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之下
衔丹书:风月折枝为良缘
国破家亡当夜,一个穿越者救了我。
他养我长大,教我兵法,是我唯一的救赎。
可我登基那日,他笑得如释重负:
「任务完成,再见了公主。」
五年后,他伪装成替身再次出现,求我放弃一统天下。
我掐着他的下巴,眉眼狠戾地笑了:
「孤是王,不是恋爱脑。」
01.
「陛下,前线捷报,咏州降了!」
传讯士兵话音刚落,议事殿内众大臣纷纷面露激动之色。
「花州、咏州接连投降,加上最早战败的燕州、庸州,以及国都幽州,足足五州之地!」
「中原十州,大邺已占一半。」
「恭贺陛下!大邺一统天下不远矣!」
和他们相比,我敛眉沉容,神色平静得不像话。
我手指轻叩书案,大臣们立时收声屏息,满室寂静。
「传讯剩下五州,从今日起,大邺国不接受投降,只接受臣服。」
「给他们一月时间考虑,不臣者,一个月后大军压境。」
大臣们沉不住气了。
「若开战,不接降书,不收战俘,不留活口。」
「直至屠尽他们王都最后一人。」
不啻于惊雷炸响,大臣们被劈得东倒西歪跪了满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大邺军队已经五年未歇……」
「您不替军士们想一想,也要替中原百姓们想一想啊!若真行那,行那……」
堂堂御史大夫,竟被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漠然着脸,只道:「孤意已决。」
四个字,再无人敢开口。
只有年逾六十的老丞相颤巍巍从木椅上站起身,老泪纵横。
「陛下,您当真要做那史书上遗臭万年的暴君吗?」
满朝他是唯一能得赐座的人。
我抬眸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难道孤现在不是吗?」
中原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帝,第一个建国的王,第一个肆无忌惮扩充版图的国君……
世人骂我残暴、邪恶,早早冠我以「暴君」之名,我如何不知?
老丞相抖了抖嘴唇,默然良久长叹一声。
「陛下,国师大人若泉下有知,定然死不瞑目。」
啪的一声,案上砚台被我砸落在地,墨汁四溅。
众大臣伏倒:「陛下息怒!」
我死死盯着丞相,见他面色坦然,我冷笑了一声。
几乎从齿缝中挤出:「孤就是要他,死不瞑目!」
02.
五年前,我收复幽州,吞并庸州,合两州之地建立新国,国号大邺。
从前,中原十州各自为政,各州均以王为尊,而我却做了史无前例的「皇帝」。
土地制、科举制……条条新政自大邺颁布,均出自那位传闻中近似神祇的国师之手。
人人都觉大邺将会迎来盛世,不承想,在我登基那日,国师溘然病逝。
举国哀痛,他们以为国师是为建国之事呕心沥血,劳累致死。
没人知道,国师死前曾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任务完成,再见了公主。」
我趴在他榻前,他以为我睡着。
等我猛然睁眼,就见他已没了呼吸,而他脸上挂着笑意。
笑得如释重负,狠狠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早知他不是此方世界的人,早知他别有目的,早知他会离去。
可他怎么敢……笑?
我手握成拳,咬着牙根直至口腔弥满血腥气,眉眼渐渐笼上戾气。
他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那我便偏要搅得天下大乱,战火不熄。
他想让我做万民爱戴的明君,我偏做那万人唾弃的暴君。
我就不信,他不回来。
拂袖走出议事殿,太监总管张海连忙跟上,斟酌几番才向我开口。
「陛下,花州新献来一批奴隶,是否按老规矩处理?」
花州盛产美人,不论男女。
自花州王臣服以来,他每隔段时间便要送来高等奴隶以示讨好。
我不咸不淡应:「嗯。」
正应着,前头不远一列侍卫押着几个身着白色长衫的男子经过。
看见我,他们远远地便跪拜在地行礼。
我视线扫去一眼,原本不在意,却在掠过当中一人的侧脸时,猛地僵住了。
惊鸿一瞥,恍若隔世。
「陛下?」
张海出声,我立时惊醒,神色当即沉了下来。
我冷着眼,几步走到那人身前站定。
「你,抬头。」
03.
