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月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我被一只小鬼缠上了。
我上课,他在我旁边打瞌睡;我吃饭,他看着我的饭碗流口水;我写作业,他趴在我旁边嘴叭叭个不停;我睡觉,半夜睁开眼看见他蹲在我的床头低头盯着我瞧。
我忍无可忍,终于装不下去了:「你他妈大半夜是想吓死谁?!」
小鬼被我吼得一颤,可怜巴巴的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姐姐的……」
1.
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着公式,我挺直脊背,试图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黑板上。
「这个是什么呀。」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伸到了我的课桌上,黑乎乎的小手试图去拨弄我的橡皮。
他伸出手指想戳一下,手指却径直穿过了橡皮。
「碰不到……」
毛茸茸的脑袋委委屈屈的从我课桌上移开,我松了一口气,拿起笔演算数学题。
「π的二次方……」我刚写几个字,白色的草稿纸上突然出现一个脏兮兮的小脸。
「姐姐脸上戴的框框好漂亮呀。」
「刺啦——」
我的笔尖一抖,在草稿纸上化了道又深又长的印子。
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姐姐?你能看到我吗?」
妈的,谁是你姐姐。
我咬着牙,一把扯下报废的草稿纸,直接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演算数学题。
「看不到吗……」
他耷拉着脑袋蹲在了我的脚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沮丧。
我当然不可能搭理他。
演算完数学题后,我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那小鬼已经没了刚才的委屈样儿,正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盯着我的书包挂坠儿看,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渴望。
像只毛茸茸的小金毛犬。
我心尖儿倏地一软,差点没忍住直接揪下挂坠塞他怀里。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我能看见他。
我深呼一口气,把目光扯了回来。
数学课枯燥乏味,因为旁边有这只小鬼,我一反常态的清醒。
我跟着老师的思路解开一道难题,刚放下笔,突然发现那小鬼竟然没再给我捣乱,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也消失了。
我下意识在教室里去寻他,却发现他抱着窗户框睡得头一点一点的。
小鬼脸上有点脏,身上的棕褐色衬衫也破破烂烂的,上面还有些血迹。
他……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望着他有些出神。
「林知许!」
「林知许!」
数学老师的声音似从千里之外传进我的耳朵。
我猛然回神,下意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到!」
「到什么到?x=到是吧?!」
同学们哄笑起来。
我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敛下睫毛看着桌面羞得抬不起头。
「站到后面去,站一下午。」
我拿着书走到后面站好,小鬼揉着惺忪的睡眼飘到我跟前。
他个子刚到我肩头,仰头盯着我嘟囔道:「上课走神是不对的,我们应该珍惜可以学习的机会,姐姐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我走神是因为谁啊?!
我捏紧手里的书,咬牙忍住即将喷发而出的怒火。
「刺啦——」
我的指甲在光滑的纸面上摩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小鬼瞪大眼睛,看看书又看看我,痛心疾首的道:「这么好的书,坏了就可惜了。」
他半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小声说:「姐姐轻点拿呀,书坏了不说,指甲也会疼的呀。」
我咬着牙,把指甲从书页上松开。
小鬼终于不嘀咕书了,他开始围着我打转。
「哇,姐姐的鞋子真好看,姐姐的衣服看起来也好好摸。」
「姐姐的笔好漂亮哦!」
「姐姐的发绳也好漂亮,一定很贵吧。」
真的聒噪。
数学老师讲课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一起穿进我的耳朵,我犹如孙悟空听唐僧念经,太阳穴突突的跳。
2.
「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软哦。」
「是糖葫芦!我最喜欢吃糖葫芦了!」
我面无表情的背着书包往家走,小鬼在我身旁飘来飘去,一如既往的吵闹。
我不认识这只小鬼。
暑假时我妈带我去了一趟江苏,我妈去帮我买冰淇淋。
乌泱泱的人群中,我突然就和这只小鬼对上了眼。
因为他太显眼了。
他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身上的衣服破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我妈把冰淇淋递给我,我问她有没有看到我们对面有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我妈四处环顾了一下,说没有。
我皱起眉。
可他明明就在我妈面前不足五百米的地方。
我正想开口问,那小孩就飘到了我跟前。
我瞬间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飘?
他刚刚是飘过来的??
「这是什么?」
小鬼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澈,他刚到我肩膀处,脸上沾着血和泥,看不大清五官。
我妈牵着我往回走,那小鬼就跟在我和我妈身后飘。
我没敢跟我妈说,因为我妈胆子比我小多了,我怕她当场晕过去。
回到酒店,我拿着手机搜索了一下「遇见鬼该怎么办」。
浏览器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
「调戏他。」
「怕什么,跟他干。」
「装作看不见就行。」
「联系地府,让他们来抓。」
……
我选了一个靠谱一点的——装作看不见他。
我以为他会自己飘走,可这小鬼就像赖上了我一样,整天跟着我,除了上厕所洗澡,我干什么他都跟着。
就像现在,我拿着碗往嘴里扒饭,这小鬼就把头放在我的肩膀处,眼巴巴的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一边看一边流口水。
「姐姐家的饭看起来好香哦。」
虽然他是虚体,但我能看见他啊!
他现在这个姿势和我挨得实在太近了,我专心扒着饭,生怕自己露出马脚。
饭后,我回到房间写作业,小鬼自然而然的跟着我上了楼,像回自己家一样。
我把书包甩桌子上,眼睛朝右一瞥——果然,那小鬼已经蹲在了我的书桌上,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掏出数学练习册,开始专心致志的做题。
五分钟过去了,我艰难地读完题目。
十分钟过去了,一张草稿纸被我列满了式子,我得出的答案是 1=3。
十五分钟过去了,我翻开数学书,这题没有原型。
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有我乱七八糟的笔记,我仔细看了半晌,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上都写着几个字「让你上课不注意,后悔了吧」!
