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手札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长得好,能力强,死的早。从头到尾活在对话背景板,总有人 cue 回忆。
这讲的就是我亡夫 。
我用手帕掖了掖被洋葱熏出来的眼泪,哭哭啼啼地送走了悼念我亡夫的人,转身就去了最有名秦楼楚馆。
有什么比豪门寡妇还快活的事情呢。
然而我推门进去,却见到我那死了三年的亡夫端坐在那里。
「我倒不知道我死后,夫人的生活这么精彩。」
我尴尬一笑,「你听我狡辩。」
1
我爹是丹阳首富,他一辈子没什么心愿,就想让我找个称心如意的俊俏郎君嫁了。
也不需那什么王孙贵族,身份低一点好掌控。
最好是无父无母的,到时候郎君入赘过来,也不用担心我受公公婆婆的气。
正好于芜全都符合。
身份低下,父母双亡,长的又俊俏。
当初我是在集市上见到他的。
他的身上被绑了麻绳,头上插了草,身前的牌子上写着他的价钱。
他虽一身污垢,可是那一双眸子锃亮,像是凶狠的狼崽子。
我就把他给买了回去。
可惜这人脾气太大,一点也没有做赘婿的觉悟。
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我估摸着他应该是个没落的贵族,不知怎么沦落到了这里。
骄矜的跟个小孔雀似的,整天对我爱搭不理的。
我虽然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总要作弄作弄他,但偏生爱极了他这副皮相,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叫人按着拜了堂。
婚后,他的倔脾气收敛了些,我们相处的也算是相敬如宾。
不过他这人生得古板,不懂得讨好女人,嘴巴也毒。
除了晚上留他过夜,我白天基本不见他,免得他那张嘴又惹我生气。
至于留他过夜……
咳……
虽然他说话不讨我欢心,可是在房事上深得我意。
因为他在这种时候往往只做不说。
2
后来阿爹带着他去京城走商,这一走就是几个月。
巧了,我也是在此时被诊出怀了身孕。
一开始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可越到后来我越害怕。
孕吐让我食不下咽,夜里也常常因腿抽筋而惊醒,肚子上的妊辰纹实在是触目惊心。
我整日以泪洗面,哭哭啼啼地一天给于芜写八封信,鼻涕眼泪全滴在信纸上了。
我知道他这个人最爱干净。
但我偏要日日写信过去腌臜他。
我过不得舒坦日子,他也别想安心。
可他一封信也没有回过。
后来好不容易等来了于芜的一封信,结果他让我进京去当宰相夫人。
他说,当初他遭人埋伏流落到丹阳被我收留,因为不想打草惊蛇,就隐瞒了身份麻痹敌人。
直到前些日子绞杀叛党,他才恢复了身份。
他派人护送我回京城,说他树敌不少,而我作为他的妻子,身份已经暴露,留在他身边安全些。
当时我已经有五个月身孕,走的又是水路,一路上吐的昏天黑地。
我当时恨不得将于芜千刀万剐,若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受这种苦。
那日于芜来接我,我刚吐完一场,浑身都是味道。
我知他爱干净,故意往他怀里扑,眼泪吧嗒吧嗒的掉,鼻涕眼泪一股气地往他身上抹。
我感受到他僵硬的身子和满身的拒绝,得意地勾了勾唇。
然而等我松开了于芜,才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姑娘。
那姑娘一身桃红色的衫子,娇俏可人。
我顿时就有了危机感,火气上涌。
我在丹阳受罪,他在京城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好你个于芜!好你个薛平贵!