身前人僵了僵,旋即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长眉若柳,身如玉树,纵然跪着,清雅之姿仍似端坐九天的神仙。
「陛下,这些便是花州刚进献的奴隶……」
张海匆匆跟上前来,瞥眼扫见地上的人,忽地惊叫:「国师大人?」
惊叫出声,他才觉不对,立马收声惶恐望向我。
我却一瞬不瞬只望着地上那人,藏在宽袖下的手攥紧,几乎掐出血来。
「抬眼,看我。」
他袖中手臂绷紧了一瞬,眼睫颤动几息,猛地低下头伏拜在地。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奴,不敢冒犯圣颜。」
「不敢?」
俯身而下,我毫不犹豫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看来。
就是这双眼睛!
这双深邃似星河的眼睛,总是温柔宠溺地看着我,看护着我从十三岁成长至二十岁,而后一去不回。
喉咙又漫上血味,还有满腔怨气、恨意交织着莫名情绪,糅杂成团。
「魏凌欢,你是怕我认出你吗?」
我看见他的眉眼似有片刻诧异,下一瞬便被卑怯悚惧覆盖。
「陛下认错了,奴……奴还未认主,还没有名字。」
他不认我。
暴戾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我立马松开手。
我真怕,自己一个用力会忍不住把他掐死!
「是孤认错了。」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贯的冷漠从容。
「魏凌欢是孤无所不能的国师,你算什么东西。」
魏凌欢没忍住怔忪,我缓缓勾唇,对侍卫长招了招手。
「这个奴隶。」
我转身就走,只留下森冷的两个字。
「杀了。」
04.
一步,两步。
第三步落下,身后同时响起一声:「陛下饶命。」
我弯起唇角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奴虽远在花州,也曾听闻过大邺国师之名,能被陛下错认成国师大人是奴的荣幸……」
「听闻陛下是念旧之人,奴别无长处,却自小有模仿他人的天赋,若陛下有需要……」
似是为了证明,这两句话他说得语调平缓低沉,配上他那清冷声线,全然是曾经魏凌欢的声音。
间或又泄露些微不可察的颤音,试图用此提醒我,他只是个险境之下惶恐求生的奴隶。
演技真是不赖。
我转身再度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
「你的意思是,你要当替身?」
魏凌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叩头道:「奴,甘认陛下为主。」
奴隶一生只能认一人为主,一旦认主万事听凭主人吩咐,若主人身死,他也必须随之自刎。
二主、苟活的奴隶人人喊打,在中原是绝无活路的。
「孤是大邺的王,未来更是天下之主。」
我嗤笑一声,表情未有丝毫动容。
「天下都将是孤的,你一个小小奴隶,有什么资格认孤为主?」
魏凌欢怔住了。
从前收复幽州,他靠一张嘴便能游说大批文臣为我卖命,不想也会有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我心里涌上扭曲般的快感,俯身直视着魏凌欢的眼睛。
「你这张脸,孤很满意。」
既然他要装,那我便陪他玩。
「做奴隶糟蹋了。」
但怎么玩,只能由我说了算。
我轻浅地弯了弯眉眼,对他说:
「做孤的男宠。」
05.
「从今以后,你叫魏凌欢。」
饭桌上,我要魏凌欢陪同用膳。
魏凌欢恭敬坐着,垂首:「奴,谢陛下赐名。」
「以后不必称奴。」
我不满地敲了敲桌子,示意他抬头。
「魏凌欢在孤面前是兄长,是好友,是国师……独独不会是唯唯诺诺的奴隶。」
我观察着魏凌欢的表情,加重了语气。
「你既是替身,最好学得像一点。否则,孤不留你。」
魏凌欢没露破绽,只默了默:「……我知道了。」
我展颜一笑,好心情地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鸭丝。
「你尝尝这道菜,喜欢吗?」
魏凌欢握筷的手僵硬了一瞬,而后温顺地将鸭丝送入口中。
「谢陛下。」
故意不说喜不喜欢。
我心里明镜似的,却道:「魏凌欢从前最爱吃鸭肉,你的口味也要向他看齐。」
「孤会让御膳房以后日日给你做鸭肉,你习惯习惯。」
听到以后要日日吃鸭肉,魏凌欢嘴角绷不住抽了抽。
魏凌欢最讨厌吃鸭肉了。
哪怕菜肴处理得再好,他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每回看到鸭肉就退避三舍。
可我毫无心理负担,接连让御膳房给他准备了烧鸭、烤鸭、焖鸭、鸭汤……
几日后,我抽空问张海:「他这几日饮食如何?」
张海语气不忍:「吃一顿,吐一顿,宫女回禀说人都瘦了……」
我皱眉:「请御医了吗?」
「魏先生不让请,他说只是……水土不服。」
好一个水土不服。
我冷冷一笑。
让他装,活该他受的。
06.