「姐姐为什么不写呀,是不会吗?」小鬼探头看我。
那不废话,我会才有鬼了。
「真不会呀?」
我把书随手一扔,书直接穿过小鬼的身体砸在了墙上。
小鬼被我吓得一抖。
「姐姐……姐姐好凶。」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不跟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计较。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反手关了台灯,把被子往头上一盖,睡觉!
「作业不写了吗?」
不会怎么写!
「姐姐好懒哦,还不爱学习。」
没错我就是懒,我就是烂人一个。
「姐姐的床看起来好软。」
你好聒噪,能不能闭嘴让我睡觉!
「姐姐怎么睡这么早啊,姐姐很困吗?上课的时候也睡着了。」
我狠狠地磨了磨牙,忍住了自己想骂鬼的冲动。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姐姐晚饭吃这么多肚子不会不舒服吗?」
我把被子猛地一掀,睁眼正准备骂鬼,却瞧见那小鬼正倒挂在我床上直勾勾的盯着我。
说实在的,如果我有心脏病,那这会儿我和这小鬼能直接在阴曹地府相见了。
「你他妈大半夜是想吓死谁?!」
我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枕头穿过他的身体砸在墙上。
我气得说不出来话。
那小鬼被我吼的一颤,眼眶倏然红了,仿佛那枕头真砸在他身上了似的。
他抖着嗓子,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姐姐的。我以为姐姐看不到我。」
3.
小鬼耷拉着脑袋站在我的床边,鹌鹑似的。
还有点可爱。
我顿时泄了火气,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了床上:「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小鬼小心翼翼的抬眼看我,小声道:「待在姐姐身边很舒服。」
我:?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特殊异能。
「你一直在外面飘着吗?」
「好像是。」小鬼歪了歪脑袋,「记不清了。」
我皱了皱眉,换了个问题:「你以前的家在哪儿?」
「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我记不清了。」
小鬼的情绪低落下来,他揉揉眼睛,低声说:「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我找不到家在哪儿。」
我抿抿唇,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于是我伸手把书包上的小熊挂坠摘来下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
他的眼睛在看到挂坠的那一刻猛地亮了起来,他伸手去拿,手指却穿过了我的手掌。
我和他都一愣。
「谢谢姐姐。」他把手收回来,唇角扯起一个弧度,「好可惜,我碰不到。」
我揉了揉头发,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烦躁不已。
「你的墓在哪儿?我可以烧给你吗?」
小鬼看着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墓。」
我抓紧了手里的挂坠,嗓子有些发涩:「没事,你……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去世的吗?」
小鬼歪着脑袋想了想,皱眉道:「我记得有很多很多人,大家都很害怕,我被绑着跪在一群人中间,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是什么恶劣的社会凶杀案吗……
我不敢再细问下去。
「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小鬼一怔,他低落的道,「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
我蹲在床沿上,和他的视线保持同一高度:「我帮你先取一个好不好?」
他露出一颗小虎牙,使劲点了点头:「好!」
我看着他脏兮兮的脸和他破旧衬衫上的血迹,低声对他说:「叫你无恙好不好?」
「无疾病、无灾祸、无忧患的无恙。」
4.
无恙很喜欢跟着我。
我拎着书包在卧室瞪着他:「你乖乖待在房间里。」
他可怜巴巴的绕着我飘:「我也想去……」
「不行!」我把书包甩到肩上,「你在教室里会让我分心。」
「姐姐……」
我装作听不到他故作委屈的声音,无视他下了楼。
「姐姐,我一定乖乖的。」
无恙趴在楼梯栏杆上:「我不会让姐姐分心的。」
我把头撇过去。
「姐姐。」
无恙挡在我面前,委委屈屈的道:「我自己一个人会害怕。」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要害怕也是别人害怕你,你个鬼能害怕什么。」
无恙飘到楼梯口:「我、我就是害怕。」
「没有姐姐在身边我会害怕。」
无恙耷拉着脑袋站在楼梯口,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我叹了口气,妥协了。
「那你要乖乖的,不准捣乱。」
无恙猛地抬起头,开心地围着我转转啊转:「好!我一定听姐姐的话!」
到了学校后,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到处乱飘,只是乖乖地坐在我位置旁边的窗沿上晃荡着腿看我上课。
我看得出来,无恙很喜欢学校这种很热闹的地方。
无恙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不认识手机,没看过电视,会被自动门吓到。
但他知道怎么用英语说话,会做一点简单的数学题,还很喜欢看书。
无恙很喜欢跟着我去上学,还爱跑进人群撒欢儿,但他有时也会安安静静站在我身边看学校里的学生在操场上嘻戏玩闹。
我嘲笑他有时像个小老头儿。
他笑着说:「真好。」
我问他什么真好。
安静的学校天台上,风穿过无恙的身体,无恙指着操场对我说:「就现在这样,真好。」
5.
