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妈妈高考
我妈总说我是个祸害。
是我拖垮了她整个人生。
后来我的重症筹款被我爸和我奶没收。
我如愿死了。
她却疯了,一把火烧了整个家,让害死我的人陪葬。
再度睁眼,我穿成了 17 岁的妈妈。
脑海里传来她剧烈颤抖的声音:「瑶瑶,他们在逼我退学,别同意!」
1
高中教导室里。
「南絮,现在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只你自己学习不好,其他同学也会受影响。」
「瑶瑶,不要退学,别同意!」脑海里传来我妈尖锐的叫声。
「反正资助你上学的那户人家也不愿再出钱了,你申请一下退学吧。」
同时校长的声音像从虚幻转为现实,越发清晰。
我重生了?!
我用力握了握僵硬的手指,强压下心里的激动,大声说:「我不会退学的!学费我会自己想办法!」
校长气得脸都青了,手指着我,「你!你要是不退学,学校只能开除你了!」
我正要和校长继续理论,班主任陈老师赶紧拉着我出去。
……
我妈平生最后悔痛恨两件事。
一是 18 岁那年,为名声所累,迫于压力退学,早早嫁给了我爸。
二是生了我,害她被困在陆家一辈子。
原本她长得好,学习也好。
还在镇里最好的中学读尖子班。
可噩运降临。
高二下学期那年,我妈上晚自习回家被几个流氓调戏。
是我爸在危急关头救了她。
几个流氓还到处散播谣言,说我妈皮肤滑,身材好,手感好摸。
还说他们认识,是我妈不学好勾引他们。
我妈报了警,可是没造成实质伤害,那几个小流氓又逃窜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只能落得个百口莫辩的下场。
被逼退学后,我奶上门提亲,我妈迫于压力就嫁了。
这些事我妈一生不能释怀,从小朝我念叨到大。
「瑶瑶,算了吧,何校长上头有人脉,他要的是成绩,不是丑闻。」我妈低落地说。
「是我强求了,有些事就是注定的。」
我们正从陈老师家里出来。
虽然他答应帮我去说说情,但其实并不乐观。
一是我妈因为这事成绩大幅下滑,不再是尖子生。
二是下学期的学费也没着落。
我抬头望着天,咬牙道:「你总是这样!算什么算!不想生我出来拖累你,就别放弃!」
「我不是你!看着吧,现在你的人生,我来替你活!」
妈不说话了。
我想起她疯狂放的那把火,心中也不好受。
可这也是我的心里话。
每次她怨恨地看着我,说要不是因为我,她不会在陆家受苦。
我也冲她叫喊过:「那你当初就别妥协啊!我就想生出来被你嫌弃吗!」
我抹了抹眼泪,压下心里的难过,目光坚定起来。
我一定会在一个月后的期末考试中考出亮眼的成绩!
这也是我给陈老师下的投名状。
校长不想要一个没有价值的学生。
那我就做一个让他们放弃不了的宝藏!
2
走进院子,外公,外婆和我小舅正在吃晚饭。
农村经常停电,桌上点着一根细小的白烛。
我妈担忧地说:「瑶瑶,他们本来就不想我上学,这次一定不会放过机会的。」
外婆宋琴扯着大嗓门:「柏树,让絮絮去东莞进厂吧,听人说一个月四五百呢。」
其实宋琴是我外公后娶的老婆。
她会这么说,我毫不意外。
我亲外婆是下乡的知青,早就回城组建新家庭了。
妈妈的爸爸,我外公点了支土烟,低头叭叭地抽着,良久才道:
「她名声都没了,打什么工,岁数大了更不好找,你去找陆家探下口风,看他们咋想的。」
宋琴不高兴了,「家里就这情况,不打工,陆家也得拿出钱来,毕竟也是个高中生。」
我心中酸涩,原来我妈当年面对的是这样的情况。
一个 18 岁的少女,遭遇调戏和诽谤,先是被学校逼着退学。
家里没有一个人安慰就算了。
不是让她进厂就是嫁人,虎视眈眈想压榨她最后一点价值。
我突然理解了,她当初根本就没的选择!
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南䋈了!
我大步跨入屋内,大声道:「我要读书,考大学,谁要是逼我退学打工,我就告他们!」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愣住了。
桌上蜡烛剧烈扭了一下腰身,又重新燃了起来。
「没大没小,跟谁叫唤呢!」外公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喝斥。
我毫不惧怕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我要读高中,我会考上大学!」
「只要给我一年时间,我上了大学就可以为家里赚钱,家教,各种兼职,去大公司实习,绝对比打工赚钱多!」
宋琴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现在这名声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陆家愿意娶你,你就烧高香吧!」
我抗拒地大叫:「不嫁,就不嫁!打死我也不嫁!」
嫁过去让我爸陆展元和奶奶李桂香拿名声说事,打压我妈一辈子吗!
何况,那些流氓经常在陆展元的修车行修车。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这事我妈后来有怀疑,但时间过去太久,也没有证据。
加上有了我,查出来又怎样?
但如果是真的,那陆展元简直是该死!
……
外公狠狠甩了我两巴掌,我不输地瞪着他。
这举动无疑是挑衅他的权威,他拎起手边的板凳就朝我砸来。
我妈尖声叫道:「瑶瑶,你斗不过他的!妈错了,妈不抱怨了!别打,别打啊!」
可没人听到她的喊叫。
板凳还是夯实地砸在我背上,一声闷响!
我闷哼了声倒在地上。
妈也悲痛得哭了起来。
「你嫁不嫁!」外公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
地上的瓦砾刺得我掌心胀痛,我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句:「我要读书,不嫁!」
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我绝不会退缩!
也不能退缩。
「你!」外公像困兽一样到处找着趁手的工具。
屋里一团乱。
我眼前一黑,呕出一口鲜血来。
这时小舅南深拉住我爸:「别打了,再打就出事儿了。」
宋琴这才不冷不热地说:「温老板不会给你交学费了,你想读,自己想办法!甭想用家里的钱!」
3
夜里我蜷缩在小床,彻夜难眠。
要改变命运谈何容易。
学校和家里这关,我暂时是熬过去了,但高三上下学期 4000 块学费和 1000 块生活费,我该从哪里去弄?
一时心焦,我又咳了一口血。
我妈叹息了一声,「瑶瑶,你真要读?」
我嗯了一声。
此时绞尽脑汁地想,现在的我做什么能赚到这笔钱。
去打零工?
不成,现在我名声这么坏,没人愿意用我。
直到天快蒙蒙亮,我妈才幽幽地说:「瑶瑶,去找你外婆吧。」
我愣住了,「妈,你——」
我的亲外婆在我妈一岁那年离开后,再没出现过。
我妈一辈子都没原谅她,母女也没有任何来往。
甚至在我得白血病需要钱的时候,她都没想过向外婆求助。
可现在——
我妈无奈地叹息,「我不能眼睁看着你受苦,什么也不做。」
「其实我也是在你十岁那年无意中听人说起过她的情况。」
「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大溪县化工厂那边。」
有这个就足够了,到了地方再问就是。
「妈,这本来就是她做母亲该尽的责任!咱们去要钱没什么好丢脸的。」
我眼里燃起了希望!