我知道,凭着鸭肉盛宴撬不开魏凌欢的嘴。
原也就是出口气,气出得差不多了,我便让御膳房恢复正常。
再次同坐一桌,桌上没了鸭肉,魏凌欢显而易见松了口气。
饭后,我留他在御书房陪侍,我批阅奏折,他研墨,气氛一时还算融洽。
直到大鸿胪有事觐见。
对五州的训令虽已传达出去,但朝臣们并未放弃,仍坚持每日派一员到我跟前谏言。
今日便轮到了主管礼宾事务的大鸿胪。
与其他年长的朝中重臣不同,大鸿胪才二十三岁,仪表堂堂,相貌俊朗。
他出身寒门,却是大邺建国推行科举制下,我钦点的第一任状元。
「陛下,与五州宣战之事,臣有惑。」
也不像别的大臣一上来就激动地「以死劝谏」,大鸿胪神态平静,语气温和。
我颔首示意,他便不卑不亢开口,话语也比老臣们大胆许多。
「陛下从前决策虽多被世人诟病,但臣或多或少都能看出其中深意。」
「就如此前花、庸、幽三州的治水之策,凿山开水工程浩大,花费的人力财力庞大,百姓迁徙叫苦不迭,世人都认为您是为征战四方才开拓水路。」
顿了顿,大鸿胪笃定道:「但臣知道,水利工程能防洪又能灌溉,是利民利生,利在千秋的大善事。」
余光瞥见魏凌欢研墨的手微顿住,我未置一词。
「但大邺如今财殚力痡,本该休养生息,与五州宣战,臣无论怎么想都不得其解。」
大鸿胪倾身行一礼:「请陛下解惑。」
07.
当初建立大邺,我是踏着尸山血海登的帝位。
大邺有名的三支军队,连带如今在中原耳熟能详的各个将领,几乎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
我在军中威望甚重,武将们对我唯命是从,却也因此招致了文臣们的不待见。
文臣们并不愿拥护一个铁血嗜杀的人,何况还是一个女子。
是魏凌欢靠着他的人格魅力,替我一个一个拉拢来人,才组建了这么一批朝臣班子。
但随着魏凌欢的离开,加上这五年,我杀伐甚重,朝中文臣日渐对我不满。
迫于权威,他们服从我,却从不信我。
或许因为大鸿胪是我亲手提拔上来的,他是极少数真心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便不似待其他大臣那般强硬,只对他道:「孤自有深意。」
大鸿胪怔了怔,回我以郑重的一礼:「臣,信您。」
他抬眸时视线掠过站在我身旁的魏凌欢,眸光顿了顿,似有话要说,最后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便退了出去。
我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忽听身旁响起一道轻问。
「陛下的深意,是什么?」
我侧眸,对上魏凌欢毫不避讳的坦荡又温润的目光。
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复国大战时的军帐中,我在案前运筹帷幄,他在一旁无言相守。
眸光闪了闪,我答:「哄他的。」
我笑出声,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孤能有什么深意?孤就是要得到天下罢了。」
魏凌欢沉默了片刻,才说:「成王败寇无可厚非,但百姓却是无辜的。」
「时局动荡,战争的疮痍未平,陛下不是不顾民生疾苦的人。」
我不仅没被这番话触动,反倒嘴角的讽意更甚。我问:
「你忘了,十二年前的幽州之变?」
08.
幽州地处正南方,土地富饶四季如春,素有中原桃花源之称。
十二年前,我还是幽州唯一的公主。
我的父皇母后相濡以沫,我上有风流倜傥的太子哥哥,下有意气风发的俊俏弟弟。
父皇以仁德闻名,幽州都城是十州唯一对外开放的王都,他州百姓、商人、旅者均可在此生活。
幽州民风纯善,百姓也是热情好客,对外来者总秉着能帮便帮的善意。
曾有句流传的名言来形容:他州的乞丐到了幽州,都能摇身一变过上体面的生活。
那时候中原停战的和平协议已维持了五十年,各州偶有内政政变,但却没有跨州的战争。
我的父皇没料到,各州表面与他交好迷惑他,暗地早已把幽州当成一头待宰的羔羊。
六州联合撕毁和平协议,挑了我们在行宫避暑的日子,五千大军出其不意杀上门来。
我的弟弟是第一个死的。
那天,他和我打赌赌输了,刚要跑出行宫大门去为我买糖葫芦,就遇上了持刀而来的大军。
接着是我的父皇、我的母后、我的哥哥……
而整整五千大军,如何悄无声息进入幽州王都?
