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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说不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470 更新:2026-06-09 11:21:44

说不得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46】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覆上了一层白。耀眼的日光下,那白色的表面似是波光粼粼,透着扎眼的晶莹。

在这地方待了几日,如今说要走,说要再回到那个囚笼一样的深宫中,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苍还,你说如果我是个人,是个普通人,该多好。」

我轻声说道。

苍还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没有附和,而是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人有人的苦,普通人更有普通人的苦。你羡慕他们,他们也许还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笑着问道。

「无所畏惧。」

苍还望着窗外的苍茫,只简单说了四个字。

「无所…畏惧。」

我轻轻垂目,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错了苍还,我畏惧死亡。」

苍还看向我,却没有说话。

我迎上了苍还的目光,自嘲道:

「十年前,我以这副身躯死去的时候,在那细细的绳子勒住我的脖子,在漆黑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夺走我生命的时候,那种无力的窒息感,如今依然让我感到恐惧。」

「龙溪…」

苍还轻轻唤了我的名字,两个字说完却又顿住了。也许他从未想过我会如此胆小,其实我也没有想过。

十几年前,我苏醒后不久便从苍还的口中知道自己是个墓刹,是连阴间的鬼差都不愿意招惹的怨鬼恶灵。于是我一直我行我素,以此身份自居,我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可死亡前的瞬间,我的心里竟生出恐惧,过了十年之久,这样的恐惧仍时而在脑海之中闪现,即便刻意想去忽视,近来却是无可避免得愈发严重了起来。

我怕死。

可笑,又可悲。

我叹了口气:「苍还,你笑吧,我真是很没出息对吧。一个墓刹,竟然畏惧死亡。」

许久无声,苍还绕到窗边,抱臂看着我,轻轻笑了:「葛龙溪,怕死叫什么没出息?你且去阴间打听,那些鬼差早死了千八百年,为何依旧那么怕他们的阎王?死了,不代表隔绝了痛苦,不要说你如今依附于素和丹珠的肉身,就算真的只剩下魂魄,大多数的感知也并不会消失。」

我抬眼看着苍还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了许久,久到苍还眼睛有些闪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脏东西?」

我摇了摇头,淡笑道:「你这话我很受用。只是怎么听起来就像你死过一样。」

苍还长吁了口气,向后几步,斜靠在窗前:「鲛族是兽神,可在未成为兽神之前,据闻也曾试图与人族亲近。只可惜,失败了。人族觉得,鲛族为异,便无情感共通,甚至无悲无喜,更有可能暴虐成性、阴狠毒辣。他们错得很离谱不是么?其实从一些情感体会上来说,鲛族也好,鬼族也罢,和他们地上两只脚直立行走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我道:「没想到鲛族之前还有那样的故事。」

苍还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人族之中怎么会流传着一些有关鲛人的传说?说起来也算惹火烧身,你怎么不见人族祖祖辈辈得去寻那魔族或是鬼族?」

我扬起嘴角:「但凡人也求神拜佛啊。」

苍还撇了撇嘴:「凡人求神问道,甚至跑去修仙,自是因那些神仙自以为好心肠非要去解什么民间疾苦。也是自己找来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你对人族的怨念比我还深。」

「诶?别胡说,我可没什么怨念。只是觉得他们过于不安于现状,总想着寻求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拿素和拓来说,每天歪心思那么多,得到江山不够,还要寻找鲛人,与人斗不够,如今还想与鬼斗!」

苍还频频摇头,一脸嫌弃。

「与鬼斗…其乐无穷?」 我轻轻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我忽然又想起之前秦桉几人都在的时候,苍还说过的话。

我看向苍还,问道:「你之前说的,素和拓他可能知道我不会死,知道我还会回来,所以他才把事情推到秦桉身上。你还记得么?」

苍还点了点头:「我是说过,不过也只是一种猜测。因为知道,怕你秋后算账,所以嫁祸给别人,完全说得过去。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是秦桉,这些现在都还说不通。」

我回忆着,眼前闪过那晚漆黑的夜色,空中那轮将圆不圆的月亮。

那晚我本约了秦桉去竹仙阁赏月,却不见了最喜欢的那支珠钗,于是喊了竹音,可我喊了许久都没有人应。

接着,我便起身打开房门,可院子里也没有人,长公主府里静谧得有些可怕,就像是透进了光的墓陵。

就在我转身,前脚刚刚踏进房间的时候,有人用绳子从背后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一点一点,力气越来越大,我伸出手却摸不到任何东西,那一瞬间好像除了漆暗的夜色和寡淡的月光,我什么也看不到,哦对了,还有那股秦桉身上熏香的味道。

说到触摸…我当时是抓住了绳子的,只是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绳子好似有些特别,可又说不出哪里特别。

