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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喜丧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429 更新:2026-06-09 11:21:53

隔壁的白爷爷死了,妈妈说是喜丧,让我不用怕。

可是他家孝子贤孙送来的喜被盖了一次又一次都被无故吹落,长明灯也是一次又一次熄灭。

妈妈叹了口气,「造孽啊,这是老人家不肯原谅啊。」

最后妈妈只能交代我最近晚上天一黑就马上回家不能在外面逗留。我原来是想听话的,直到今天错过了末班车,到家的时候天黑了。

我看到白爷爷的尸体坐起来了。

1

今天是周五,我浑身疲惫地回家准备投入周末的怀抱。

没想到刚刚和妈妈吃上热乎饭就听到了隔壁的震天哭声。

妈妈脸色一变说:「坏了,罗罗你自己在家吃饭。我去看看隔壁怎么了。」

我点了点头,上班一天太累了,我也不太有力气好奇隔壁咋了。

饭下去半碗,妈妈面色凝重地回来了,「你白爷爷刚刚走了。」

白爷爷从我懂事起就住在我家隔壁,虽然都是农村独门独院的,但是他对我们家孤儿寡母总是照顾有加。

比我亲爷爷还好,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爷爷,平常有点好吃的,妈妈总是让我给他送。

听到他离世的消息我还是挺难过的,「妈,那我周二要请假参加葬礼吗?」

在我们这边人死后都要停灵三天接受亲朋好友祭拜,才会送去火化下葬。

三天后正好是周二,如果要请假,我可得提前和领导说。

妈妈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和我说周日一起去祭拜一下就好。

我乖巧地点点头,突然妈妈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着我说:

「罗罗,白爷爷今年八十了,是喜丧,你别怕,他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我从小就怕死人,唯独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没怕,守灵了三天给他点长明灯安魂香。

所以妈妈这么说我也能理解,我也放下碗看她,「我不怕,白爷爷从小对我就好,他走了我也不怕。」

妈妈听到这好像放下了点心,但是我却心生疑惑。白爷爷死得不对劲啊。

怎么会是喜丧呢,明明昨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还精神奕奕地要给我摘李子吃。

今天就突然寿终正寝了?

这事情恐怕不简单,但是白爷爷已经走了,妈妈也不愿意多说,我也没资格多嘴。

毕竟他的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没开口,轮不到我这个外姓人多嘴。

这一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他对我的好,想从小到大我妈不在家他照顾我的一切。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拍菜刀声和哭灵声。

这是丧葬队伍来开路了,拍菜刀震慑附近的孤魂野鬼莫挡道,哭灵是吸引白爷爷的魂回家。

嗯,应该还有个人负责点香喂四方神明。

村里葬礼看得多了,这些我也懂一点点。

今天白天就该是白爷爷的孝子贤孙,亲朋好友送「喜被」了。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直到中午才被大声吵醒。

「白爷,您大儿送喜被一条,你要保佑他财路顺达。」

这一喊喊得我都紧张住了,但是迟迟没有第二声。

这不对啊,送喜被的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啊,这不是要接连喊的嘛。

过了有半小时还没有第二声,我穿着睡衣出门想看看,才发现妈妈不在家。

她应该是去隔壁帮忙了,村里就是这样,一家有事大家帮。

就在我打算煮饭的时候,那个声音颤抖着再次响起:

「白爷,您二儿送喜被一条,你要护他合家平安。」

接着又是长久的安静,我光顾着听怎么了,水都快把米冲光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妈妈回来了,一把关掉了水龙头,拍了一下我的额头,问我想什么呢。