我怕别人发现不对劲,在学校里就不怎么搭理无恙。
他也不在意,上课时就乖乖坐在窗台上自己玩,下课就在我旁边絮絮叨叨的自己说话。
如果上课时实在待的无聊了,他就会飘到我旁边小声说一句:「姐姐,我出去一会儿哦。」
我抽空瞥他一眼,他就笑着说:「我不走远,就在学校里面玩。」
等到我轻轻点点头,他这才兴高采烈的从窗户飘出去。
等到快放学时,他就会踩着点回到教室里乖乖和我一起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依旧絮絮叨叨的说话,等旁边没人了,我就回他一句。
夕阳洒在我身上,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无恙正说着他今天遇见的一只小野猫。
「那只小猫好像能看到我,它一直对着我喵喵叫。」
「小猫咪还想蹭我的腿呢,结果没蹭到,它直接从花坛上摔下来了哈哈哈哈。」
「那只小猫咪好像是流浪猫,姐姐,我们明天带点好吃的去看看它吧。」
无恙飘到我面前,仰着脑袋说:「它好可怜的。」
「你想养它吗?」
无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说:「想!」
我笑着逗他:「如果你和小猫我只能养一个怎么办呢?」
无恙瞪大了眼,随后又苦恼的皱起了眉,丝毫没有想到他一只鬼根本不需要我养。
「小猫很可怜啊无恙,这是你自己说的。」
无恙点点脑袋,结结巴巴的说:「但、但是无恙也很可怜。」
「怎么可怜了?」
无恙急忙蹭到我身边,小声说:「无恙没有姐姐就会变得很可怜。」
我的心骤然塌下去一块。
我很想抬手摸摸他的头,但我的手只能穿过他摸到空气。
无恙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已经率先穿过门进了屋子。
我怔怔地看着大门。
「如果……你真的在我身边就好了。」
无恙的头突然又从大门中间伸出来:「姐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回神,望着他笑着道:「我说,明天周六,带你去买个猫窝。」
「猫窝?给小猫咪的吗?」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是给你的。」
「为什么要给我买猫窝?」无恙的小脸皱成一团:「猫窝是给猫住的。」
我好整以暇的说:「因为你说没有姐姐就会变得很可怜呀,姐姐不想让无恙变得可怜,但又很想要小猫咪。」
「所以……」我故意凑近他,轻声说:「只能请无恙当姐姐的小猫咪了。」
无恙的脸顿时红了个透,他飘到茶几上,有些惊慌的看着我。
鬼……也会脸红?
「我、我不是小猫咪……」
逗鬼真的好好玩儿。
我点点头,恶劣的说:「是啊,无恙不是小猫咪,但无恙,是姐姐的小猫咪啊。」
6.
玩过火的后果是——无恙一整晚都缩在书桌一角,任我怎么劝也不肯下来。
我有些无奈,只得任由他坐在书桌上,自己躺回了床上。
我做了个梦。
梦见了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女孩儿,她蹲在地上,对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少年摊开掌心。
那掌心里,放着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
画面一转,我正站在一群人中间。
这群人有老有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人人都是一副惊惶的样子。
我在人群中好像看到了无恙,他穿着棕褐色的衬衫,正在人群中焦急的寻找着什么人。
我听见他在喊「爸爸」。
「无恙!」
「无恙!」
我拼命的想过去抓住他的手,可我怎么都走不到他身边。
我像个旁观者,只能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姐姐!」
「姐姐!」
我猛地惊醒,看见无恙正担心的看着我。
「姐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没事。」
无恙皱着眉,声音带着担忧:「姐姐的嘴唇都发白了。」
我强撑着扯出一丝笑:「没事,做了一个噩梦。」
无恙飘着蹲在我的床前,他眨巴着眼睛说:「姐姐不怕,无恙在这儿,无恙会保护你的。」
我看着他小小的一团缩在床边,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无恙保护姐姐了。」
无恙用力点了点头,脸上一片严肃:「姐姐放心!」
7.
第二天,无恙带着我去学校附近看流浪猫。
流浪猫在学校后面的林子里,这个林子经常会有些小混混聚集,我有些犹豫,但是看无恙一副兴冲冲的样子,我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没走进去几步,我就听到了几声微弱的猫叫。
「姐姐,它在这儿!」
无恙兴冲冲的飘到一只狸花猫旁边,狸花猫抬头望着无恙,好像真的能看到他。
我拿出事先买好的火腿肠,掰碎了喂给小猫。
小猫很乖,蹭了蹭我的手心后才开始吃火腿。
「姐姐,它好可爱啊,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无恙和小猫咪同时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我,我无奈的点了点头。
「姐姐万岁!」
无恙兴奋地围着我转来转去,小猫咪也对着我叫了几声。
「不过我们要先带它去——」
「吆,这不是咱们班的林知许吗?」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尖细的女声打断。
是刘念,我们班的一个社会小妹,仗着自己家里有几个钱就整天傲的不行。
我没搭理她,抱起狸花猫就想走。
「走什么啊。」
刘念和她旁边的几个小太妹将我围住。
「姐姐……」
无恙站在我身边,焦急的不行。
我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慌。
「早就看不惯你这副清高的样子了,仗着自己长得不错就到处勾引男人,这么多男的追你,你心里很爽吧?」
刘念推搡了我一下。
我皱眉站稳,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攥住了刘念的胳膊。
「我不想惹事。」
我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推开,刘念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她脸色一变,咬牙对她那几个小跟班道:「给我抓住她。」
「姐姐!」
无恙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可哪几个女生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无恙愣在原地。
我没功夫管他,将怀里的猫放在地上后抬脚就将一个小太妹踹了出去。
那小太妹飞出去两米远,其他几个人一下子呆住了。
「我学过跆拳道。」我朝刘念笑了笑,「要不你来试试?」
8.
小猫被吓跑了,我和无恙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显得很低落。
「我们明天再去树林里看看,会找到小狸花的。」
我安慰着他。
无恙却摇了摇头,垂头丧气的说:「不去了。」
「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无恙声音闷闷的:「她们欺负你,我保护不了你。」
我一愣。
微凉的夜风卷起我的衣摆,无恙的头发丝甚至都没动一下。
我扯出一个笑,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没事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姐姐打架很厉害的。」
无恙抬眼看向我,眼眶发红,他声音有些抖:「姐姐,我碰不到你。」
「我站在你前面,可是她们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我好没用。」
「姐姐,我好想在你放学的时候帮你拿书包,想在你做饭的时候帮你洗菜,想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替你擦擦额角的汗。」
他低着头,眼睫轻轻颤着,整个人透明到像是易碎的琉璃。
「姐姐,可是我碰不到你……」
我嗓子有些发涩。
「没事的无恙,你陪着我就已经很好了。」
我爸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除了给我打钱就没管过我,我妈偶尔会来看看我,可自从她结过婚后就很少再来了。
我自己一个人住在曾经的家里,家里空空荡荡的,所以白天我几乎从不在家待着。
我小时候害怕黑,晚上就把整栋房子的灯都打开。
自从无恙来了后,他絮絮叨叨的说话,整天跟在我身后喊姐姐,这栋房子才有了丝人气。
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上,对他露出一个笑:「我很高兴能遇到你,你是什么样都没关系。」
夜晚的路灯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我和无恙走在路上,我恍惚看到我的脚下,似乎有两个影子。
9.
