,你需要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你那不叫冷静,你爸爸说得没错,你太冷血了!」
我歇斯底里地发泄,儿子站在一边冷眼相看。
等我折腾累了,他抱着双臂走开,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是人,别像个动物一样,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他才八岁,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上前揪住他的小胳膊,四目相接,他冷笑道:「白玉娇,你想对我干嘛?」
「我……」说不出话来,颓然地松开手。
从这一刻开始,我有点害怕儿子。
源于本能的恐惧和不安,多看一眼,没来由地犯怵。
心中隐隐地有些不好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我开始频繁失眠,又频繁地被噩梦惊醒。
我梦见儿子变成一条巨大的蛇,顶着一张人脸,却吐着蛇信子向我示威。
5
儿子成绩好,学习上从来不需要我操心。
他的性格却很糟糕,各种磨人的小习惯,时不时地引发同学间的矛盾。
我每周都会接到班主任的投诉。
嫌太阳晒,体育课翘课,躲在图书室里睡过头,老师找不到人快吓疯了。
同学在教室里大闹,不小心碰到他,当场把人咬了一口,放学回家牙印还在,对方家长闹到学校。
孤僻,拒绝参加小组讨论,不主动惹事,被冒犯的时候又异常凶狠。
班主任没有明说,我儿子已经被列入「问题学生」的名单。
我试着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怀疑他有反社会倾向,建议我带他去找他的导师。
老教授很热情,遗憾的是,不久之后他意外地去世。
兜兜转转,儿子又转回原来的医生。
偶然听说老教授的死因,爬山途中被毒蛇咬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被蛇咬死的?」我惊恐地抓住医生的袖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很失态。
脑子像被电击,一片雪花。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离开的。
回家后我就发烧了。
儿子放学等不到我去接他,电话也没人接,自己独自地回家。
他面色阴鸷,浑身散发冷漠疏离的气息,自己动手做晚饭,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拿出作业开始写。
我怀疑我是不是隐身了。
自始至终,儿子都没过来看我一眼,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小柏,帮我倒杯水。」我忍不住先开口了。
儿子默默地起身,倒了一杯水,摆在我的床头柜上。
我鼻子泛酸,眼泪不受控地滚下来。
「妈妈发烧了,你都不问一声吗?」
「嗯,我看到你吃药了,好好地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你没有其他想对妈妈说的吗?」
儿子盯着我,沉默。
该死的沉默。
我渴望他能说点什么,又害怕他说出让我更加心寒的话。
「算了,你去睡觉吧。」
儿子转身出去。
「帮我把门关上。」
「不要吧,妈妈,晚上我要进来看你有没有退烧。」
我愣了一下,突然所有的委屈和愤怒涌上来:「你装什么关心我啊?从进门到就在,四个小时了,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自己吃饭,也不问我饿不饿。」
「我做了你的分量,但是你没说要吃,我不想打扰你休息。」
他眉头微蹙,语气冷淡,连解释都算不上,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
我歇息底里地要他多主动地关心我一点。
明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却停不下来,好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让我对儿子发泄谩骂,甚至想要动手打他。
「妈妈,你明明可以直接提要求,却要绕着弯子地让我愧疚、听话。我是我自己,不想当你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在我彻底地失控前,儿子转身出去,「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门。