是那些早已在幽州站稳脚跟的他州百姓们掩护着,一年时间化整为零将军队慢慢渗透进来。
在行宫被屠戮一空后,他们跟在六州联军身后,化身蝗虫肆无忌惮地掠夺着原本属于幽州百姓的钱财、宝物……乃至性命。
幽州王都,血流成河。
人间桃源,一夕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我仿佛又闻到了那日的漫天血腥味,渲染得我的眼睛也变成了血色。
「十二年前,幽州的百姓就不无辜吗?」
我盯着魏凌欢,一字一顿。
「孤只会心疼自己的子民。」
我露出嗜血的笑。
「他州百姓。」
「死不足惜。」
09.
魏凌欢离开后,我独自端坐桌案前,眼神空洞。
幽州之变发生的时候,我还太小了。
文弱的哥哥用握笔的手握着剑,将我推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阻止。
我以为自己也会死,直到看见魏凌欢自火光中从天而降。
他把我从地狱拉起,抱着我逃出生天。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抱歉,来晚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魏凌欢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带我逃出幽州,躲避追杀的路上,还在试图洗刷我内心的血污。
挖野草充饥的时候,他要让我看漫山野花的美。
四九寒天挨冻的时候,他会堆奇形怪状的雪人想逗我笑。
他教我兵法,更教我仁义礼智信。
他妄图教我成为一个好人,我觉得他可笑至极。
习武有成后,我故意在他面前近似残虐地杀了数十个敌人。
鲜血溅上我的眉眼,我握着剑,讥讽地望向呆愣住的魏凌欢。
看啊,你救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你感化不了她的。
我怀着病态的心理,看魏凌欢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我眨眨眼,他在我面前蹲下身,神色竟没有我预想的狼狈。
相反,他温柔地抬起手,一点一点擦拭掉我脸上的血迹。
他喟叹的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
他是我暗无天日绝境中唯一的星火。
自此,我收起所有锋利丑陋的爪牙,努力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哪怕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原本要救的人是我的哥哥。
可我没想到,他会轻易离开。
再回来,竟又别有目的。
真可惜,不管是什么目的。
魏凌欢,这次我要把你拉进地狱。
10.
五州讯令传出的第四天,大臣们慌里慌张奔进了宫。
「陛下,五州若联盟,则与我大邺形成南北割据之势,大邺危矣。」
中原十州,大邺所占幽、花、庸、燕、咏州尽在东、南部。
剩下荒、益、鹤、莲、泽五州则处西、北部。
其中花、莲二州毗邻处在中原正中心,地理位置优越。
「大邺军队驻守各州,还要防止各州动乱,已没有余力对抗五州联盟了啊。」
我不动如山,只淡淡问:「五州联盟,谁起的头?」
「泽州。」
「五州联盟打的什么名号?」
大臣欲言又止,终道:「大邺之主残虐不仁,惨无人道,天下共伐。」
我沉吟:「咏州既降,该拿出点诚意吧?」
话题跨度太大,大臣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道:「咏州已呈印绶,咏州王并族人也已……」
「好!」
我满意地拍了拍桌:「就让咏州军去攻打泽州,以泽州作投降礼献上来吧。」
众大臣:「?」
我歪了歪头:「咏州打不过大邺,不至于废物到连个泽州都打不下。」
泽州多沼泽、山林,仗着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士兵们并不如何悍勇。
谁攻打泽州都是一样,说难也不难。
拿命填就是了。
大臣们才反应过来,犹疑道:「可是陛下,您给的一月期限这还没到啊?」
给五州一个月时间考虑,是臣服还是开战,如今才过了几日。
而五州联盟是大邺暗中探出的消息,五州其实并未对外走漏风声,大邺如今若打上门,是师出无名。
「想打就打咯。」
我真情实感地困惑:「信誉是什么东西?孤有吗?」
「孤可是残虐不仁,惨无人道的暴君啊。」
众大臣:「……」
11.