周一开学,我一踏进教室就感觉到有很多人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扫了一圈教室,面色不改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就说她那里有问题吧。」
「怪不得她在学校整天低着头,也不说话,平时放学吃饭都是自己一个人。」
「没想到啊,长这么好看竟然有病。」
我皱眉,把书包扔到自己的桌子上。
「吧嗒。」
四周的窃窃私语顿时销声匿迹。
「姐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啊。」
无恙的脸都气红了。
我看了眼无恙,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林知许,老师叫你过去。」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的投向我。
我应了一声,就起身去了办公室。
去办公室的路上,我在楼梯拐角处的监控死角停住步子:「无恙,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为什么?」
无恙担心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你就乖乖在这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好吧。」
无恙停在原地,没再跟着我。
很意外,我爸也在。
我爸穿着一身西装,身边还跟着他的女助理。
班主任看见我来了,朝我招招手让我坐下。
我没理我爸,问班主任找我什么事。
班主任脸色和善:「知许啊,老师是想问你个事,就是关于网上那个视频的。」
我皱眉:「什么视频?」
班主任还没说话,我爸先急了:「什么视频?就是你在大马路上发疯的视频!」
我爸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在网上被人叫什么?!」
「疯子!」
「神经病!」
我爸把一沓照片猛地甩在我脸上,怒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来问我,说你女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垂下眼,看着散落在我身上的照片。
马路上,路灯下,我对着一团空气笑的灿烂。
我爸又拿出一个手机扔在桌子上,冷声说:「林知许,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手机里的视频正播放到我对无恙说我没事,我打架很厉害之类的话。
视频里看不到无恙,我一个人在马路上笑着自言自语,怎么看怎么瘆人。
我轻轻垂下眼:「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班主任有些着急:「知许啊,告诉老师,你是不是学习压力有点大,没有人倾诉才这样的?」
我手有些抖,声音却十分平静的:「我在和我朋友说话。」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猛地一变。
「林知许,你非要我把你送到精神病院你才开心是吗?!」
我猛地抬起头,厉声对他喊道:「你送啊!我就是个神经病怎么了!只要我不死你那个儿子就休想拿到林家所有的财产!!」
「林知许!!!」
办公室里一片混乱,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办公室门。
10.
我爸把我送进了心理治疗院。
我被关在一个病房里,除了送饭的护士和心理医生外我接触不到任何人。
心理医生每天都在试图和我沟通。
「知许,你能告诉我你那个朋友长什么吗?」
我看看旁边站着的无恙,无恙定定的看着我,朝我扯出一个笑:「姐姐,没关系的,可以告诉他。」
我嗓音有些沙哑:「他穿着一个褐色的衬衫,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些脏,他很爱笑,喜欢猫,老是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
医生朝我笑笑,问道:「他现在在这里吗?」
我点点头:「他就在这里,在我身边站着。」
医生在纸上写了什么,最后抬起头合上本子对我说:「谢谢你的配合……」
我打断他:「你觉得我有病是吗?」
医生一愣,随后笑着说道:「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心理问题,你这种情况很常见,及时治疗最后都会康复的。」
我不想再说话,只是钻进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你好好休息,再见。」
医生走后,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猛地惊醒。
「无恙!无恙!」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屋子内找着无恙的身影。
「姐姐?」
无恙坐在窗台疑惑的扭回头看我。
我松一口气,靠坐在床头。
「姐姐,你怎么了?」
无恙担忧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怔怔的望着他。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存在,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他。
我有些怀疑。
无恙,是真实存在的吗?
「无恙,告诉我你是真实存在的,告诉我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抖着手想去触摸他。
无恙绕开我的手,轻轻的将自己的头放在我的颈窝处,他低声说:「姐姐,我一直在,我是真实存在的。」
我的眼泪一滴滴砸下来,刚好穿过他心脏的位置。
「他们不相信,没有人相信,就连我自己都在怀疑……」
我哽咽着,甚至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无恙定定的看着我,哑声说:「姐姐,只要你相信,那我就是真实存在的。」
11.