……
天一亮我洗漱好,在屋后菜园里找到外公。
他正在给菜地浇粪。
我说我胸口痛,要点钱去诊所看看。
可能是愧疚,他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 10 块钱给我。
我转身就走。
「你——」
我转过头,他却只叹了一口气,朝我挥挥手让我走。
……
在去县汽车站的大巴上,我遇到我前世的奶奶李桂香。
看到这张脸我就生理性厌恶。
她也看到了我,马上昂起了头,咳嗽了几声。
我不理会,扭头看向窗外。
李桂香阴阳怪气地说:「哟,还是高中生呢,看见长辈招呼都不打呀。」
她眼里有着幸灾乐祸。
估计是觉得我妈现在名声不好,得求着她嫁进去,摆下马威来了。
前世,因为计划生育,这老太婆恨我占了她孙子的名额。
贱丫头三个字喊到我死。
在她眼里,我是个罪人而不是孙女。
我出生时,她拎着一篮子鸡蛋去医院,半路听人报喜说是女儿。
扭头就回家去了。
我妈月子里一个鸡蛋都没吃到。
「南絮,我家展元好歹救了你,喊声姨不亏你吧。」
李桂香也不指望我回答,扭头就跟同车的人说起她儿子英勇救人的事。
间接又把我黑了一顿,呵,是怕我名声不够臭呢。
有人啧啧了几声,说这么好的女娃怪可惜的,哪个好人家会要呀。
李桂香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没办法,谁让我家展元自己喜欢呢?」
另一个妇人说:「我村里有个大姑娘也这样,当天就跳了井。唉。」
我直接怼回去:「是那些流氓不要脸!他们配让我去死吗!」
「你这女娃,人长得挺标致,咋这么泼辣,这要不得。」
后来还有其他妇人竟然挪过来要给我当媒人。
什么瘸腿的,死老婆的,四十来岁的,口吃的什么都来了。
我呵呵冷笑了一声,「我要考大学,不嫁人。」
众人目瞪口呆,我飞快地下车,还听到李桂香高声喊:
「都被人摸了看了,还想考大学呢,真是不要脸!」
我妈唉声叹气了一声,依着记忆给我指路。
「瑶瑶,你刚才太冲了。那些人后面还不得怎么编排你。」
我浑不在意地说:「不泼辣她们还以为我好欺负呢。」
「再说我要她们说我好干什么,给我找个好婆家吗!」
4
六月的天,热得人汗流浃背,皮都要晒下一层来。
兜里只有十块钱,要留着坐车。
我买了个馒头,厚着脸皮找店家要了碗水喝。
然后在化工厂附近找人问了起来。
快二点要上班了,才在家属楼外碰上我外婆赵家萱。
她领我走到一个小胡同。
我介绍完自己,她劈面就问:「你怎么和人问我的!」
一副生怕我坏她好事的警惕。
我小声道:「我只说是你朋友的女儿,从陈桥村来的。」
外婆下乡的村其实是大河村,我的老家。
陈桥村在隔壁,这是路上我和妈商量后才决定这么说的。
外婆对自己结婚有过女儿的事很忌讳,看成是她人生的污点。
我也不是来叙母女情深的。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毕竟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她上下审视地打量着我,我适时露出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青紫。
外婆的语气很冷淡,直接问:「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了缘由,也直接说要四千块学费和一千块生活费。
来求她实在是走到绝路了。
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骨气,不该要的,不多要一分。
只见她飞快地念叨了一句:「乡下人,我每月都寄钱,还让人上门要,没档次。」
我惊讶地啊了一声。
无措地说:「我不知道,家里说没钱,我学杂费一直是别人资助的。」
她毫不意外,骂了一句我外公无能。
随后考虑了一会才说:「陈淮宁是你班主任是不,我把钱打到他那,别跟南家的人说是我给的,我不会承认!」
我愣了,脑海中我妈突然泣不成声,「原来她不是不知道我的遭遇,可是——」
外婆转身就走了,我扬声问:「妈!要是我不来找你呢?」
她头也没回,「那就是你的命了。」
我不甘心追了上去,「你知道要是我没有学费,被人逼得嫁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她不耐烦地推开我,喝道:「那你想我怎么样!我去帮你干仗好让南家把你推给我吗!我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顾!」
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又第一次为我妈感到痛心。
回程的路上,我强颜欢笑劝我妈:「没事啊,至少比我们预想中的好,在她能力范围内,她愿意帮。」
妈一直沉默。
我笑着说:「妈,现在咱们不用担心下学期的学费了,你以前学习那么好,可要好好辅导我啊。」
妈这才出声:「都多少年了,早还给老师了。」
我咯咯笑,妈嗔我:「你还笑呢,自己也是半桶水。」
我抬头望天,前世我是高三那年确诊白血病的,没参加高考。
后来在病床上耗了几年。
要捡起来,谈何容易。
5
快到傍晚时,我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
发现陆展元和李桂香正和宋琴在唠家常。
我冷笑了一笑,陆家母子是知道我没准备退学,急着来问情况了。
李桂香热情地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哎哟,你看妮子累的,几千块的学费,哪是你个小姑娘筹得起的。」
「还不如跟我家展元,当修车行的老板娘,咱家生意可好着呢,是不展元。」
陆展元黝黑的脸涨红涨红,紧张地搓着双手。
「是,絮絮,你嫁给我,店里的账都给你管。给我点零花就行了。」
李桂香一拍大腿,看向我外公,「亲家,你看看,你们上哪找这么好的人去呀。」「我家展元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还有门饿不死的手艺,絮絮嫁过来差不了!」
我心里冷嗤了一声,这都是陆展元的表象!