我一看她回来了赶紧问:「妈,白爷爷家怎么了,今天盖喜被喊得不对吧,这个不是要连续盖的吗,怎么喊两声就停了。」

妈妈叹了口气,接过我手里的电饭锅,说起了隔壁发生的事。

喜被压根盖不住白爷爷,盖上去又滑下来,连着盖了几次都滑了下来,白爷爷的大儿子脸都黑了。

大家都说这是他对大儿有怨气,不肯收他的喜被。

没办法换二儿子的喜被先盖,又这样,那个丧葬老师傅脸白了,直说他们家人不对劲,他不干了。

给多少钱都要走,白爷爷生前那么好的一个人,葬礼的第一天就闹成这样,恐怕等他下葬后村里到处是他家的八卦了。

妈妈说她现在回来就是看看我起了没,给我做个饭,就准备去隔壁村请我二叔过来帮忙了。

我二叔算半个道士,处理这些事有一手,收费也很高。

属于要么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白爷爷的家里人也是下血本请我二叔了。

我认真地看着妈妈的眼睛问她:「白爷爷的两个儿子真的没问题吗,喜被盖不上去在村里可还是头一遭。」

妈妈只是让我小孩子家家别多管闲事,说明天会带我去祭拜白爷爷的,在此之前就老实在家待着。

我瘪瘪嘴,我都二十五了还小孩子。

二叔来得很快,据说喜被也终于盖了上去。

但是第二天我到了灵堂看到的却是喜被是用钉子钉在白爷爷身子上的。

在我们这边,祭拜是要双腿下跪,点香三拜才算完成祭拜的。

今天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灵堂的气氛不对劲,盖在白爷爷身上的被子更是透着一股诡异的服帖。

就在妈妈把点好的香递给我,陪我走到跟前跪下准备拜的时候。

我看到了喜被的边缘明晃晃的是暗红色的铁钉,光我看到的就有五颗。

我想拉扯妈妈让她也看看,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是我的僵硬和视线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

「罗罗,我爸从小对你那么好,你给他老人家磕个头都这么难嘛。还一直看看看看,你这人怎么这样的,呜呜呜没良心啊。」

说话的是白爷爷的女儿,她和我差不多大,前两年已经结婚了,这次回来更是挺着大肚子,从辈分来说我要叫她一声姑姑。

眼看着妈妈和村里其他人的脸色也怪怪的,觉得我是在白爷爷的灵堂发呆。

我叹了口气,终究是先把三拜完成了,打算回家再和老妈说这个诡异的发现。

三拜结束后,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二叔,自从父亲死后,除了过年我们基本不与那边的亲戚来往了。

用我妈的话说:「你爸走了,咱家也没个儿子,那边想和咱们断了也情有可原,你也别怨。反正不来往了你妈一个人也能把你养得好好的,不指望他们。」

说得好像很坚强,但是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好几次听到她在被窝里偷偷哭着和大姨借钱。

再苦再累她都要让我这个女儿把书读完,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爸妈都是爱我的。

二叔看到我倒是没有生疏感,自来熟地问我现在大几了,我尴尬一笑地告诉她我都毕业两三年了。

他是做生意的人,不怕尴尬,话题一转就是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顺口就指责我和我妈这些年和他们这些亲戚疏远了,还问我妈妈是不是给我找了新爸爸。

眼见着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妈妈走了过来,「她二叔,今天晚饭就到我家吃吧。除了过年确实很久没见了,难得来了,晚饭我来招待。」

这是妈妈的做人原则,面上得好看,过得去。

也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原则,总是让有些人不知所谓、得寸进尺。

我二叔就是这样的人,听我妈这么一说就开始洋洋洒洒地点菜了。

「嫂子,你知道的,我不吃猪肉,爱吃牛肉羊肉,酒必须是白酒。做菜少放点油,少放点盐,我们这行得养身。」

妈妈还是礼貌地笑着一一应承。

在白爷爷家吃完午饭席后,妈妈就带着我去菜市场买菜准备晚餐。

路上我们都没再提二叔,我的脑子里徘徊着的一直是那几颗暗红色的铁钉。

那个红色太像血干了之后了。

我一直的沉默让妈妈误以为我是因为二叔的话难过了,她也不说话,只是在路过卖冰糖葫芦的时候给我买了一支默默递给了我。

「给,你最爱吃的,以前你爸一出门就给你买。买回来你乐呵得不行,现在妈妈也给你买。」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很甜,笑着和妈妈说很好吃。

