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蚀骨危情
简童站在了素白的大门前,久久伫立,终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我不吃。」屋子里一张病床上,简陌白形容枯槁,这些时日,他活在焦虑之中,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让他在病痛中挣扎。
但是太痛太痛,也随着时日一日一日的过去,越发的绝望。
在病魔和绝望中挣扎,他想要活着,想要活着享受灯红酒绿,回到过去无忧的日子里。
简夫人整日以泪洗面,简陌白看不得成天有个人在自己的身边抹眼泪,唉声叹气,简夫人最近也病了,简陌白却松了一口气,能够让这个成日在自己眼前唉声叹息的人,离开自己的跟前了。
只剩下家里的管家会来送吃的,简夫人给她心疼的儿子,雇了最好的护工,成天候24小时,轮流倒班,照顾她的儿子。
简陌白已经看够了这四面白墙的屋子,清醒的时候,便看着窗外的景致,从前精神的眼眸,也只剩下了灰暗。
门悄然开启,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家里的管家来送东西,身体用着药,长久的化疗,早就让嘴里没了味道,吃什么都是苦哈哈的。
如今,只要不饿到胃里面空荡荡的难受,他便不想张开嘴,去吞咽任何的食物。
因为虚弱,连说话也不太愿意了。
更不要说,有人推门进来,他愿意转过头去看一眼了。
简陌白靠坐在床上,枯望着窗外。
直到他的床前,笼罩了一道黑影。
他虽然虚弱,不愿意多浪费一丝力气,消瘦的脸庞上,也依旧隐隐露出了厌烦。
是的,厌烦,厌烦了这些健健康康,然后一脸关怀地人……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做后者——健健康康的身体,而后一脸同情怜悯地去怜惜别人。
「出去。」简陌白气息微弱,隐隐有些烦躁:「我是病了没错。」
「身体病久了,是不是心也病了?」
一个粗嘎的女音,淡淡响起。
简陌白仿佛受到刺激,半个身子都肉眼可见的僵硬了。
他缓缓地扭过头,不过是从窗口扭向床畔,以小学数学里学到的知识,不过就是区区的四十五度角,他的神情,却发生了质的改变。
抬头,仰望床畔的那道人影,久久,他自嘲地笑了:「你是来看我死没死的?」
床畔,女人不说话,一言不发地拉过一旁的靠椅,坐在了床畔,眸子掠过了简陌白的身后,她起身,从沙发上拿起靠枕,拉拔着简陌白的上半身,一言不发将靠枕垫在了简陌白的身后。
「干嘛?同情我?怜悯我?」
简童看着床上的人,凹陷的脸颊,盯得久了,才能够依稀可以看到从前潇洒俊逸的五官,若是这么一眼望过去,她几乎不能够从人群之中,找到曾经那么简陌白来。
她伸出手指,轻扣上简陌白的病人服扣子。
「做什么?」后者发白抿着发白的唇瓣,一脸警惕。
女人落下简陌白扣在她手背上的手,轻缓,却不容置疑地解开了简陌白的衣扣,衣领滑落,露出肩膀上,淡淡地伤痕,伤痕已经痊愈,却依旧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你还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女人粗嘎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简陌白肩膀一颤,那块被简童指腹摩挲的疤痕,滚烫得他本能地就想要躲避。
「你要是来念旧的,那就免了。我都快死了,你要跟个病人回忆往昔?」
简童无视了简陌白尖利刻薄的话,指腹轻轻摩挲着,将简陌白无视个彻底,自顾自地接着说:
「小时候的时候,祖父还在,我从小就在祖父跟前长大。」
「你又要炫耀祖父更偏爱你?简童,祖父已经死了,你也早就已经没有那么宠你入骨的祖父了。」
女人依旧无视这刻薄的话语,继续说道:
「我那时候,很羡慕你。
爸爸妈妈疼你爱你,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所以爸爸妈妈才不喜欢我。
所以我拼命的想要做好,我想,如果我比你出色,那么爸爸妈妈的目光就会从你的身上,关注到我的身上。
其实我很笨,祖父说,你比我聪明,但我不服气。你玩儿的时候,我就学东西,我也不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那时候看到什么,都觉得要去学会,学会了就优秀了,优秀了,爸爸妈妈也会像你一样爱我。
我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后来,我越来越出色的时候,我发现,爸爸妈妈越来越不喜欢我,我才知道,其实……爸爸妈妈并不希望我那么出色。
我不服气,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也是。
我不服气,所以赌气一样,让自己更加忙成了陀螺,去学习更多的东西。
我还安慰自己,有什么关系,爸妈不爱我,但是我还有祖父。
那时候,祖父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很长时间里,让自己活得有价值的一点就是,得到祖父的肯定,那让我觉得,我在那个家里,是有价值的,是有人爱护的。
不是没有人爱我的。
知道有一次,
有一次,祖父说,其实,你哥比你聪明有天赋。而我看到祖父眼中对你的期望。我才知道,祖父并不是更爱我。
但那有什么关系,祖父是爱我的,那就行。」
简陌白从不敢置信,到渐渐安静地凝听。
病房里,只剩下那道粗嘎的女音,缓慢却有着自己节奏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可是我更讨厌你了,我一度认为,是你抢走了爸爸妈妈,你都已经有爸爸妈妈了,为什么还要来和我抢祖父,我只剩下祖父了啊。」
女人好似讲着的不是自己的故事,她好像旁观者一样,讲着别人的故事。
「你还记得这伤疤,是怎么来的吗?」她抬眸,落在那已经变成褐色的疤痕上,食指轻轻抚着。
简陌白太虚弱,面如白纸,蠕动着嘴唇,好半晌,才道:「忘记了……」
床畔,女人轻轻笑了一下:「我上小学的时候,隐瞒了家世,然后入学被高年级的人欺负了。
后来被你发现,你逮着我就拖到了自己的卧室,你还很粗鲁地揭了我的衣服,把那些衣服下的伤痕露了出来。
简陌白,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你处理伤口的手法那么好。
你把我处理好伤口,就丢出你的房间。
我怕你告诉祖父,这样祖父就会对我失望,觉得我没有用。
结果我胆战心惊了一整天,见祖父都没有责怪我,才相信你没告状。
后来有很长时间里,我每天带伤回家,你每天逮着我就扔到你卧室处理伤口。」
女人的指尖微微用力,摁在简陌白肩膀上的伤痕上:「你这个伤痕,是跟社会小混混打斗弄伤的,是为了替我挡住那一刀子受伤的。后来我就觉得,我哥很厉害,我哥会保护我。」
简童问向对面的简陌白:「你还记得,当时你打架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简陌白眼神烁了烁。
简童继续道:
「你说:我妹妹只有我可以欺负,别人都不行。」
女人陈述完。
床上,简陌白把发白的唇瓣抿得更紧。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太那样讨厌你了。因为我知道,不光只有祖父爱我,原来,我还有哥哥会保护我。」
简陌白闻言,肩膀一颤,不知是想到什么,灰暗的眼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他猛地埋头,几乎埋进胸口了。
「我们以前明明好好的。」简童对着面前的脑勺子,有一句话,她堵在喉咙里,眼眶渐渐红了,才哽咽地问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子?」
简陌白猛地抓紧了身下床单,心脏噗通噗通失速地跳了起来。
奇怪了……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吃,怎么嘴里更苦更苦了,他愣神地盯着自己身上的被褥,眼神有些呆滞了起来。
「那个说过,别人都不能够欺负我的哥哥,去哪里了?