背地里,他什么不来,还爱小赌呢。
我妈生了我后,他不再稀罕她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和尖子生。
喝得醉醺醺回来,一个不开心就打我妈。
后来他不上进,只会修摩托车,时代把他淘汰了。
他反而怪我妈没生出儿子,他辛苦挣出来的家业给谁用。
反正他无能都是我妈和我害的。
折腾到最后,还要挪用我的救命钱。
眼看着外公要被李桂香的自吹自擂打动,我妈急了。
「瑶瑶,快告诉他们,你筹到钱了!」
我摇头,「妈,不能说,太顺利了他们会怀疑的。」
五千块不是小数目,怎么来的说不出个所以然,这钱也保不住。
等期末考试出成绩,我再说是陈老师惜才,自掏腰包给我的才说得过去。
何况今天我出去一天,回来就说要到钱了,宋琴这个女人一定会怀疑。
这么多年,她扣着亲外婆寄给我妈的钱,心安理得让我妈自己筹学费。
就不能让她闻着钱味。
李桂香母子二人目光灼灼盯着外公。
宋琴也开始加入劝说了。
我心中着急,一时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
只想着,大不了再挨顿打。
总不能真把我打死吧。
6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陈老师满头大汗地下车来,外公赶紧迎上去。
陈老师扫了一下屋里人,眼里精光闪了闪,笑着问:「哎呀,来得不巧,你们谈事呢?」
李桂香哼了一声,扭屁股坐下了。
外公赶紧客气地招呼他坐。
最近我和陆展元是风云人物,陈老师哪会看不出现在的情况呢。
他直截了当地跟我爸说:「老南啊,小絮这孩子不读书可惜了,昨天跟我发誓了,一定会把成绩赶上来。」
「都读了两年了,马上就能上岸看结果了,这么放弃了也着实可惜啊。」
「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这样。」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来,「高三的学费和生活费啊,我来出。这钱算是我借给小絮的。小絮要是同意,就过来签个字。」
我现在百分百确定,陈老师就是外婆喊过来救场的。
赵家萱哪会不知道,一个高中生借几千块钱不好给家里人交差呢。
我妈失落地叹息了一声,「是啊,真想当个好母亲,哪有当不好的。」
宋琴看我利落签了字,不冷不热对陈老师说:
「哎呀,陈老师高风亮节,就这么借钱给一个小姑娘,就不怕有来无回啊。」
「我先说清楚,这钱可跟我们无关啊。」
陈老师笑着说:「小絮要是考上了大学,这钱算什么呢。」
又看向李桂香母子,「这没考上,不也还有后路嘛,总归不能欠了我的。」
言下之意,轮不到宋琴小人之心。
宋琴气歪了脸,不说话了。
陈老师告辞后,李桂香陆展元又在我家赖了很久。
宋琴还是不甘心放走这金龟婿,讨好地拉着陆展元。
「展元,婶子知道你的好。这老师都上门了,我们也不好不给面子,你啊,再等等哈。」
陆展元眼看着都要哭出来,「婶,我知道。我等。」
外公点头哈腰送他们出去。
呵,等,等什么?
宋琴这是把人当傻子。
李桂香临走前就没忍住,酸溜溜地说:「怕是我们等不起哦。女孩心这么大,啥都想要可不好啊。」
宋琴只能尴尬地赔着笑。
陆展元不甘心地喊住我:「南絮,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我倒也想看看,他还能摆出什么嘴脸。
跟他到了院外樟树下。
他还是紧张地搓了搓手,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絮絮,你别怪我没拿钱帮你,我是有点私心,想你早点嫁给我。」
我冷淡地说:「不怪,我们无亲无故的,不敢受你的好。」
他叹了一声,「唉,看,你还是怪了我了。」
「我太喜欢你了,你每天来来往往从我车行过,我默默喜欢你几年了,真的。」
我漠然地看他演戏,冰冷的目光刺得他有点无措。
不止没有一丁点感动,甚至都想好了。
以后只要一到傍晚,我就要带武器防身!
尽量不一个人走小道小巷。
不会给任何人找到害我的机会!
「那,你好好学习哈,祝你考个好大学。」
最后,他言不由衷地离开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妈,你看到了吗?」
我妈咬牙切齿地说:「是他,这个丧良心的东西。」
我重活一世,我妈也是这世上对陆展元最了解的人。
相处了几十年,陆展元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一听就知道。
刚才说祝我考个好大学,那眼里阴狠和算计。
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19 岁的陆展元现在在我们面前,到底还是青嫩了些!
呵,救命恩人,让他去吃屎吧。
妈担忧地说:「瑶瑶,你以后可得小心了,这一年多,千万别再让他找到机会。」
我重重点头。
7
也许是赵家萱交代了什么。
陈老师终于说服校长让我继续留校。
但是不允许我留在尖子班,学校安排我去了臭名昭著的 93 班。
这其实还是在变相地逼我自己退学。
「南絮,陈老师这么看重你,那我也给你个机会。」
「如果期末你没凭自己的努力考到尖子班前十,你就自愿退学。这是承诺书!」
何校长这是怕我到时再纠缠反悔。
我没有退路,这字必须签。
出了校长办公室,陈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全校高二学生 300 名,你现在是在 251 名,前路艰难啊。」
我深深向她鞠了一躬,哽咽道:「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
我默默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搬到靠天收的 93 班。
我妈一直闷闷不乐,很久都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自责。
她对外婆一直耿耿于怀,恨了一辈子。
可这份倔强却让她错失了扭转人生的一次机会。
我却看得很通透。
「妈,这不怪你。十几年她从来没出现在你生命中。」
「虽然给你寄钱,但这笔钱,其实更多是给她自己买安宁。」
「你当时那么小,她存心不和你联系,宋琴也不会把地址给你,你有什么办法?」
说到底,我们现在是吃了重生的福利罢了。
我又咬牙道:「何况,你也被陆展元的假面目蒙骗了!以为他会成为你的避风港。」
狗屁的救命恩人!
妈愣了一下,才欣慰地说:「瑶瑶,你要是治好了病,一定会比妈强。你看你多么懂事,聪明。」
可她接下来语气又仇恨起来:「都是该死的李桂香陆展元!烧死他们都算便宜的!」
我眼眶顿时就温润了。
这是妈第一次夸我,维护我,看到我的优点。
以前她活得怨天尤人,我也恨她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我们互相怨怼。
重生以后,我第一次设身处地看到她的处境。
我们齐心协力共克难关。
想想,一个有着光明未来的尖子生,却被残酷的现实压弯了腰,在不幸福的婚姻里蹉跎一辈子。
谁能不怨,不委屈呢。
「妈,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苦。」我哽咽。
微风轻拂过我的发丝,像她温暖的手抚摸,我眼泪涌了出来。
「瑶瑶,妈妈当初没告诉你,你从来不是我的小祸害,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当然知道。
她以前说,要是没有我,她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我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看着那把火,当时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妈这一生都活得不开心。
她要是能重活一世,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多好啊。
还好上天圆了我这个梦想。
所以,妈妈,高考不只是你的心愿。
更是我的啊。
8
93 班比我想的还要乌烟瘴气,班主任是新来的女老师。
根本就压不住这帮牛鬼蛇神。
她也不待见我,直接把我排到最后。
在几个个子很高,肆无忌惮的小混混男生旁边。
上课时,他们几个说笑打闹。
我在他们中间,根本听不到老师说话。
稍一不留神,课桌里就会摸出青蛙,毛毛虫,甚至是小蛇!
那些水果皮,用过的纸巾,甚至臭袜子已经算是小儿科了。
我向他们质问,他们就会大声笑话我。
「让你这种婊子,脏女人坐我们旁边,我还嫌臭呢。不想和我们坐,滚出去啊!」
随后放肆地大笑,等着我羞恼崩溃。
全班同学也等着看我笑话。
但我没有,从我决定扛着烂名声蹒跚走向光明的未来时。
就知道,我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这一路注定会是黑暗斑驳,伤痕累累。
现在的我,没有发声反抗的实力。
我只能默默咬牙,用尽我全部的精力投入学习。
委屈狠了,我就会安慰自己。
现在的我至少有个健康的身体!