其实我早就不爱吃冰糖葫芦了,就和爸爸去世后妈妈很少提起他一样,我也很少再吃会勾起这些拥有回忆的食物。

妈妈今天买的牛肉很新鲜,鲜红鲜红的,卖肉的大叔说是中午刚刚杀的牛,旁边还放着一盆新鲜的牛血。

这抹红终究是刺激到了我,我在回家的路上问出了钉子的事儿。

「妈,在白爷爷的灵堂我没发呆。我是……我是看到了喜被上钉子……好多颗,就钉在他的身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脸上没有恐惧害怕,更多的是震惊和好奇,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了。」妈妈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那是一种恐惧又愧疚的表情。

妈妈的回答让我确定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并不是一个秘密,只有我是第一次看到才会好奇。

「妈,为什么?就为了喜被能盖住,他们就不顾白爷爷的死后安生给他钉钉子?」

我生气了,我无法理解白爷爷的儿女怎么会想出这种损招。

一路上,妈妈都没再和我说话,也没回答我。

只是在到家后开始洗牛肉,才说出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天妈妈从隔壁村请来二叔后,二叔又尝试了很多次,还是没办法盖上白爷爷儿子女儿的喜被。

「喜被」说是被子,其实只是我们这边丧葬产业的一种产品,一块有着特殊图案的红布。

听说这种红布只有死者的孝子贤孙可以购买,铺在死者的身体上和他一起火化就可以保佑孝子贤孙们心想事成,得到护佑。

但是前提是你得是孝子贤孙,如果你不孝不顺,那「喜被」就不可能盖得住。

从此村里就有了买喜被给去世家人的习俗,这次之前也没发生过盖不上去的情况。

村里老人都说,孝子孽子都是自己的孩子,怎么样都不会死了还不放过他们的。

这得做多大孽,才会让人死了还怨气不消啊。

白爷爷大儿子是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名声不好,晦气,所以他也是第一个提出让二叔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喜被盖住的。

原本这说法,白爷爷女儿是不同意的,她觉得老人对他们不满意,只要他们多点诚心,总能在火化前盖上的。

结果就是这句不同意,反而牵扯出一桩往事。

白爷爷大儿子大骂白爷爷小女儿是野种,说自己和老二是一母同胞的,都是原配老婆生的。

至于白爷爷小女儿不过是他五十多岁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的。

外面传言白爷爷对这个老来得女总是很偏心,怕她在夫家过得不好,老是偷偷给她钱。

白爷爷的女儿叫白月,听到自己一直尊敬的大哥白田这么说他,又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哥白苏,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白苏是读书人,妈妈说白爷爷最难的时候去卖血养他读书。

也因为这个,白田总是觉得他是家里最亏的。

一个白苏得到了学习机会,一个白月不知道哪里来的,老爷子也对她好,反观自己给这个家当牛做马什么都可以没有。

二叔和妈妈看着这场闹剧终究是劝了又劝,村长也开口了,说白爷爷都走了,让他们别在老人家尸体前让他难堪。

白田冷哼了一声停下了,妈妈和二叔同时看向白苏,这一个同意一个不同意。

选择结果就落到了最后一个儿子身上。

白苏刚刚想开口,白田就凉凉地说了一句:

「这喜被可不只我的盖不上去,我一个做生意的,名声差点就差点。读书人要是名声坏了,我看还有谁敢把孩子送去你的补习班。」

这话一说,白苏就怂了,同意了白田说的让我二叔动手想办法把喜被固定在白爷爷身上。

说到这里妈妈顿了顿,问我还要听下去吗,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让我感到不适。

妈妈没有直接停下,是因为她了解她的女儿,就算她不说我也会想办法刨根问底问出铁钉的事。

所以她选择征求我的意见,是否想要听下去。

「我想听。」白爷爷一辈子兢兢业业,一辈子没对不起任何人。

我就想听听他的不孝儿女能做到什么地步。

妈妈叹了口气,用调料把牛肉腌上,把羊肉切片了,再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客厅坐下给我讲。