那个我一度以为,是我保护神的哥哥,为什么我们越长大,越变了模样。」
简童红着眼圈问着,即使经历过不如意,她也没有红过眼,即使刚刚经历了沈修瑾的期满,她依旧能够保持最基本的风度。
简童也觉得奇怪,明明她已经无动于衷,明明她已经是情绪控制的高手,明明早已冷漠木然,为什么要红了眼圈。
「祖父把什么都给了你。」好半晌,简陌白气息虚弱的说道。
简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许久……是因为金钱?
因为权力?
因为荣华富贵?
「我其实也嫉妒你啊。」简陌白被那双充斥着过多他无法接受的情绪的双眼,注视着,头皮一阵发麻,终于,他也说出了几十年来从不曾表态过的心理:
「你说爸妈对我关爱有加,可是我每次看到祖父对你亲力亲为的指导,明明我才是简家的长子,可是在祖父的眼中,只有你,没有我。
我贪玩儿,祖父不会阻止,你玩儿一会儿,祖父就已经耳提面命。
于是我更加贪玩儿,我想要祖父也关注我。
我想不通,为什么祖父对你那么好,却那样忽视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就更加在意祖父对你的关心和教导,祖父就没有那样亲力亲为教导过我。
年龄越大,就越嫉妒,偏偏你根本不知情。」
简童眼底一丝诧然,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安静地撇除任何偏见地,认真听简陌白这段藏在心里许久的心事。
直到简陌白讲述完,简童眼中沁出一抹轻讽:
「你错了。
祖父并没有把什么都给我。
祖父在世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严厉地告竭我,简家,是你哥哥简陌白的。
祖父给我『唯爱』的时候,就说过,『唯爱』随便你怎么做,能够做大,那你便在上海滩有了一席之地。
如果失败,你也只有一份嫁妆。
简家,不会给你。
这是祖父亲口话。」
简陌白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了床畔,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容,有着与他一样不健康的苍白,恍惚间,他看见了十八岁,正春风得意,面若桃李,自信张扬的简童……那是他妹妹!
「你……早就知道祖父他的心意?」简陌白喉结微微滚动:「那你为什么还会在乎祖父,即使祖父过世了,依旧因为祖父的原因,从洱海重新回到这里?」
简童轻轻勾起一抹笑,眼中却是少见的温柔,注视着简陌白:
「因为我,只有祖父啊。我知道,祖父的关爱,是有代价的,可是,我依然乐此不疲。而祖父过世了,我才能够明知事实如何,依旧骗着自己。」
她眸中闪烁着简陌白看不懂的光,那样复杂:「比起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任何的关爱,我更愿意,自欺欺人。」
简陌白瞳孔猛地收缩,这一刻,阔别十几年后,他竟为了眼前这个他曾经眼中钉肉中刺的妹妹,再一次痛得难以说话。
小童没有说,她曾经一度以为会保护她的哥哥,却忘记了对妹妹许过的诺言,只剩下了对妹妹的嫉妒,和嫉妒之下,故意对妹妹的不闻不问……简陌白倏然闭上了眼睛。
肩膀上那个疤痕,滚烫滚烫,后来的十几年里,他早已经把这伤痕,和他身上其他打架留下的伤痕一样看待,不过就只是个伤痕。
如今,如今却比当时那一刀子刺进去的时候,更疼更疼。
简童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脸颊凹陷,双目紧闭,痛苦地拧着眉头的简陌白,看了足足半分钟,她缓慢地拿出包里的手机,打开手机的时候,跳出来一连串的未接,还有许多短信。
只粗略扫过一眼——是那人的。
她便默然地滑过屏幕,点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她倒背如流,实际上,她完全没有必要点开通讯录的。
拇指轻轻一点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传来一声:「简小姐,您好。」
「我想问问看,我弟弟的骨髓配型,是不是找到合适的人的几率,很小很小?」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如机器一样说道:「简先生的配型,我们依旧在全力跟进,简小姐,我们相信,只要不放弃,即使到最后一刻,都有机会翻盘的。
简小姐这么关心弟弟,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简童垂下睫毛……相信奇迹?和根本没有希望,有多大差别?
「今天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要正式通知贵方一声,不用继续找了。我们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不可能啊,我们是华国最大最权威的机构,所有正规渠道,如果能够找到的话,我们不会遗漏掉。」
「关于费用,我会让人跟你们结清。」
「不是费用的事情……简小姐,你们不会找的黑作坊吧?
那是犯法的……」
「请放心,我们不做违法的事情,不是黑作坊,是正规渠道的。」
「那怎么可能……」
她已经不欲多说,单方面地结束了通话,任由电话里那女音急切地声音,被无情切断。
简陌白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失神地望着自己床畔的人……曾以为她太不讲人情,太冷血,才知道,私底下里,她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只是,她从不说。
简陌白嘴里越发苦涩……是啦,他妹妹——简童,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只做不说。
他又想起他妈在他耳边的咒骂,咒骂他妹妹丧心病狂,咒骂她黑了心肝,咒骂她不得好死。
「小童,我……」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哥,你会活下去的。」她笑着,站起了身。
「什么……意思?」简陌白呆滞住了,床畔,简童转身便抬脚离去,他连忙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臂:「你……你真的找到了合适的骨髓捐赠者?」
他紧紧地盯着床畔的女人,这一刻,心都快跳出来了,简童垂眼,眸光攫住了简陌白的……紧张、焦急、期待,还有希望。
求生的希望。
她唇畔漾出来一丝温柔,如此灿烂:「对,找到了。哥,你会活着的。」
便当着简陌白的面,缓缓探出一只细瘦的手掌,拉开了他的,那手,细瘦,却似乎打定了主意。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
病床上,简陌白猛地看呆了去,那门口,他的妹妹,回眸那一笑,在此后的人生中,他再也难以忘却。
「哥,好好的活着。」
话落,门,阖上了。
简陌白来不及说出口的那句「谢谢」,只在这间病房里,响起来。
他连忙激动地打电话给简夫人:「妈,我有救了!我不会死了!」
他激动地急促地报着喜讯。
电话那头,简夫人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迟疑了三秒,终于确定,没有听错,不是做梦,「真的?真的吗?是谁?谁这么善心?
妈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等下就给你那个没心没肺的妹妹打电话,她一个亲妹妹,对自己哥哥见死不救。
人家跟你没有什么关系,陌生人都心有怜悯的哇。
我看她还好意思不啦。」
简陌白凹陷的两颊,瞬间通红通红,耳根都滴出血来,难堪地压低了声音,「妈,你别这样。这个给我捐献骨髓的人,还是小童找到的。」
简母愣了下,半晌后,有些蛮横不讲理起来:「阿拉不管,她找到的,又不是她捐献的,还不是自己不想给你捐骨髓,才肯花时间让人找志愿者?
你以为她是为了你?