下完令后,我心情颇好。
想到今日还没召见魏凌欢,我便踱步至他的寝殿。
好巧不巧,在门口听见了他和小太监的对话。
「不知道国师大人对陛下而言,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在打探消息?我停住脚步。
「奴才来得晚,没见过国师大人,不过想来他是对陛下极重要的人。」
「听说国师大人走后,陛下大病过一场,醒来就性情大变,成了如今……」
小太监话未说尽,就被魏凌欢突兀打断:「她病了?」
惊觉无礼,片刻后魏凌欢的声音再度恢复冷静,只是添了几分恍惚。
「陛下是习武之人,身体康健,想来并无大碍?」
不等小太监开口,我已弯着唇角推门而入。
挥挥手屏退小太监,我盯住魏凌欢。
「你想知道,何不直接问孤?」
这几日相处,魏凌欢渐渐摒弃了身上的「奴性」,更往从前的魏凌欢靠近了。
他好似不再蹩脚伪装,只是不知为何,仍不肯开口主动与我相认。
他不避讳地回视过来,启唇轻声问:「陛下,身体如何?」
我摇摇头,向他靠近:「不是问这个。」
魏凌欢怔了怔,转瞬他明白过来,立马移开了目光。
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我仰视着望他,能看见细密长睫在他眼下投下的阴影,扑簌簌颤动。
连带着他的声音似也在颤动:「在陛下心里……国师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定定望他,笑了一笑。
「孤心悦之人。」
12.
魏凌欢是矜持的。
他以我的兄长自居,从不逾矩。
他总是万事在握的从容姿态,鲜少有失态的时候。
这一瞬,他却慌乱至往后退了一步。
喉结滚动,他无措地侧过头,暴露了绯红的耳根。
我笑意盈盈往前一步,他便又退了一步。
「你一个替身,脸红什么?」
绯色便漫至眼角,他的脸更红了。
「……替国师大人脸红。」
我轻笑着再次往前一步,魏凌欢再退。
他的身后便是床榻,他被抵住身形歪了一歪,我顺势摁住他的肩膀,一个用力。
倾身而下,我把魏凌欢抵在榻上,让他再退无可退。
「那你再替他做些别的。」
我的手抚上魏凌欢的衣襟,刚要有所动作,就被握住了。
明明是慌乱神色,魏凌欢的面孔仍美得不食烟火,那点绯红更衬得他洁净昳丽而不显庸俗。
他拧着眉,手指制住我的动作:「陛下,不妥。」
「你是孤的男宠,有何不妥?」
我贴身靠近他的颈侧,唇有意无意地磨着他的耳廓。
「花州王送你过来,没教过你怎么伺候人吗?」
察觉到身下人呼吸刹那的停顿,还有他身体自然地微颤,我终没忍住愉悦,一口咬上了他的耳朵。
多年前就埋下的肮脏心思早已腐烂成泥,在暗处滋长出最繁盛的花朵。
听得闷哼一声,我把手伸进了魏凌欢的领口。
我要把魏凌欢也拖进泥里,弄脏。
「魏凌欢,你不敢认我,到底是因为你的任务……」
我俯身在他耳侧,声音哑了几分。
「还是因为你怕,会对我动心?」
13.
那天,魏凌欢堪称狼狈地跑出了寝殿。
我到底没霸王硬上弓,只开始频繁地把他带在身边。
我调戏他,他总是红着脸沉默,不接招。
偶尔眼神对视,他又红着耳尖匆匆避开,生怕我会把他吞了似的。
啧,有点烦躁。
「陛下,五州已集结第一批联军,约三日后便能抵达泽州支援,而咏州大军今日卯时刚到边境……」
御书房内,大臣们刚汇报了个开头,我就冷了脸。
「咏州就在泽州边上,大军三日才到边境?」
咏州刚投降,军队还没收编入大邺,也来不及和大邺的将领磨合。
他们估计都心不甘情不愿,甚至也有投奔五州转头来对付大邺的风险。
况且此行明显就是让他们送死,谁会上赶着去投胎呢?
大臣们虽然没说,但心里都是这般想的,一时无人回答。
我心下了然,淡声道:「大邺军队还驻守在咏州王都吧?他们若不想打,那孤不介意血洗咏州。」
大臣们纷纷大骇,我视而不见,继续开口:「和五州的战场,就选在莲州吧。」
莲州是中原的交通、经济枢纽,贸易繁荣人口密集,城邦比山多,是最不适宜打仗的地方。
「陛下,莲州人口众多,若在莲州开战,会牵连许多无辜百姓的啊。」
连向来淡然的大鸿胪也不淡定了,他拧紧眉。
「莲州是中原发展要地,若被大战毁了,于我大邺往后繁荣不利。」
我心里想的是:人多,杀起来才爽啊。
看着大鸿胪那张忧国忧民的脸,我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孤知道了,此事再议。」
神情恹恹地挥退众大臣,我把目光转向身侧一直同样拧着眉的魏凌欢。
「你有什么想说的?」
魏凌欢抬眸,眉眼间的忧愁凝而不散。
「大战过后,中原必定满目疮痍,这样的天下,打下来了又有何用呢?」
「你们是不是对孤有什么误解?」
我看着他,表情怪异地笑了。
「谁说,孤打天下是要用的?」
14.