我瞪着那姑娘,目光不善道:「她是谁?」
还不等于芜解释,那姑娘倒先回话了。
「我是阿芜哥哥的表妹,因为家中亲人都亡了,这才来投奔阿芜哥哥,还望嫂嫂不要因此和阿芜哥哥有了芥蒂。」
说到伤心处,那姑娘抹起眼泪来。
哭得比我好看多了。
但于芜最见不得人哭,默默往我身边挪了挪。
我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挪开眼神。
「啊,那啥,也是个可怜人,好生住两天再走吧。」
3
我来到宰相府以后,于芜以我有身孕为由,不跟我同房了。
说是怕压着我肚子里的孩子。
他如今可是个大忙人,不仅白天见不着人,晚上也见不着了。
任我欺负的于芜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宰相,我总怕自己攥不住于芜。
那夜我端了羹汤送去于芜的书房,见到的却是他那表妹在一旁红袖添香,倒茶磨墨。
「我倒是不知道宰相大人如此金贵,这手连自己端茶倒水都使不得,这磨墨也要叫别人代劳!」
我把托盘重重往于芜案台上一放。
因剧烈震荡溢出来的汤水溅到了于芜的折子上,湮湿了他刚写的字。
我有些心虚,但还是稳住气势。
「不知表妹深夜在我夫君的书房里做甚。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倒叫人笑话!」
早知道当时不该心软留她。
表妹又开始了那副梨花带雨的做派。
「我只是来给表哥送点茶水。」
「我夫君是渴了不知道喝的傻子,还是府里头的下人都死绝了,用得着你一个未嫁人的姑娘过来伺候?」
于芜皱着眉头,「够了,别说了。」
我愣住。
也是,自从我成亲以来于芜就对我不甚喜欢。
如今这是在他的地盘,有哪里有我半分说话的地方儿。
我愤愤甩袖出了门。
却没有看到里面正对表妹下逐客令的于芜愣住的样子。
4
我曾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如果得不到很多很多的爱,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隔天叫马车出去逛街,把需要的不需要的都买了个遍。
既然于芜气我,我就花他的钱气他。
但我没想到宰相府这么穷,一两银子也掏不出来。
面对店铺老板的灼灼目光,我只好咬着牙自掏腰包。
我之前就听说过于宰相两袖清风,最是清正廉洁不过,却没想到两袖这么清风。
宰相府再这样下去怕是禁不住我这花销。
但我又不是那种能吃苦的人。
而且总是花于芜的钱,我也觉得低他一头。
我得想想法子让宰相府有些进项。
我去找了我阿爹。
当初阿爹和于芜一块来的京城走商,如今已在京城拓展商业。
我本想从看账本学起,谁知阿爹大手一挥,直接给了我几间铺子让我练练手。
兴许我家真有经商的天赋,才上手没多久,我已经营地像模像样。
我松了口气。
以后终于不用怕于芜穷得叮当响,我没钱花了。
5
外界对于堂堂宰相夫人经商,大有异议。
于芜的娘,于老夫人更是拿这件事情三天两头的念叨我,满身铜臭,成何体统。
直到后来我生意越做越大,往府里拿了银子,这才让她闭了嘴。
我问过于芜的看法,他说不见得我能做下去,倒是平时可以解解闷,少积点气儿。
我瞪了于芜一眼。
我就知道,不能指望这人嘴里说出什么漂亮话来。
我再自取其辱我就是!我就是……
算了,犯不着跟这样的人置气。
我不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没人替。
于芜平时忙得紧,甚少与我相处。
我也不把心放在他身上,果然还是银子拿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舒心的。
到后来月份越大,我的身体越不舒服。
可是生意正到紧要关头也不能撒手。
一想到老夫人和表妹给我受的气,我就又咬咬牙撑下去看账本。
我有些憋闷,别人家的夫君对自己的孕妻那都是端茶倒水百般迁就。
怎么到我这就成了挺着大肚子,还要为补贴夫家忙活!
我痛不能为我分担一分,我闲又不能陪我解闷儿,要这样的夫君作何?!
「早知这样不如守寡了去!」我恨恨咬牙道。
「夫人当真舍得?」
不知何时于芜走了进来。
我扭过头不去看他。
「你来做甚?你要是不在意,大可不必来费心虚伪地看上一看。
「倒是让宰相大人您费心了,哪里就痛死了我去,你造的孽,要我来还。」
于芜抿唇一笑,桃花眼微红。
「你这又是看了什么话本子学来的酸句。」
他那日穿了件宝蓝色的衫子,清风徐徐,甚是打眼。
我咽了口口水,将目光移开,又被他手上的木匣子吸引。
我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他用来讨好我的玩意儿,却故意问他:「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于芜笑着坐到我身边,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封。
「这里面是什么,你怕是比我清楚。
「当初怕被人拦截了信件,就没给你回,但每一封我都留着呢。」
于芜把信展开,一句句读。
里面的内容不外乎我抱怨身体不适,闹脾气耍无赖的句子。
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想玩这个想玩那个。
每每结尾还不忘把于芜给骂上一顿。
于芜念着这些信,我回想起怀孕以来遭的罪只觉得委屈,嘴巴一瘪,豆大的珠子就掉了下来。
不过我嚎得比哭得厉害,我自己听着都脑子疼。
于芜慌了神,连忙把我搂到怀里:「你别哭,你怀着身孕,这样伤身子。」
听见这话我火气更旺,嚎得更伤心了:「你就只知道你的孩子!」
没怀身孕前他对我冷言冷语,做什么事情都像例行公事,自我怀了孕后他倒是会好言好语的哄着了。
于芜似乎是被我刺得耳朵疼,索性用自己的唇来堵我的嘴。
这招倒是十分见效,我愣了一下,随后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糟了!