她是为了她自己。」
简陌白脸更红了:「妈,我累了,不多说了。」
不多时,他的主治医生来了,告诉他可以接受骨髓移植手术。
简陌白犹豫了一下,那句「是谁」始终没有问出口。
医生只说了一句:「你运气不错。那么从今天开始,要开始术前的一些准备,我会开抗生素,这个你必须吃。你身体的一系列体征是否正常,等一切正常之后,会立即给你安排好手术。」
医生也是知道他的情况的,问了句:「还有些事情,我需要重点和你家属面对面。手术成不成功,要等术后进仓的一个月里。」
……
「简小姐,你确定要捐献骨髓吗?
虽然人少一个肾,医学上说,是对人没有害处。一个肾依旧可以生活。」负责接应的护士负责人地解说着,但有些话,却依旧有些含糊,但即便如此,也够听的人,明白她的意思了。
真实生活中,但凡缺了一个肾的,买了肾的,生活品质都有所下降,体质也弱了,不能够干重活,容易疲惫……这些后遗症,都在少了一个肾脏的人,今后的生活中,一一体现了出来。
相信这一点,您本人更能够体会。
医学上也说,人体拥有骨髓再造的功能,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
但您的身体状况……而且,捐献骨髓之前,您需要连续四天到五天,注射生长因子,我们采集的是造血干细胞,采集过后,普通人可能会发热一到两天。
但您的情况特殊。
而且,是手术就会有失败,采集造血干细胞也并不完完全全就是安全的,依然存在微小的危险性。虽然这个危险性,几乎可以忽略,但,医院里的任何治疗,都有一定的失败率危险性。
而且,您的情况,确实十分特殊。
简小姐,您考虑清楚了吗?」
「我考虑清楚了,任何后果,我自己承担。」她拿起笔,在捐赠书上,一笔一笔落下她的名字,身份证上的名字——沈童。
「您不是姓简吗?」护士讶异了一下。
简童淡淡道:「我祖父姓简。后来改了。」
那护士被她这话说的一脸不解……祖父姓简,后来改了?
……
简童回家了,到家的时候,才发现,门口一道挺拔的背影。
下意识转身就要走,她强忍着,按耐住想离开的欲望,走到那人身前:「我看到你打来的电话和短信了。」
没等对方说话,女人便缓缓说道。
男人黑眸深邃地攫住她的:「嗯,」低应了一声,他目光幽幽的问着:
「为什么不回电话和短信?」
便在那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女人浅淡地开口:「是你违约在先。我说过,让我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而你,也答应了,不是吗?」
答应了,为什么还要跑过来打扰她?
这便是她的画外音。
男人眸子闪烁了一下,算是默认她的说法。
依旧幽深的眸子,却还是不放过她的,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开口:
「你去哪里了?」
看似平常的问话。
女人不着痕迹地手塞进了口袋里,满面淡定道:「没去哪里,和薇薇安喝了下午茶。」
「哦……这样啊。」
她有种错觉,似乎他看似不在意的话里,却有别样的意思。
摇了摇头……不要心虚。那时他一定是被沈氏一团乱的公事缠住了,没有必要心虚,他怎么知道,她都去做了什么。
「不请我进屋?」
男人半挑了挑眉,看她迟迟不掏出钥匙来开门。
简童故作镇定:「说好,给我私人的空间,让我平静一段时日的。难道……你又要欺骗我吗?」
男人黑眸倏然一眯,深深望了对面那女人眼中的坚定,「好,我给你时间,给你空间。」
他转身,走进了电梯中,站在电梯里,面对着门口那神情紧绷的女人,低沉的声音,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疼痛:
「小童,我只想你能够在我身边,呆一辈子。」
门口纤瘦的身影,倏然一颤,含糊地「唔」了一声,垂下了脑袋。
「一辈子太远,不敢想。」她对这已经紧闭的电梯门,淡淡喃语。她掏出钥匙,迈进了那一室的黑暗中,如同她此刻的心……沉入了深渊之中。
她不是圣母,也知晓骨髓捐献中存在的危险,即便不是必然,于她此刻透支了的身体而言,存在着比普通人多十几几十倍的危险。
捐骨髓,便是在赌。
赌她的运气够不够好。
从前不敢赌,因为许多……
如今,简氏渐入正轨,祖父的心血,总算是保住了。
简家积世繁荣,没有毁于她的眼下,如此,便对得起过世的祖父,对得起曾经给予的那些好,至于,那些好,纯不纯粹,她已经看淡了。
回国时,便已经做下的决定,她替她哥寻找合适的骨髓捐赠者,若是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哥再也拖不起了,那么……
对,那时候,都从洱海回来的时候,便是这样决定的。
祖父说,简家,是简陌白的。
简家依旧在,简陌白又怎么能够去死。
她也并没有那么伟大,一心赴死,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期望,能够为简陌白找到一个健康的合适的骨髓捐赠者。
比起「伟大的死」,她不要那样的「伟大」,依旧想要看过洱海的繁花和清风。
依旧想要每年给阿鹿烧纸钱的时候,絮絮叨叨唠唠叨叨着。
她以为失去记忆的沈修瑾,是个烫手山芋的大麻烦。
可是这个大麻烦,在他失忆的时候,又一次让她贪念他的细心温柔和天真。
结果呢,天真的是她。
沈修瑾啊,你让我重新有了心跳的感觉,然后再一次地推我下地狱。
你的想要我一辈子呆在你的身边……你还是和从前那样,自私偏执,强硬,和巧取豪夺。
你没有变,你还是那样!
从来就没有变过!
那日复一日,给她做饭的人,是个骗子!
那夜复一夜,给她捂脚的人,是个骗子!
那口口声声说「童童说什么,阿修就信什么,童童最最最重要」的人,是个骗子!
「骗子!」黑暗的玄关口,女人粗嘎的声音,悲伤地响起。
都是骗她的!
是他的手段!
是他为了达到目的,那些「好」,都只是他的手段!
他从来没有变过,在他眼中,这只是一场游戏,但说「停」的人,只能够是他!
他不过是演了一场戏,却站在戏中看着她嘲笑!