隔天,我接到心理医生的电话,他约我见面谈一谈,免费的。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儿子的心理治疗也停了。
坚持两年花费七八万,毫无起色,儿子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难以近人。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欢社交。
我开始试着说服自己,接受儿子的与众不同,小心翼翼地维持亲子互动。
被紧张的家庭关系一衬托,职场显得那么轻松,同事们避之唯恐不及的难搞客户,我都有足够的耐心,对他们挑剩的单子甘之若饴。
职场硕果累累,这就是老天给我开的另一扇窗吧。
收入暴涨后,我想雇住家保姆,儿子坚决反对,不同意陌生人住进来,固执地保持与别人的距离。
好说歹说都没办法说服他,只能继续原来的模式:钟点工做家务,我接送他上下学。
煎熬着,终于等到儿子小升初,我毫不犹豫地给他报寄宿制初中。
儿子不愿意。
「陈语柏,你不能这么自私!为了照顾你,我没法出差,我的事业因此停滞不前,你知道吗?你住在学校,专心你的学业,我也能发展我的事业,对大家都好。」
「妈妈,你我心知肚明,这只是借口。你不想天天面对我。」
儿子双眼冒光,侵略性地盯着我:「不如这样,我们分开住。互相不打扰,OK?」
我窘迫地僵住,被他看穿的心虚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妈,以你就在的收入,再买一套小房子或租房子住,都很轻松,不是吗?」
6
小升初的暑假,我们母子最后亲密生活的绝唱。
我在步行五分钟的位置,买了一套小户型。
老房子的邻居们,本来就看不惯我越混越好,我留下儿子独居,给了他们大肆地非议我的机会。
我不在乎,大口地呼吸自由的空气。
以儿子的性格,他应该更不在乎。
和平共处,偶尔一起吃饭,我们俩的关系好了很多。
我试着提点小要求,希望他收敛一点,减少班主任找我的次数。
他面上不显,冷淡地问我:「你也觉得是我的错吗?」
「人家女孩子只是喜欢你,换成性格好的男生,会婉转地拒绝她,而不是把她写给你的情书,贴在走廊上。」
「我私下拒绝过,是她纠缠不休在前,我才公开处刑在后。你还认为是我的错吗?」
「小柏,你这样不行。」我卡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说,告诉他这样以后找不到女朋友吗?他根本不在乎谈恋爱吧?算了,不说了,「你高兴就好。」
唉……儿子居然叹了口气,破天荒地主动解释:「她向我告白过很多次,被人起哄,有次放学后把我摁在墙上,想要强吻我。我推开了她,但是她好像很得意,对她的朋友们说,她一定会把我追到手。我和班主任说过,他不温不火地处理,那个女生堵我的频率从几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很多人都知道她在追我,很多不认识的人都会劝我,赶紧和她在一起,成全她的痴情。」
「痴情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的。我不想浪费时间,她不值得。如果不是她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会继续充耳不闻,懒得回击。她面对我的时候,好像没长耳朵,根本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所以我在她的情书上注明,请你们帮我转告她,我不喜欢她,别靠近我,恶心。」
「他们觉得很好笑,捉弄她、霸凌她,让她苦不堪言想要跳楼,与我无关。如果说我是导火索,那也是她自己硬塞给我的导火索。」
我震惊了,班主任根本没说得这么详细,他只是告诉我,儿子在学校带头霸凌喜欢他的女同学,搞得对方差点儿跳楼自杀。
「你为什么不向老师解释?」
儿子听到我的疑问,嘴角上翘,我分不清那是什么意味的笑容,苦笑?嘲笑?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他不说,只是为了让你更快地把所有责任都揽走。我希望以后你能多花点时间观察我,碰到问题不要贸然地下结论。」
我怒了,动用所有的关系,调查线索、采集同学的证词,向校方施压,为儿子讨回公道。
当事班主任撤职调任。
跳楼未遂的女生被劝退。
我担心儿子在学校被歧视,问他要不要转学。
「不用,就在这样正好,没人烦我。」儿子开心地笑起来。
好久好久没看到他这么灿烂的笑容,我有点恍惚。
该不会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吧?