我吐了于芜一嘴一身。
看见于芜一面菜色,我来不及羞就先笑了出来。
我正想道歉,谁知窗外一道鸣镝炸响,于芜拎着袖子走了。
我知道,那是发号令,用来传递信号的。
可是……
我气得直跺脚,这个混蛋,就不知道再哄哄我!
从那以后,每天总会有出乎意料的吃食和小玩意儿送来。
这些都是我当初在信里跟于芜提到的。
可是我依然没有见到于芜。
他派了两个账房先生来帮我管账,替我分担。
这家伙可真是别扭。
我从来不多加过问于芜的事情,我娇气的不行,最爱耍小脾气,可是在于芜面前从来得不到回应。
但我没想到我的不过问,会让他越来越得寸进尺。
就在我早产之时,他悄悄与别家姑娘定了亲。
6
郡王府的夫人带着她家姑娘拖家带口的来了。
美其名曰代他家大人来感谢于芜的帮扶。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郡王府上的姑娘看于芜的眼神腻歪的都能拉丝儿了,这是跑到我头上来撒尿!
当初他那什么表妹天天殷勤得往于芜跟前凑也就算了,这郡王府家的姑娘也来了。
郡王府家的姑娘不肯做妾,这让我一个正妻往哪搁?
也是,我和于芜一没三书六聘,二没于芜父母做主,这婚事上不得台面,又有谁认呢?
怕是不等我把这孩子生下来,于芜就要娶那郡王府的美娇娘,将我作下堂妇赶出去了!
去他的贤妻良母,我就是受不得这气!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这郡王妃话里话外张罗着于芜和她家姑娘的婚事,没好腔道:
「郡王府要是来感谢我夫君,也应该家里的哥儿来。哪有把家里的姑娘上赶着往我夫君脸前送的?」
「你、你这妇人嘴巴好生厉害,不愧是商贾出身,一身子尖酸刻薄精明算计劲儿,难登大雅之堂!」
那郡王府的姑娘气得脸都紫了,可嘴巴上却不服输。
商贾之女,出身卑贱,难登大雅之堂。
这些词我不是不知道。
自从我来到宰相府,下人也好,其他官员的夫人也好,人人都能拿我的身份贬低,都说我配不上于芜。
我气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通红,仰着脖子呼吸,抑制不住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于芜赶忙来扶我,然后我就感觉身下一热。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见红了!夫人见红了!」
「快去请大夫和稳婆!」
八个月了,这下怕是要早产了。
我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周围嘈杂,浑身发虚汗,疼得没了意识。
我醒来之后才知道,我已经昏睡了三天。
胎儿早产,但胜在月份不小,保了下来,是个男孩儿。
7
就在我昏迷的这三天,皇帝下了旨。
将郡王府的姑娘边名姝许配给于芜,择吉日成婚。
而我则被抬为平妻。
抬?平妻?