该做的事情也完成了,肩上的担子可以放下了……该睡一觉了。
黑夜中,女人的眸子,绝望而疲惫……她,只是累了,彻底的累了。
薇薇安如期来到她家中,简童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简氏如今,渐渐走上正轨了。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忙前忙后,」简童拿出事前准备好的,股权赠送书,递到了薇薇安面前:
「签个字吧。」
薇薇安不解地拿起看了一眼,陡然坐直了身子,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半晌,满面凝重:「你要把简氏百分之五的股份送给我?」
「签字吧,你应得的一份。」简童说道:「你知晓我的,我做下决定,很难再去回头。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把这部分股份,换算成钱,以你的名义,向民困地区,捐赠出去。」
「干嘛呀,这是……」
简童轻笑打断了薇薇安:「又想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股份送给你,不是白送的,我还想着你薇薇安跟我一起打天下。你当我是拿钱收买人心好了。」
她到底是了解薇薇安的,薇薇安松了一口气,打消了心里的疑虑,笑嘻嘻地拿笔签了字:「我可签了,你可别后悔。」
简童淡笑着摇摇头:「不后悔。」
「对了,明天上午,我不去简氏了。」
「你有事?」
「有些累,想休息一下。」简童说完,一脸疲惫:「薇薇安,我可把简氏的一半交给你了,你可不能够辜负我。」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站起身:「不留你吃饭了。让我睡一会儿,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容易疲惫。」
薇薇安闻言,一脸心疼:「你啊,就是这样子。行,我先了,不用急着上班,公司里的事情有我,
你都把简氏的股份分我了……嗯,你真的不后悔?」
她还是狐疑,说收买人心,其实简童不用拿出简氏的股份来,她薇薇安这辈子也唯简童马首是瞻。
薇薇安走到门口的时候,简童叫了一句:「等一下。」
「嗯?」
「不知不觉,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薇薇安……岁月是把杀猪刀,你的眼角,我的眼角,都已经有了皱纹。」
「是啊,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放肆的大笑,现在笑也不敢那么的放肆的笑……」两人说笑着,气氛十分轻快,「行,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你到电梯口。」
「这么客套?又不是生死相见。」
说着笑,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门,电梯门打开,薇薇安走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抬眼,看到电梯门外,简童笑着凝望着自己……莫名,心漏了一拍。
摇了摇头,也想不出为什么心会漏一拍。
离开大楼,回去的路上,薇薇安一路都有些不安。
却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安的地方。
翌日
一个女人,低调地来到了医院。
「简小姐,还和昨天一样吗?」
负责给她注射生长因子的,还是昨天那个护士。
「他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女人开口问。
「您稍等一下,医院每一天都会安排简先生的身体各项检查,」护士说着,抬头看了看钟头:「您稍等,报告马上就出来。」
正说着,一个白大褂手里揣着一叠资料,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简小姐来的正好。
这是简陌白最新的报告单。
您看一下,这个指标不正常,「
那白大褂急匆匆地走到简童面前,翻开报告单,指着上面的检查结果:
「其实简陌白先生,最近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劲。
但是今天这个结果,这份报告出来……如果情况再恶化下去,简先生也许不只是需要骨髓移植。」
女人清澈的眸子微微烁了下:「什么情况,你直说。」
「简先生的这份报告,已经有了肾衰竭的趋势。」医生看了一眼对面沉默的女子,说着抿住了嘴唇。
她心里猛地漏了一拍……如果她没有意会错误的话,那是……
「肾衰竭的后果是?」
此刻,不禁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不会是……
「换肾。」
她倏然捏紧了拳头……果然!
「我已经在注射生长因子,今天是第二天。他的情况,能否……」
「我知道简小姐想要问什么。
按照现在的报告上的来看,按理,应该是可以等到骨髓移植那天。」
说着,顿了下,才继续说道:
「但实际情况会如何,我们也不能够保证。」
说着,又拿出另一份身体检测报告:
「这是简小姐你的报告单,根据简小姐的情况……我们只能够希望,简先生的身体状况,能够一直保持现有的情况。」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简童自然也清楚。
「继续吧。」她做下结论。
「简小姐,真的要向被捐赠者,隐瞒真实情况吗?」
医生有些狐疑地问道:「简小姐和简先生本身就是直系亲属,完全没有隐瞒情况的必要,何况,以简小姐的身体状况捐献骨髓,本身有一定失败的危险。
医院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如果简小姐在捐献的过程或者事后,出现危险,那么简小姐怎么自处?」
简童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去想自己捐献骨髓之后的事情。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眼里一片清明,「继续注射生长因子。」
上天,也真是会开玩笑。
可是,简童仿佛不畏死,仿佛不在乎一切,仿佛丢下了一切,仿佛……放弃了自己。
还有心里从来不敢说出来的希冀……她想的……一并放弃。
寒凉的针管,冰凉入骨,进了皮肉,她如枯木,仿佛标本一样,任由着身边的护士在她的身上,戳进针管。
砰——的一声,门被人重重推开,砸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
护士的手,抖了一下,正要呵斥推门的人,一扭头,看到门口的那道高大身影,便被那门口的人,满脸的冰寒,冻得后背一哆嗦:「你这人怎么擅闯……」
一道目光,猛地如利刃,射向她,吓得护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人,好可怕!
简童不敢置信地望着门口那人,心都漏跳了半拍,手在颤抖,她很想控制住这颤抖,可是肌肉仿佛有着自我的记忆,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那身影,一步一步逼近,却带着暴风骤雨的可怖,那人俊美无涛的面庞上,寒霜笼罩,狰狞而可怖,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要将她撕碎。
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也死死地按住自己颤抖的手臂,她又努力地把胸背挺直,她想要光明正大地面对他,她想要用这些,向他宣誓:我不怕。
可这些在女人眼中,几乎用尽了全力的抵抗,在男人的眼中,可笑幼稚得不值得一提。
皮鞋,踩在冰凉的地面,敲击的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她猛地站起,不加理智地慌不择路去逃。
砰!
又是一声巨响。
他重重把她重新按下,按进了靠椅上,这一掌,力道之大,却只是砸在了椅背上,至此,却不肯落下一分力气,在那女人的身上。
「这就是你的『一个人静一静』?」男人咬牙切齿地问道,即便如此,两腮抖动的频率,依旧说明了男人极力的隐忍。
冰凉的话语,落在女人的耳里,瞬间结了冰,小巧的脸上,面白如纸!
「你又要逃了?」
男人压着愤怒,低沉在女人耳边问道。
「你又要逃!」他肯定地咬牙道!
如果不是细心的人,根本听不出,这咬牙切齿的四个字里,除了无穷的愤怒,还有伤心,绝望!
是的,绝望!
男人菲薄的唇瓣,轻轻地,极为缓慢地,轻扯出一道弧度,很微小的一道弧度:
「那时,你逃到洱海。
现在……你要逃到哪里?」
女人嘴唇渐渐灰白,依旧哆嗦。
「嘘……」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她哆嗦的嘴唇上,他笑了,「三年前,你用一切小心思逃了,逃到了洱海。
现在……你要用死亡逃跑么?
你要用『死』来逃离我?」
女人不说话,额头上沁出排排冷汗。
男人在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简童,我在问你话……这一次,你要逃到哪里去?嗯?回答!」
她想撇开眼,那样赤红的眼,她……不敢看!
下巴猛地被捉住,「我在问你话!你看着我,回答我,你要逃到哪里去?」
他望着她,望着面前咫尺的女人,他们……明明靠着这么近,他却冷的发凉。
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简童!你行!」即使是死,也要逃离他!
你行!
「我告诉你,我说你生,你就生,我说你死,你就死!你还冠着我的姓,你以为,做鬼就能够安生?
上天入地下黄泉,我不放手,你死也逃不脱!」
女人脸上血色退尽!
他猛的弯腰,横抱起:「跟我走!」
「我不!」
「呵……容不得你!」男人冷笑,横抱着女人,大步而去。
护士反应过来,就去阻拦:「先生,你不能够……」
话未说完,便被他带来的保镖拦住。
简童这才看到,沈二已经回国。
看着那人俊美面容上的决绝,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沈修瑾!你放手!」她声音粗嘎又疲惫。
「呵……」回应她的,只有一声轻嘲,男人眼底深处弥漫的疼痛,和……绝望。
还有绝望后的……疯狂!