我被突然冒出的邪恶念头吓了一跳。
事实明明就像他说的,是那个女生不停地招惹他在先,他反击在后。
可是直觉告诉我,整件事有点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我胆战心惊地过了一个月,儿子没有惹出新的麻烦,我渐渐地就歇了心思。
初中顺利地毕业,儿子考进重点高中。
明明他的中考成绩高居全校第一,但是校方绕开我,宁愿请第二、三、四名的父母分享教育心得。
明显是故意地恶心人的做法,我开始心疼儿子在那种地方念了三年书。
初中毕业的暑假,我问儿子想要什么奖励。
他说:「我想回爸爸老家看一看。」
我内心很抗拒,但是对上儿子的眼睛,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2017 年夏天,我带着儿子回到暌违已久的祖籍。
回来当天,老房子的厨房塌了。
7
村干部带人连夜抢修,院子西侧下陷严重,底下有个巨大的洞。
挖开的冲击力,让洞里的灰尘和碎片飞扬出来。
我扯开黏在脸上的碎片,正想看清楚是什么材质,耳边炸起村民恐惧的尖叫:「蛇皮!」
人们吓得四散逃窜,村干部没办法,只好先把我们留下,转身出去安抚受惊的村民们。
三更半夜,无处可去的我和儿子,被允许去村委会过夜。
我问儿子怕不怕。
儿子反问我:「我为什么要怕?你呢,你怕不怕?」
顿时有点后悔聊这个话题,我讪笑着转移话题。
在村委会的值班室凑合囫囵觉,天刚亮就被村民们叫醒。
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头,应该是村老吧,臭脸对着我说:「你们家必须搞一场大法事,不能让你们家的孽债坏了我们村的风水。」
如果他好好地说话,我不介意花钱。
他不好好地说话,我凭什么要顺着他?
谁担心风水坏了,谁花钱做法事,没毛病。
「这不只是花钱的问题,要你们家的人来操办,别人不能替。」
「我是外地人,我不知道你们的神神道道。」我叉着双手,强硬地瞪回去。
村老看看我,又看看我儿子,突然态度就软了下来,解释他为什么提那样的要求。
五十年前,我公婆结婚很久都没怀上孩子,据说是我公公的问题。
机缘巧合,有个过路人留给村民一张方子,吃蛇羹可以治疗男子不育。
必须是同时用一公一母两条蛇制作的蛇羹,才有用。
本地风俗对蛇是充满敬畏心的,根本不吃蛇,除非被蛇咬伤,或则需要蛇胆入药,否则不会伤害蛇。
所以,蛇羹治不育的方子,对普通村民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但是对我公公来说,意义重大,想方设法都要试一试。
他也不讳疾忌医,大大方方地放出话,求购公蛇和母蛇。
不知道吃了多少蛇羹,我婆婆终于怀孕了,生下独生子,也就是我老公陈志明。
消息不胫而走,谣传变异,蛇羹成了生男胎的秘方,村子附近的蛇都快绝迹了。
我老公三岁前有个外号:蛇生。
大人们是当笑话说的,但是小孩子们不懂事,经常因为这个欺负他。
公公、婆婆气不过,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小孩子,又挨家挨户地说过去,不让大家再叫这个外号。
老头提起旧事,在场年纪大的村民纷纷地附和,的确有过「蛇生」这个叫法。
后来因为我老公读书厉害,大家都觉得他会发达,主动地不再提起这桩。
直到那年我们回来结婚,我们家再次地与蛇扯上关系。
婆婆慌慌张张地跑到村里问老人们,在野外看到蛇交配,有什么要注意的。
被问的人觉得很奇怪,看到蛇交配,三个月不能同房,这不是常识吗?