我只觉得这些词刺耳。
「现下皇上需要拉拢势力,才出此下策。
「对不起,昭昭……」
于芜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往他脸上挨。
我又怎么会不知,我一届商贾之女在别人眼里怕是只有做妾的份儿。
我阿爹当初很爱我阿娘,为了化解家族危机才娶了继母,将我母亲贬为平妻。
可是我阿娘还是被继母害死了。
直到后来继母作恶多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一场疾病把她给带走了。
她并未留下一儿半女,家中就只我一个孩子,阿爹也没有再娶,因此我阿爹格外疼爱我。
我把头扭过去不去看他,只觉得鼻头发酸,眼尾湿润。
「我们家庙小,攀不上你这座大佛。
「当初我阿爹就想找个我合心意的郎君入赘,也不需多大本事。
「没想到事与愿违,宰相大人的情我无福消受。」
我顿了顿,吸了吸鼻涕。
「我要你的情和厚爱做甚,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过我也不算亏,好歹落个宰相夫人的名头,何其风光。
「我不会与那些女人争宠,那些个谄媚姿态我不屑去做。我也不要你的偏爱,你尽好你的义务,每个月订好日子来我房里就行。
「毕竟宰相大人生得甚得我心,体力又好,我可要榨干你的应该付出的,才配得上我这商贾之女的身份。」
我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整个身子转到里面。
「还有,我的孩子我会自己给他挣家产,看不上你给的。宰相大人请回吧,我乏了。」
「昭昭。」
于芜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理会。
毫不留情将他推出门外。
8
看着铜镜里面发福的身材我叹了口气。
和于芜的这场婚姻我付出的缄默成本太高。
这种赔本的买卖对一个精明的商人来说是一种侮辱。
出了月子之后我就开始用各种秘方恢复身材,效果不错。
我将大部分激情投入进了我的事业中,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有安全感。
在阿爹的助力下,我成为了独揽一方商贾。
平时的乐趣除了挣钱花钱,就是作弄于芜。
堂堂宰相大人代表朝廷和我谈生意只能靠出卖色相。
我每次看于芜屈辱的配合我在床上玩游戏,我心里就有种不可言说的痛快。
「宰相大人骄矜清纯,是不可多得得尤物。
「你说说你,木头似的人儿偏生了一副多情的桃花眼,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的唇在于芜耳畔流连,双眼微眯,嘴角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听闻宰相大人最近在练武啊,是不是我那日说你腰间肌肉不行你受刺激了?」
我笑着,指尖在于芜的腹部撩拨着。
于芜将我按在身下,咬牙切齿道:「是啊,为夫就听不得别人说我不行。」
「我就喜欢宰相大人这样的。这笔生意能不能行,可就要看大人的表现了,嗯?」
我和于芜只剩下金钱和肉体的交易。
果然还是这种不谈感情的方式最舒心。
然我看着桌子上木匣子里的一叠信封,还是恍了神。
这还是当初于芜攒下来的信……
9
在我生下柯儿第五个月时。
于芜终于迎娶郡王府的姑娘进门了。
整个宰相府灯笼高挂,鞭炮响得噼里啪啦,真是闹腾。
我和于芜结亲时还没有这个排面呢。
今天他们结亲,我不想留在府里找晦气,索性出去找乐子了。
讲真的,于芜当得起真绝色这个词,我逛遍整个京城的秦楼楚馆,也找不到第二个有于芜这么合我心意的俊俏小郎君。
我摇了摇迷迷糊糊的头,这杏花楼的酒烈,人也烈,够爽!
我看着眼前的小馆儿们一个个都出了重影。
房门被大力踹开,迎面而来一个红衣俊俏郎君,长的和于芜还挺像,性子够烈,我喜欢!