车在路上飞驰,沈二化身为司机,沉闷的空间里,后车座的女人,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一只铁臂,紧紧将她箍住,动弹不得。
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禁锢,禁锢女人的男人,一张出色的面庞,一片铁青。
沈二的额头上,滴滴冷汗沁出,顺着淌下来,却不敢擦。
此时此刻,他载着的不是一对男女,而是一场……风暴。
男人的周身,低气压笼罩。
沈二不禁有些羡慕起其他人。
至少,不用和这隐忍着快要发狂的雄狮,待在一处。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处,打了转向头,滑向了左拐弯的车道,猝不及防,一道幽冷的声音,从后车座,罩顶而来:
「我说回沈宅了吗?」
沈二蓦然一个激灵,「Boss,那是?」
「回家。」男人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还好沈二激灵,没有再多问,福至心灵,把车子拐个弯,重新掉头,这一掉头,彻底改变了车子的去向。
女人一路沉默,她除了沉默之外,已然不知说什么。
更不知道,他又要……对她,做什么。
车子往他俩之前的公寓大楼去。
女人一路都被一只铁臂,紧紧禁锢,地下停车场里,车门打开,她几乎是被那只铁钳一样的手臂,笼着出的车门。
此时还有沈二在,她一路隐忍,没有说话,不说话,只是因为要保留那可笑到极致的所谓自尊,不想认输罢了。
简童不敢去深思,不敢去想,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一路乘坐电梯,直达他俩之前居住的楼层。
「我没带钥匙。」
她本能地抗拒,眼前这扇大门,明明很眼熟,却怎么也不想进去。
男人没理会,禁自拿出一把钥匙。
她蓦的瞪大眼睛,「咔擦」一声,那门,应声而开,终于,她忍不住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气愤。
「你怎么会有钥匙!」
她压低了声音,粗嘎地喝问。
「我的房子,我为什么不会有钥匙?」轻扬的语调,带着冷嘲,那一眼斜眯,眼角处的讽刺,看的女人越发颤抖的厉害。
是!
是!
他怎么会没有钥匙?
是她傻!
才会相信,这人会那样简简单单地就让她搬出来住。
一切,一切不过又是一场一场的游戏。
「怎么?要我请你进屋?」男人冷漠地说道,冷眼旁观地看着怀中女人眼底深处的抗拒,只是另一只藏在裤袋里的手,却紧紧地捏了起来。
她就这么不甘不愿!
她就这么抗拒!
这是他们的家,她就这么不情愿吗?
心口越来越痛,他的面容却依旧冷淡,看不出分毫情绪。
轻嘲一声,箍住身旁女人的肩膀,大力地带入大门。
却在入大门的那一刻,习惯性地蹲下去,在玄关口的鞋柜拿拖鞋,蹲下去,手却顿在了半空中。
漆黑的眼眸,盯着鞋柜里,那空荡荡的一格……呵……
男人闭了闭眼,站起身,不发一言将女人一把扛起。
「你抽风了吧!」
她怒问。
在他的肩膀上,剧烈的挣扎,却依旧逃脱不了他的钳制。
男人修长的大腿跨出,大步往卧室而去,一进门,将人顺势放在了床铺上,他双臂抱胸,站在床前,冷眼望着床上的她。
「如果我求你,放过我……」
她的话未及说完。
「换个要求。」男人斩钉截铁地打断。垂眸冷眼望着,眼底深处,有着一抹别人难以察觉的痛楚……放过她?
简童,放过你,谁来放过我?
这辈子,就是痴缠苦恨,他也不能放手的人,就在眼前……无论如何!
「我真的已经很……」疲惫……
「不如你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医院?又为什么签署了骨髓捐赠书?」
她眼皮一跳:「你怎么不解释一下,为什么监视我?」
「监视你?」男人抱着手臂,唇角冷扬……她以为他监视她,可她知道什么!
要不是他……猛地,他捏紧了拳。
眼底藏着不可压制的怒火。
「简陌白的情况很糟糕。」她别无可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性。
「所以你要牺牲自己?」他依旧冷笑。
「只是捐赠骨髓,我没有想去死。」
「别人不会有事,但你……简童!你就敢保证?你就敢保证一点点差错都不会有?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事了,我会……!」他怒目相问,戛然而止!
只是把那拳头,捏的咯吱咯吱作响。
胸口剧烈的起伏,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包括他!
漆黑的眸子,一片郁痛,男人猛地闭上眼睛,不让她看到一丝一毫!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
呵……她不在乎他了。
是真的不在乎了。
即使明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即使知道在她身上,会出现的危机,她也要瞒着他。
「他是我哥。」
沈修瑾冷嗤一声,她哥?
那样的人,配做她哥?
那样的人,凭什么让她冒风险!
他没呼出一口呼吸,气息便越来越凌乱。
「简童,说爱我。」他霸道的命令,他对自己说,只要她说,她说他就信,她说,他就忘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只要她说!
可那该死的女人,却是个锯嘴葫芦,死死地紧闭嘴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在等,他对自己说,他可以等。
只要是她,他用下半辈子陪着,等着,只要她肯说那三个字。
「说爱我,说,你爱我。」他越发强硬。
她却越发沉默。
那个模样……
男人心口烧灼一般地疼痛,眼底深处的疼痛,似乎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比他性命更重要。
「就这么难?」他冷笑着问,强硬的态度下,冷笑的口吻下,却是藏着的哀求。
可女人不懂,只是那三个字,曾经那样奔放,那样欢快,那样霸道地对他说,说一千遍,一万遍都可以,只是如今,怎么也难以开口。
痛,越来越深,绝望,也越来越深。
那心口处的痛,和深知的绝望,他望着她,是没人看得懂的幽深……疯狂的绝望之后,是绝望的疯狂。
不信!
不信这女人的心里,难以再有他。
倏然弯腰,双臂紧紧撑在她两侧,一记深吻落下。
她只觉得,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
啪!
一记巴掌声响。
「混蛋!」
男人的脑袋,被打偏,搁在她的肩膀旁,她和他,头和头相依相靠,那样的近。
埋在被褥中的俊美面容上,男人的唇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是,我是混蛋。所以小童……别再做无谓的反抗了……没用的。」
他抵着她,女人的眼里,含上了水汽,粗嘎的声音,嘶哑着:「我恨……」你……
一记深吻,牢牢地堵住了那未曾说完的话。
一阵撕裂的疼,没有任何前奏地刹然来临。
女人口不能言,唯独那双眼睛里,含着恨和惧怕。
男人触及那双眼,蓦地心口一疼,伸手捂住了那双眼,他不要看,不要她用这种眼神看他!
男人漆黑的瞳子里,满是受伤的剧痛,此时可以无所顾忌地显露出来,反正、反正……她的眼被遮住,反正她也看不到。
反正……反正她是他的!
行暴行的是他,剧痛着的也是他……是不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未来?
小童小童,你太残忍!