我在心理疗养院住了一个星期。
不是医院觉得我病好了,是我奶奶来了。
我奶奶拄着拐杖,把我爸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子安,你就是这么对你亲闺女的!?」
「你结婚离婚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今儿你要是不把我孙女放出来,你看我愿不愿意!」
「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你有没有脑子!」
「算命的说过你活不过十二岁,你还活着干嘛!?」
我奶奶心疼地擦掉我脸上的泪:「知许啊,奶奶来晚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跟奶奶回家。」
奶奶牵住我的手,狠狠剜了一眼我爸:「他们不要你,奶奶要!」
我被奶奶带回了乡下老家,我爸没敢说一句话。
奶奶家住在南方的一个镇子上,这里依山傍水,环境很好。
无恙很喜欢这里,我和奶奶坐在院子前晒太阳,他就一个人跑去追着大鹅玩儿。
奶奶会带着我去摘莲蓬,教我钓鱼。
偶尔我和无恙说话被奶奶听到,奶奶也从不说什么。
太阳暖洋洋的晒在我身上,我把头放在奶奶的膝盖上,眯着眼睛看无恙在荷叶底下钻来钻去的玩闹。
「奶奶,你不好奇吗?」
奶奶苍老温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她笑着问我:「好奇什么?」
我侧过脸望向她:「我经常会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你不好奇吗?」
「你不是说过那是你朋友吗?」
我眨眨眼睛望着奶奶,奶奶也望着我。
她慈和的眉目里露出笑意:「可以和奶奶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我从奶奶的腿上起来,指着趴在池塘边的无恙说:「他在那儿。」
无恙听到声音,远远的朝我挥了挥手。
「他叫无恙,名字是我给他取得,他忘了很多事,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儿,但是他会一点英语。」
奶奶耐心的听着我说话。
我眉眼弯弯,看着无恙说:「他喜欢猫,经常陪着我上下学,还会保护我。」
「不把他叫过来和奶奶打一声招呼吗?」
我一愣,却看奶奶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挠挠头,朝无恙喊道:「无恙!快过来!」
无恙疑惑地飘回来:「姐姐,有事吗?」
我不知道怎么的有些紧张:「和……和奶奶打声招呼。」
「啊?」
无恙也呆住了。
「啊什么啊?快点呀!」
我催促着他。
奶奶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他现在在哪呢?」
「在这儿。」
我指向无恙的位置。
「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点点头。
奶奶面朝无恙的位置说道:「我听阿许的话,你应该是个小伙子吧?」
「阿许这些年过得不开心,谢谢你照顾她。」
我怔住。
「不用谢的。」
无恙轻声说:「才不是我照顾姐姐,明明是姐姐照顾我。」
12.
自从奶奶知道无恙的存在,饭桌上她会多放一副碗筷,钓鱼时也会多准备一副钓竿,就连房间,她也给无恙准备了一个。
我哭笑不得:「奶奶,无恙不需要睡觉的。」
奶奶嗔怪的看我一眼:「那是你朋友,朋友来做客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呢?」
夜里,我和无恙坐在阁楼上看星星。
无恙扒拉着窗口枕着手臂看着我:「姐姐,奶奶对我好好。」
「我好喜欢奶奶。」
他说着,又直起身子道:「但是我最喜欢姐姐!」
我被他逗笑:「小马屁精。」
「阿许,无恙,该睡觉了!」
奶奶在楼下催促着我们。
「来了。」
我和无恙一起回答。
下楼时,我的衣角不小心挂在了一颗钉子上。
我蹲下去解衣角,却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张照片。
泛黄的照片已经不再清晰,但是能隐约看到一道倩丽的身影。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散着头发,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老式的相机。
我猛然想起我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姐姐?」
我捡起照片:「无恙,你认识她吗?」
无恙疑惑的拿过照片,猛地一顿。
「我、我认识!」
「是个姐姐,她给我糖吃!」
无恙激动的看向我:「姐姐!我知道了,我是要找一个东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无恙艰难的想了想:「好像是、是一个怀表,是我爸爸给我的怀表。」
无恙眼眶倏然红了:「爸爸让我把怀表拿好,他说他会回来接我。」
「爸爸没有回来,南京城破了,所有人都死了……」
南京!?
我呼吸一窒,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我忙拿着照片去找奶奶。
「奶奶,这是谁?」
奶奶戴上老花镜对着灯光看了看:「哦,这是你太奶奶,你从哪找到的照片?」
我忍住眼泪,问:「太奶奶去过南京吗?」
「去过。」奶奶想了想,「你太奶奶以前去德国留过学,后面跟着她的老师去了一趟南京。」
奶奶叹着气道:「你太奶奶正碰上南京的那场浩劫,是她运气好,有她老师护着才安安全全撤出了南京城……」
我脑袋嗡嗡作响,奶奶说的话后面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无恙……他死在了那场大屠杀里……
「那,奶奶,太奶奶有没有一块怀表?」
我声音有些发抖。
奶奶想了想,她轻轻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你太奶奶好像有个怀表,放在阁楼了。」
我连忙跑回阁楼。
无恙怔怔地坐在台阶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感觉胸口有些闷,心脏疼得厉害。
「姐姐。」
无恙看着我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无恙有些无措,他看着我焦急的道:「姐姐,你不要哭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蹲在墙角,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无恙好似知道了我在为什么事而哭,他蹲下身轻声对我说:「姐姐,我不疼的,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已经忘了。」
怎么可能忘。
南京城的伤疤仍在,表面上像是结了疤,内里却仍然腐烂。
这么多年来,那场浩劫仍是所有人的阴影,更不要说亲历的人。
13.
等到我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我坐在无恙身边,听他说当年的那些事。
「我记得我家很大,有很多佣人,我爸爸每天都很忙,忙到我妈妈葬礼的那天他也没来。」
「我十七岁以前,除了没爸爸妈妈陪着之外,一切都还算不错。」
「直到有一天,我不知道怎么了,我正在学校里,我爸却突然来学校接了我回家。家里一团糟,爸爸把我交给家里的司机,让他带我走。」
「我家附近的几个公馆也灯火通明,有很多人收拾行李坐车往城外走。」
「我爸把我硬塞进车里,还给了我一把手枪,他说,儿子,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以后就算只剩下你自己,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临走时,他拿出一块怀表给我,那怀表里面是我们一家人的合照,他让我保管好怀表,他说他会去接我的。」
「我没能等到他来接我。」
无恙哽咽着说:「我们出了城还没走多远就被抓了回来,我混在人群里,看见我爸爸跪在一排人中间,他们……用绳子捆住我爸爸的脖子……」
他抽泣着,断断续续的说:「南京城当时太乱了,我趁乱跑过一次,我遇到了那个姐姐,她给我糖吃,还保护过我几次。」
「当时我们住在一所学校里,学校里有很多人,那个姐姐把我藏在一个仓库里,躲过很多次检查。」
「但是那群人搜查的太仔细了,我在那里藏了几天,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姐姐抱着我哭的很厉害,但是没用,我最后还是被带走了,我走的时候把怀表留给了姐姐,我告诉她我会回来拿怀表的,姐姐说她等着我。」
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
我沉默的站起身在阁楼里四处翻找,无恙也沉默的看着我。
直到凌晨,我才从一个破旧的小盒子里找到那块怀表。
「无恙,找到了!」
无恙红着眼眶笑着看我,并没有很激动。
怀表已经有些氧化了,我轻轻的掀开盖子,看见了很多年前十七岁的无恙。
他的头发有些微卷,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我有些恍惚,隔着时间的横轴,那年十七岁的无恙站在我旁边,仍然是十七岁时的模样。
「无恙,我找到了。」
我把怀表拿到他面前,他垂着眼看着里面的照片,轻声对我说:「谢谢姐姐。」
14.