「为王者,大多做过一统天下的美梦,但孤和他们不同。」
魏凌欢愣住,我声色平淡地叙述:
「他们要的是千秋万代,传之无穷。」
「可叶氏只剩孤一人,孤的亲族早已不在这世上,孤是真正的寡人,天下后代与孤何干?」
魏凌欢抖了抖唇:「那你……」
「孤享受的是打天下的乐趣,仅此而已。」
「至于天下会不会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我单手支颐,神情带着天真的残忍。
「孤不在乎。」
魏凌欢的脸肉眼可见,一刹那变得惨白如雪。
他像不敢置信我是这样的疯子,努力找证据试图替我狡辩。
「可你推行科举制,还允许女子入仕为官,修建水利……」
我扯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拽到眼前。
「那是为了取悦你。」
「魏凌欢,孤给你个机会,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他的眼睫猛颤了几颤,终是没有再否认自己的身份。
他垂下眸避开视线,像挣扎过后,突兀又抬眼直视我。
「可以,放弃一统中原吗?」
我的手僵住了。
「你既不在乎天下会如何,就势让大邺与五州双足鼎立,并不难……」
「不难。但……」
我掐着他的下巴,眉眼狠戾地笑了:
「孤是王,不是恋爱脑。」
15.
魏凌欢将我从幽州救出的那一晚。
我闭着眼无法接受现实,他以为我昏迷了。
将我安置在野外树下后,我听见他在不远处的嘀咕。
「救错了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崩。」
「复国?可她还是个小女孩……」
他叹口气,语气略显不满。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哪有世界脆弱到连大一统都承受不起的?你们这任务真奇葩。」
「……」
魏凌欢不愿意让中原一统,他怕战火肆虐,这一点,我在很早前就知道。
「魏凌欢,这天下孤势在必行。」
我改捏为轻抚,眼里却没有柔意。
「但你留下来,孤可以对这个世界温柔一点。」
我松开手,站起身。
「孤给你三日时间,你可以和你背后的……东西,好好谈一谈。」
「三日后,孤会御驾亲征去往莲州,莲州如何,将取决于你的选择。」
我往殿外走,将要跨出门时,听见身后魏凌欢近似低喃地问。
「江山美人难两全,若……」
「弱者才作选择,强者无所畏惧。」
我回头,神情端的是恣意张狂。
「这天下,孤要。」
「你,孤也要。」
16.
「孤需一使臣往鹤州,带上孤的手信走一趟,劝降。」
大臣疑惑:「五州现已联盟,鹤州怎么会降?」
鹤州缩居东北一隅,是十州中地盘最小的一州,百年来封锁边境,除了奴隶从不允其他外州人进入,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若不是大邺建国扩张凶猛,鹤州是从不掺和中原政事的。
「嗯。所以驻守燕州的莫将军会一同前往。」
我毫不在意:「谈不拢,就顺便把鹤州王杀了。省事。」
众大臣:「……」
「使臣,谁来?」
这份差事是苦差事,不说进入鹤州难度颇大,真若打起来,小命不保。
众大臣无人开口之际,大鸿胪施施然上前。
「臣,愿往。」
我定定瞅他一眼,点头:「可。」
「泽州被荒、益、莲、咏四州夹于西北,五州援军必然是分散进入,拨咏州驻军自莲泽山脉绕道,拦住益州援军。」
「限燕州军一个月内拿下泽州。」
「调花州十万驻军往花莲边境,水军沿水路驻守,备战。」
我继续有条不紊往下传令,底下众臣听到此处又开始骚动。
「陛下,莲泽山脉有莲州守军,我军绕不过去啊。」
「陛下,这是要攻打莲州?」
莲州既为五州联盟之首,莲州若破,五州联盟顷刻瓦解。但……
「莲州兵多将广,十万大军并水军也远远不及啊,何况五州不会放任……」
我轻叩书案,止住骚动。
「莲州,打得下。」
「孤,御驾亲征,明日启程。」
17.
幽州城外,我骑在马上,望身旁同样骑着马的魏凌欢。
「你确定了?」
魏凌欢笑得无奈:「我有别的选择吗?」
「要是你再敢离开……」
想到他可能还会离开,我眸色暗了一暗。
也许还是绑起来关起来比较好?