房间里,弥漫着暧昧气息,身处暧昧中的两个人,却各自任由自己的心,沉入湖心深处。
明明,明明做着三年里最想要做的事情,可是他却难受的心颤,难受的窒息。
明明身体的感官传来愉悦的快感,可是随之而来的,心,却越来越凉,越来越痛。
她的闷哼,她的隐忍,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他都仔细地听着,每一次细微的声音响起,他便更疼了一分。
对不起,小童,我不是想要伤害你,你别逃,别逃就呆在我身边,我对你好,把全世界都给你,你别再……逃。
他知道他无耻,他知道,这辈子……他把最无耻的都给了她。
身体那样愉快,心却如凌迟。
在天堂和地狱之间,他终于,疯了。
一切结束,男人爬起,床上的女人,已经亡了灵魂一般麻木,麻木的看着床畔那人精硕的胸膛,看着他优雅地穿衣,仿佛……仿佛刚刚那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无聊之后的荒诞戏码。
仿佛他只是一个嫖客,刚刚结束了一场放纵。
她抬了抬手指,却发现,连一分力气都使不出。
「你真的是个混蛋。」她麻木的眼,如同机械一样,机械化地一下一下转动眼球,如死水一般盯着床畔那人。
男人修长的指尖,轻扣着领口的扣子,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深眸垂下,扫向床上女人:
「你不早就知道,我就这么混蛋的一个人?」
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他弯腰,手掌撑在了她脸侧,俊美的面容,与她咫尺相对,扬起薄唇,沙哑磁沉的声音,缓缓说道:
「所以不要再逃,不要想着反抗。
我是个混蛋,不要试图激怒一个混蛋。」
这一刻,他像地狱撒旦,危险又冰冷,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已经痛得难以呼吸。
留住她……他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如果能够留住她……恶人他当定了,下辈子十八层地狱层层都经历一遍,他也愿意。
可是要他放任她去拿着性命捐赠骨髓,甚至有着不可估量的风险,甚至于……死亡。
蓦地,他直起身,躯干笔挺地立着,垂在腿侧的大掌,死死捏了起来……他,做、不、到!
床上女人沉默着,忽然苍白的唇角轻轻扯动,那笑容,无比古怪,让男人看的心脏一颤。
「无非,是一个玩具,对吧。」她嘶哑低喃,似乎是问他,更多却像是自言自语。
倏然!
男人面色一白,冷了冷心肠,「是,玩具。」他冷笑着:「所以要乖乖听话,懂?」
如此嚣张的话语,男人却倏然转身,仿佛想要急切地逃离这里。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空想,整个卧室,又回归到寂静,静得人心里发凉。
男人大步往外,沈二随即跟上。
他每走出一步,眼底的艰涩便多一分。
玩具?
如果她是玩具,那他一定疯了,这辈子只要这一个。
他沈修瑾从小到大的玩具,从来不在意,坏了就丢掉,不喜欢了就搁在一边……她是玩具?
她是玩具,为什么他割舍不下?
如果他们之间一定要是玩具和主人的关系……
小童,只要你愿意,我来当你的玩具,只要你别再离开我……行不行?
沈二开了车门,男人坐了进去,浑身慑人的气场,一下子消散一空,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俊美的面容上,只剩下苦涩和疲惫。
「回公司吗,Boss?」沈二问。
男人似乎想到什么,「夫人那里有人照顾吗?」
「您放心,沈三已经上去了,有沈三守在夫人门外,夫人的安全,无需担心。」沈二言简意赅,却也深懂他Boss的话中意思。
「看着她。」男人淡漠道:「不许让她去医院。」为了逃开他身边,那女人竟然可以那样冒险!
他再咬牙。
「跟沈三说,夫人如果想要去逛街,或者是正常去公司工作,只要跟着,不限定夫人的行踪。唯独,不许去医院。」
「是的,Boss。」
「叫你做的那件事情,进展如何?」
沈二明悟:「沈四已经接洽过对方。」只一句话,却不再说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对方一定是拖延和拒绝。
「让沈四现在去。把人『请』过来沈宅。」
沈二一惊:「Boss,您要亲自见?」
后车座的男人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办吧。」
沈二不再多言,一边蓝牙耳机戴上,连线沈四那边,简短地传达了男人的意思。
切断通话,沈二驾车,笔直往沈家宅院去。
偌大的沈家庄园,是沈修瑾成年之后,就搬出来长久居住的场所。
铁艺大门自动敞开,车子顺利通过门卫处,一路又开了一段,停在了大宅主楼前。
管家已经恭候在一旁:「先生,欢迎回家。」
得体地递过去一张带着温热湿气的干净毛巾,毛巾上,还残留着柠檬水的香味。
男人擦了擦手,毛巾上温热的柠檬水气味,让他疲惫稍稍退去一些。
不多时
沈家宅院前,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打开,一对年轻母子,面色难看地被「请」下车。
「我不去,我要回去,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女子年轻的脸庞上,满是焦急。
她才不傻。说是「请」,那是「请」吗?
那样的「请」法?
「我们Boss正在等您,请您跟我走,让Boss等久了,他会不开心。后果,一般人都承受不了。」沈四学到沈二的皮毛。
眼也不眨地面无表情,办强迫地把人「请」到了沈家宅院。
会客厅门口
大门紧闭,年轻的母子,踌躇不前,显然想要回避。
小孩儿拉了拉身边的母亲:「妈,我们离开吧。」
由不得他们母子,门从里面被拉开,沈家的管家,斯文有礼,却也疏离冷漠,客套地请人进来:
「欢迎,先生已经恭候多时。这位女士和公子,咖啡、果汁?」
「不、不用。」
管家点头,让到一旁,他这一侧身,就逼得那对母子,不知觉跨进大门。
管家欠了欠身,迈了出去,转身,体贴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别……」
年轻的女子话未说完。
「丁小姐,坐下说话。」
丁暖一惊,她总觉得今天没好事。
转身,就看到那道伟岸的身影,靠坐在沙发上。
丁暖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拉着她儿子向前坐下。
会客厅里,沈修瑾懒得废话,一并直奔主题,茶几上,一份咖色的档案袋,推到了丁暖面前。
丁暖狐疑地打开,脸色瞬间变了,一阵发青,一阵发白,又涨红了脸,猛地砸了手中的文档,哐啷啷的砸在桌子上:「根本没有的事!我们家小欧,早就已经和他大哥做过配型了,这个小童也是知道的!」
她还特意强调了「小童」。
沈修瑾不为所动,「伪造假证明,这种事情,是简振东的手笔吧。」
「胡说!
沈先生!你这是诽谤!」
「呵,」沈修瑾又递过去一张纸。
丁暖迫不及待地拿起,瞬间,面色发白:「怎么可能……」这张纸正是一张自白书,纸上寥寥几句,写的是对于作假配型结果这件事情,而这份自白书的最下面的签名档,却是那个帮他们作假的人。
他居然在这张纸上,对当初的事情供认不讳!
丁暖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没有什么不可能,不只是简振东可以给钱办事的。」
丁暖蓦然一震,这句话再清楚不过。
「何况,得罪简振东和得罪我,哪个后果更严重?」
丁暖沉默了……当然是他。
「我孩子还小。」
她们不捐不行?
「就算是配型成功了,可是我家小欧还小。沈总,请您感同身受一下我们做父母的,就算是伪造作假,这一切出发点也只是为了孩子。」
她还在极力游说。
对面男人,指骨有力地又推过去一份合约:「签了,拿钱走人。不签,」男人冷眼望着,似乎是盯着一个死人,「父母双亡的私生子,抚养权最后归谁?」
丁暖倏然心脏漏跳半拍,盯着对面那男人,心惊肉跳的,她敢肯定,这人说的是真的,他真敢!