我感觉到了无恙的变化。
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他也越来越喜欢睡觉。
我急得甚至生了场大病。
无恙趴在我床边,额头抵着我的食指,轻声对我说:「姐姐,不要害怕,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我闭上眼,感觉眼泪划过我的脸颊:「我不要……」
「姐姐,别哭,我没办法替你擦眼泪。」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
我烧得很厉害,有时候甚至能昏睡一整天,偶尔会惊醒,看见无恙在我旁边我才会舒一口气。
我也越来越爱做梦。
梦光怪陆离。
我旁观着无恙不停的死去,我哭喊着想去救他,可我连碰到他都做不到。
「腊八粥,豌豆糕,荷叶乌饭炒元宵。糖山芋,糖芋苗,桂花酒酿小元宵。豆沙条,马蹄糕,松子茶糕满街跑。糖粥藕,五香藕,枣泥馅心山药桃。豆腐脑,火腿粽,金陵春卷加年糕。」
我被一串食物名字从噩梦中拉出来,无恙正轻轻哼着民谣,垂眼温柔的看着我说:「姐姐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吃春卷和年糕好不好?」
我轻轻笑了笑:「好。」
我的病仍旧没有起色,无恙也越来越虚弱。
我已经听不到他说话了。
他日夜不离的坐在我床边守着我。
我不愿再睡觉,我怕一醒来就看不见他。
无恙看着我轻轻摇头,我能看懂他的唇形。
他说:「姐姐,听话好不好?」
我哽咽着摇头:「我不睡,我想看着你。」
他轻轻说:「乖,睡一会儿好不好?」
他执拗地望着我,眼神中的哀伤令人心碎。
我擦掉眼泪闭上眼睛,似乎又听到他在我耳边唱童谣。
「腊八粥,豌豆糕,荷叶乌饭炒元宵。糖山芋,糖芋苗……」
15.
无恙消失了。
我只睡了一会儿,他就消失了。
我找不到他了。
我翻遍了家里大大小小的角落,哪里都没有。
「无恙,你不要吓姐姐好不好?!快出来,快出来啊!」
「无恙!快出来!」
「无恙,你在哪儿啊!」
「阿许!听奶奶的话,先回去好不好?你的病还没好啊!」
我握着奶奶的手,哭着说:「奶奶,无恙不见了,他不见了。」
奶奶没说话,只是将我搂进了她怀里。
我被奶奶牵回屋子里。
等到我回神,我看见奶奶蹲下身子,拿着热毛巾正替我擦着刚刚踩脏的脚。
奶奶的背好像比以前更佝偻了一些,原本半百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了。
我哭着将奶奶扶起来:「对不起奶奶,是我不懂事。」
奶奶将我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柔声说:「你没有不懂事,奶奶知道你心里难过,没关系,奶奶还在这儿呢。」
16.
病好后,我就主动回了学校。
流言依旧在,异样的眼光依旧在。
但我没半点反感,正是这些让我知道,无恙是真正存在过的。
我拼了命的学习,想考进南京的学校。
夜半惊醒时,我恍惚中会觉得无恙还在我身边。
我赤着脚跑下楼,房子里却一片寂静。
「无恙……」
「为什么连真正的名字都不告诉我……」
我呜咽着缩进无恙常呆的书桌角落里,将无恙留下来的那个怀表紧紧的攥在掌心里。
又是一年暑假,我拿到了心仪学校的通知书。
我收拾好行李提前去了南京,几年时间,我带着那块怀表踏遍了南京的每一处角落。
我试图寻找他的痕迹。
又过了几年,鸡鸣寺的樱花开了又谢,我没能找到无恙,奶奶也去世了。
我坐在那个小阁楼里,轻轻哼着那几句童谣。
口袋里的怀表盖子已经有些磨损了,我晃荡着腿,仰头喝下了杯子里的液体。
我看见无恙和奶奶坐在小院儿里正笑着聊天,无恙对我挥挥手,笑容灿烂:「姐姐,我们去吃春卷吧。」
我笑着对她们伸出手,轻声说:「好……」
番外:
我恢复意识时,金黄色的梧桐叶落在我肩上,风吹过梧桐树,我听见一道柔和的声音。
「这个,你拿着吃吧。」
我扭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小少年倚靠在树旁,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正弯着腰递给他什么东西。
少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少女依旧伸着手,看着他盈盈的笑。
「谢谢。」
那少年接过油纸包搂在怀里,自始至终也不肯抬头看少女一眼。
「不客气。」
少女直起腰,灿烂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我狠狠一怔。
她……她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少女扶着自己婢女的手上了台阶,我听到两人还在说话。
「姑娘,这糕点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这个乞丐就是懒,他明明四肢健全,可以找些活计养活自己。」
「慎言,莫要背后议论他人。」
我看见树下的那少年缓缓抬起头,蓬乱头发下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少女的背影。
少女进了寺里,大概是来上香的。
她出来时,有个老方丈跟着她。
那方丈慈眉善目,对她说:「有因才有果,因果轮回不可抵消,施主,执念太深虽不是好事,却也是逆转因果的关键。」
少女皱眉问是什么意思。
那方丈摸摸胡子,却笑着抬眼望向了我。
「施主以后会懂的。」
少女施施然行了一礼,扶着婢女的手上了马车。
那个衣着破烂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我只好跟着马车走。