比起将来让我妈把花季的生命蹉跎在陆家。
眼睁睁看着女儿没钱治病活活痛死。
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我学会了在嘈杂的环境中,仔细辨认老师的声音,不错过黑板上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像一块干涸皲裂的大地拼命地汲取来之不易的生命之雨。
课本被毁,我手抄。
作业被偷,我半夜爬起来补写。
我把这些当成生命的馈赠。
让我更加巩固我学到的知识。
课间和晚自习,没旁人的打扰,我争分夺秒梳理着知识点,融会贯通。
我听妈妈的指导,把每一科的知识点整理精炼,做成知识树。
每一片树叶,都是引导我前行的曙光!
那时我陷入疯魔,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走路都在背单词,背课文,背公式。
妈心疼得直哭,在我营养不良差点一头栽到楼下时。
她大喊:「瑶瑶,放弃吧,够了。」
「妈只想你平安健康就好。」
后来陈老师的爱人找上了我。
「小絮啊,我裁缝店里要个小徒弟,你看要不要来。」
我拼命地点头。
我不只是现在生活费不够,我还要筹上大学的费用!
我不会再去求外婆的。
那是妈妈的尊严,也是我的底线。
9
师母的裁缝店就开在学校内,专门接熟人定做的衣服。
本来有个师傅和她一起做。
因为扭伤了腰,现在回家休养去了。
我妈跃跃欲试,不停在脑海中指导我。
她的手艺很好。
我重病的最后几年,家里落魄,我的衣服全是她做的。
直到我死,她都竭尽全力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尽管她嘴上叫我小祸害。
「呀,小絮可以啊,这天生的裁缝啊,拿剪刀手一点不抖。」师母喜不自胜。
又交给我一些简单的缝制活。
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 50 块钱,我妈终于为能帮到我喜极而泣。
从此以后,我能吃饱饭,营养也能跟上了。
我们母女在艰难的岁月中,负重前行。
每次我独自行走,她都会像警惕的猎人。
帮我看顾着周围,提醒我哪里有危险。
……
那天我正在楼顶的天台默背英语,一个男生踌躇地爬了上来。
「南絮。」少年个高肤白,身姿俊逸。
正是才转校过来的温行川,他爸在我们镇上开了一个大厂,据说是做石材的。
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他爸正是资助我妈高中两年的人。
但在两个月前,温老板震怒,不止停了我下学期的资助。
甚至把这学期没用完的生活费也要回去了。
他不想跟我这个名气败坏的女学生扯上一点点关系。
我淡淡地看向他,「温同学有事吗?」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朝我鞠了一躬,「南絮同学,我为我爸向你道歉,这一个月我一直关注你。」
「我相信,南絮同学一定不是外面传的那样的人。」
「哦。」
温行川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我虽然向我爸说明了情况,但他顾虑还是比较多——」
我脸上没有什么反应,「正常的,温老板资助这么多同学,有着很好的社会形象,千万别因为我被毁了。」
这种事在以后不是常见的吗?
企业做慈善,树形象,达到了宣传的目的。
就算我是无辜的,终究是有瑕,于他不利。
少年脸色通红,满眼讶异,一时愣住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代,大家都还很纯真,我的言论太尖锐可能吓到了他。
但我不想与他虚与委蛇。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鞠了一躬,「对不起,南絮同学。」
我微微偏过身,「温同学别这么客气,你并不欠我什么,温老板两年的资助我永远会铭记的。」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受了恩惠的毕竟是我妈。
……
隔了几天,温行川又约我在平台见面。
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课外训练册。
他满脸通红地递向我,「这是我省城一中的老师推荐的,错不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一是感激于这份带着诚意的帮助。
二是这些确实是我急需的。
而且在镇里,我有钱都买不到这些资料。
见我笑了,少年咧出白牙朝我伸出手来:「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温行川。」
我轻轻握上,摇了摇,「南絮。」
「听说 93 班教学环境不太好,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噢,还有。」他手忙脚乱,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练习本。
「这是我的课堂笔记,我们的进度应该是一样的,课后你可以翻翻。」
少年的字如人,笔挺工整,如青松傲立。
我不得不感慨,温老板虽然趋利避弊,是个势利现实的商人。
但有钱人家的孩子教养确实很好。
温行川走了以后,我妈打趣我:「我的瑶瑶真厉害,都能有这么优秀的朋友了。」
可是妈妈,这原本才是你该有的人生啊。
10
我和温行川这种学习上的请教,互帮互助却被人刻意解读。
说我这一个月来的表现,就是为了吸引新转校生温行川。
说他家里有钱,我的目标根本不是考上大学。
而是嫁给有钱人。
再加上我有「前科」,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
何校长再次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叫过去一顿训斥。
「南絮同学!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道温行川在省城的成绩有多好吗!」
他痛心疾首地拍桌子,「他是能保送清华北大的苗子!」
「我留下你不是让你来谈恋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
陈老师敲门进来,见我被训斥得眼睛通红,有些不忍。
这一个月来,我怎么努力的他最清楚。
「何校长,马上期末考了,到时再看吧。咱们给孩子一个机会。」
何校长现在对我的看法非常偏激。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麻烦的学生。
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从来只关心结果。
只要让他利益受到侵害。
他就会拿你开刀,不管对错。
我眼睛通红,不是因为被骂,只是不甘心同学间正常的互帮互助被有色的眼光玷污。
我据理力争:「何校长,你把温行川喊来,我们对质,我的话你不信,何不听听他怎么说。」
「他确实是个品行兼优的好学生,因为同情我的处境,才出手帮助我。」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何况,我自认我的成绩也不差,我们的交流只会促进我们更加进步。」
何校长冷笑,嘲讽地说:「我是真没见过你这样厚脸皮的学生!温行川这样的高材生会需要和你交流?!」
「你去 93 班是你咎由自取!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真是个好的,那些流氓怎么会找上你!」
「又怎么会勾得温行川只帮助你!」
「一次两次招蜂引蝶,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瞬间怒了,嗓门也提了上去:「何校长,你也是有文化的人,怎么也说出受害者有罪论——」
陈老师赶紧过来捂住我的嘴。
何校长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窗外大喝:「你给我去操场罚站!」
那个年代的老师有着绝对的权威。
打和骂根本就是常事。
要不是陈老师在旁边调解,何校长恨不得借此马上把我赶出学校。
而不仅仅只是罚站。
我顶着大太阳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教学楼的学生全挤到走廊看我笑话。
那些指指点点比烈日还灼人。
陈老师叹了口气,点着我的额头,「你呀,性子太烈了。校长你都敢挑衅。」
我朝他鞠了一躬,「老师,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老师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期末考加油,成败就此一举。」
妈也为我加油打气:「瑶瑶,你忍一忍,证明你的机会就要来了,到时我们用成绩打他们的脸!」
是,我的确不能冲动了。
为了能继续学习,我几乎用尽了身边的所有资源。
11
考前一周,师母把裁缝店的钥匙交给了我,拍拍我的肩膀。
「晚上别回宿舍了,我这店里有张小床,也不熄灯,好好把握。」
我热泪盈眶,「师母,我——」
她摸摸我的头发,「傻孩子,我家老陈可是你的担保人,你可不能辜负他。」
我感动得哭出来。
看,我的努力不是所有人都没看到。
至少陈老师两口子相信我。
我又何必为了一些垃圾人浪费自己的精力,影响我的情绪呢。
我更加卖力地投入到学习中。
温行川没再找我,只是某天,我收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对不起,希望我们在顶峰相遇。
何校长也没再揪着这事不放,班主任还特意把我调到第一排。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资本的力量。
我也不在乎,我只要坚定一个目标,努力朝前走!