「不如你看看,我这边为你和你儿子准备的条件。」
丁暖这才缓了一口气,刚刚差点儿一口气没接上来,颤颤巍巍地哆嗦着手,翻开合约。
看完,她已经心跳加速……这一次,不是吓的,而是……「沈总,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上面开出的条件,真的会兑现?」
丁暖望着合约上,对方开出的利好条件,心跳得飞快……一个亿的现金,一家当地的广告公司。
关键是,这广告公司不是什么没名气的皮包公子,在本市,还有些名头。
简振东那个老家伙,最近越来越变态,而且对她也越来越抠。
简振东已经没有简氏了,她就是拼死也未必能够让小欧继承简氏。
何况现在面前这个强硬的男人,已经摆明态度,要管这件事情……「是为了她吧?」
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酸,丁暖脱口而出。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的任务是,签,或者不签。」
丁暖看了看对面那个俊美无涛的男人,这么出色……为什么就没让她遇到,想起家里那个老变态,丁暖心里越发不平衡。
但她好歹知道轻重好坏,分得清眼前的事情,什么重要。
看了看手中的合约书,转头:「小欧,有了这些,以后你就不会平凡了。这些足以让你赢在一般人家孩子的终点了。」
她说:「妈妈是为了你好。」
话落,一咬牙,签了字。
「沈总,您说话要算话的。」
沈修瑾扬唇一笑,「现在就让人给你账户打过去五千万,剩下的,等到骨髓移植手术结束,一并给你。」
他这一笑,却越发邪魅,丁暖心口骚动了一下,望了望手中的合约,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出色的男人,一丝不甘地离开了会客厅。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音响起,男人松下揉着眉心的手指,拿起一旁桌上手机:「嗯?」
低沉的声音,让人不易察觉的疲惫,听起来依旧还是那么磁沉稳重。
电话里那头:「Boss,属下办事不利,让夫人骗到,让夫人跑掉了。」
电话这边,男人蓦地绷紧身体,刚刚松懈下的身体,再一次绷得紧紧的,眼底怒火狂烧:「我去找!具体的事情,等找到她,我再跟你算!」
站起身,他手机立刻打开定位。
手机上,一个亮点正在移动,男人薄唇轻扯一抹冷笑……果然还是逃心不死!
她的手机里,早就有他装的定位器。
「跟我走!找那个女人去!」
他飞快下楼,经过沈二身边,男人如风一般掠过,咬牙切齿说道。
沈二一惊,来不及多问,脚步已经匆匆追了上去。
「我来开!」男人一把拉开沈二:「你坐那边。」指着一旁副驾驶。
手机的定位,那个亮点还在移动。
车飞驰而出,脚下油门不要钱一样轰炸。
他心里的怒火飞扬。
浑身笼罩着低气压,沈二忍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沈三的任务懈怠了?夫人跑了?」综合以上,他能够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男人淡淡应了一声,脚下油门却不松开。
顺着定位导航,往医院的方向追过去。
越靠近医院,他脸色越黑……果然是跑去医院!
追着追着,快要追上时候,却发现,那个定位的亮点不动了。
他眼底一丝疑惑。
……
另一条路上
哐——的一声巨响,一辆小车,被一辆越野车撞到了绿化带里。
简童看着拽开她身旁车门的人,心口一沉……这一次的车祸,绝不是偶然。
「又见面了,夏管家。」
老者比之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加苍老,尤其记得夏管家给沈家当了一辈子的管家,记忆之中,这老者尤其的体面。
从来那张长脸上,都没有什么笑容,常年板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刻板的气质。
但此刻这个老者,再也没有了给沈家当管家时候的体面,他瘦削的躯干,像是沙漠中的老柴干,枯败枯瘪。
看着那张印象中刻板的面庞,此刻显现着疯狂。
「你还记得我!
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夏管家显得有些疯癫的笑,笑的人痞骨发麻。
「看到我这个老家伙,吃不吃惊?惊不惊讶?哈。」
「车是你故意撞的?」有温热的血液,从额头上淌下,她没伸手去擦,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其实不用问了,车撞过来的时候,是往死里面撞的,她侧首看了一眼同样受伤捂着胳膊的司机,要不是这个司机的应变能力好,此刻,她绝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
「我撞的,怎么?
你要报复吗?」
夏管家轻快的说着,眼底都是对简童的痛恨。
「可惜啊可惜,没把你当场撞死。」夏管家一脸可惜,话锋一转:
「也好也好,要是让你那么轻松就死掉,那就太便宜你了。」
「为什么?」她一脸平静地问道。
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她。
「这么蠢的问题,你还要问吗?
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要不是你,我的薇茗怎么会死?」
「夏薇茗不是你自己害死的吗?」她冷笑:「你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你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你女儿?」
「闭嘴!」夏管家被惹怒,一个巴掌挥了过去,简童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娇小的脸上,顿时就肿了半边脸。
她却笑得越发讽刺。
「你还笑!
是你!
都是你!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失手伤了我可怜的薇茗?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有机会害死薇茗?」
简童差点儿笑得眼泪就出来了。
敢情他自己杀了自己的女儿,是因为她给了他机会。
「我怂恿你杀人了?
还是我威逼胁迫你杀人了?你自己自私,杀死了夏薇茗,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你闭嘴闭嘴闭嘴!
我那么做,是情非得已的!
我那么做,是有前因的!
我那是以为薇茗不是我亲生女儿!
要不是那天晚上发生那种事情,我根本不会对薇茗下手。
那天如果我没有对薇茗下手,我就会在后来知道,薇茗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是我亲生的!
试问,我再心狠手辣,又怎么会对自己亲生女儿下手?
虎毒不食子,我怎么会那么狠心!
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让我们父女不能她养我老,酿造这场悲剧的一切源头,都是你!」
简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那张狰狞的脸,怎么会有这种人!
「杀人的是你,害死夏薇茗的是你。
以为夏薇茗不是你女儿的也是你。
栽赃我的,还是你!
我倒没有找你算账,你倒是先倒打一耙!
夏薇茗是你亲生女儿,你就不动手了?
不是你亲生女儿,你就要替你私生子出气报仇?
你的女儿就不能死,别人家的女儿就能够死?
我看你是疯了!
不管是谁,那都是一条性命,怎么在你的嘴里,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这种人,若不是根骨里就坏,那就是心眼长坏了!」
「哈,哈哈,就是你,一切不幸的开头,都是因为你!
要是没有你,我就不会做出那种杀亲生子的事情!
今天,任由你舌灿莲花,任由你狡辩,我都要替我可怜的女儿报仇!
我就算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拉你一起死!」
一旁的司机,大概没有想到,发生车祸就够倒霉了,居然会听到这么恐怖的事情,他敢怒不敢言。
简童眼角余光扫到满脸苍白害怕的司机,眯了眯眼,淡定地抬起头:
「这里是闹市区,马上就会有交警来,到时候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会被制止。」
夏管家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变脸,粗鲁地拽了简童,就拖下车:「你倒是提醒我了。」
一边说,一边拖拽着简童,塞进了他开来的越野车副驾驶里。
「我带你一起去沉江!」话落,启动车子,越野车发出一声轮胎擦地的刺耳声音,疾驰而去。
车子飞驰,一个很恐怖的速度,周围的车辆一个个避之不及,唯恐遭受池鱼之殃,纷纷靠边缓行,为这辆疯狂的越野车让路。
这年头,谁也不容易,谁都有一个小家,两个大家,一家老小的生活,也就指望着自己朝九晚五的工作,谁也不想就这么被辆失控的车子撞飞出去。
车子在飞驰,简童胃里翻滚的难受,强忍着按压下恶心感,头脑晕乎乎的,但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打了滴滴,坐上那辆车的?」
一切的巧合之下,绝不是巧合,即便知道,自己此刻面临的险境,她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大约是认定,今天身边这女人没活路了,夏管家也懒得遮遮掩掩,冷笑着:
「有人在你楼下蹲守,你一出门,我就得到信息了。
也是老天要收了你这条命,不然怎么会给我这个机会?