婆婆解释是我和老公看见了,她担心我们俩会忍不住,万一要是同房了,会有什么后果。
有人觉得她在胡扯,大冬天的,怎么会看到蛇呢?而且还是在那个的蛇。
至于同房会有什么后果,谁也说不上来,隐隐约约地记得是会走衰运,大抵如此吧。
有人给婆婆支招,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带儿媳妇(我)到处拜一拜,聊胜于无嘛。
时隔十七年,大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全都因为那年传来我怀孕生子的消息,大家想起之前婆婆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再后来,婆婆失踪,我们报案,警察来村里调查走访过。
大家对整件事的好奇心就更重了,十多年来经常被翻出来当谈资。
「因为你们家,这一带地区的蛇都快绝后了,你说你们家该不该搞场法事,平息蛇的怨气?」
说到这里,我觉得他们提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主要是我担心他们纠缠不休,我希望赶紧息事宁人,离开是非之地。
一直没吭声的儿子突然呛声:「我爷爷买蛇吃蛇,要负一部分的责任。传谣造谣的人,难道就没有责任吗?谁的责任更大呢?」
「我们大人说话,有你小孩子什么事?没礼貌。」
「你只能用年纪打压我,因为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对的,你没法反驳,只能转移话题。」
儿子直勾勾地盯着村老,不卑不亢地陈述事实。
对方明明人多势众,却被儿子说得抬不起头,片刻之后,竟然主动地提出:「搞法事的开销,村里和你们家对半开。」
村老盯着我儿子,补充道:「但是你要负责守夜和上主香。」
法事操办起来,我才知道,只有孝子贤孙才能上主香。
8
大型法事原本应该在村里的祖庙举行。
请来主持仪式的法师却说不行,捧着罗盘在村里走了一圈,停在我家门口。
跟在他身后的村民很害怕,他们说,这个法师平常能说会道,今天却呆呆愣愣的,估计是被上身了。
所以,接下来法师说的话,他们都特别相信。
人们很快地就在我家院子东侧搭好棚子,红色的顶棚,各种绣着吉祥图案的横幅,还搬来很多祭拜用的面食,做成各种动物造型,非常精致。
棚子两侧还挂满了红灯笼,随处摆着刚切下来的鲜花。
不像法事,倒像是喜事,比那年我结婚的时候更隆重。
一切准备就绪,法师说要让我儿子披麻戴孝,他们立刻照办,但是我不干了。
尽管各地丧葬的仪式有很大差别,披麻戴孝意味着什么,我还是很清楚的。
这场法事是为超度蛇的亡灵,让我儿子给蛇披麻戴孝,算什么呢?
「志明老婆,当初你们答应好的,你儿子上主香。」
「可是你们没说上主香是这么个上法!」
「妈,只是走流程,你别较真。」
「陈语柏,这里轮不到你做主,你爸爸还没找回来,你这样,不是在诅咒他吗?」
糟糕!说漏嘴了!
村里人还不知道我老公失踪多年,我一直骗他们说他在国外工作。
人群一阵骚动,有胆大的向我求证:「志明也失踪了?」
我不想承认,但是也不敢随便地否认。
维持秩序的村干部肯定了大家的疑问,前几年曾经多次接到上海警方的电话,配合调查。
定性为失踪人口后,我曾经给村干部打过电话,要求他保密,以免对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村干部答应了。
突然曝出新的瓜,人群骚动,有人起头骂我,众人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围着我破口大骂。
当年婆婆失踪,我和老公回来的时候,类似的场景我经历过一次,像睁着眼做噩梦。
十多年后,我再次经历,抨击程度翻倍,我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无力反抗。
「够了!你们还要不要继续弄!」儿子暴喝一声,上前把我拉起来,拨开砸在我身上的脏东西,「妈,你先在旁边休息,这里交给我。」
我紧紧地拉着他的衣摆,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这里是我爸爸的老家,也就是我的老家,我也希望这里风水好,大家都好。我们听法师的安排,赶紧把仪式弄完,从此互不相欠。」
人群出奇地安静,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就场只有各种乐器奏响的声音,唯一的人声是法师边跳边唱的经文。
我和儿子双手捧着香,并排地跪在草席上,听从法师的指示,一一地跪拜。
大的仪式搞完后,儿子被要求留下来守夜。
原本说好的,担心他害怕,还会有其他壮年的村民陪他。
可是经过上午那件事之后,没人愿意留下来。
儿子觉得无所谓,他一个人也可以搞定。
可他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好像巴不得一个人留下来。
我不放心,也想留下来,村民们不愿意,说从来没有让女人守夜的传统。
呆坐在一边的法师突然开口:「她想留就留下,没关系的。」
9
今晚的村子特别安静,除了我们家亮着灯,四处都是暗的。
除了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大部分村民都不在家,拖家带口出去住了。
奇怪的是,连夏夜惯有的虫鸣蛙叫都听不到了。
绝对的安静,微风掠过蜡烛芯,我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临近凌晨一点,忙了一天的我毫无睡意,反而内心有种莫名的兴奋在骚动。
突然,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些闪烁的小红点是什么。
……蛇!