那天二叔说了两个办法,第一个是在喜被上放熟糯米,能用糯米压住怨气,但是坏处就是挺难看的,人人都能一眼看到喜被是被强压的。

第二个办法就是用狗血钉,一寸一寸地把喜被钉在白爷爷的身上,这个法子不显眼,但是缺阴德。

白爷爷的肉身被狗血钉破了注定会受苦,死了都不得安生。

并且狗血钉还不能由二叔来钉,这玩意只能由最亲的人钉进去才有用。

一听这么恶心恶毒的法子,白月当场就吐了,也就是这时候大家好像才想起来她大肚子的事儿,赶忙让人把她扶出去了。

村长吧嗒着水烟只看着这两兄弟,也不给建议。

后来更是除了两兄弟和二叔,其他人都出去等着结果。

随着里面传来的重击声,大家都知道两兄弟选了狗血钉这种恶毒的法子,宁可让老子死得不安生,也不能丢面子。

「畜牲!」我忍不住骂了出来。

这就是妈妈看到的一切了,从小白爷爷就和我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不能做坏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此刻我只想说这世间如果真的有神明,就把这些不孝儿女带走吧,去下面给白爷爷赔罪。

说话间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二叔来了,妈妈拿出准备好的炖牛肉和白切羊肉给他下酒。

好在他虽然浑蛋了些,也没做出什么出阁的举动,只是二两酒下肚就不清醒了。

神神秘秘地眯着眼对我和妈妈说告诉我们一个老白家的大秘密。

准备开始说前还拍拍自己的脸。

「老白头丢人啊,不只养了一群畜牲,还不是亲生的。这都是给人家养儿子啊,好大的绿帽子哟~」

妈妈看他喝多了,赶紧劝道:

「她二叔,你喝多了,说胡话呢。我给你沏杯茶解解酒。」

说着就给他起身去泡茶,只有我还好奇地继续问:

「二叔,再给我说说呗,谁不是亲生的,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小丫头还挺八卦,嘿嘿嘿,听二叔给你说,就那个白田和他妹白月都不是亲生的。都是白老头给别人养的娃。」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嗝,这就要说到钉狗血钉那天了。白田他没用,钉不进去,怎么钉都不行。白月晚上也偷偷来找我想钉,你猜怎么着,也不行哈哈哈哈。」

「丢人啊,丢人。」

二叔还在瞎嚷嚷,妈妈已经端着热茶过来了,让我给他扶着喂下去。

好在,喝了茶二叔总算清醒了一点,摇摇晃晃地就说要自己回白爷爷家了,让我们不用送。

二叔走后,我把他告诉我的话悄悄和妈妈分享了。

妈妈也很震惊。

「白月她怎么下得去手的,就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亲生的?白眼狼啊,当年要不是你白爷爷,她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妈妈震惊的居然不是白田和白月不是亲生的,而是白月的狠心。

说到这,妈妈给我讲了一段往事,当年这个村里穷啊,家家户户也不过温饱罢了,谁家都没余粮。

当初白爷爷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孩子,还是女孩,大家确实都怀疑过是他在外面和别人生的。

为此白田还和白爷爷大吵一架,骂他为老不尊。

但是有一次白爷爷喝醉了酒和我爸说过真相,这个孩子是他捡的。

他发现白月的时候,孩子喉咙都哭哑了,包被都湿透了。

他就是不忍心,就捡回来了,村里的谣言他也听过。

但是为了不让白月知道自己是被丢掉的孩子,他也是忍着,不管白田和白苏怎么生气他都没给自己解释过一次。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两兄弟和老爷子开始彻底生分。

除了过年会拿点高端营养品回来把面子做足了,平常压根不回家。

白爷爷为了白月放弃了这么多,她居然为了验证可笑的血缘往自己养父身上钉钉子,难怪妈妈说她是白眼狼。

白月的事情说完了,我又问:

「那白田叔呢,是啥情况?」

这个妈妈就表示不知道了,她嫁过来的时候,白田和白苏都挺大了,白奶奶也早就去世了。

我还想再多了解点白爷爷家的事儿,却被老妈拍了下脑袋。

「几点了!还问问问!快去睡觉,明天还上班么你,还有啊,别忘了我说的一定不可以天黑了再回家。你最近老实点,公交车来不及就打车,钱不够和妈说。」

事已至此,今天肯定是不能问了,而且我确实明天还得上班,只能先睡觉了。

没想到妈妈一语成谶,我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因为没舍得打车,坐了公交车末班车。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路过白爷爷家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并且白爷爷尸体前的长明灯熄灭了。

在我们这长明灯灭了是大忌,让家属守灵三天是有规矩的,灯不能灭,香不能断。

此刻我虽然有一些些害怕,但是还是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白田、白苏和我二叔还有白月的老公正围坐在一起打牌,白月就在边上打着瞌睡。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灵堂的异常,真该死啊。

守灵倒成了他们的娱乐场。

就在我走过去想把长明灯重新点上的时候,白爷爷的尸体坐起来了。

这一下可把我彻底吓到了,「啊啊啊啊啊诈尸了!救命啊!白爷爷坐起来了!」

由于他突然坐起来,他的身体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数清楚他身上有多少钉子。

这么大的动作下,喜被也稳稳地固定在他的身上,甚至没有一分一厘的移动。

听到我的声音,二叔,白田和白苏才着急忙慌地往我这边跑来,而白月已经被吓晕过去了。

身下开始淌出了血,她老公也吓到了,既不敢抱着老婆往外跑送医院,也不敢走过来看看白爷爷的尸体。

白爷爷坐起来后,不停地晃动着脑袋,包裹着他脑袋的红纸也不停地抖动着。

「完了!这是诈尸,老东西想把红纸抖了化尸杀人呢!」二叔在远远的地方大喊,却不肯再进一步。

我还是站在那里保持着点香的动作一动不敢动,我现在都怀疑是自己的大喊一声让他开始不对劲的。

时间一长,我的动作就开始无法保持了,身子要看着都要抖起来,偏偏腿还麻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不会一会扑到白爷爷尸体上吧,那真的就是一辈子心理阴影了。

「罗罗!」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后,我被匆匆赶来的妈妈拉了过去。

终于脱离开了尸体附近,眼泪哗啦啦地就流了下来。

「妈,都怪我不听你的话呜呜呜以后我不敢了,还有白爷爷,白爷爷他好像诈尸了呜呜呜,我们快跑。」

意料之外的是救下我之后妈妈很冷静,她看了看还在抖动的白爷爷,这时候连接红纸的麻绳已经开始因为他长时间的抖动而有一点点松动了。

「白田你马上去找村长。」

「白苏,去拿你爸生前最喜欢的物件过来。」

说完这些,妈妈看了看地上早就因为流血面色如纸的白月,指挥二叔和白月老公先把人抬出去叫救护车。

到时候一尸两命可不得了。

或许是有了主心骨,大家马上行动了起来,我还在妈妈的怀里颤抖。

「妈,白爷爷到底怎么了,他好吓人,我好害怕,我不想回家,我就在这和你一起好不好。」

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开始给我讲起了人死了为什么要用麻绳在脸上捆红纸的习俗。

奇怪的事发生了,白爷爷的抖动停下来了,红纸最后还是没有松动掉下来。

红纸盖脸是怕离世的人舍不得还活着的人,所以在他们断气的那一刻就要马上拿红纸和麻绳把脸裹上。

一是隔绝视线,二也是怕吓到来祭拜的人。

「那……如果红纸掉下来说明什么……」

在这个场合下我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妈妈低沉下了声音:

「说明死去的人不想原谅活着的人,他们会带走所有红纸掉下后看到的人。」

「嘶……」

我被妈妈吓到了,刚刚有一刻我会死吗。幸好,幸好没有,差点我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妈妈一个人该怎么办,她一个人会很孤单痛苦吧。

