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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向阳而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719 更新:2026-06-09 11:21:54

向阳而生

妖夜慌踪

在闺蜜死的前一天,男友对我说——

「我能闻见濒死之人身上的腐臭味儿,刘颖身上臭味儿很重。」

刘颖就是我闺蜜。

我听了很生气,让他别乱开玩笑。

结果第二天,刘颖就死了。

没有挣扎的痕迹,被警方判定为自杀。

1

我很自责,身为好闺蜜,却没及时察觉到她的自杀倾向。

见我心情沉重,男友项扬让我跟单位请假,带我出去散散心。

「算了吧。」

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主管才不会管我死活。」

项扬让我辞职。

我:「辞职你养我啊?」

「我养你。」

男人的眼神格外真挚。

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我们在一起两年时间,项扬对我一直都非常好,除了我的父母,从未有人对我这样好。

刘颖见到项扬的第一面,眼睛都直了,对我说:

「暖暖,你真是捡到了宝贝。」

没错,我也觉得。

我相貌勉强算清秀,但项扬却好看得不像话。

关键他性格温柔,对我一心一意地好。

和项扬在一起后,我不再因为抢到一分钱的红包而不满。

因为我知道,我平生的好运气都用在了交男朋友上面。

想到这儿,我低落的心情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话题回到工作上面。

「我真希望刘颖和胖丫一样,虽然可恶,但不会自杀。」

「胖丫」是我主管的绰号,就在上周还和我是平级。

是摸鱼甩锅一把好手,但溜须拍马、向上社交是第一名。

在赢得领导的欢心后,胖丫顺利于上周被提拔到主管的位置。

同事们对此不满,却无可奈何。

「惨的还是你。」同事小红同情我说,「之前她跟咱们一块搬砖的时候,就爱把活儿全扔给你做,现在成主管了,更要理直气壮使唤你了。」

果不其然,胖丫现在摸鱼更上一层楼,支使起人来也更有恃无恐。

我跟项扬偶尔抱怨几句,最终却还是把话题终结于自我反省上面:「还是得怪我,性格软弱,不会拒绝别人。要一开始就硬气些就好了。」

项扬搂住我,胸膛坚实温暖。

「我们暖暖天性温柔善良,容易被坏人欺负。世界上坏人太多了,像你这样的,难得。」

我缩在项扬的怀里,跟他念叨:

「自私自利的人,总把悲伤留给别人。」

「让别人憋屈,自己不受委屈。」

「这样的人,只要不出意外,怎么都能活到九十九。」

「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

项扬没说话。

我抬眸,看到他黑色的眸子定在一处,若有所思。

我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项扬摸了摸我的头,温柔道:

「睡吧,明早我送你上班。」

次日一早,项扬车我去公司。

到公司楼下,刚要来个吻别,就看到胖丫从地铁的方向走向公司大门。

我忙推门下车。

「我得赶在胖丫前面进公司,拜拜,爱你!」

胖丫闲出屁,就爱在奇奇怪怪的方面找茬。

比如比她晚到,就算迟到,要给全部门的人买奶茶喝。

胖丫在每天一杯奶茶的滋养下,愈发肥胖。

而这天以后,她再也喝不到奶茶了。

——胖丫死了。

在公司所在大厦顶楼的一个水桶里,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

听说死状凄惨,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泡成了两倍大。

身上没发现伤痕,是在水里窒息而亡。

顶楼没有监控,也没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最后判定为意外落水而亡。

项扬听了这消息,恍然道:「难怪那天你回来后,我闻着有些臭臭的。」

「但是味道很轻,我就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个味道就是濒死之人身上的腐臭味儿。」

我吓了一跳:「你认真的?」

项扬点点头:「大概是你和胖丫接触后,身上沾染了她的臭味儿。」

我回想了一下,那天胖主管确实跟我一起吃的饭,还顺便让我买了单。

唉,不管怎么样,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呢?

2

短短几日,身边一连死了两个熟识的人,我的心情很糟糕。

「辞职吧,宝贝儿。」

项扬又提出了这个建议。

他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像只乖巧听话的大狗狗。

「辞职当家庭主妇啊?」

我逗他:「每天给你做饭、打扫卫生,像个老妈子一样。」

「我可舍不得。」项扬攥我的手捏来捏去,「我想你在家里陪我就好了。」

「只要我一回家,就能看见你。」

「我给你买好多漂亮的小裙子,让你每天都漂漂亮亮。」

「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好不好?」

「不好。」我把手抽出来,「女人当自强,自己赚钱自己花,踏实。」

「不然迟早熬成黄脸婆,你看见我就烦。」

「你这么漂亮,老了也是美人,黄脸婆什么的,不存在。」

最怕长得好看又嘴甜的男人了。

关键这个男人说甜言蜜语的时候,还一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的模样。

我笑着故意朝他抛了个媚眼。

项扬在我怀里做出被我迷晕的表情。

「犯规,不许恃靓行凶。」

我一直觉得我的男朋友哪都好,就眼光不太好。

毕竟我的容貌勉强算得上清秀,实在够不上恃靓行凶的门槛。

反倒是项扬的同事们,全是个顶个的大美人。

项扬是一位摄影师,同事都是模特、网红一类的美女。

「你说他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刘颖当时特别不解地问。

我忽略她酸唧唧的语气,笑答:

「美丽的皮囊看多了也会有审美疲劳,就得找我这种心灵美的解腻。」

「物以稀为贵,懂不懂?」

刘颖的眼神很不屑。

「好端端的大美女不爱,偏来爱你这灰姑娘。项扬是菩萨啊,普度众生来了?」

「你知道我性子直,说话别不爱听。我是为你好,怕你这傻子被人骗了。」

我摆摆手:「放心啦,他不会骗我。」

话不能说太满。

项扬生日那天,我看到他和一个姑娘抱在了一起。

那姑娘我认识,是项扬公司的模特,性格和外表一样,冷艳高傲。

和帅气挺拔的项扬站一块,极其登对。

尤其两人抱在一起的时候,随手一拍就是亲昵养眼的恋人海报。

但饶是如此养眼,我也没多看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这姑娘喜欢项扬我是知道的。

项扬有一次带我去参加公司聚餐,他的同事们都对我非常友善,只有这姑娘冷眼打量我,鼻孔里发出冷哼。

漂亮又刻薄。

她跟人聊天,故意提起昨天她来大姨妈,项扬专程给她买了红糖姜茶热饮。

我笑了笑,只当是小姑娘的小心思。

身为一个近三十岁的成熟女人,实在不该和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姑娘计较。

但回家后,我还是警告项扬,要和异性保持分寸。

项扬慌了,漂亮的凤眼紧张地盯着我:「暖暖,我真没对其他人有过想法。」

「那,热饮怎么回事?」

「她要我去买,我没去,让同事帮忙捎回来的。」

这事儿算翻篇儿了。

但后来那姑娘不知道从哪获取到我的联系方式,给我发短信。

说些我配不上项扬,项扬值得更好的,让我主动离开他,别耽误人之类的狗屁话。

我只回了句「小姑娘,你太嫩了」,然后把人拉黑了,没告诉项扬。

她发这些反而让我安心——

说明人没到手,急眼了。

现在我却觉得自己可笑,我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呢?

刘颖的话突然响在耳边——

「好端端的大美女不爱,偏来爱你这灰姑娘。项扬是菩萨啊,普度众生来了?」

项扬不是菩萨,他就是个普通男人。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项扬的眼光,恢复正常了。

晚上回到家,项扬去洗澡。

我问他:「为什么回来没抱我?」

以前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拥抱我。

项扬愣了下,回答:「出了好多汗,身上都馊了。」

我心里凉飕飕的。

项扬洗完澡要去扔垃圾。

「着什么急,都这么晚了,明天再扔。」

项扬拎着垃圾袋往外走:「都馊了。」

「等下。」

我喊住他,走过去,伸手扒开垃圾袋往里瞧。

里面有一件白色的衬衣。

项扬的表情有点慌:「破了,不要了。」

没等我说话,他就把垃圾袋夺过去:「我先下去了。」

项扬把垃圾袋夺走的瞬间,不知是否是错觉,我看到衬衫的某一处有一抹红色闪过。

——是唇印吗?

这件衬衣,是破了,还是脏了?

唇印,是很难清洗的吧。

次日,我跟公司提了年假。

项扬一出门,我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晚上项扬给我打电话,我接了。

没等他问,我便开门见山——

「我看到你和别人抱在一起了。」

项扬愣了几秒:「你听我解释。」

我冷静道:「好,你说,我听。」

半晌,项扬才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喜欢她。」

谈不上解释的解释,烂俗又无力。

我忍着胸口泛起的涩意:「项扬,我们分手吧。」

说罢,挂了电话。

项扬的电话再没打过来。

3

我宅在家里足不出户,关了机,每天对着天空发呆,妄图用美丽的大自然来治愈自己。

效果甚微。

和项扬从相识到相恋的两年,像过电影一般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放映。

两年前的春节,是我第一次在外地过年。

除夕那天,隔壁搬来了一个邻居。

晚上我包饺子的时候多包了两盘,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门开了,看到对面的男生时,我眼睛都亮了一下。