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蛇!
它们立着头游过来!
然而,我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刺激!
我兴奋地盯着它们,挪不开眼睛,甚至想不起来儿子还在身边。
它们游过来,有的攀上棚子,有的爬到桌上,缠绕着那些祭拜的食物。
与此同时,儿子递给我一把点燃的香。
檀香味熏来,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再看眼前那一幕,恶心得想吐!头皮发麻,满满的窒息感!
儿子举着香,对着那些蛇鞠躬一拜。
我正想提醒他,拜拜应该要三跪九叩,他却已经把香插好。
紧接着,儿子捧出一个空白的大瓷碗,伸出左手,右手举着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犹豫地划破左手手腕。
我尖叫着冲上前,儿子回头瞪了我一眼,我顿时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眼睁睁地看着大瓷碗盛满他的血,他冲着左右中三个方向,分别鞠三躬。
然后我就看到最最最惊悚的一幕:那些蛇游过来,啜一口瓷碗里的血,化成灰烬。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条蛇也消失了,碗底还剩好多血。
「妈,这些都给你。」
儿子端着血碗递给我。
我浑身颤抖,不敢琢磨他到底什么意思。
儿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深不见底的眼神,压迫着我,不由自主地把碗接过来。
我仰头正准备喝碗里的血,眼角余光偶然瞥见儿子正在流泪。
泪光刺痛了我的心。
我猛地把碗砸在地上,怒吼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儿子不声不响,张开双臂,让我抱抱他。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遂了他的意,本能的恐惧,以及敬畏。
正是我的犹豫,给了他机会,他一把拽住我,旋即把左手腕的伤口捂在我的嘴上。
致命的甜香味袭来,我贪婪地伸出舌头,吮吸浓稠的血液。
如果不是因为被火点燃头发,我可能会一直吸下去。
头皮着火的剧痛让我再次恢复神志。
四周一片火海。
熊熊燃烧的大火,恣意地吞噬法事用的大棚。
我家的老房子也烧起来了。
儿子把我推出大门,自己却岿然不动。
他想做什么?
他想把自己烧死吗?
我慌了,冲进去想把他拉出来。
他又用那副深邃的眼神盯着我,我闭上眼睛拉着他往外冲。
就在我们冲出院墙大门的一瞬间,天上下起瓢泼的大雨。
儿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意啊!该死的天意!」
我上一次见他「哇哇」大哭,还是在月子期间,他因为饿肚子哭个不停。
电光火石之间,我好像想起什么,婆婆失踪后,我突然就有充沛的奶水。
老公失踪后,我在家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个月……
难道他们的失踪都是我造成的?
想起儿子今晚种种的异常,他明显知道的比我多!
「陈语柏,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子回敬我一枚恶狠狠的眼神,咬牙切齿道:「妈,我真羡慕你,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
10
儿子递给我一封信,他在老房子里找到的,是婆婆在他出生前就写好的遗书。
信里交代,连续吃了三个月的蛇羹后,她和公公做过同一个梦。
梦里有条大蛇说,他们注定命中无子,如果他们愿意借腹生子,作为报答,蛇族会送他们一个孩子。
知道对方和自己做了同样的梦,夫妻俩都认为那就是真的。
商量后,他们与蛇达成协议,让蛇先送他们一个孩子,他们就把第二个孩子送给蛇。
但是他们食言了,生下长子之后,再也不生第二个孩子。
大蛇很生气,在梦里纠缠了很多次,他们都坚持不生。
不久之后,公公失足跌下山崖死亡,婆婆再也没梦见过那条大蛇。
对蛇的敬畏已经刻进骨子里,所以家里常备雄黄。
别人家结婚,在新房四周撒雄黄只是遵守传统,随便地撒一点意思一下就好。
但是婆婆是实打实地绕着围墙撒足了雄黄粉。
然而我和老公却在婚宴第二天,大冬天的,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两蛇交配。
婆婆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两条蛇是大蛇派来的。
陈家还欠蛇族一个孩子,婆婆是生不出来了,那就只能……
我捧着泛黄的信纸,一阵恶寒,难怪婆婆当初想杀了宝宝。心疼儿子,他看到这封信,该作何感想?