「不会。」
魏凌欢出声,笃定道:「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他曾答应会养我长大,会帮我复国,助我登基……他都做到了。
我抿抿唇,移开了视线。
「你打算,怎么攻打莲州?」
离开幽州王都,看身后仅跟着数十侍卫,魏凌欢问。
「幽州的军队,不带吗?」
「幽州军驻守幽州不能离开,至于军队……莲州什么人比士兵还多?」
魏凌欢想了想:「商人?」
我摇摇头,也不解释:「等我们快到花莲边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知道魏凌欢心中顾虑,我弯唇安抚一句。
「放心,我会温柔的。」
……
出幽州延官道先至花州边境,再改水路行约三日,在第七日酉时,我们到了距离莲州边城不远的小镇。
也是在这一日,莲州发生了一起轰动天下的大事件。
莲州王都忽然蹿出一支不善战却善刺杀的军队,莲州王在皇宫被杀,朝中文武百官大半死于宅内,不少富商也受了牵连。
等众人惊悚是哪里来的刺客,将目光望去,却震惊发现,全是奴隶。
后世概括这起「莲城起义」时,也只用了四个字——「奴隶弑主」。
18.
「莲州最多的,当然是奴隶啊。」
莲州作为中原经济要塞,和花州都是做奴隶生意的鼻祖。
从它州拐来的、买来的无数幼儿被装入箱笼,最后大多流入花、莲二州,经由此二州培养,少数会化身干净、乖顺,甚至颇具「才艺」的高等奴隶。
而皇室、权贵人家,只买高等奴隶。
五年前大邺建国时,花州曾发生内乱,奴隶生意一度中断,都落入了莲州囊中。
没人知道,那位杀了花州王篡位成功的新任花州王,是我的人。
他是我早早选中的「奴隶王」。
越多的奴隶流入莲州,花州则通过那些「进献」的高等奴隶向我传递消息。
策反奴隶,可比策反任何一州都容易。
毕竟,奴隶也是人,而甘愿当狗的人终究是少数。
至于靠什么吸引他们……
「我一统中原后,会废除奴隶制。」
往莲州边城前行的小路上,我好心情地向魏凌欢解释。
「但若你不在,我会采用更直接的方法。」
「什么?」
我悠悠吐出两个字:「屠城。」
魏凌欢霎时沉默,也就是在他沉默的片刻,我的耳朵动了一动。
茂密树林掩映间,有利箭自斜刺里疾速飞掠而来。
「有埋伏!」
侍卫长一声长啸,侍卫们当即迎上暗处埋伏的杀手,兵刃相接。
我拔剑劈开飞箭,提着魏凌欢的胳膊旋身从马上跃下,护着他往后退去。
一路走来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前头不远便要入莲州,这是敌人动手的最后机会。
「陛下,属下护着您和魏先生先退,这里他们能应付。」
侍卫长拎剑靠近,我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魏凌欢身上。
「还好吗?」
「嗯……」
魏凌欢抬头,忽然面色更加苍白,猛地拽住了我的手。
一个晃身,我落入了他的怀中,位置相换。
无声无息,近在咫尺的侍卫长一剑刺来。
我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瞬,一抹血色溅上了我的眉眼。
19.
啪的一声轻响,侍卫长手中长剑掉落在地。
「奴隶弑主这种事,我自然有所防备啊。」
看着被飞刀插入胸膛,满脸不可置信倒下的侍卫长,我轻声自语。
见魏凌欢迟迟没松手,我以为他是吓坏了,便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他僵着的身体徐徐放松,手却将我抱得更紧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喟叹。
「公主殿下,我还是小看你了啊。」
我的心重重一跳,眼眶蓦然有几分湿润。
当年魏凌欢带我逃出幽州后,我们乔装去了燕州。
在燕州边城,适逢出游的燕州公主。
那时候我们已经吃了两天的草,初入小城,便被满街吃食迷了眼。
我盯着一处摊贩上的糖葫芦,捏紧拳头,红了眼眶。
燕州公主的驾辇恰好经过,停在了那处摊贩面前。
「本公主要吃糖葫芦,都买了。」
她的下人便买走了所有的糖葫芦。
我盯着她离开的驾辇,魏凌欢摸着我的头问:「你也想吃糖葫芦,是吗?」
我不想吃,我只是想弟弟了。
我垂下眼,声音木然:「不需要,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然而当夜我蜷缩在无人的破落小院,魏凌欢出去一趟,便带回了一串糖葫芦。
他的身上脸上不知为何脏兮兮,又故作那副想逗我开心的蠢样子,双手捧着糖葫芦像捧着珍宝似的呈到我眼前。
他眨眨眼,夜色下那双眼睛却浸满了月色的柔。
「献给我的公主殿下。」
我恍惚间想起,五年前魏凌欢离开的那天,唤的也是「公主」。
我压下满腔悸意,垂眸低低应:「嗯。」
20.