我闭上了眼睛,逼着自己回忆。

有些湿乎乎的…甚至,有些发黏的触感…那不是一根普通的绳子应该有的触感。

我紧闭双眼,在黑夜之中仔细搜寻着可能被我遗漏的任何线索。

抓住绳子的时候,那微微湿润的,沾在手指间的东西,分明此前无数次地在肌肤上停留过…

是血!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以血禁我魂魄,以绳锁我肉身。

所以我毫无还手之力,原来是这样。

【47】

一条浸了血的绳子,听上去没什么,仔细想想又分明有什么。

恐怕又是什么民间镇鬼术法,不入流的玩意还挺好用。不知地府那帮自命不凡的鬼差们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想着,我沉下脸色,寒声道:

「我想起来了,那日勒死我的绳子上沾满了血,我不知道那又是什么古怪的民间术法,但素和拓肯定是故意的。还有,长公主府里的人当日全都莫名其妙的不见了,一定是谁调走了他们。」

苍还直起身子,蹙了蹙眉:「你这么说,我倒也想起一件事来。你死那天,我和其他两个兄弟都被调去了南院搬东西,当时想着长公主府的下人都被你遣得七七八八,的确也没什么人手,没怀疑便跟着去了。搬完东西又要挪东西,挪完东西又有东西要搬,在南院足足整整折腾了三个时辰,直到听到你死在内院的消息,我才匆忙赶过去。如今想想,再是缺人手,也不能让个厨子去搬东西啊…等你被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凉透了,若不是大冬天的,估计都臭了。我溯洄之后,立刻翻墙离开南院,可还是来不及救你,为了不惹人怀疑,于是只能又翻墙回去了。」

苍还一脸认真,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苍还十分无语。

「没什么。只是说到厨子,便想到你当年做的木须柿子,那真是…嗯…回味无穷。」

我连连点头,轻弯了下嘴角。

苍还气得叉腰:「你正经一点好不好!」

我轻叹一声,认真道:「我没有不正经。只是想想当年还是失策了些,安排你去做什么不好,偏要做厨子。如果当初就让你扮成女子跟在身边,也许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苍还抱臂看着我:「还有呢?」

「还有就是为什么要故意调走你们。你说得对,长公主府上的下人不多,大部分还是些厨子、花匠之类的,入不了内院。素和拓想要借竹音的手杀我,根本不用大费周章把所有人集中都调到南院去,这样反而更惹嫌疑。」

我话还没说完,苍还慢悠悠接过话头,摇头道:「素和拓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徒劳无功又惹麻烦的事。他这么做,一定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瞧着苍还神情和语气,还有些夸奖素和拓那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看向窗边那在寒风大雪中苟延残喘的梅树,说道:

「还记得秦桉说过什么么?太祖密宗记载了鲛人溯洄,素和拓也已经猜到了我身边有鲛人。但恐怕他还不能确定我身边的哪个才是鲛人,所以便要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清离,掌控在视线范围之内。」

苍还想了想,问道:「那竹音呢?」

我摇头:「竹音是宫里长大的,她最可靠,最没有嫌疑,又与我最为亲近。也正因如此,她被素和拓选中,成为了一把刀,一把用过一次便会被折断了弃之荒野的刀。」

苍还的表情就仿佛吃了一大口糠,眉毛拧着,许久才道:「他费这么大的周章,究竟想得到什么?让你死?可他分明知道你还会活过来。」

我轻哼了一声儿:「素和拓他很聪明。鲛人之事,他能掌控原本不过一二,他的一系列操作把所有人都安排在了他的可控范围内。当日如果我没有死,他便再次印证了鲛人溯洄存在的可能性,也不损失什么。如果我死了,至少他也可以推算出溯洄的时间。」

「时间?」 苍还瞪起眼睛,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我点了点头:「你刚刚说了,你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我死在了内院。我且问你,在你离开前,可有人离开南院?」

苍还想都没想,说道:「谁敢走啊,说是西疆和北疆来的贡品和珍贵药材,本来人手都不够了,那几个彪形大汉在门口一晃悠,敢走也给你逮回来。除了我溯洄那次,没有别人离开。」

「这就对了。」 我缓声道:「你说过,从你们被派到南院,到你听到我被杀的消息,一共三个时辰左右,我们假设你们前脚离开,我后脚便被杀了,忽略其中的时间差。如果素和拓认定了我身边有鲛人,那么他就会因为我的死确认溯洄之术没有成功,也就此便会确定溯洄之术的溯洄时间必然短过三个时辰。」

苍还微微张开嘴巴,眼里露出困惑神色:

「可如果你身边的鲛人不在长公主府上呢?素和拓又如何能以你被杀到府上的人知道消息中间的这段时间为衡量,估算溯洄的时间?素和拓不可能不考虑这种情况的存在。」

我眯了眯眼睛:「他只是在赌而已。素和拓的人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豪赌。」

「真不知道是素和拓太聪明了,还是你想象中的素和拓太聪明了。」

苍还摇了摇头,嘴角咧出一丝苦笑。

我看着苍还露出狐疑之色的眼睛,淡淡说道:「不要小看他。他可是一个年仅十五岁就斗死所有兄弟走上帝王宝座的人。」

苍还啧了一声儿:「我还是想不通,素和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被溯洄了或是没有被溯洄?他真是与天斗与地斗,把自己斗成了神仙不成?」

我想了想,说道:「其实每一次的溯洄,看似一切重新来过,但你只要仔细回想,便会发现异常。就像当日宴席上阿湎能够准确判断秦桉出刀的时间,还有多年前我救素和拓时候种种不同寻常的精准判断。虽然不一定每一次的异常都是因为这个,但按照这个思路去判断,素和拓总是能估算到个八九不离十。」

苍还没有说话,额头微蹙,好像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眼看着我,犹疑道:

「素和拓如果单单是为了证明溯洄的时间,为何不选个更好的日子?」

我有些没听明白苍还的意思,问道:「什么更好的日子?」

苍还抿了抿嘴,歪头道:「我是说,为什么是上元节,为什么不是前一天,或者后一天?明知道当日你会约秦桉,明知道会出现很多变数,为何不选个平常的日子,难道就是为了陷害秦桉么?」

我扬了扬嘴角,有些无奈:「这是杀人啊兄弟,还要左思右想得挑个良辰吉日?

「良辰…吉日?」 苍还默默念叨着。

我随口一说,苍还却好像听了进去,忽然问道:「记不记得我说过,当听到你死讯的时候溯洄之术已经溯洄不到你死之前了。也就是说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你至少已经死了有两个多时辰。」

「那又如何?」 我问道。

「你还记得你大概是何时死的么?」 苍还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酉时,该是七刻前后。」

「你能确定么?」 苍还又问。

我点了点头:「当日约了秦桉戌时三刻见面,我不会记错。」

「上元节,酉时七刻…」

苍还眉毛拧着,嘴巴一动一动无声念叨着,似在仔细清算着什么。

「想到什么了?」 我问。

苍还眼神凝固,不知盯着什么东西失了神,就像是听不到我说话一样。

他这副模样,我问也是白问,于是干脆闭上了嘴,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告诉我。

岂料,过了一会儿,苍还忽然动身,抄起伞就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转过身,喊道。

「有件事要去证实。」

苍还奇奇怪怪,也不说是什么事情。

「但徐安秋不是说了,外面有暗卫在查,你要不还是再等等。」

我说完这句的时候,苍还已经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微微侧过头,哼了一声儿:

「他那个笨蛋,我如今是男儿身,谁能认出我是长公主身边的苍儿?」

说完,苍还一溜烟儿得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开门带起的冷风还未散去,我有些讷讷得站在原地。

是了,苍还离开皇宫一般会变回男儿身,不再是苍儿的样子,又怎么会惹人注意呢?

但当时徐安秋说出这蠢话的时候我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仔细想想,怪不得苍还消失得那么快。

那声儿笨蛋哪里说的是徐安秋,分明就是在说我!

【48】

雪洋洋洒洒下了大半天,到月亮爬上梅树梢,雪才终于完全停了。

我带着帷帽,披上斗篷在雪地里走来走去,放眼望去,远处白茫茫的荒野被月色轻轻托起,晶莹闪亮。

望着月色,我在思考。思考如果暗卫真的找过来,我该怎么处理他们。

走,我是不会走的。如果走的途中与他们迎面撞上了岂不是更尴尬?

杀了吧,又太血腥。这次再活过来,我也是发誓要好好做人的。

难搞。

我轻轻摇头,随手紧了紧斗篷,想要回屋子里去了。

可我刚一转身,便见一熟悉的身影阔步流星推了门走进院中。

走路走得如此没有仪态的,是苍还无疑。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苍还便拎起我的胳膊将我拉回了屋子里。

苍还在我后脚进屋,回身关了门,便径直走向桌前,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桌上,然后倒了一碗水,咕咚咚喝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每次来见我就跟个渴死鬼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抱臂盯着他。

「这是什么?」

我冲他扔桌上的东西努了努嘴。

「书。」

苍还擦了擦嘴,落下了碗。

「我看不出来是书么?我是问你你带本破书回来做什么。」

说着,我瞄了那书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

《阴阳道》

苍还道:「什么破书?上面都是几百年来民间最一流的术师的心血,温怀茗宝贝着呢。」

我狐疑地看着桌上那不起眼的书,说道:

「民间术法…那些不入流的歪门邪道,你拿来瞧什么?」

苍还忽然笑了:「你一个墓刹,鬼里的恶鬼,说人间别人的东西是歪门邪道。说出去,地府鬼差都要笑掉大牙了。」

「你闭嘴!」

我作势去打苍还,被他一闪腰给躲过了。

苍还渐渐敛去笑意:「不开玩笑了。民间的事当然要从民间的思路解决。没什么不入流,你那个什么什么沾血的绳子,不也是民间的歪门邪道?」

苍还这个倒是没说错,即便鬼怪们再是不屑,凡间的某些术师和道士还真有些莫名其妙的本领。

「你白天匆匆忙忙跑出去就是因为这个?」

我又看了一眼那书,抬起头看向苍还。

「你以为把这书偷出来很容易?」

苍还哼了一声儿。

???

「你是偷出来的?」

我眉毛拧作一团。

苍还不以为意,将那本书粗暴展开,嘴上嘟囔道:

「你以为温怀茗那个糟老头子那么好说话,不给钱肯让我把他的宝贝书带出’说不得’?」

「没钱你还有理了。而且人家也不是什么糟老头子。」

我说完这句,苍还抬头瞟了我一眼:

「看着年轻,岁数可不小了。你怎么只看脸如此肤浅。」

我???

行吧。

温怀茗,一个久居内陆的鲛人。确切来说,是半人半鲛。听闻他的母亲是前朝大国师的独生女,家中收藏了许多记载古法秘术的典籍和据说极有灵气的瓶瓶罐罐。后来前朝覆灭,那些旧物都被温怀茗倒腾出来,开了一家名叫「说不得」的古董店。这里的古董和书都是只借不卖,价格忽高忽低,出了名得看人下菜碟儿。而老板本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家古董店我曾去过一次,就在那荒街暗市的最深处,三层小楼,一共只有六盏火烛。起初我以为是老板为了抬价,故作神秘。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单纯得抠而已。

传闻「说不得」有三说不得:第一,说不得价钱,双方只能在两端通口的暗箱里用手比划价格。第二,说不得时间,客人不能自行带走东西,甚至无法选择跑腿小二送货上门的时间。花钱买憋屈,说的正是这些和温怀茗打交道的人。第三,说不得「说不得」里发生的一切,关于成交的价钱,也关于货物背后的秘密。

「你在找什么?」

看着苍还仔细翻找着手里的书,我忍不住问道。

「上次不是说了我有事要证实。」

苍还敷衍着,头都没有抬。

我真的很想揍他,但我忍住了。

毕竟现在在他耳边磨叨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等他找好了一并解释给我听。

苍还前后几页翻来翻去,就像是在比对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微蹙的眉头舒展,眼底燃起光来,忽然说道:

「没错,阴年阴月阴时。」

「什么?」

我来不及反应。

「我说你死在天敬二年,那一年是已丑年,那年的寅月十五是正阴月正阴日。如果你死在酉时,便是当日的正阴之时。」

苍还抬头看着我,神色从未如此严肃。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我默默重复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苍还眉毛拧着,嘴巴一动一动无声念叨着,似在仔细清算着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苍还脸色沉沉,肃然说道:

「阴年阴月阴日,这一切只会让你死时的阴气达到最重。如果是常人,怨气最大,易化厉鬼,最难投生。可你是墓刹,本就已经死过了,这么多的阴气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强大…?」

我默念着,好像醍醐灌顶。

怪不得,我只用了十年就重新活了过来。

听那些孤魂野鬼说,以所占肉身死去的鬼,最早的也要十三四年才能完全苏醒。而我在墓陵的第二年就恢复了意识,十年就彻底复活了。

「素和拓这小子,是故意选的时间。他在搞什么鬼,我的阴气变重,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我自言自语,后脖颈都凉飕飕的。

我正想着,苍还忽然又道:

「还有,我们一直以来都忽视了一件古怪的事。当年素和丹珠是葬在墓陵里,为何你却是被埋在土里?或者我换个说法。为什么素和家只有你被埋在土里?」

「大抵是…入…入土为安?」

我假笑了两声儿。

苍还身子前倾,苍白的脸色被幽幽烛光衬得异常诡异。他眼睛盯着我,手伸进衣服里,忽然掏出来一个小荷包。紧接着,他打开荷包,倒出了一堆土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蹙了蹙眉:「你该不会上山挖土去了吧?」