先生……沈修瑾那个混蛋派人候着你门外,寸步不离,我根本找不到机会。
呵呵,这还要感谢你,感谢你成功地把沈三骗走,不然我也找不到机会动手。」
「有人是谁?」
「这不用你知道!你只要知道一点,想你死的人,不只是我一个!有人比我更看不惯你活着!」
简童面色凝重……她实在想不出,「有人」是谁。
「哈哈哈,你说你多可怜,反正今天你也活不成了,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你还记得沈一接你去看沈老爷子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你以为为什么那么巧合,沈一送你回去之后,车刚走,你就出事?
我告诉你,是你自己的家人,你自己的家人和沈一里通外合,沈一确认把你送到那个偏僻的路边,你自己家人买通的小混混。
你真可怜,还不如当初死在监狱里的好。」
夏管家想要欣赏身旁女人可怜的神态,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你为什么不吃惊?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人是谁?
你为什么不难过?
你哭啊!哭啊!哭!我叫你哭!」
似乎被简童的平静惹怒,夏管家神志有些癫狂,每一次发怒,就更加踩中油门,越野车的性能十分之好,在路上跑出一串流光。
车子已经在失控的边缘,道路两边的车,纷纷都停了下来,远远避开,甚至有些人害怕地开了车门,跑下了车。
在这个城市这么久,深夜飙车的年轻族有之,仗着有钱不怕罚单超速闯红灯有之,但这种摆明不要命的开法,还是第一次。
要是遇到神经病怎么办,到时候被撞了还只能够算了。
夏管家神情癫狂,「哭!你给我哭!」
缓缓地,简童扭头,冷眼看着夏管家:
「是我哥,对吧。」
一句话,惊得夏管家松了油门。
简童其实一直觉得那一次夜晚被袭击的事件,太巧合了,心里有所狐疑,只是一直不知道是谁。
但今天,当夏管家说出那晚的事情,说出事她家里人和沈一里通外合,她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犹记得,在那晚出事之前,简陌白还闯到了公司里闹,简陌白离开时候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话,实在不像是说说而已。
她嘴唇微微发白,嘴角处不易察觉的苦涩,唇角勾了勾,似乎不在意。
她倒是曾希望过,是她猜错了,是她太敏感。
她也曾希望,就这么稀里糊涂,和稀泥忘了就好。
夏管家被她这淡定的态度,更加激怒,理智飞远,她越是这样淡定,他就越不想看到她这样好过。
他就是看不惯这女人平静的模样!
凭什么她这么平静?
凭什么她没有像他这样快要疯掉?
凭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儿子女儿都没有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丧家之犬,凭什么同处于事件中的这个女人,却可以这样表现得平静淡定,
凭什么只有她可以安然无恙,什么都不在乎!
他不!
他就是不要看她这么理智!
「你这么聪明,有没有想过,当初你祖父在的时候,你出生时,绑架你的人,是你认识的人?」
简童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呵呵,你这么聪明,猜不出来吗?
和你祖父同年龄阶段的,能够有能耐做出那种事情的,你认识的,我又知道的,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简童紧紧咬着牙根,不敢去想。
奈何!
「就是沈老爷子,你一生所爱沈修瑾的亲爷爷!」其实这件事情,他也是夏薇茗出事之后,他偶尔偷听到的,怕被察觉,只来得及听到一两句。
他知道的,也就是这一两句,但……够了,足以能够让这贱丫头不平静了!
她心口,有大石,猛地撞了进来!
砸出一个深坑!
夏管家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倒是想要装糊涂,奈何!
沈家和简家,有仇。
沈家老爷子和简家老爷子,有仇。
除此之外,再难有其他解释。
可是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为什么……为什么祖父任由她接近沈修瑾?
为什么祖父从来不跟她说这件事情?
为什么连外界都不知道他们两家有仇?
当初在洱海的时候,简夫人说过她出生时候的绑架的事情,却是说,简老太爷生意做大,有人看不惯了,才耍的把戏,威逼利诱。
可是沈家那么大的家业,几代积富,绝不是一个简家可以抗衡的,沈老爷子怎么会看得上简家,他们两家之间的仇,绝不是生意上的那样。
想起祖父曾经对待她爱着沈修瑾这件事情,奇怪的态度。
也想起她每次在沈家见到沈老爷子的时候,沈老爷子眼中的厌恶。
祖父曾说不值得,祖父也曾试图劝说过,但那些劝说,只是流于表面,明明是劝说她放弃的话,
却又在某些事情上,鼓励她,甚至,支持她。
她这才细想回想,好多次,她和沈修瑾之间,似乎都有祖父推波助澜,替她找机会独处,替她办生日宴。
那一年十八岁的生日宴,祖父说,你长大了,要勇敢追求你爱的,我的孙女就要勇敢。
她觉得对,受到了鼓舞,于是十八岁的生日宴上,她当着众人面,张扬无比的告白。
她是自信的,祖父说,她是简家最出色的女儿。
她不敢再去想,不敢再去想更多更多那些细节。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再也难以保持那样平静的外表。
那张小巧的脸上,一片死灰,眼底的痛,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拉入深渊,似乎她……被占据她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亲手狠狠推下了深渊!
生命里,那些被时光埋藏的她曾觉得有些矛盾和奇怪的祖父,终于,能够解释得通了。
难怪,难怪祖父那样的看重她,最后却站了简陌白那边,说简家的一切,属于简陌白。
什么害怕别人再伤害她,所以要把她抱在身边亲自教养,不过是因为她这小小的刚刚出生的小女娃,得到了沈家那位沈老爷子的「看重」罢了。
什么精心教养!
其实都只是让她能够比身边寻常的富家千金出色优秀,因为上海滩有太多富家千金,不出挑,怎么能够入了沈家接班人的眼吧。
她的思绪开始混乱,已经分不清那些好是真的好,还是假的。
她已经分不清记忆力那些和祖父一起开心的事情,那些桩桩件件的小事,哪一件是祖父他老人家出自真心,哪一件又是另有算计,还是……根本什么都是假的!
车外的事物,飞快的倒退,那不停的飞快倒退的车外景象,女人看着,看着,猛的伸出手去拉车门把手,
她要和那些车外的景象一起倒退,一起倒退回过去的岁月,一起倒退回祖父还在的时候,她要亲口问,她要弄清楚,她要知道,这一切,几分真,几分假!
她要随时光倒退,回祖父健在时,她要站在祖父面前,她要亲口问一句:
「祖父,你真的爱我吗?」
「你疯了!」夏管家想要她死不错,但却亲眼目睹这疯狂景象的时候,心口还是冷不丁地一抽。
倏然变脸喝道。
一声撕心裂肺地呐喊,粗嘎的声音里,只剩下了一眼望不到底的绝望!
——「我要回去——!」
她要回去,回去祖父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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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7 17: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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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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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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