「陈语柏,你——」
儿子摆摆手:「我早就知道了。」
「我小时候经常跟你说,梦到两条虫子和我说话、做游戏,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就不说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虫子,是蛇。」
「那两条蛇说它们才是我的父母,因为它们的努力,我少走了几百年的苦修之路,一托生就有人身。我觉得很荒谬,但是它们用了很多办法证明我就是蛇灵。你还记得那位老教授吗?他差点儿就能看穿我的灵魂,那两条蛇怕了,所以就出原形,咬死了他。」
「咬死德高望重的人类,对它们的灵力伤害也很大,它们强势地寄生在我的身体里,用我的骨血反哺他们。」
「一副身躯挤进来三个灵体,真是太拥挤了。有时候我不受控地咬人、发狂,但是你从来不去深想我行为背后的原因,只是默默地接受老师们的批评,替我向受害人道歉。妈妈,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痛苦吗?我认命了,我只能靠我自己,即使你们没有人理解,我拒人千里、不让人靠近是为了你们好。」
「你们协议离婚的那天晚上,爸爸说他要去找高人,它们害怕了,所以咬死了爸爸,并且处理了他的尸体。就像当初它们帮你处理奶奶的尸体那样。」
……就像他们帮我?
我尘封的记忆被点亮了。
婆婆在睡午觉,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扯起枕头,紧紧地捂住她的口鼻,就像她对我的宝宝做的那样,看着她的四肢挣扎,直到渐渐地停下来。哈哈,她再也不能对我的宝宝做同样的事了。松了口气,我回到卧室,继续陪宝宝睡觉。
醒来的时候,我忘记了这件事。
隐隐约约地有点印象,我以为那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婆婆凭空地消失了。
十六年后,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么消失的。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真相!」我痛苦地咆哮。
儿子冷冷地看着我:「你觉得委屈吗?那我呢?它们引诱你们固然不对,可是只要你们坚持三个月不同房,我就无法被托生到你的肚子里!我恨他们,给了我人身却不能让我有人的自由!我也恨你,遇到问题只会逃避!」
「都怪你爸爸!怪他忍不住!怪你爷爷奶奶,是他们和大蛇做的交易!却让我这个外人来承受这该死的命运!」
儿子起身准备离开:「白玉娇,你总是很擅长从别人身上找问题,你自己就一点错都没有吗?你为什么会嫁给爸爸,你是怎么勾引他,又让奶奶接纳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扯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你把那两条蛇叫出来,我们说清楚。」
「你没机会见到它们了,我骗他们说回来办认祖归宗的仪式,其实是化解陈家和蛇祖之间的协议。它们说我的血充满灵力,喝了我的血就能摆脱邪念飞升。你都看到了,我用我的血祭奠了这片土地上的蛇灵,从此人是人,蛇是蛇,互不相欠。」
宛如在听《天方夜谭》,空气里飘荡的血腥气却在拼命地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我忍不住尖利地质问:「那你为什么要让我也喝你的血?」
「你敢承认你没有邪念吗?喝了我的血,你就能得到净化,而且——」
「而且什么?」
「你喝了我的血,就等于答应我祭血还母请求,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干。」
「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吗?」
「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11
「让我老公回来,把我的幸福还给我!」
儿子面露轻蔑,不屑道:「那本就不属于你的幸福,他活着的时候或许不知道,死了还不知道吗?」
不、不、不可能!