苍还十分庄重得点了点头:「埋了你十年的土,闻闻熟不熟悉。」

「有病。」 我身子靠后,抱臂盯着那土:「有什么特别?」

「你摸摸。」 苍还使了个眼色。

我半信半疑伸出手,抓了抓那土。

「怎么样?」 苍还问道。

「你别说…有点…黏?」 我试探性说了一句,又抓了两下,问道:「是不是和下雪有关?」

苍还哼道:「山里可没下雪。」

不等我开口,苍还又道:

「我怀疑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也许和你死亡的年月时辰一样,都是被安排过的。」

「怎么听着,素和拓是巴不得我早点活过来似的。可这是个悖论啊,杀了我的是他,想让我再活过来的也是他。」

我默默攥起了拳头:「想以我来验测鲛人溯洄,又有些舍不得我是么?真不愧是个十足的疯子。」

苍还手指点在桌面上,眼睛盯着我,低沉道: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我可能要完全重新开始审视素和拓一直以来对你的态度,或者说是期待。」

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苍还的话了。

「期待?他期待什么?」 想了想,我叹气道:「不论他是不是还有些念着昔日我对他的好,总归不过是因为鲛人而牺牲了我的命。什么长生不老,什么起死回生。凡人总喜欢迷信这些东西,但我真搞不懂长生究竟有什么好?」

苍还身子缓缓向后,眉毛动了动: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就像秦桉于你。」

我蹙眉抬头:「你是有什么毛病?」

最后一句话与前面所言格格不入,我怀疑苍还夹带私货。

苍还撇了撇嘴。

我瞪了他一眼,不满问道:

「土的事情你想如何确认?」

苍还不怀好意得笑了一下,拉起我的手,又将那本偷来的书合好放在了我手心上,咧嘴说道:

「这个就需要你出面去问问温怀茗了。」

【49】

我救过温怀茗的命,在很多年以前。

说起来也是误打误撞,但温怀茗许给了我一个承诺。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可以免费从他那里借走任何东西。

其实这事儿我都已经忘了,后来也并未与温怀茗有过什么更多的接触。可如今瞧着,苍还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反拉过苍还的手,将书又塞给了他:

「让我去找温怀茗可以,但是书,你怎么拿出来的就怎么还回去。」

倒不是我不愿意去招惹那个温怀茗,只是素和拓那边还没有任何挖井的动作,秦桉也没收到那个碧羽鎏轩镯,我尚不能离开此处。

我不愿意走,苍还却想到路子来说服我。

「素和拓暗卫可要摸到这儿来了。反倒是西面早被翻了个底儿掉,松懈了许多。你不如就此溜到西面的荒街去,躲到’说不得’岂不快活?」

我心里明知道苍还在忽悠我去帮他还书,但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心甘情愿上了他的贼船。

夜里,我和苍还绕远道进了荒街。夜晚的荒街尽是些怪人,我带着帷帽步履匆忙,竟无一人瞧我好奇。大家皆是自己顾自己,没有眼睛去瞧什么旁的人。

按照与苍还商量好的,我先进了’说不得’。由我拖住温怀茗,他趁机溜上楼去还那本书。

温怀茗见到我的时候倒不是很惊讶,他轻轻笑了一下,竟还十分有礼得作了个揖,说道:

「见过恩人。」

「你竟还记得我。」

我笑了一下。

「恩人的脸怀茗不敢忘记。」

说罢,顿了顿,温怀茗又问道:

「恩人许久不来这’说不得’,如今是有事需要淮茗?」

我点了点头:「确是有事叨扰。」

温怀茗道:「待怀茗算完今日的账,很快了。恩人稍坐。」

说完,温怀茗吩咐丫头素春给我倒了热水便低下了头。

好嫁祸,连杯茶水都没有,只有热水。不愧是三层楼只有六盏火烛的温怀茗。

我喝了口热水,正四面瞧着,忽然听见温怀茗的声音飘了过来:

「书好看么?」

温怀茗扒拉着算盘,头也不抬,朗声问道。

我蹙了下眉,心想不好。

我身子微微后仰,侧头看去。果然,只见苍还站在楼梯边,右脚悬在半空,缓缓落下,拍了下脑门儿,一脸苦相。

温怀茗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硬着头皮走过来的苍还,笑道:

「苍还大人真是好大的脸面,青天白日跑到我这小铺子里来偷东西。难道是仗着南海势大,欺负我孤苦伶仃?」

「温掌柜这是哪里话,我是我,我兄长是我兄长,作不得混为一谈。是我那日来了,瞧着你不在,又有急用处。另外,需要这书的也不是我,是她。」

苍还这条臭鱼,一眼不眨得伸出手指指着我,毫无羞愧之意。

温怀茗抬眼瞧了瞧我,抻眉道:

「既是恩人有用处,便作罢了,权当还了昔日的恩情。」

温怀茗说了这话,苍还急了:

「这就还了?你也忒能浑水摸鱼。」

「我浑水摸鱼?」 温怀茗笑笑,眼里却闪过寒色:「是我浑水摸鱼,还是有的人趁火打劫?」

「我…」

苍还一张嘴,身子也跟着一蹦,我伸出手拦住了他,对温怀茗微微颔首:

「温掌柜,此前的事对不住了。我先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只是此事万没有想要冒犯,更没有以那过去那么久的陈芝麻烂谷子去要挟您的意思。此番过来确实有重要的事想要求您解惑,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葛…」

苍还想喊我的名字,一时却又不知该当着温怀茗的面喊我什么,于是只能拧着眉,恨铁不成钢得愤愤看着我。

我看了苍还一眼,又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温怀茗,说道:「只是温掌柜,我们想求您解的惑恐怕与您也有关系。」

「哦?说说看。」

温怀茗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也不再理会桌上没算完的账。

我缓缓道:「当今圣上一直在暗中调查鲛人的秘密。他知道溯洄之术,甚至知道鲛珠。」

「那又如何?」 温怀茗问道。

温怀茗平静得有些淡漠的态度让我有些吃惊。我微微启唇,顿了片刻,才又道:

「他盯上了我身边的人,可却远不止于此。他既开始行动,京都,甚至整片人族大陆将不再安全。唇亡齿寒的道理,温掌柜又怎会不明白?」

温怀茗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墓刹,如今站在我面前和我讲道理。我真是不知道是你如今的这具皮囊生前脾气太好,温养了你,还是你活着的时候本就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又或者,你只是当人当得久了,变傻了而已。」

我一愣,蹙眉道:「你知道我是墓刹?」

温怀茗挑眉,歪头看着我:「你当真以为地府的鬼差都是吃素的,这些年都找不到你。还是你觉得你藏匿在这具死了很多年的躯壳里很是隐蔽?」

苍还一把将我扯到身后,气势汹汹盯着温怀茗:「你到底什么意思。」

「是他打发了那些来抓我的鬼差。」

我沉沉说道。

「嗯?」 苍还愣住了:「你说是…」

温怀茗笑而不语。

「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我问道。

「只是帮一位故人的忙。」

温怀茗说完这句,看向苍还:

「书放桌上,二位可以离开了。」

跟温怀茗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又气又无法发泄。他说得没错,这些年我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好了,放在十几年前我刚出墓陵的时候,他的脑袋估计已经搬家了。

我缓缓沉了口气,看着温怀茗道:

「温掌柜,如果你受人所托对我有所关注,便应该知道我在十年前不幸又死了一次。有人利用我的死慢慢逼近鲛人的真相,我有理由怀疑,他在寻找对付鲛人的办法,以便夺取鲛珠,实现家族百年来一直追寻的长生之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也有鲛人的血统,就真的无动于衷么?」

温怀茗抬眼,问道:

「你以为,鲛人真的会怕区区人类?」

微微停顿,又道:「有那个闲工夫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叹了口气,许久没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昂起头,笑了一下:

「温掌柜,实话和你说了。我也并不是什么大义之人,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也不过是为了说服你帮我罢了。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我的朋友,并且找出百年前身死的真相。鲛族的实力我略有耳闻,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当今素和家的掌权人素和拓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些普通人,而南海也不会因为几个散落在外的鲛人出兵。只要人族的军队不打进南海,南海便不会出一兵一卒。至于你,极重血统的南海绝不会允许半鲛人的出现。那里不欢迎你,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后盾。」

「那他呢?」

温怀茗轻轻笑着看了一眼苍还:「他是南海神君的亲弟弟,南海难道会不管他的死活?」

「昔日他既单枪匹马而来,你便该猜到南海未来的选择。」

见温怀茗没有说话,我便接着道: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涯海角已无安身之所。如果素和拓奸计得逞,我不好过,苍还不好过,你温怀茗更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番话罢,空气恢复寂静。

温怀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许久,淡淡道:

「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我脑袋轰的一下,瞬间仿佛只剩下空白。

「你说谁?」我问。

温怀茗面无表情,紧接着确是长长呼了口气:「我说你同你的母亲一样,聪慧狡黠,凡事喜欢先晓之以理,却又十分会抓别人的痛脚。实实在在不是个好人。」

「你认识我母亲?」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温怀茗依旧神色平和,缓缓道:

「我的确认识你的母亲。」

「她是谁!」 我急切问道。

温怀茗道:「真名我并不知道,只知她是太祖的宠妃,随行的下人都唤她’丽贵妃’。」

玉澜殿的主人,盛宠之年病逝的太祖宠妃,南隅国的郡主…

「莲玉…」

我轻声念道。

「什么?」

苍还和温怀茗同时问道。

「我说她叫莲玉,你口中的丽贵妃,名为莲玉。玉澜殿这个名字就是取了她其中一个字。她怎么会是我的母亲…那我岂不是…」

我轻声说着,但大脑已经不听使唤。

「莲…玉?这怎么可能…」

苍还声音忽高,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有何不妥?」 温怀茗问道。

苍还张开嘴巴,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温怀茗眯了眯眼睛:「你认识她?」

「我…我不知道。」

苍还有些拘谨,眉毛簇成一团。

温怀茗的嘴角轻轻上扬,轻声道:

「据我所知,她也是鲛人。」

这一次,我和苍还都瞪起了眼睛。

「现在你可以说说,为何听到莲玉这个名字如此惊讶了?」

温怀茗抱着臂,静静等待苍还开口。

与其说苍还一脸为难,倒不如说他好像都稀里糊涂不知如何开口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苍还才沉了口气,看向我缓缓说道:

「我姑姑的名字,就叫莲玉。」

【50】

听了苍还的话,我面无重色,然心里一团麻。好不容易沉静下去,我理了理思绪,抬头看向温怀茗,问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温怀茗却笑了:「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我本没想过说这些,不过是你一再说要知道真相罢了。若你不信,便权当什么也没听见。门就在身后,直接走便是了。」

温怀茗嘴厉害得很,三言两语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眯了眯眼睛,问道:「我总要知道温掌柜为何说我是丽贵妃莲玉的女儿。」

温怀茗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抬头又唤来了丫头素春。这次,出奇的竟吩咐她去准备些茶水来。

吩咐后,温怀茗便绕过来在桌边坐下。

待我与苍还紧随其后也坐了下去,温怀茗才淡淡开口:「你母亲许多年前来我这儿求我帮忙,让我给你寻个好去处。」

「好去处?」 我皱眉看着温怀茗,忽然醍醐灌顶:「这就是为什么我姓葛,而不是姓素和。当年是她托你送我出宫的。」

温怀茗点了点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扇子,在这寒夜里诡异地扇了起来:「时卞安葛家的当家是我过命的兄弟,又欠我个大大的人情,于是我便把你送了过去。」

我沉色问道:「可她为何要把我送走?」

温怀茗道:「正阴之命,天煞之格,克父克母克天下,自是留你不得。」

「什么克父克母克天下,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苍还气极,啪得一掌拍在桌上,接着伸出手指,非常不客气得指着温怀茗。

温怀茗一抖折扇,啪得打在苍还手指上,淡声呵斥:「无礼小儿,再有一次,砍了你的手。」

苍还猛地收回手指,还想抢白,看着温怀茗那副淡淡模样,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冲苍还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接着,又看向温怀茗道:「既然我母亲需要暗中托你为我寻个去处,可见那太祖皇帝不仅是容不得我在宫中,而是根本容不得我活着了。」

「恩人聪慧。」

几句话的工夫,温怀茗已经奉承了我好几次。

我自以为没什么值得被奉承的,想来是这个温怀茗自来左右逢源惯了的。

「后来呢?」 我问道。

「什么后来?」 温怀茗反问。

我问道:「她是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死的。 」

还不等温怀茗说什么,苍还忽然插话道:

「不对不对,我姑姑她没死,她只是受伤回了南海,沉睡至今罢了。若是那丽贵妃死在了宫里,她必然不会是我姑姑。」

温怀茗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些不屑:「在那深宫之中,掌权的人说你死了你便死了,说你是如何死的便是如何死的。他说你是鬼,便你是个人,也是要成鬼的。」

苍还面露犹疑:「照你说的,宫里的人非要把活人说死了又是为何?」

说完这句话,苍还的眉毛渐渐舒展,嘴巴微张,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

温怀茗浅笑,又扇起了扇子来:「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又问温怀茗道:「当年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怀茗笑着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全靠猜测。说出来岂不是乱了你们的思路。不听也罢。」

这个温怀茗实在狡诈,说的话半真半假,似虚似实,让人捉摸不透。

想着,我又问道:「那我呢?我为何会死?」

我并未主动提及从老穆国公口中得知的往事,而是想听听这温怀茗如何说。

岂料那温怀茗两手一摊,道:「你母亲的事我尚且知道的不多,更不要说你了。只是你母亲托我照拂你,我舍些时间做了你几年神出鬼没的师父,知你在那葛家过得十分不错。」

「你做过我师父?」

我额头一蹙,讶异之余还有些无语。

苍还惊呼:「怪不得,怪不得老穆国公说听闻老夫人的姑姑学过些奇术。」

温怀茗露出一脸的欣慰之色:「原是想教你些简单的来防身,岂料你个没出息的还是死了。」

「我没…出息?」

我指了指自己,一股火蹭得冒上了头顶。

「也罢,都是命。」

温怀茗摇了摇头,一副参透红尘模样。

紧接着,他看着我,又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不通又非要想通的,但我也实在爱莫能助。我就是个破烂古董店的掌柜,又不是什么江湖’百晓生’。何况你想知道的,只在那亡魂的脑子中,在那深宫的尘埃里。」