对方一头利落短发,身姿挺拔,妥妥一枚大帅哥。

他接过我的饺子,瑞凤眼里含着笑意,礼貌道谢,然后搬了一箱零食送给我吃。

我赚大发了。

后来,或许有缘,我经常在电梯或者小区超市偶遇项扬。

久而久之,竟然也混成了还不错的朋友。

朋友自然要互相帮助。

严谨点,是项扬单方面帮助我。

换灯泡、通马桶、修冰箱、搭顺风车……

他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身边有一个靠谱男人是多么让人踏实的一件事。

面对长得好看又温柔的项扬,我很难不动心。

就在我谴责自己痴心妄想时,一个惊喜降临了——

项扬跟我表白了。

关于他为什么看上我这个问题,项扬如是回答——

「就是喜欢,没什么理由。」

没什么理由,可能就是当时脑子抽风、眼睛暂盲吧。

我对着天空一声长叹。

一周后,我把手机开了机。

未读消息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以及一百多通未接来电。

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项扬」。

我盯着最新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六个字——

「暖暖,我好想你。」

我心里又酸又涩,还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回复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我摁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项扬平日温润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暖暖。」

即便没见面,也能听出他的状态极差。

「你怎么了?」

那头不说话。

我着急了:「说话!」

「我爸。」项扬艰难地开口,「快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一眼就看到项扬瘫坐在急救室门口。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

平日里白净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看起来憔悴不堪。

我的心里瞬间被揪着似的泛疼。

「项扬。」

项扬抬眼看见我,一把将我抱住,箍得我几乎喘不过来气。

半晌,他才语带哭腔地开口:「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拍拍他,问:「叔叔他,怎么了?」

项扬的声音艰涩无比:

「喝药了。」

4

我惊在原地。

上个月我和项父见过一面,父子俩长得不太像。

不同于项扬冷冽的气质,项父乐呵呵的,很慈眉善目的模样。

但不知为什么,项扬对父亲很冷淡。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没好细问。

可毕竟血浓于水,这次项父出事,项扬跟失了魂一样,整个人都垮了。

病床上,项父的脸色发灰,浑身插满了管子。

我摇了摇项扬的胳膊:「别担心,叔叔吉人自有天相。」

项扬苦笑:「但愿吧。」

我们都知道,喝了农药,百分之九十九都逃不过一死。

我:「你回去睡一宿,今晚我守夜。」

项扬不同意。

直到最后我威胁他:「你要不听我的,我就永远都不跟你好了。」

这才把人支走。

项父一直在昏迷。

我熬到半夜,刚迷迷糊糊合上眼睛,突然被人戳醒。

一睁眼,竟然是项父醒了过来。

「您醒了?!」

我激动不已,忙要叫护士进来,却被项父按住了。

他有话跟我说。

我弯腰低头,侧耳听过去。

项父的声音很弱,含糊不清。

我只模糊听到,「项扬」二字。

我点点头,认真地回复他:「叔叔您放心,我一会好好照顾项扬。」

听到这话,项父却突然很激动,脸憋红了吐出只言片语:

「……hai……xio……sha……」

我不知所谓,忙摁下求助铃,值班医务人员赶过来,把人推进了 ICU。

我给项扬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项扬赶了过来,一脸严峻地问:「他说了什么?」

我有些内疚:「没听清。」

项父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了。

医生说,项父求生意志很强烈,熬过接下来的三天,可能会有奇迹出现。

我激动地抱住项扬:「太好了!」

抬眸撞上项扬的视线,却被吓了一跳。

我从未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过这种神情——深深的恐惧。

我很担心他:「怎么了?」

「我闻到了。」

「什么?」

项扬的喉咙滚了滚,回答:

「腐臭味儿。」

——濒死之人身上的,腐臭味儿。

这就意味着,项父他,快要死了。

难道奇迹不会再出现了吗?

「医院能闻到这种味道很正常,我们要相信叔叔,他一定能熬过来的。」

项扬面无表情地盯着病床上那张黑黄憔悴的脸,没有说话。

晚上,我照例让项扬回宾馆休息,我来守夜。

「不行,太累了。」

项扬坚决不同意。

我不甘示弱,拿出昨天的话威胁他:「不听我的,我就不跟你和好。」

项扬无奈叹了口气:「你真会拿捏我。」

就在他乖乖要离开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死死盯着我。

「怎么了?」

我被吓了一跳。

项扬神情凝重,欲言又止:「你身上……」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身上有味道吗?」

项扬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医院沾上这种味道很正常吧,别担心。」

「我不确定。」项扬顿了顿,「气味很重。」

上次沾上胖丫的臭味儿,味道是很轻微的,而这次气味浓重,该不会是……

「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我心惊胆战地问。

项扬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别怕,或许只是太累了。」

「太累也会产生这个气味,你先回宾馆好好休息休息。」

为了活命,我没再坚持守夜。

而就在这天晚上,项父过世了。

项父的过世,打消了我之前想要分手的念头。

我还爱他,不忍心在他失去唯一的亲人的时候离开他。

项扬在办完父亲葬礼后拉着我的手,可怜巴巴地哀求我:

「别丢下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

甚至为了表明真心,他还辞了职。

项扬用这几年存下来的钱创立了独立摄影室。

开业当天,他非要拉着我去拍照。

说他接待的第一个客户名额必须要留给他最爱的人。

5

项扬的合伙人是两个前同事,都是随和有礼的人,对我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很勤快。

我招呼他们来家里吃饭,其中一个带了个朋友过来。

这个朋友是一个满脸痘印的男生,叫王术。

王术热情得有些过头,他勾着项扬的肩膀,一口一个「老同学」。

原来他是项扬的中学同学。

我从来没听项扬提起过学生时代的生活,这天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老同学。

王术给项扬敬酒,说他也想入股。

项扬跟他碰了碰杯,笑道:「好。」

我本以为项扬和王术关系不错,直到有一天项扬加班,我去摄影室给他送夜宵。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项扬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话却毫不客气:「你这种垃圾真不该活这么久,给我滚。」

另一个声音暴躁响起:「你他妈的才是垃圾!你给老子等着,我会把那些事儿全给你抖出去!让人看看,到底谁他妈才是垃圾!!!」

紧接着,门被狠狠撞开,有人摔门而出——

是王术。

过了几分钟,我才若无其事地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项扬一个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项扬的脸上仿佛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称得上是狠戾的表情,转瞬即逝。

「我来送温暖啦。」

我假装没听见方才的争吵,笑道。

项扬大步迎上来,一手接过我手里的保温盒,一手搂住我。

「好香。」

「你是说我还是饭?」

「当然是你。」项扬笑着低头吻我,「什么都比不上我宝贝儿香。」

他的眼里盛满温柔的笑意,哪有半点刚和人吵完架的戾气。

没想到,几日之后,王术找上了门。

我看他不顺眼,但语气还算客气:「王先生有什么事吗?」

王术:「弟妹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堵住门口:「我马上要出门,不太方便。」

「弟妹真漂亮。」

王术脸上的痘印泛着红光,笑得猥琐。

我忍着恶心,语气硬邦邦的:「没事就请回吧。」

边说边关门,结果被一只脚抵住了大门。

王术扒着门框不让我关,身子一闪就钻进了房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我举起手机,摁下 110 三个数字,拇指放在拨出键厉声威胁:「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王术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服了软:「行,我走!」

临出门,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拿好了弟妹,哥送你的礼物!」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又听他说道:

「打开好好看看,看看你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货色!」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等王术走后,我拿起那个物件,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摸上去,里面好像放着一沓照片。

我把那个信封藏在床垫下面,没有打开。

鬼使神差地,我有种感觉,信封包裹着的东西,会令我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对它有种莫名的恐惧,不敢打开。

项扬那天回来得特别早,一进门他就问我:「王术来找过你吗?」

我点点头:「来过,被我赶走了。」

「没伤害你吧?」

「没有。」

「那他……」

项扬的神色有点紧张:「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撒了谎。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王术。

有一天我没忍住问了句:「王术呢?」

项扬盯着我:「你问他做什么?」

我移开视线:「随便问问。」

「他退股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不在北京了吧。」

「哦。」

6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项扬在王术的事情上,说了谎。

可他为什么说谎呢?

又为什么那么在意王术对我说了什么?

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那个信封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周末,在项扬照旧去公司加班的时候,我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张旧报纸。

照片里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

旧报纸上,其中一个版面被一只红色马克笔重重做了标记。

这个版面记载着一则十五年前的刑事新闻。

我只扫了一眼,便浑身发冷——

照片里,男人正对男孩做出可耻的事情。

男人的脸,正是年轻版的,项父。

而男孩,是幼年的,项扬。

而这则刑事新闻,是关于一个男孩杀父未遂的案件。

虽然未指名道姓,但「项某」「八岁」等字眼,具有极明确的指向性。

项扬曾经想杀了项父。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项扬对待父亲那么冷淡。

也意识到,当时项扬怔怔看着项父的眼神。

我当时以为他是吓坏了,担心项父,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担心,而是藏不住的刻骨的恨意!