花州驻军和水军一路向上,势如破竹。
莲州城门大开。
在王都皇宫内迎接的,是花州王。
花州王长相粗犷,体态健硕,完全看不出「奴隶」的模样。
双方匆匆见过,我便着手处理政务。
泽、益、荒、鹤四州内同样爆发奴隶起义,五州联军尚未真正成型便被搅得溃不成军。
莲州虽已被大邺占领,但各地多有动乱仍需镇压。
我披甲上阵,亲率大军与莲州军队互打了几个来回,渐渐将其逼至边城平原。
莲州战况使得燕州军再不敢偷懒,再加咏州军支援,泽州被攻下也是迟早的事情。
而彻底收服莲州之前,反倒先得来了鹤州归降的消息。
大邺一统天下,已然成定局。「魏凌欢,你说江山美人难两全,那若是让你选呢?」
莲州城墙之上,我同魏凌欢并肩而立,俯瞰远处士兵清扫最后的战场。
「若是让你在天下和我之间作选择,你会怎么选?」
我转头看魏凌欢,用半真半假的语气。
「你若选天下,我也不是不可以自刎于此,遂了你的愿,也遂了天下百姓的愿。」
魏凌欢侧眸,笑得无奈而宠溺。
「你是我养大的女孩,我怎么舍得呢。」
我怔了怔,抿住唇:「所以你会选我?」
「嗯。」
我的唇抿得更紧了,眼神也沉了下来。
「可你五年前不是这么选的。」
「五年前就选了你。」
魏凌欢定定望我,仿佛这天下他只能看见我一人。
「原本你收复幽州的时候,我就该离开了。」
我收复幽州后,魏凌欢还陪我攻打庸州,陪我建立了大邺……
我略有怔然,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魏凌欢眉眼带着释然的笑意:「牵你的手,原来也没我想象中那么难。」
我的指尖蜷起,五年的怨与恨忽如被一阵风掠去。
我的心里住着狰狞的野兽,既择人而噬,也会择机噬主。
魏凌欢手里握着唯一的索套,他招一招手……
野兽便自投罗网。
21.
「啊啊啊,宿主你被骗了!」
魏凌欢走在去御书房的路上,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气愤的尖叫。
「我想着自己马上要脱离这个世界了,刚刚就冒着风险窥探了一下叶桑的视角,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那个在莲州城外刺杀叶桑的侍卫队长根本没死!他刚刚还秘密面见叶桑领了赏,叶桑让他去鹤州当官去了!」
魏凌欢猛地顿住脚步,停在了原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须魏凌欢回答,系统已经自问自答。
「这意味着在莲州城外的那场刺杀,根本就是假的!是叶桑自导自演,她在拿命试探你。」
「你都为她选择留在这个世界了,她还不信你,还要来这么一出,看看你危急之下会不会救她……天呐,这女人太可怕了!」
系统声音高亢到几近破音:「宿主,这你能忍?你真的还要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吗?」
魏凌欢在原地停了几息,忽然转头就走。
「你干嘛去?」
「不是说她刚刚在和侍卫长密谈吗?那我现在还是不过去了,万一当面撞破就不好了。」
系统惊呆了:「你……你可真贴心!」
「你阻止中原一统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如果你不能稳住叶桑的话,她随时有灭世的风险,到时候你也会死的!」
魏凌欢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他在原本的世界虽无牵无挂,但能多活一次为什么要送死呢?
「我知道。」
魏凌欢的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我动心了。」
其实是早就动心了的。
在无数个野外相守的夜晚,抑或者无数个日出时相视的黎明。
只是他自矜自持,一度无法接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自己养大的女孩。
五年前离开得如释重负,是他怕再留下去,自己会越陷越深。
也亏了这世界过了五年,于他不过几天,再相见时,他们的年岁便不再有多大差距。
不对。
他现在的年纪好像是……二十三岁!
魏凌欢停住脚步,表情僵住了。
系统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还响在脑内:
「我看叶桑不是恋爱脑,你却是!」
「嗯。我是。」
魏凌欢淡淡一笑,继续迈步向前。
「你就当我接的是救赎任务吧。」
画地为牢,以身作赎。
为她,甘愿屈居王权之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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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8: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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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尽寒枝春光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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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丹书:风月折枝为良缘
山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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