世界上除了我,不可能还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儿子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已经看穿我无数次,我忽然意识到,他的眼睛有夺魂摄魄的能力,我在他面前根本毫无秘密可言。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突然改口的村老、异常呆愣的法师,他们肯定是被儿子控制了。
整场法事根本是他在自导自演,都是他想要的结果。
从胆战心惊到恐惧,再到退无可退的孤注一掷,我豁出去了,呵呵。
「知道又如何?他的初恋死了这么多年,早就投胎了吧?只有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他就算死,墓碑上刻的也是我的亡夫。」
「枉死的灵魂是没办法投胎的,爸爸和奶奶是这样,那位阿姨也是。他们只有两种选择,困在原地,或者与你绑定在一起。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我不管,既然他的灵魂还在,我要你想办法,给他找副身体,把他还回来陪我!」
「你太高看我了,就在的我只是不人不妖的存在,忙着压制内心人的欲望和妖的邪念,努力地苟活占用了我九成的精力,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帮你去害人?何况你根本不是容易满足的人,欲壑难填,母子一场,我劝你早日回头是岸。」
硬碰硬我已毫无胜算,软的呢?
我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适时地滚下两行热泪,面容哀戚地避开他的眼神,自顾自地念叨:「我也不想的,为什么心中总有邪恶的念头冒出来?我怀疑我有双重人格,那些邪念根本不属于真正的我。陈语柏,你教教我怎么压制邪念,好不好?」
儿子摇摇头,悲悯地看着我:「当初那两条蛇为了让你专心地抚养我,所以压住了你杀害奶奶的那段记忆。可是等到我长大,深入你的记忆,才发就它们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做。除了奶奶和爸爸的初恋,你还杀过一个人,但是你自己就能把那段杀人记忆压制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妈是她自己在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掉下去的。」
「妈妈,我什么都还没说。」
我脸色惨白地盯着儿子,那段一直被我刻意地压制的记忆复苏了。
八岁那年,妈妈不让我在河边玩水,隔天我就找机会把她推进河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沉没,美滋滋地想着以后没人管我了。然而没过多久,后妈进门,对我严加管教,我开始想念妈妈,完全忘了她是怎么离开我的。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既然你能压制杀害外婆的记忆,为什么不压制杀害那个阿姨的记忆呢?」儿子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眼睛,「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我才知道,原来你很享受那段记忆,时不时地就要拿出来重温,杀了她让你觉得有成就感!我的妈妈比蛇妖更加邪恶,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
「所以你就把我赶出去分开住,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非议吗?那些人说我遗弃亲生儿子,肯定是在外面被人包养了!」我果断地反咬一口,企图蒙混过关。
好像有点作用,儿子没有继续说话,闭着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
「唉……」儿子深深地叹了口气,靠近我,伸手准备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千钧一发,我拉起他的左手,对着手腕上的伤口狠狠地咬下去。
我倒要看看,他的血是不是真的那么有用,是不是能净化我身上的杀孽?是不是能让我飞升?即使不能变成神仙,变成长生不老的美艳女妖也不错,嘻嘻……
与此同时,我的脑袋突然被一个金属大碗扣住,棍棒敲击,发出清冽、悠长的颤音,震得我整个人发麻,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耳边隐隐约约地传来密密麻麻的经文念诵声,脑中渐渐地浮就儿子的身影。
意念交流,我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说:「这口金刚钵本来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万一我压制不住自己的邪念,它就能派上用场。我刚才本来想邀请你一起去修行,你的贪婪却远远地超出我的想象。你忘记了吗?我能看穿你的心念啊。」
「儿子,宝贝儿子,我错了,我发誓,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把这东西从我头上拿下来。」
他摇摇头,坚定的目光写满拒绝,「我曾经想过,你身而为人,让人的法律来审判你,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今晚发生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你自私、贪婪、擅长伪装、死不悔改,对任何规则毫无敬畏,法律不能审判你,惩罚只会助长你的怨念,你会想方设法地获得自由,然后变本加厉。你不应该继续存在。」
所以,最后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儿子的身影渐渐地消散,经文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
「轰!」
五道天雷依次击下,所有的意识顷刻灰飞烟灭。
贪婪、愤怒、不甘、怨怼……统统地消失了,万象皆空。
第一声鸡鸣的时候,雨停了,天光渐亮。
老房子烧成一片灰烬,还有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清瘦的少年取下铮亮如新的金钢钵,跪下三拜,擦干眼泪,开始他的修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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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6 18: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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