项父误喝百草枯,他是真的误喝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打了个冷战。

报纸上提到,项父根本不是项扬的亲生父亲,项扬是被项父收养的孩子。

而明面上的一个善举,暗地里却是那么罪恶的勾当。

照片上男孩漂亮得不像话,但眼神空洞,像坏掉的洋娃娃。

房间里的空间仿佛突然缩小,空气稀薄,让人窒息。

我把信和照片全都撕碎丢进垃圾袋,游魂一样在外面乱逛。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摄影室的门口。

门口站着小张。

小张以前就是项扬的同事,项扬创业后,他也跟过来了。

「项扬出外景去了,嫂子进来坐。」

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我看到他,突然想到些什么。

「我记得你们以前那个公司里,有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姓尹,怎么没看见她?」

小张的脸色变了变:「尹燕?」

尹燕就是那个抱项扬被我撞见的女生。

我点点头。

小张压低嗓音:「项老师没告诉你吗?尹燕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了?」

「死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六七号吧,唉,年纪轻轻又漂亮,可惜了。」

「怎么死的?」

「自杀。」小张一副惋惜的样子,「平常看着挺好的,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

门缝里面传出阵阵烧鱼的香气,是我最喜欢的红烧鱼。

项扬在家。

我掉头就走。

回到家,我随口跟父母糊弄了两句,进屋关门倒头瘫在床上。

手机一直在不停地震动,我统统没接。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我觉得,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

第二天,我盯着两个熊猫眼被我妈推出去买菜,还未进门就听到我妈爽朗的笑声。

我一进门,就瞬间僵住。

被我妈拉着手寒暄、笑得人畜无害的漂亮男人——

除了项扬还能是谁?

「你怎么了?」我妈进厨房后,项扬贴过来,「一声不响就走了,我都担心死了。」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想家了,回来看看。」

「什么时候回去?」

「再说吧。」

项扬突然不说话了。

「暖暖,你是不是很怕我?」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怕你做什么?」

「小张说,你问了他一些事情。」

我的心一沉。

「然后,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几张照片。」

他把那些我亲手撕烂的碎片摆在我的面前时,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项扬盯着我不说话,脸色阴沉。

我们僵持了不知多久,突然,门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饭好啦,快来端菜!」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这一刻,我无比悔恨自己为什么要回家。

项扬却笑了,露出左脸颊标志的小梨涡:「暖暖,我们吃完饭再说,我早饭都没吃,饿死了。」

温和带着半撒娇的语气,和往常无异。

我几乎是被他半搂半推着送到餐桌前坐下的。

一桌美味佳肴,味同嚼蜡。

胡思乱想间,项扬突然凑过来,小声说:

「叔叔阿姨的身上……没有臭味,香香的。」

我回过神来时,母亲正急慌慌地擦我面前的桌子。

「多大人了,还毛手毛脚的,果汁都打翻了。」

吃完饭,我借口公司有急事,匆忙拉着行李箱就要往外走。

我妈边给我塞饺子边唠叨:「什么事不能等两天再说,给多少钱啊,又不是卖给他们了!资本家真是不讲道理哦……」

我爸往项扬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热情洋溢:

「小项,以后常来,让你阿姨给你做饭吃!」

项扬礼貌谢过,发动了车子。

熟悉的风景从窗外掠过,我的心情却是陌生的忐忑。

终于到达目的地,项扬将车缓缓驶进车库。

等车门一打开,我撒丫子就跑。

我用了全身力气逃生,但还没出车库,就被项扬追上了。

他的脚步声贴上我的刹那,一条湿热的毛巾同时捂住我呼救的嘴巴。

我眼前一黑。

再醒来,已经在床上了。

7

我的手上锁着一根铁铐,铁链很长,足够我在卧室随意移动。

「你想囚禁我。」

项扬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我只是想让你冷静几天。」

「你是怕我报警告发你。」

项扬盯着我,黑眸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宝贝儿,你不能这么对我。」

「别人已经对我够差了,你不能也对我不好。」

「你说过不会抛弃我。」

「可你杀了人。」

项扬没否认,只是淡声道:

「那些人该死。」

我绝望了,躺在床上,像条任人宰割的咸鱼。

无论项扬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理他。

但是饭照吃,我要保留力气,等待时机,逃出去。

我不能出门,项扬也不出去。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还没收了我的手机。

我不让他碰我,拒绝他的亲吻和拥抱,项扬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渴望这些,固执地抱着我睡觉,我在他的怀里整夜整夜地失眠。

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可项扬却对我的状态视若无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

「你不能不爱我,不能离开我。」

我觉得他疯了。

或者,我会比他先疯。

我发现了一个唯一损人利己的对抗方式,就是不洗澡。

坚持了几日后,项扬凑过来闻我:「抱你去洗澡好不好,身上都臭了。」

我对这个形容很敏感,所以他话音一落,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项扬察觉到什么,墨一般的眸子盯着我。

我察觉他的目光,不敢看他,遍体生寒。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发涩:「你不会以为,我要杀了你吧?」

我没回答。

项扬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抱起我,把我放进浴缸。

浴缸里的水温刚刚好。

锁链碰撞在陶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项扬沾满泡沫的手轻柔地揉擦过我的身体,认真地清洗我身上的污垢。

给我擦背的时候,他突然低声说:「暖暖,我不会伤害你。」

我突然崩溃了。

蜷缩在浴缸里,捂脸大哭:「这还不是伤害吗?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你要把我关一辈子吗?」