马车行至一座威严的宅子前,我看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凛国公府」
少女进了门,我也跟着迈进大门,不经意间却瞥见凛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旁露出一截灰色的衣角。
见少女的背影从门前消失,那石狮子后露出一个头,正是刚刚的少年。
我的头猛然间一阵眩晕。
画面一转,我看见那乞丐一般的少年被一群人围着打,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耳坠。
「住手!住手!快拦住他们!」
少女右耳独剩的那只耳坠摇摇晃晃,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
少年看见少女干净的裙摆,迅速爬起来将自己藏进了黑暗的角落里。
少女踏进那黑暗之中,蹲下身子平视着少年。
她对满身伤痕蜷缩在暗巷之中的少年说:「你可愿意做我的侍卫?」
少年猛然抬头看像少女。
片刻后,他抿抿唇,声音嘶哑:「谢姑娘大恩,我不愿。」
少女愣住。
少年垂下眼,撕下自己里衣的一块下摆铺在地上,将手里的耳坠轻轻放在了上面。
我向前走了一步,画面却陡然一转。
我看见那少女亭亭玉立,眉眼已经完全长开,她清丽似春日海棠,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魄。
凛国公府嫡出的姑娘,金尊玉贵,容貌礼仪皆是上上乘。
她被封为太子妃,明年三月完婚。
消息传进街坊,乞丐一般的少年靠坐在阴暗角落里,他的长发仍然杂乱。
过路的行人皆谈论着未来的太子妃如何美丽如何端庄,他只是垂下眼,沉默的看着地面。
她出嫁那天是个好天气。
钦天监算了又算的日子,枝头的鸟儿都叫的欢快。
少女凤冠霞帔,擦了胭脂,盖上红盖头,坐上凤撵,要去给一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男人做妻子。
少年站在街边,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凤撵,直到脖子酸了,也只能看到飞扬的红纱中一道朦胧的身影。
少女在东宫里安心做她的太子妃,太子对她以礼相待,从没落过她正妻的脸面,她的日子也算顺遂。
少年在宫外仍做着他的乞丐,他浑浑噩噩,有口吃的就吃,没有就饿着,被打了也不还手。
萧瑟的夜风中,他满身是伤的躺在路边。
我听见他在低声喊着一个名字。
「阿许,阿许。」
是少女的闺名。
我想蹲下身去仔细看他的脸,画面一转,我看见少女被一个男人并肩站着。
底下群臣俯首,称她为皇后。
一瞬间,我站在了富丽堂皇的大殿中。
原本清丽的少女已经没了往日的生气,她钗发散乱,眼尾泛着红。
身着龙袍的男人垂眼看她,脸上满是怒气:「你与朕为结发夫妻,朕也算待你不薄,你为何三番两次的害皇贵妃!」
她抬眼看向男人,眼中含着泪:「自凛国公府衰落,皇上就百般挑剔臣妾。皇后在世而立皇贵妃,皇上这般打臣妾的脸,臣妾也都忍了,可皇上为何要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你我少年夫妻,竟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皇贵妃肚子里怀着朕的孩子!」
她咬着牙流泪,终于爆发:「我的孩子呢!?她当年把我推入潭中,寒冬腊月,我在水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他连睁开眼的机会都没有!!」
男人沉默了片刻,说:「她说她是一时不慎,朕早已经罚过了她。」
「禁足半年么。」她轻轻笑了,晶莹的泪似碎了的珍珠,却入不了那男人的眼。
她曾举案齐眉的夫君说:「念在你是朕结发夫妻的份上,朕不废你的皇后之位。」
龙袍逶迤,他跨出门,向众人宣布:「皇后病重,朕许她在坤宁宫养病,闲杂人等不得惊扰皇后。」
变相的囚禁。
她坐在坤宁宫的门前,日日看着院中的梧桐树叶子一点点变黄。
漫天飘雪时,她看见黑洞洞的天泛起一片红。
我站在宫墙上,看见那个曾一身脏污的少年身披银盔,剑锋直指天子心脏,他剑眉星目,声音凛冽:「将凛国公府的二姑娘交出来,我尚且可饶你一命。」
呼啸的北风穿过我的身体,我看着马背上那人和无恙有七分像的脸愣在原地。
「前朝余孽!尔敢!!」
一身龙袍的男人赤着眼说:「她是朕皇后,活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五官硬朗的青年搭箭拉弓,利箭破风而过,直入那男人的心脏。
「我说,我要凛国公府的二姑娘。」
他乌黑的眼眸映着漫天飞扬的雪花,眼中的执念一如很多年前他满身伤痕躺在路边的那个冬夜。
我看着他和无恙有四分像的脸狠狠怔住。
宫门为他层层打开,他站在坤宁宫门口犹豫了很久。
可我知道,他们终极是错过了。
她虽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性子却高傲刚烈。
她被囚在坤宁宫苟延残喘,是怕自尽连累自己家人。
如今国不在,家也已失,她不会再独活。
他颤着手缓缓推开朱红掉漆的大门,看见一个素白衣裙的女子浑身是血的躺在雪地中,鲜血似红梅一般,映红了一大片雪地。
「阿许!」
他疯了一般地跑向她身边,慌乱中他摔在雪地中,红色的雪挂在他的眼睫上,他无措地把雪地中已经没有生气的姑娘搂进怀里。
她身上的血蹭到他脸上,他嗓中发出困兽一般的悲鸣。
我在这一片鲜红的血色中,认出那个悲伤的青年是我的无恙。
他复了国,力排众议追封她为明懿皇后,百年后与他合葬于帝陵。
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坤宁宫,院中的那棵梧桐树陪了他很多个夜晚。