12
终于,我考完了关于我去留的这场期末考。
全身捂出了一身痱子,瘦了 10 斤。
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长膘的时候,我却像是大病一场的人。
我一路坐着颠簸的小巴士回家,路上呕出了青水,整个人摇摇欲坠。
等成绩的日子,比整个暑假都要漫长。
每一天,都是煎熬。
李桂香每天雷打不动来我家打听成绩的消息。
我忙着拔花生,背晒脱了一层皮。
下地插秧,小腿被蚂蟥啃了一个又一个血流不止的伤口。
不到半个月,就晒成了一个小黑人。
李桂香在田间地头摇着扇子,说着风凉话。
「絮絮呀,你看你这丫头犟的。这不自讨苦吃吗?」
「嫁到我家,这些事全不让你干,你就跷着腿当老板娘,收收钱就是。」
「絮絮,你这次考得咋样啊。成绩单送来没,要不要展元去学校帮你问问。」
全村的人都在骂我脑子进水了。
陆家这么好的家庭,我还非去读个破大学。
「咱村多少年才出一两个大学生,非费那个劲。」
「就是,读四年大学,都不知道打工赚多少钱了。」
外公又被说得有些动摇。
每次我闲一点时想摸点书本,他们就硬逼着我下地干农活。
我累得不行时,外公我旁边埋着头吭哧吭哧边干活边说:「不嫁人,不进厂,就得在家里干这些活。」
宋琴唠叨着年纪大了,把所有家务活都交给我。
全家齐心协力,就是想逼我吃地里头的苦。
忆嫁人打工的甜。
我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书都没翻过几页。
望着村口,对薄薄的一张成绩单望眼欲穿。
终于在一个早上,刚吃完早饭我收到陈老师打到大队的电话,说让我去学校。
「校长这次卖了个关子,连我都不知道具体的成绩。」
「这是他第一次给家长们交成绩单,邀请学生家长一起来,你赶早点来,到时人会很多。」
高考,自古以来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家长学子多年期待在此一举。
但我根本没跟我外公他们说要去学校参观的事。
陆展元开了摩托车过来接我,特别拉风,一直轰着油门。
我丝毫不理会,直接去大路等小巴。
「絮絮,我带你去吧,那小巴人多,大热天的要热得中暑,我开车带你兜风。」
那个年代,有个摩托车就是好家庭了。
陆展元开修车行,更不缺好摩托开。
我冷冷地说:「我坐不起,怕你把我开到小巷子里一闷棍解决了。」
陆展元脸色一变,不悦地说:「絮絮你怎么说话呢。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救了你,你还把我跟那些人比。」
我懒得跟他争执,一甩马尾就上了小巴。
陆展元轰着油门追在后面,引得全车人的围观议论。
我目光转冷,对陆展元越发的厌恶。
93 班那几个小混子,日后可是成为了陆展元的狐朋狗友。
那些面孔我妈一眼就认出来了。
13
校园人头攒动。
我刚露面,就被 93 班几个小混子堵住,几人叼着烟流里流气地嘲讽我。
「南大美人,你的护花护者呢,没陪你过来啊。」
「哈哈哈,你要问她是校内这个,还是校外那个,这还是我们知道的,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相好的呢?」
我绕开他们要走。
他们又伸手拦住我:「急啥呀,你一个 251 名,一个月就能飞上天,蹿到第 10 名?别开玩笑了。」
「可不,想摆脱我们,没门!」
夏日的闷热,让我心里的燥火越烧越盛。
要不是我妈一直让我忍,我恨不得一拳招呼上去。
直到他们嘲讽够了,我才急忙往大礼堂跑去。
心像是要跳出胸膛。
成败就此一举。
14
好不容易熬到高一的成绩公布完毕。
何校长又是一番长篇大论的总结,才迟迟迎来高二的成绩单。
我眼睛有点近视了,拼命朝前面挤。
温行川从前面奋力拨开人群朝我伸手。
我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他挤到前面。
眼睛死死盯着白纸上的毛笔字。
第一名:温行川(尖子班)
第二名:姜语诗(尖子班)
第三名:刘凌(尖子班)
我汗如雨下,用力地握拳,才发现我还牵着温行川的手。
我抱歉朝他一笑。
他摇头,附耳过来:「你在第八。发发发。」
我不可置信,视线慢慢往下挪。
第八名:南絮(93 班)
真实地看到这几个字样我一颗心彻底放下。
一张大白纸是 50 个名次。
清一色的尖子班中,93 班字样强势乱入!
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荣耀!
我全身虚脱,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全然放松一点力气都没有的玄妙感!
脚下轻飘飘如同踩在云端。
历经磨难,如愿以偿的委屈和痛快齐齐攻击着我。
「瑶瑶,你做到了!」我妈比我哭得还大声!
那些艰苦隐忍在这一刻全然得到释放!
「我赢了。」我微笑喃喃。
我终于扭转了我妈人生的第一个遗憾!
终于可以不用退学了!
下一次,就是重回尖子班,冲向高考的神圣殿堂!
温行川在一旁浅笑看着我又哭又笑,然后拉着我出了大礼堂。
接下来是专属于高三们的热闹了。
「温行川,我做到了。」我用力捂着嘴,一腔的激动和喜悦迫不及待想与人分享。
「高三,一起努力!」他朝我伸出拳头。
「Cheers!」我笑容灿烂。
这时。
「何校长,我不同意这个南絮分到尖子班!」
15
我猛地转头。
只见一名打扮奢华的中年妇女正与何校长并排站立。
涂着红色指甲的手不客气地指向我。
「别怕,是我妈,我去跟她说。」温行川安慰了一下我,朝两人跑去。
我的心瞬间拔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冰水。
温夫人对这时候的我有着绝对的审判能力。
是我战胜不了的资本家。
我看见温行川神情焦急说了什么,温夫人却是狠狠看着我的方向。
「不行!把你从省城转过来,我已经很冒险了。」
「这种不安定的因子不能放在你身边,高三这一年,我们输不起!」
我愣在原地,几乎忘了怎么呼吸。
像是突然被命运之手扼住了咽喉,挣扎不能。
旁边有人嘲笑:「哈哈,你看她像不像偷鸡不成把蚀把米啊。」
我妈幽幽叹息了一声,「瑶瑶,这个社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残酷。」
「咱换班吧。只要不在 93 班——」
「不!」我咬牙,一阵头昏脑涨后,血液回暖,开始在身体里缓缓流淌。
「只有尖子班的前三名,才有机会达到 985 分数线!我不是天赋异禀的人,高考不容我有一点点放松!」
我必须去尖子班,融入那种齐头并进的学习氛围,爆发我全部的潜力。
人定胜天,一定会有办法的!