温怀茗的眼里含笑,泛着浅浅幽光。他那最后一句话,分明话里有话。看似推脱,实际却为我指明了路。

百年前的真相,就在那死去人的记忆里,隐藏在深宫的角落中不见天日。唯有回到皇宫,才能得到真相。

我缓缓沉了口气。

尽管秦桉十分笃定,我依然担心那素和拓是否会为了取那碧羽鎏轩镯,重新开井。

我正想着,苍还忽然又开了口:

「你别急着摘干净自己,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此事罢了,你的情才算还过。」

我暗中推了推苍还。分明是求人的话,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苍还也不理我,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之前那个荷包,一抬手,又将一小撮土抖落了出来。

「你看看这土。」

苍还说罢,便抬头紧紧盯着温怀茗。

温怀茗鼻孔微张,很嫌弃似得拧起眉毛:

「这是什么?」

「你先别问了,瞧瞧是否有什么问题便是。」

苍还又催促道。

温怀茗十分认真得俯下身去,捻了捻,又嗅了嗅,接着叫来素春,附耳说了什么,素春便拐上了楼。不多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盒子,看上去像是脂粉一类。

温怀茗打开那盒子,取了些面粉一样的东西,撒在了土上,接着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套操作,我与苍还面面相觑,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过了一会儿,温怀茗直起身子,说道:

「就是一般的土,没什么问题。」

苍还猛得一拍桌子:「不可能!你到底行不行!」

温怀茗十分淡然得合上那小盒子递给素春,看着苍还道:「你行你来。」

苍还看了我一眼,身子前倾,手攥成了拳头状:「你再瞧瞧,这可是埋了她十年的土。十几年前,她就死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素和家的其他人都在棺木里,唯独她埋进了土里,怎么可能没有蹊跷?」

苍还这两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岂料那温怀茗竟不惊讶,只淡淡道:

「原来你说的是这事。」

我与苍还皆不明所以,正犹疑之际,听温怀茗又道:

「土没有毛病,方位有毛病。正南。」

苍还蹙眉:「什么?什么正南,什么方位?」

我想了想,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我被埋的位置?」

温怀茗笑着点了点头:「还是恩人聪明。」

苍还口中念念有词:「正南…正南…」

「集天地之阴气,吸昼夜之寒光,再加上你之前说的,什么什么阴?」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对,就是那个什么阴,所以你醒得快。不然你现在可能还躺在棺木里呢。」

我抱臂打量:「这些事你怎么知道?还有方位,你去看过?」

温怀茗笑了一下,很无奈似得:

「我说过了,我是帮故人的忙。」

我盯着温怀茗,犹疑道:「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打哪来到哪去更是不清不楚。这样的关系,你称为故人?」

温怀茗道:「故乃旧。故人,旧人,过去认识的人,没什么毛病。」

我轻哼:「过去认识的人而已,你何苦做那么多。又是送出宫,又是交奇术,又是挡鬼差。」

温怀茗一声长吁,笑道:「我这人,就是重诺重情谊。既答应了,便是一定会做的。不然你以为,你们两个凭什么在这儿待这么久?」

我轻轻启唇,却也没什么话说。想了想,只拱了拱手:「温掌柜今日的情,龙溪领了。昔日的情,也领了。」

谁承想呢?原是讨恩来了,却讨来个几辈子前的师父,莫名其妙自己倒成了欠了人情的那个。

温怀茗听了我的话,笑而不语,伸手倒了茶,装模作样得抿了一口。

我俩这边说着,苍还盯着那抔土,依旧不死心:

「不对啊,你再摸摸,没问题这土为什么这么黏?」

温怀茗看都不再看一眼,懒懒道:

「这是山的事儿,不是土的事儿,你去山里别处挖挖看,也黏。」

我忍住没有笑。可苍还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气鼓鼓得把那些土攒了攒,好不容易才重新装回荷包里。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有什么消息再通知你。」

同我说着,苍还便起了身。

「诶,你不走?」

见我稳如泰山,温怀茗伸出手指,一脸疑惑。

「我原本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要不了多久,我定会离开。」

我笑了一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温怀茗双唇微颤,许久甩了一下袖子,不情愿道:

「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母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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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0 11: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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