我忙不迭地扑了上去,抱着就啃。
那男人黑着脸道:「房昭!」
「知道了,知道了,钱管够,快让我摸摸。」
不知道何时身边的人全都退了下去,就只留我和那个红衣俊俏郎君两个人。
「你的这一双眼睛我最喜欢,像他。」
我用手指描摹着他的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唇触到了他的唇,眷恋而又温柔。
「你的唇也像他。可是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他那张嘴,太讨人厌,总是让我生气。」
眼前愤怒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也不说话,安静得任由我摆布。
我对上他的眸子,那双眼睛深邃而又缱倦。
我看不透那如墨般的情绪,只觉得这眼神好伤心,看得我好心疼。
「我给你,我给你好多好多钱,给你好多。」
我拉着他的衣领泣不成声。
我给你好多好多钱,我把你买下来,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好不好。
可是我知道,纵使我有再多的钱,我也买不来于芜。
我买不断他的志向,买不断他的心。
我夫君的心碎成好多瓣,我只是其中一瓣。
这不公平,我的心却只有一个整的,全是他了。
我是一个重利的商人,本不该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10
等我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宰相府。
外面的人都在传,昨夜于芜抛下新娘子,婚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跑了到了秦楼楚馆。
我下意识的就要笑,可是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
秦楼楚馆,红衣俊俏郎君?!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于芜敲了敲门,端着碗燕窝粥走进来。
「想必夫人已经听闻,昨夜我抛下新娘子,自己一个人跑到了秦楼楚馆。那夫人猜猜,我看见了谁?」
我笑容僵硬,夺下于芜手里的粥就开始吃,用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看来是为夫的不是,平日里满足不了夫人,要让夫人到那种腌臜之地找乐子!」
于芜怒了。
我不敢去看他的脸色,这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对我发火。
明明是我理亏,可是我看到于芜发火,我心里的怒气也蹭蹭蹭涨上来。
「你知道就好!」
我推开于芜大步走了出去,到我在外面买的宅子住下了。
11
今日丫鬟哭着来了。
说小少爷哭得厉害,怎么哄都不行,许是想娘亲了。
这孩子小的还认不出人,恐怕是连我是谁都不晓得,哪里会想我。
肯定是于芜拉不下面子来哄我回去,才想出来的把戏。
我想回去看柯儿,但想到边名姝,又烦闷得很。
可是那丫鬟却哭着跪了下来,说是我要是再不回去看柯儿,孩子大了就不跟我亲了。
边名姝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哪里会对柯儿好。
这丫鬟名叫翡翠,是当初我从丹阳那边带回来的丫鬟,因为对她最是放心,才把她留在了柯儿身边。
想来也是。
那边名姝哪里会真心待我的孩子,还是得带回来自己养。
不过我养孩子不很精通。
说是自己养,也不过是我放在身边看着,他在婴儿篮里躺着,我在旁边对账。
倒是于芜时不时来我这里,美其名曰看看孩子。
我也晾着他,没给过他好脸色。
时间长了,于芜这人脸皮愈发的厚,来我的府上倒是像来自己家似的。
把要批的折子都搬到了我这里。
如今这宰相府就只剩下边名姝一个人。
她也终于忍不住跑来闹事,让于芜跟她回去。
我倚在门边看戏道:「我这又有什么办法,是宰相大人赖在我这里不走。」
我勾着唇,眸带笑意斜眼看着于芜。
于芜没有否认,只是让边名姝回去。
我让下人把大门关上,甩着帕子大步回了房间。
真是舒坦。
我果真当不得那劳什子的贤妻良母,还是坏女人更快活些。
12
晚上于芜又腆着脸往我房里跑。
我散了头发躺在床上,撑着头看着他。
「宰相大人深更半夜来我房中做甚,要是被宰相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我故作害怕。
于芜慢条斯理的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对啊,这可怎么办呢。我家夫人是个极小气的醋缸子,要是被我家夫人知道了,非得将我抽筋扒皮了去。是不是啊夫人?」
烛光舔食着于芜的胸膛,眼尾也氤氲成了红色。
我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怎么就又和于芜滚到一起去了。
事后,我看着于芜抱着我一脸餍足的模样就不爽,撑着身子下床,撒了于芜一脸银票。
「算我包了宰相大人一夜,感觉也不是很好嘛。」
我忽略于芜恨不得把我吃了的眼神,不急不慢的穿好衣服,末了还得意的哼哼了两声离开了。
呼,舒坦!
13
自从那日后于芜就没来过我府上。
一开始他可能是拉不下面子,后来就是真的忙了起来。
柯儿十分闹腾,往往到了半夜还是哭闹不止。
一开始我还只当是孩子不适应周围的环境,可是时间久了我就开始起疑心了。
我让大夫来看。
大夫说柯儿平时喝的水里面被参了杏仁粉。
这种东西给婴儿服用会让婴儿情绪躁动兴奋,时间久了就会变成痴儿。
我攥紧了拳头。
把贴身照顾柯儿的婢女都审问了一遍,用了刑很快就审问出来了。
是边名姝。
柯儿是长子,自古立长不立幼,她这是在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我提着人来到于芜面前讨个说法,边名姝瘫坐在椅子上,哭哭啼啼的死不认账。
于芜捏着鼻梁垂眸撑在桌子上,语气冷冷的,听不出任何起伏。
「边名姝德行有亏,扣除半年的花销,抄女眷五十遍,在房间里闭门思过三个月。带下去吧。」
边名姝被人给拖下去,临走前嘴里还喊着要见她爹,要她爹给她出头。
我怒不可遏。
「于芜,你就想这么算了?!这个毒妇可是差点要了你儿子的命!」
于芜一脸疲倦,「昭昭,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当年我阿爹明知道继母是个怎样的毒妇,他明知道我阿娘是怎样死在了继母的手里,可是他依然没有说什么。
如今看来,不过是母亲的悲剧在我的身上重演罢了。
「所以就这样算了?!就因为她边名姝有个好爹?