他有时会在树下倚靠着入梦,梧桐树为他遮住艳阳,他偶尔会梦呓,喊着她的闺名。
他的后宫一直空置着,群臣上谏请他以皇家血脉为重。
他踏遍二十七州六十九城,终于找到凛国公府仅剩的血脉。
那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却和她一样善良。
他将那孩子立为皇太子,留在膝下亲自教导。
他很老很老的时候,硬撑着身子跪在坤宁宫的梧桐树下,哽咽着说:「我曾不信神佛也不信天命,可若这世上真有神佛,那我愿自己世世不得善终而换她永生安稳,就算是再不相见也没关系。」
梧桐叶飒飒作响,温柔无比。
于是沧海桑田,时光轮换。
我看见她是亡国公主,他是带兵入城的敌国将军,她以美人计离间他和帝王。他死于朝堂上的阴谋诡计,她一步步踏上凤位,最终取代帝王成了杀伐果断的女帝。
她从没爱过他,他只是她棋局里一颗普普通通棋子,她记得他的模样和名字也只是因为是他一刀刺穿了她父皇的心脏。
他死前睁大眼睛望着飘落的梧桐树叶,嘴里还在喊着她的名字。
第二世,她是平常百姓家中的幺女,她嫁于同村的秀才,那秀才对她百依百顺也知道努力上进。
她成了状元夫人,后来又成了京中新贵之妻。她夫君爵位越来越高,后院却仍然只有她一人,京中上下无人不羡慕她。
而他是宫门前普普通通的一个侍卫,他没有出挑的容貌和厉害的家世,只是一个为了碎银几两发愁的普通人。
那年春节,她随夫君入宫赴宴,他例行检查。
她纤纤玉手掀开车帘一角,璀璨灯火柔和了她的眉眼,秀眉清目,让他一时怔住。
暮岁之际,灯火流光,惊鸿一瞥,再不敢忘。
后来他很期待宫中设宴,他借着公事满足自己的私心,就算只是偷偷望她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直到她的女儿嫁了人,她的孙儿也出了世。
侍卫长说他可以安享晚年了,他却拖着,想再见她一面。
可他再也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他偶尔会从旁人那里听到她的消息。
他们说她命好,说她夫妻举案齐眉,说她女儿嫁得佳婿,说她孙儿聪颖伶俐。
他只垂着眼点头,偶尔接一句:「真好。」
第三世,她是被皇帝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公主,他是她母后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太监。
他长年佝偻着腰,能看见的只有她坠着明珠的锦鞋。
他知道她喜欢吃牛乳糕,不开心就喜欢去母后怀里撒娇,任性起来还会和自己父皇一起挤在龙椅上玩闹。
她十三岁那年,被赐和她青梅竹马的小侯爷成婚。
那是她的心上人,她高兴的好几天都睡不着。
她十四岁那年,她非要跟着父皇母后去围猎。
猎场里,一支箭直直朝她面门而去。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直起腰抬起了头,背后利剑刺破他的心脏。
他失去意识前,看见她怔愣着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去。
我听见他轻声说:「幸好,你没哭。」
第四世,她是富庶人家里的长女,她梳着学生头,穿着马面裙,在热血的青年队伍中呐喊。
她去了德国留学,怀着满腔热血回到祖国。
他也家中富庶,也曾读着书上拗口的古诗想着下课后去哪里玩。
一场战乱,摧毁了一切。
她在漫天炮火中给了满身脏污的他一颗糖,她冒险将他藏起来,想在破碎飘摇的金陵城护住一个羸弱的生命。
但她失败了。
他被带走时,她跪在他身后哭的撕心裂肺。
他留给她一个怀表,他说:「没关系姐姐,你帮我保护好这块怀表就可以了。」
她被老师带回德国时,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她放弃了自己满心热爱的新闻专业,转而去当了老师。
她去边远的山区,去贫瘠的西北,去帮助任何一个像他一样身在泥泞之中的孩子。
她嫁给了一个二婚的男人,男人对她很好,男人的孩子也拿她当亲生母亲。
她去世时,医院旁梧桐树的叶子随风飘摇,我在这漫天金黄中看到了自己和无恙。
我和无恙的点点滴滴。
他可怜巴巴的对我说:「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他和狸花猫排排蹲在我面前,仰着头对我说说:「姐姐,我们把小猫咪带回家好不好?」
我在梧桐叶的飒飒声中泣不成声。
「六世的不如意,还不够换一个圆满吗?!」
我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树,咬牙忍住眼泪:「我该怎么还给他?」
风消失的那一刻,我听见一个空灵悠远的声音问我:「本是入世人,何苦恋红尘?」
我垂下眼,嗓子有些发涩:「我只是、只是想还给他一世圆满。」
一声悠长的叹息后,我感觉自己似被扯进了一个漩涡里。
窗外金色的梧桐树叶晃晃悠悠的落下,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一个纸飞机落在我的书桌上。
我掀开窗帘,看见隔壁别墅的窗户旁斜倚着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年,他穿着蓝白校服对着我讨好的笑:「阿许,作业给我瞧瞧呗。」
(全文完)
作者:疯狂的阿尔卑斯
备案号:YXX1lMMykEMS0009ZXQhZ28J
编辑于 2023-03-22 18: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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