想到这我又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妈妈,我只有她了,她也只有我。

就在这时候,白苏拿着白爷爷生前最喜欢的烟枪进来了,白爷爷抖动得更剧烈了。

「坏了!准备跑。」妈妈大喊一声。

就在我们准备往外冲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声。

「老伙计,你有冤你就说!罗罗和她妈可没对不起你过啊,你真有怨气也不能带累这两个可怜人啊!」

是村长来了。

白爷爷的红纸此刻已经开始脱落至额头了,幸好还没到妈妈说的眼睛。

不然大家就真的都不用活了。

他再次停下了,反而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指向了拿着烟枪的白苏。

村长看到他的动作直接冲过去甩了白苏一巴掌,直接把他的脸扇肿了。

「说,你对你爹干了什么!你现在不认,大家就得一起死,你想死吗!」

村长的眼睛都气红了,年纪也挺大了,我很担心他情绪波动这么大也会对身体有影响。

「村长,您别激动,白二叔,您真有事就说。反正我和我妈今天真和你们一起搭在这里也得认,我们认命。但是你的小孩可也就没有亲爸爸了。」

白苏当初和城里的女人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白白嫩嫩的,好看极了。

35 岁才生的儿子,那真是心里头的尖尖。

每年他们走后,白爷爷都会念叨好久,然后又倒计时下次见面的时间。

我们原以为最多是一点父子间的小矛盾,说开了就好了,这样大家都可以过去。

「爸,对不起,我错了。」

扑通一声,白苏哭着对着白爷爷的尸体跪了下去。

在他的讲述中我们知道了白爷爷的死有他的一份功劳。

去年他们回来之后,白苏就和白爷爷说了最近生活压力很大,想要白爷爷资助一点钱买一个学区房。

可是白爷爷四十岁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颗肾换给了自己得了肾病的二儿子。

导致干不了重活,等儿子们都长大后他也只能在村里伺候伺候果树勉强养活自己。

白苏回来要钱,他当然没有,只能苦着脸说:

「等爸去问问有没有人要买果园?苏啊你再等等。爸一定会想办法的。」

这话一说白苏就不干了。

「你有钱去补贴野种白月,还去帮老大家干活,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到我这里你就推三阻四的,老头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

这一次白爷爷当着他的面被气吐了血,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卖血、换肾养出来的好儿子一直以来是这么看自己的。

要不到钱,白苏第二天就走了。

我很难想象白爷爷经历了这些第二天依旧笑吟吟地和村里人说着自己的孙子有多可爱,自己的儿子有多孝顺,绝口不提他们做过的肮脏事。

白苏还在跪着自我忏悔,白爷爷的头又开始缓缓转动,这次不用他指了。

白田已经跪了下来,抖得像个筛子了。

「爸……爸……爸,不管您是我亲爹还是后爸,您都是我唯一认的爸,我知道我知道自己错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

「你大孙子还在医院里等着出生呢,爸,你不是一直说我年纪这么大了有个儿子不容易嘛。」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磕头,直到额头都沁出了血才开始自我检讨做了什么。

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因为白爷爷不识字哄骗他欠下了自愿抵押房子土地的合同。

白爷爷八十岁的人了,还要被催债的打电话威胁收房子,收地。

在白田回来的那天,老人家没忍住打了他,他却更过分地骂白爷爷:

「钱钱钱,你眼里只有老二和钱。当年你卖血供他上学,后来又把肾给了他。爸我才是这家的长子,等你死了以后一切都是我的。你给他那么多,我不过是让你抵押房子和地帮我周转一下怎么了?我不是你儿子吗!」

白爷爷一口气上不来,只能拍着胸口不停地大喘气。

「孽子啊,孽子。」

白田也就趁着这个时候跑了,他的话成功也让村长过来甩了他一巴掌。

我知道,这是村长在代替白爷爷出手,再给他消气,消解他过不去的那口怨气。

白田继续磕头说着对不起,村长看着白爷爷脸上的红纸终究是说出了他的身世真相。

白田的母亲当年是从很远的地方逃荒来的,白爷爷家一家八兄弟穷得见底,本来是不好娶媳妇的。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爷爷看上了这个逃荒来的女人,但是家里没人同意。