「暖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项扬单膝跪地,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钻戒:

「嫁给我,好吗?」

我笑了。

「都到今天这步了,你居然还想要和我结婚。」

「你不怕我报警,我却怕你杀了我。」

项扬那双总是藏着温柔的眸子里,此时满含深深的悲哀,让人看了忍不住难过。

我撇过头去,盯着浴缸里的泡泡喃喃道:

「能闻到濒死之人的腐臭味儿什么的,都是骗我的鬼话吧。」

「是,也不是。」

项扬说:「我是真的能闻到人身上的臭味儿,坏人身上的臭味儿。」

「项扬。」我看着他,真心建议,「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的。」

项扬突然笑了起来:「没用的,我已经病入膏肓,没人能治得好我。」

「除了你,暖暖,你是我的药。」

我摇摇头:「可你要把我搞疯了。」

项扬:「你怕我吗?」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任何一个人被杀人凶手囚禁都不可能不怕吧?

可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是两年来给我最多爱护的男朋友,是我最爱的男朋友。

我到底该不该怕他呢?

「不知道?」

项扬重复了一句,竟变得有些高兴起来。

他头一遭解开了我的手铐。

他喂我喝热牛奶,温柔地拍着我的身体,哄我睡觉。

我闭上红肿的眼睛,顺从地睡下。

直到感受到身边人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我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项扬的睡颜安静美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让人莫名有种保护欲望。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

就像他说的,杀的人都是坏人。

可杀人终究犯法,况且他杀了这么多人,会不会有朝一日,也会对我和我的家人产生威胁呢?

我不敢保证。

他既然能囚禁我,下一步,是不是也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在想什么?」

项扬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

「你不是很喜欢宅在家里么?和我一直在家里待着不好么?」

项扬又闭上了眼睛,很困似的低声道:「外面的坏人太多了,会害你过得不开心的。」

「我杀不过来的……」

我震惊地望向他,他仿佛已经睡着了,鸦羽似的长睫扫下一抹阴影。

8

「你总该让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我央求道:「你知道的,我每隔几天就要跟他们视频,这么久没消息,他们会担心的。」

项扬摇摇头:「放心,我替你给阿姨发了消息,她以为我们出国旅游了,不会担心的。」

想借故拿手机的打算被扼杀在摇篮里。

拿不到手机,逃离这个「监狱」的难度就更大了。

「别想逃走,宝贝。」项扬看出我的想法,说出的话让人绝望,「你会后悔的。」

「如果我逃走了,你会杀了我吗?」

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提出这个问题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离开我,你不会比现在过得好。」

「我比你还大四岁,项扬。」

我叹气道:「我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你不知道。」

项扬斩钉截铁。

「你太善良了,这个社会有太多恶人,配不上你的善良。」

「他们只会利用你、伤害你,你越善良,越难过。」

「我不傻。」我试图跟他讲道理,「我分得清好坏,碰见烂人远离就是了。」

「你把我关起来足不出户,这太扯了。」

项扬:「有的人你就算远离了,他们还是会跟着你,阴魂不散,疯狗一样咬着你不放,直到咬死你。」

「如果不想被咬死,就只能杀了他们,让他们永远消失。」

「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我沉默不语。

项扬摸摸我的头发,温柔得不像话。

「暖暖,一想到你可能会被伤害,我就要疯了。」

「我被伤害过,我知道那种痛苦,我绝不会让你经历这种痛苦。」

「太疼了,你受不了的。」

「你太美好太干净了,我要好好保护你,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哪怕再杀十个,我也不后悔。」

「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疯了……

项扬真是疯了……

项扬把手铐收了起来。

因为我故意磨破了我的手腕,红红的一片血痕触目惊心。

他毫不怀疑我的企图。

或许,我可以利用这份信任和他对我有增无减的爱,做点什么。

我翻出那件粉色连衣裙穿上,项扬的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艳神色。

「项扬,我们去领证吧。」

项扬怔住,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地问:「你说什么?」

「我们去领证吧。」

我重复了一遍。

项扬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然后把我举起来转了好几圈。

「暖暖,暖暖……」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激动到失态的模样,像个终于吃到想吃的糖的小孩子。

心里骤然一酸。

我撇过头去,不看他泛红的双眸。

「快走吧,迟了人家该下班了。」

「好、好、好!」

项扬一连说了好几个「好」,迅速翻出几件衬衣举到我面前。

「暖暖,我穿哪件好看?」

一眼扫过去,都是我精挑细选的那几件。

昔日美好的回忆浮现眼前,像一层雾洇湿了我的双眼。

我指了指那件粉色的:「这个,和我的裙子比较搭。」

项扬一口答应:「好!」

出门前,项扬突然问:

「户口本在身边吗?」

我硬着头皮回答:「没有,得回家拿一下。」

一紧张竟忘了这么关键的一点,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项扬,还好,他没什么反应。

「那你先回去拿,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自己回家拿?」

「怎么?」项扬开玩笑似的说,「该不会不认识回家的路了吧?」

「认识、认识的!」

虽然不知道项扬怎么突然大发慈悲,但机不可失,我迫不及待就往门外走。

「暖暖。」

项扬突然拉住我。

我心头一惊,怕他反悔,面上却强作镇定:「嗯?」

「先拍张合影吧。」

没料到项扬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虽然工作是摄影,但项扬一向反感自拍。

具体原因我是后来看到信封里的照片才突然明白的——

那个时候,被人怼脸拍下的,都是那么痛苦不堪的回忆。

换作是谁,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回过神来,项扬已经架好了摄像机。

他搂着我靠墙站好,搭着我肩膀的手臂微微发僵。

于是我把他的手臂拽了下来,换成我抱着他手臂的姿势。

项扬垂眸看了看我,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咔嚓!

亮光一闪,瞬间定格。

相机里,项扬被我抱着一只手臂,露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钻进窗帘的阳光恰好有一抹打在他的眼睛上,把一双冷色调的黑眸映成了暖暖的琉璃色,看起来温柔又天真。

「暖暖,你看!」

项扬的语调是不加掩饰的欣喜:「我们的衣服好搭!」

我忍住心底的不忍和难过,也笑:「是啊,好搭。」

「那你回家吧。」

项扬抱住我,头埋在我的脖颈,耳边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注意安全。」

「好。」

我迈出大门,冲他摆摆手:「走了。」

对面,项扬整个人被框在门框里,对着我笑。

笑容被落日余晖模糊成一个影子,好看得很不真切。

他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像羽毛拂过我的心头。

「暖暖,再见。」

9

出门右拐,打车十分钟就到了警局。

我是哭着报的警。

警察赶过去的时候,我选择留在了警局,没跟过去。

收到消息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

项扬死了。

死在我们的那张大床上,安眠药配白酒,加燃气中毒。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最终致死的,但每一个原因,都能导致死亡。

警方通告里,说他是畏罪自杀。

但我知道,他不是。

警察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并没怎么打扰到我。

主要原因是项扬留了一封遗书,上面完整交代了他的罪行和犯罪动机,以及囚禁我的行为。

他在遗书中把我塑造成了一位无辜的受害者,以及勇于揭露罪恶的女战士,我甚至因此受到了警方的表彰。

我拒绝了这荒唐的嘉奖,一心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太累、太难受了。

其中一位女警把摄像机交给了我。

她告诉我,当时项扬平躺在床上,这个摄像机就被抱在他的怀里。

我把这个摄像机原封不动交给了殡葬馆。

「烧了吧。」

项扬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回了老家。

我把生活里所有关于项扬的痕迹一刀割掉,拼尽全力像个正常单身女青年一样生活。

可浑浑噩噩挨过一天又一天,那一天还是来了。

——项扬的忌日。

我承认,我从未忘记过他。

于是我回了那个城市,那个再也没有他,又只有他的地方。

墓碑上,项扬的短发乱糟糟的,眸子懵懂,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这张照片是我偷拍的,那天是周末,我把项扬从床上拽起来,要他陪我去逛街。

然后顺手抓拍了这张惨兮兮的照片。

想起往事,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然后又叹了口气,弯腰去拔墓前长高的杂草。

清理完杂草,我把几枝向日葵放在墓碑前。

向日葵是我喜欢的花,项扬时不时会买一束送给我。

后来我问他喜欢什么花,他回答:「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我也喜欢向日葵。」

所以至今,我都不知道他真正喜欢的到底是什么花。

就当是向日葵吧。

和他的名字很相配。

我突然忆起初见那日,他说他的名字是「项扬」后,我如是接道:

「你叫项扬,向阳,向阳而生。」

向阳而生。

【番外】

我叫项扬。

在福利院长大。

七岁那年,一个男人领养了我。

刚开始的时候,我好开心。

我讨厌福利院——

那里有最硬的床板、最难吃的饭、最讨厌的人和最凶的老师。

我羡慕那些被领养的伙伴,幻想着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永远地离开这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所以当那个男人带我走的时候,我激动得都哭了。

男人让我叫他爸爸,说要给我一个家。

我满心欢喜又无比感激。

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

再后来,一发不可收拾。

我这才知道,这里不是家,是地狱——

是比福利院还要暗无天日的地狱。

我跑向警察局的路上,被他抓了回去。

他毒打我,然后又跟我谈交易。

他说警察不但不会相信我,还会把我送回到福利院。

受欺负不说,还没钱上学。

我这辈子就废了。

只要我不报警,他就供我上学。

我太小太无力了,只好听他的话。

他是个变态。

直到我终于寻到机会,拿刀砍向醉酒的畜生。

他命大,逃了出去。

我告诉警察,他是个变态。

可他三言两语就反驳了我,跟警察说我精神有问题。

相比一个孩子,警察更容易相信一位事业有成、口碑极佳的男人。

他们相信了躁郁症的说法,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我再次从一个地狱跳到了另一个地狱。