16
我惊惶地在人群中找寻着能帮我的人。
可陈老师在何校长背后,缓缓朝我摇头。
我心又沉了一分,是啊,要是能,陈老师早就帮我求情了。
我移着僵硬的脚步缓缓朝妇人走去。
「温夫人,求您高抬贵手,高考是我们这些穷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请您一定相信,我不会把我的未来葬送在风花雪月中,我对温同学绝对没有半分肖想!」
温夫人冷哼了一声,「这些话我听得多了去了!糊弄不了我!」
温行川急了,帮我求情道:「妈,南絮不是那样的人,她比谁都努力!」
可是他的维护,反而使温夫人看我的眼神越发厌恶。
我全身充满了无力,「那请问,我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让我回尖子班,只要我能做到。」
温夫人冷笑了一声,指着地上:「还挺执着。想回尖子班啊,那你跪下跟我发誓!」
妈气不过,恨恨地说:「瑶瑶,算了,我们走!凭什么受这冤枉气!」
周围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温夫人这是存心羞辱我。
什么年代了,还让人下跪。
这个年纪的学生,年少气盛,不会受这个气。
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咬咬牙,缓缓跪了下去。
「瑶瑶,呜呜——」妈在脑海里心疼得哭了。
温行川瞬间脸色涨红,「南絮!你干什么,起来!大不了我转学回省城就是!」
我不理会他,只坚定地对温夫人说:「我保证,高三我会和温同学保持距离,请全校师生监督我!」
「如有任何风言风语,温夫人再把我踢出尖子班,我绝无怨言!」
温行川向来耸立的肩膀颓然垂下。
阳光温暖的脸庞似蒙上乌云,缓缓地闭上眼睛。
良久,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坚毅了起来。
「请全校师生监督。」他一字一顿,重若千斤。
温夫人犀利的视线在我和温行川徘徊。
最后锁定在我脸上,有点不甘心,「南䋈是吗?小丫头年纪小,倒懂得给我架高台。」
「那我希望你说到做到了!」
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温行川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离开了。
17
人潮散去。
陈老师把我扶了起来,说道:「南絮,你真是太拼了。」
他又笑了,「不过,绝境还真被你扭转了,我刚才也帮你求过情,但她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心中无奈又悲愤。
回去的路上,我在小巴上昏昏欲睡。
妈不由得感慨:「瑶瑶,重生以来的每天,你都在打仗啊。」
打仗不怕,只要有希望!
……
回到家,李桂香第一个冲上来:「咋样,絮絮,第几名?」
我朝她粲然一笑:「第八名。我又回尖子班了。」
她翻着三吊眼,上下扫视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夸道:「哟,第八名呀,还真是不错哈。」
然后便一脸不悦地离开了。
外公沉沉地看向我,脸上喜怒难辨。
宋琴冷冷地说:「成不成还得看高考,你真从 251 名一下子到第 8 名了?」
那眼神里赤裸裸地在问,这有可能吗,不会是搞错了吧。
今天她特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妈告诉我:「你小舅这年中考,没考好,分数连普通高中都进不去。」
吃饭的时候,宋琴还不放过我。
「絮絮啊,你这名声在这一带都坏了,考了大学也不一定能嫁到陆展元这样的好小伙啊。」
「现在你还年轻,有的挑,五年后你黄花菜都凉了。」
「你看看周边,20 岁不嫁的都是老姑娘,没有合适的小伙配了。」
我怼她:「名气在周边坏了,那我就去另一片广阔的天空啊。」
宋琴一噎,「你当外面的男人这么好呢。不知天高地厚。」
我和宋琴针尖对麦芒,小舅南深像个隐形人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敢说。
生怕惹祸上身。
「要是换南深考上多好啊。到时咱一大家子都有指望了。」
外公喝了几杯酒也说出了心里话。
小舅咬咬牙,「爸,那我复读一年。」
外公一拍桌,「读!爸死也供你!絮絮都能考第八,你咋不能!」
宋琴这才喜笑颜开地说:「南深,你别急,老师都说男娃后劲大,爆发力强,多读一年肯定有戏。」
「咱也考到重点中学去!」
言下之意,我先别得意,我还有一年,到时说不定就退步了。
长远看还是不如南深的。
我不由得悲哀。
这年代的穷苦女娃,要走出泥泞就跟西天取经一样难。
……
有了成绩作为底气,我跟外公说不能在家干农活了。
我要去师母店里打工,赚大学学费。
宋琴反对,外公却拍板:「去吧,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叭叭吸上了烟,蹲在石门槛上,「有个读大学的姐姐,南深以后的路也好走一点。」
宋琴意味不明地瞟我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晚上睡觉,妈幽幽叹了口气,「你外公也不是坏人,都是穷惹的。」
我睁眼望着漆黑的房梁。
人都说孩子是父母的债。
反过来何尝不是呢。
前世我妈想离婚,外公说离了,就让我妈带着我死到外面去,别回来丢人现眼。
我重病后,他也劝我妈放弃我,和我爸早点生二胎。
前妻寄的钱,他明知道被宋琴私藏也不吭声。
任由我妈靠资助上学。
在我妈的人生中,他没为我妈撑过一次腰。
可是这唯一一次的没反对,就让我妈对他心软。
我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这或许就是父母子女间的债吧。
18
回到尖子班后,我果然分在离温行川最远的座位。
这也正合我意。
课间,一男两女朝我围了过来,正是期末考排在我后面的,第九、第十和十一名。
他们目光挑衅地看着我,「南絮,这次我没考到前十,是因为我生病了!让你捡了漏!」
另外二人也附和道:「高二的期末考算什么,我们是保留实力。」
「不像你,为了回来这就是你的极限了!」
我抬眼看向他们,「我接受你们的挑战。」
几个人愣了一下,意外地看着我。
她们审视着我,「南絮,你口气真不小,以前的你可不敢这么和我们说话!」
我淡淡地说道:「死过一次还怕什么?」
她们以为我说的是这次的打击,也就没说什么了。
「总之,你皮绷紧点,我们的比赛现在才开始!」
都是尖子生,哪个没有点傲气呢。
尖子班的前十名,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前三更是腥风血雨。
妈沉吟道:「瑶瑶,这三个人潜力都不错,这次没考过你,应该是没尽全力。」
「从现在开始,他们都会全力以赴,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当然知道。
是神是鬼,从高三第一天起就要现真身了!