毕竟这个女人是带着肚子逃来的,要和她在一起就得给别人养孩子。

这在那个吃饱都很难的年代是一个很离谱的事儿,但是白爷爷就认定了她,甚至放下了话娶了她,她肚子的儿子就是自己的亲儿子。

白奶奶也很感动,说不需要任何彩礼她就嫁,就这样两个人就在一起开始凑合着过日子了。

往后的几十年,白爷爷也真的做到了把白田当亲儿子养,和白苏毫无差别。

至于读书这事儿,也是白田自己放弃的,非要和白爷爷借钱去做生意。

想当然的,亏得一败涂地,只能小小年纪去工地扛包还债。

从白爷爷把肾给了白苏。

白田就开始怨恨起了他和白苏,觉得自己当牛做马的,爹不疼弟弟不敬,全家的资源都给了老二。

后来有了白月更觉得白爷爷偏心了,觉得他把一辈子藏的私房钱都拿来养女儿了。

丝毫不考虑给他这个大儿子买个房子什么的。

只不过一切都是他觉得罢了,在村长的嘴里,白田当年欠下的债务可不是他扛包能还得清的。

都是白爷爷和白奶奶偷偷跟在他屁股后面还的,为此白奶奶直接劳累过度落下了病根早早去世了。

白田一听,磕得头更加用力了,从我的角度看到了他的眼睛流下了一行泪。

或许是后悔吧,抑或是迟到的悔恨。

这些一结束,白爷爷彻底不动了,手也放了下去。但是他的身子还是笔直地坐着,没有躺下去。

「他这是心里还没完呢,也是白家三兄妹还差了一个送去医院的白月。」

是二叔回来了,他的衣服上已经沾染了白月的血。

「老先生啊,你这些不肖子孙对你作的孽,老天爷都看着呢,您安心走吧。」

「前世孽,今生还。有来有往因果循环。」

二叔一边念念叨叨,一边重新靠近点燃了长明灯。

顺手还点了一把香在他身体周围绕啊绕,而后靠近他的头耳语了几句。

用手一点,白爷爷终于重新缓缓地躺了回去。

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

我一看手机已经凌晨四点了,我们大家都继续守着直到第一声鸡叫响起。

二叔说一切都回去了,让我妈带我回去。

顺口说记得进门前往我背上砸一些茶叶和盐的混合物。

这样脏东西就不会跟着回家了,妈妈把我搀扶到了小卖部先买了茶叶和盐。

然后按二叔说的做完了,才搀扶我进房间给我脱衣服扶上床。

昨夜的震撼太大了,离开那里我的整个人才彻底松弛下来。

作为打工人的自觉,我在睡之前还给领导发了请假的微信。

之后我就不记得了,听妈妈说叫我吃晚餐发现我高烧了,本来想先给我降温,第二天叫车送我去医院的。

但是第二天鸡叫之后我又诡异退烧了。

我彻底清醒过来之后白爷爷早已下葬完毕,听说白月生了一个脸上有着白边红色胎记的女儿。

白田的老婆生了一个儿子,白苏的老婆也在几天后检查出了怀孕。

全部都是在白爷爷下葬后几天完成的,大家都说这是白爷爷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们了。

但是我知道不是的,因为我在发烧的时候梦到白爷爷了。

他表示对我和妈妈很抱歉连累我们了。

还告诉我当初的狗血钉打碎了他的魂,他没办法完整地投胎成人了,阎王给了机会让他下一世去收债。

等把债都收齐了,他的魂也就齐了。

我笑着和他再见,因为我知道我会和他再见的。

几年后,我已经成家立业,偶遇了白田、白苏、白月带着孩子回来扫墓。

我看到白苏的儿子脖子上有一颗痣,就和当初白爷爷被钉狗血钉的位置一样。

看我看他,他笑着拿着李子向我跑来。

「姨姨,吃李子吗?我爷爷种的,可甜了。」

这次我没有像当初拒绝白爷爷一样拒绝他,接了过来,「谢谢宝贝,你爷爷种的李子确实最甜了。」

一回头,我就看到了白月的女儿把白月和她的宝贝儿子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白月的身体又开始血流如注,就像在白爷爷的灵堂一样。

我的脑子里又响起了二叔当初说的。

「前世孽,今生还。有来有往因果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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