「于芜,我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我房家阿昭受不得这委屈,和离!」
我拿了纸笔就开始写和离书。
「昭昭,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只是不是现在。你……别这样好吗?」
他后半句几近哀求。
我稳下心神,深吸了一口气冷笑。
「我就是一届商贾之女。我度量小,脾气急。
「我不理解你那什么国家大义,大局为重,我只知道我开心快活就好。
「你凭什么让我懂你,跟着你受委屈!」
他愣了一瞬,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我的确没有资格拉着你陪我受委屈……不该是这样的。」
一时间我所有伤人的话都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半晌也只说了句,「孩子归我,其他的我半分不取,没意见的话签字吧。」
于芜接过和离书,失魂落魄的瘫坐在椅子上,半点没了当初嘴毒嘲讽我的傲气。
看着于芜为我磨去了棱角的模样,我应该快活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口发闷,眼眶也热热的。
「宰相大人还是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去了。」
我抚了抚裙摆 ,摇曳生姿地走了。
可这一路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腿都是软的。
14
我离开于芜不久后就传来郡王府反水,于芜入狱的消息。
其实我一直并不意外。
从于芜和郡王府联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布一场大局。
他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
「暗中窥光,总是格外清晰。」
我花了重金才得以去监狱里探视,去的时候边名姝正哭哭啼啼地问于芜要和离书。
我双手抱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等边名姝抱着和离书走了,于芜才开口道:「你也是来要和离书的吧。」
他从沾满血迹的衣衫里,颤颤微微地掏出和离书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他的十指早已被针扎穿。
「我早就签好了。」于芜说。
不知道为何,我的眼泪唰唰地掉了下来。
我转过身去,恶狠狠道:「好不容易熬走了个宰相夫人,我现在若是走了,那些苦可不都白受了吗。」
我泣不成声,索性不装了,转身把于芜手里的和离书撕的撕碎。
「受苦?你可不是会像能都得了委屈的人。哪回不是你这张不饶人的小嘴,把边名姝气得半死。」
于芜轻笑,低沉的嗓音从喉头滚落,下一刻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了一摊黑血。
我咬着舌尖,把眼泪憋了回去。
向来凌霜傲雪的于芜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就像当初他流落到丹阳,不论我怎么用身份压他羞辱玩弄他,他依然不改傲气风骨。
「如今我已经是一个戴罪的……」
他沙哑虚弱的声音顿了顿,闭上了眼睛,自暴自弃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戴罪的奸臣,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贪图的了。」
我去拥他。
他似乎是怕自己一身污血沾到我,将我往外推。
可是他虚弱的没有多少力气,根本推不开我。
我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瘦骨嶙峋,如今就只剩下一堆骨头架子。
我哽咽着:「怎么会没有呢,当初在丹阳的时候你不就是一无所有吗。」
我的手划过于芜的脊梁,「我看上的是于芜这个人,是你的傲骨,是你的肝胆俱澄澈。
「我其实好早好早之前就想把你给藏起来,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现在终于没有人跟我抢你了。」
我带了许多药,想扯开他的衣服给他擦拭身子上药,却被他给躲开。
我的手愣在原地,对上他哀切的眼神,只好艰难开口道:「那……你自己来,我下次再来看你。」
我在拐角处停了下来,等了许久,才传来他隐忍的闷哼,以及身体倒地的声音。
我泪流满面。
我没有去扶,我知道他的傲气不需要我去扶。
15
于芜死咬着郡王府不松口,皇帝准许他戴罪立功,调查贪污案。
等他的伤口不会再因移动而伤口撕裂,我把他从牢里接到了府里。
我搀扶着于芜刚从牢里出来,烂了的瓜果蔬菜就朝着我们扔了过来。
百姓们情绪激烈地破口大骂着于芜不得好死。
于芜神色淡然,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曾经人人称赞的父母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忍不住心疼。
于芜勾起一抹牵强的笑,抬手给我擦眼泪。
「骂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于芜,你后悔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向前走,一如他走进那进前途未卜的夜。