整个尖子班自从老师开过几次动员会后,同学都像打了鸡血。
人人都在开拓自己的通天大道。
但我满身的疲倦还未恢复。
在第一周的摸底考试中,直接掉落到第 15 名。
那天拿到成绩单,我一个人在平台沉思了很久很久。
我不得不承认,高二的期末考确实用尽了我所有的潜力。
但我就此认输吗?
不!
我用力地握拳,狠狠捶在粗粝的石墙上,眼里冒出了火花。
「妈,既然天赋有限,我就靠努力弥补!」
「瑶瑶,加油,你的未来会感谢现在的你的。」妈温柔地说,微风轻拂着我的头顶。
是啊,我怕什么,我有用不完的力气。
还有这么好的妈妈陪在我身边。
……
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起得比任何人都早,睡得比任何人都晚。
为了防止像上次那样晕倒。
我也开始重视晨间和课间的锻炼,没有好身体怎么应付高强度的学习。
每天的学习任何结束后,我妈在睡觉前会给我出题考核。
力争把每一天的知识都夯实地吸收消化。
第二周的模拟考,我前进了两名。
这让许多唱衰我的人,默默闭上了嘴。
这次考试过后,陈老师带我去镇中心的眼镜店配了镜片。
眼镜对我的家境来说,是奢侈品。
可陈老师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无法拒绝。
「何况这钱也不是我给的。」
他不再说,我也不再问了。
「瑶瑶,父母其实也是势利的,陈老师肯定是跟你外婆说了你的事了。」
我淡淡地说:「妈,这情我记下,以后我会还。」
妈释然地笑了,「不要顾忌妈,妈只要你幸福就好。」
……
第三周的模拟考,我又前进了一步,全年级第 12 名。
第四周,我再一次挤到前十,吊车尾。
竞争再次白热化,除了前三名稳若泰山外。
后面七名在后黑板上几乎每周都会有新的名次变化。
甚至还会有新的姓名首次登榜。
这种紧张,压迫,凝重的环境。
是在尖子班才有的风景。
也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春。
可我的人生,好像总不能顺利。
月休的时候回家,外公再次命令我退学。
19
「南絮,你退学吧,让南深上。」
宋琴解释说:「我们托了关系,能让你弟去县里读高中,但是要五千的赞助费。」
五千多块,正好是我高三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妈怒了,「他们凭什么!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前世你小舅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你退学后,他也没读高中,去学木匠了!」
「他们这是见不得你好!」
我心中一阵悲凉。
然后瞥向南深,「小弟,你也是这么想的?我退学,让你上?」
小舅低下头,根本不敢看我。
他自己有几桶水还不清楚吗?
只是看我能考大学,他连高中都上不了,被外人挑唆得不服气不甘心罢了。
我冷笑了一声,「看来你读过书,还通些情理,也知道不好意思。」
外公直接一巴掌甩过来,大喝:「这事由不得你,你学费现在也交了,我明天就去找学校退钱!」
他们打的好算盘,现在开学一个多月了,钱已经交到学校了。
不需要从陈老师手里去拿了。
我这一个月的安生日子就是假象,一家人都在背地里算计我。
我妈泣不成声,「瑶瑶,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还是人吗?这钱可是你辛辛苦苦——」
我也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你敢退,我就去教育局闹,我上不成,南深也甭想好!」
言毕,朝外公扬起脸,目光怨恨地射向他。
他瞳孔一缩。
宋琴捶胸顿足指着我:「南絮,你不读书还能嫁个好人家,你弟考上大学咱南家才有指望啊。」
外公随手抄起一根扁担,威胁道:「你敢去告,我就打断你的腿!我就当养个老姑娘,反了你了!」
我心中悲凉之至。
「爸,我不是你女儿吗?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吗!」
我失声痛哭,为我妈悲惨的命运质问他。
「读小学,初中,是国家强制要求,你没办法才让我去。」
「我努力考上高中,没花你一分钱!家里的活我都抢着干!」
「现在我凭自己成绩,让学校留下我,凭我的努力,让陈老师可怜我借我学费。」
我痛恨地抹着汹涌的眼泪,悲愤地咆哮道:
「我自认,我没麻烦你一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你这样的人,配当爸爸吗,如果是这样,当初我生下来你为什么不掐死我!」
「为什么要留我在人间受苦!」
我仰起泪脸悲愤地说:「爸,你看看清楚吧,我是你的女儿!」
「我做了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份,所有能做不能做的事,我只想参加高考,把握自己的命运,您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为什么!」
月亮悄悄爬进云层,不知何时,院里早就一片寂静。
只剩下我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哀嚎着命运的不公!
外公脸颊抽搐几下,被女儿质问得脸面过不去。
疾步冲过来就往我腿上抽。
一股钻心的痛传来,痛入骨髓。
我不求饶反而绝望地大吼:「南深,你好意思吗!就算你考上了大学,我也会是你一辈子不可提及的污点!」
「我要是断了腿,你们也别想好过!」
我凶狠地瞠着泪眼,冲进厨房拿出菜刀,疯魔般地瞪着一家人。
「来啊!打断我的腿,杀了我啊!」
我的付出,我的努力,我的期望他们全不放在眼里。
外公不只没尽到做父亲的基本责任,还狠心从我身上抽骨剥髓。
我还要什么脸面和尊严!
「瑶瑶,你别激怒他,他真的会打死你的!」妈在脑海中大声求我。
她声音枯槁麻木:「嫁给陆展元吧,至少我以后会生你,妈值了。」
我目眦欲裂,「不!我重活一世,就是让你别受我拖累,你再这么说,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可外公的第二棍子还是再次朝我落下,我握紧了手中的刀。
让我求饶,不可能!
不让我高考,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疼痛没有降临。
「爸!我不读了!」小舅大喊了一声,替我挡了这一棍。
他眼里闪着泪花还有害怕,「爸,用姐的人生为我铺路,我心里过不去!」
「何况,读了高中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考得上大学,但我相信大姐能!」
「你们别逼她了,我不读了!」
外公诧异地看着他,脸颊抽动,不甘心地问:
「南深,你——你真不读了?」
小舅重重地点头,「爸,我不读了,白浪费三年,我还不如去打工赚钱!」
宋琴恨铁不成钢地点着他的额头,骂他不争气。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回到房间。
妈哭得伤心极了,「你都豁出命去对抗,他都没一丝心软,你小舅一求,他就妥协了。」
呵呵,这就是农村,儿子和女儿的地位。
妈也看清了他们不再心软,恨恨道:「瑶遥,记住他们的嘴脸!」
我冷淡地说:「妈,我知道。」
但我不会与他们在这方寸之地作困兽之争的!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个小山村。
斗赢了这一局,我一定会飞出去的!
回学校前,小舅用自行车送我上小巴。
决定不读书,去学手艺后,他好像一下子成熟好多。
我领他的情:「小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妈和他的感情因为宋琴的挑唆,从小就不好。
我这么客气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头向我保证:「好好念书,我在家,保证不会让他们再烦你。」
我点点头,找到座位一瘸一拐坐下。
小舅留在了农村,在后面久久目送我。
20
我又一次伤痕累累回到学校。
同学们议论纷纷,温行川也投来注目。
但我却笑得很开心。
因为我知道,我又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相信有小舅在,还有我这次表现出的不怕死的精神。
我的苦难是真的过去了!
我从此全身心深入学海,生命的苦痛和悲愤成为支撑我的动力。
在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我首次爬到全年级第五。
暑假,我一边继续复习,一边在师母的小店做工。
整个暑假我还吃了师母煲的几只母鸡。
下学期,我的目标是打入前三!
我一腔孤勇,一往无前。
……
摆脱身边的牛鬼蛇神。
我又一次迸发出潜力,高考前最后一次考试,我距离温行川只有一分之遥。
那些曾经造谣我们的人,彻底无话可说。
但高考前几天,还发生了一件让我惊悚无比的事情。
陆展元突然火急火燎跑到学校,拉着我就走。
「絮絮,你爸被蛇咬了,情况危急,快,我送你回去。」
我随他跑到校门外,正要坐上摩托车,我妈却疯狂阻止我:
「瑶瑶,别去!我在前面拐角看到当日那几个小流氓,陆展元不安好心!」
我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我一条腿已经跨在座驾上。
陆展元紧张地盯着我,额头都冒出汗来。
「陆展元,看你后面!」我惊叫。
他下意识一回头,我马上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妈心有余悸地说:「这段时间陆展元没动静,我就知道他憋着坏。」
我抹了一把脑门的汗,「妈,这次多亏了你。」
差点就在临门一脚被陆展元陷害。
这种得不到就毁掉的男人太可怕了!
后来我借电话打回村,外公只是从山坡上摔下来了,没什么大碍。
之后几天,我进出都和女同学在一起。
一直到进了考场才落下悬着的心。
……
温行川果真保送了清华,高考就走了个过场。
出成绩的那一天,小舅和我去村委会打电话查分。
开了免提,院里几个人都围上来了。
直到播报总分:687 分。
小舅松了口气,一脸激动:「姐,这个分数清华北大都可以拼一拼。」
我粲然一笑,「嗯,我去北大。」
有后世的经验,我知道,这个分数达不到清华。
为了保险,我会加报几个前世我和妈研究过的 985、211 重点大学。
村干部们听到我们的对话都激动了。
村长一拍大腿,声音都颤抖了:「啥!能上北大?!」
所有人眼睛瞪大,一脸不可思议。
我们村前几年考出的三个大学生,最高分也只有 580 分。
清华北大在他们眼中,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有些跑得快的已经从家里拿了红包过来。
没有红包的,直接掏钱就要塞给我。
然后拥着我浩浩荡荡地去我家。
进门就跟我外公报喜,让他赶紧大办宴席。
「你家祖冒青烟了,南絮考了 687 分,能上清华北大!哎哟,这下可真了不得。」
「是啊,这是你们南家,也是我们大河村最大的荣耀啊!」
村长说着想到了什么,急步转身就往外走,「不行不行,我得向上级申请拿奖励去!南絮的大学费用就有着落了!」
我妈痛快地抹着眼泪,「瑶瑶,你终于熬过来了。」
「妈太开心了,你吃的苦终于有了回报。」
外公被人散烟恭喜,有点手足无措,那张向来愁苦的脸上露出了憨笑。
「谢谢,谢谢,可惜是个女娃。」
有人不乐意了,大声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让你儿子去考,能考上清华北大吗?」
宋琴看着我,脸上表情很怪异,你是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来。
最终叹息了一声,「考上就好。」
面对别人的恭喜,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还好没嫁给陆家,这清华北大毕业,那还不得赚大钱啊。」
但我不会忘记,他们见不得我好,想把我踩落尘埃的丑陋嘴脸。
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
我发现,心里那些计较,怨恨,似乎也淡了。
我知道,是因为他们不再是压在我头顶的大山。
我已经爬上了更高的山峰,又怎么会耿耿于怀那些矮坡是否曾硌过我的脚呢?
北大不是我的终点。
他只是我未来的一块敲门砖。
我会在新世界里徜徉向前。
……
收拾行囊,我等待出发,火车票村委会早就给我了。
学费更不用担心。
政府奖励了我一万块。
我摸着钱,百感交集。
曾经我为了学费,为了高考,求人下跪。
我发誓,我的膝盖不会再被折辱。
出发那天,一辆豪车停在村口,温老板夫妻携温行川喜笑颜开朝我家走来。
温行川再一次露出阳光的笑容,朝我伸手。
「说好了顶峰相见,我们都做到了。」
温老板夫妻热情地向我外公道贺,两人相谈甚欢。
对我也是夸了又夸,言谈中也表达了歉意。
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在分数下来时就被抚平。
我接受了温家好意,由他们送到机场。
和温行川一起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之后是报到,安排宿舍,安顿下来。
等躺在宿舍床上时。
我惊觉发现我妈很久都没说话了。
我腾地站起身,「妈!妈!」
一种莫名的恐慌萦绕着我,我大声喊着。
脑海里传来妈欣慰释然的声音:「瑶瑶,看到你开始了新生,妈终于放心了。」
我急了,「妈,你还没看我毕业,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子——」
妈轻轻打断我,温柔地说:「瑶瑶,以后,你就是南絮,从今天开始,之后的每一天,就是你自己的人生了。」
「妈要走了,你替妈完成了遗憾,妈也该去投胎了。」
我瞬间泪流满面,喃喃道:「妈,你不能走,我不想你走,我害怕,别留下我一个人。」
脸颊的眼泪似被人轻轻拭去,我第一次看到我妈的魂体。
那张向来麻木怨恨的脸,此时洋溢着温柔慈祥的笑容,全身散发着洁白的光芒。
像是洗涤掉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平。
她透明的手掌在我头上轻轻抚摸,眼里的温柔似要满溢出来。
「瑶瑶,抱歉,是妈把对生活的不满发泄在你身上,其实你又有什么错呢。」
「你不是小祸害,你不是拖累,你是妈最爱的宝贝。」
她的魂体慢慢褪去,最后只弥留一抹释然的微笑。
「瑶瑶,谢谢你。」
我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嚎啕大哭。
其实我一直有个预感,在我们母女心愿达成的那一天。
妈就会从我脑海里消失。
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哭到昏厥,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
我为妈妈弥补了遗憾。
她给了我一副健康的身体。
重活一次,是我妈又给了我一次生命。
妈,我会好好听话,一路幸福地走下去。
谢谢你一路的陪伴和保护。
我也爱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