回去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处理公务,沉默寡言,茶饭不吃,夜夜失眠。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不安,我总觉得他有一天会走上自裁的这条路。
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会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
所以他用尽自己还存在的每分每秒,为这个摇晃的朝代多留下一些粘补的药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希望他可以扔下那些东西,为自己享受片刻。
我压上他的身,去吻他。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我的手附上他的胸膛,他脸色潮红,哑着嗓子道:「昭昭,别……」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一路吻着他向下,到他腰间的时候他浑身紧绷,按住了我的肩膀:「房昭,别。」
他的鼻音很重。
「于芜,不要拒绝我。你不能总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我挣脱他的禁锢,向下吻。
「如果我是你的计划之外,那么我把你放在了我的计划之内。你不能总把我推开,于芜,我也是会冷的。」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平复着自己的喘息。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为夫……计划之外全是你。」
16
半个月后大理寺卿再一次把于芜带走。
我以为事情就要结束了。
结果于芜再次入狱,皇帝彻底舍弃了于芜,隔日问斩。
于芜说行刑那天不让我去看他。
我说,好。
但我还是去了。
他脑袋被砍下的那一刻。
我笑着替他哀悼。
于芜死了,没人记得原来的于芜,只道他是奸臣,最后落得这个田地是咎由自取。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的于芜一双桃花眼最是温柔,我的于芜一身凌霜傲雪,我的于芜无愧于天地……
直到三年后尘埃落定,皇帝掌握实权,依旧没有人知道真相。
而我为了给于芜翻案,收集了整整三年证据。
这是皇帝和于芜布的一场大局。
皇帝让于芜死了都要埋在这骂名里,可是我要给于芜一个干干净净的身后名。
按照律法,平民击鼓鸣冤先挨五十大板。
我拖着伤,来到大堂,一字一句道:
「民妇于房氏,乃于芜之妻,今日来为吾夫鸣冤!」
状词被递了上去。
皇帝也对于芜愧疚,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直到这一次,皇帝终于还了于芜清白。
我依然是宰相夫人,我的亡夫是人人称道的宰相于芜。
17
柯儿如今已经六岁,也到了学堂的年纪。
不知道是于芜狠心,还是他怕吓到我,一直都不肯来梦里见我。
隔壁府的王夫人和李夫人一直劝我改嫁或者养几个面首。
我不想去,却被她们强行拉着去了秦楼楚馆挑面首。
然而进了特意安排的包间,一推开门我就见里面端坐着的小倌儿正是我的亡夫!
我一开始只当那人和于芜长得相像,却听那人道:
「我倒不知道我死后,夫人的生活这么精彩。」
我又惊又喜,又觉得这么多年被他们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每日夜里哭那么多回的我,像个傻子。
我把门用力一甩,「你还不如死了!」
可是说完,我又忍不住跑过去,用力地拥住他。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于芜颤着手,抹掉我眼角泪珠。
「昭昭,别哭,为夫心疼。」
「这么多年,你死哪儿去了?」
我忍不住捶上他胸口。
于芜被我捶得咳了几声,吓得我连忙放轻手去揉了揉。
于芜却一把攥住我的手,拉进他怀里。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他在牢里被郡王府的人安排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
二次入狱后,几乎活不成了,才被陛下安排了替身假死。
直到如今才终于养好了来见我。
「昭昭,对不起,为夫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院子里有一株梨花树被风吹得花枝颤动。
我摸了摸湿润的眼角,笑着扑进于芜怀里。
「那你要答应我,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
「好,为夫答应你,从今后我于芜只属于房昭一人。」
我抿了抿唇,啪叽一口亲在了于芜脸上。
真好。
(完)
作者署名: 梨夙
备案号:YXX1MaKvgYmf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3-01-09 13:00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彼岸花开
赞同 4
目录
2 评论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远山晴更多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