男人养好伤,过来看我,说可以带我出去,但有条件。

他不准我提起那些事。

我答应他,但要求他不准再对我做那些恶心事。

他答应了。

大概是怕了我,这畜生没再伤害我。

上了中学后,我刻意选择了住校。

拼命学习,只为终有一日熬出头。

但我杀人未遂的事情当年已经登报,传遍了县城的每个角落,包括学校。

人人躲我、厌我。

后来见我没传说中那么凶残,就试着欺负我。

我怕被记过退学,从不还手。

一旦恶意滋生,便肆意生长。

我成了众人心中恶意发泄的靶子。

那些年,我的身上旧伤添新伤,衣服从来没有一天是整洁的。

老师对此视而不见,霸凌者便更加肆无忌惮。

我产生了了结自己的念头。

那天我都一脚踩在顶楼露台边上了,却被一个穿高三校服的女生把我拉了下来,抱着我死不撒手。

我还没说话,她倒先哭了。

她比我还高一点,眼泪滴落在我的额头上,流进我的眼睛里。

「你干吗呀,干吗呀……」

她傻乎乎的,一直哭,一直重复这句话。

她好像被吓到了,却还是倔强地抱紧我。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只记得好温暖,鼻腔里都是洗衣皂的味道。

后来,她把我带下了楼,给我买冰淇淋吃。

她对我说:

「你没错,不该承担这一切。」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比谁都活得好,活得长!」

从此以后,我一心发奋苦读。

我的心中存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熬下去,熬出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偏偏事情总不如人愿。

有人把我们班上的一个校霸堵在门口,拿板砖给他开了瓢。

家长闹到学校,可怎么都找不到行凶人。

我被拉了出来。

哪怕打人的真不是我,我还是得当那个替罪羊。

我被记过开除了。

后来,我拿着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两百块钱,坐上了开往北方的火车。

那几年,我什么工种都干过。

困了睡天桥底下,饿了就喝凉水。

再后来,有个人请我当模特。

我给他拍了两张照片居然火了起来,很快就有了些本钱。

厌恶被拍的我转行做了摄影师。

摄影师连连摇头叹气,说我这么好的皮囊不当模特可惜了。

我笑笑没说话。

天知道,当我做模特被人拍来拍去的时候,是强忍着多大的恶心。

两年前的除夕,我搬了家。

我没有过节的习惯,所以在除夕当晚,我只是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呆。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来了。

我不耐烦地打开门,却在看清门外人的笑容的时候,瞬间松开了紧蹙的眉头。

邻居竟是她!

是当年在露台上救我的、抱着我哭、请我吃冰淇淋、告诉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的那个小姐姐。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她叫「宋暖」。

「宋暖,送暖。」

「你叫项扬,向阳,向阳而生。」

她笑眯眯地跟我说。

她脾气好,爱笑,善良,心软。

我一装可怜,她就没辙。

暖暖真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

她是第一个对我好,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生命里所有的温暖都是她带给我的。

我恨一切伤害她的坏人。

我发誓会好好保护她,让她永远这么爱笑。

为了保护她,除掉她生命中的污点,我愿意做一切事情,哪怕变成一个可怕得见不得光的恶魔。

我第一个除掉的污点,就是暖暖的闺蜜,刘颖。

那个女人,时不时就用不同的理由约我吃饭,话里话外贬低暖暖。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

我本来没想杀了她,直到听到她对另一个女人说——

暖暖是她的跟班,要不是暖暖傻大方,一起逛街总是主动付钱,还慷慨借钱给她,帮她做 PPT,一人多用,要不是有这点利用价值,她才懒得理暖暖。

她还说,宋暖这土包子桃花运好,找了个帅哥男朋友。

「宋暖那丑样儿,也配吃天鹅肉?」

嘲讽的笑声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当晚就敲响了刘颖的家门。

她开门很是惊喜,羞涩地请我进门。

我把安眠药掺在红酒里,然后把她扔进浴缸,伪装成自杀的模样。

第二个杀的人是暖暖的主管。

我把那个胖女人扔进了水桶里淹死了她。

由于担心那个畜生会找到我,我这些年研究了无数件刑事案件,对作案手法了如指掌。

躲开楼梯监控杀死一个蠢女人,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第三个目标是我的前同事,一个女模特。

我拒绝了她的告白。

可她竟发信息骚扰暖暖,还在被我拒绝后,强抱我、试图吻我。

这个举动一下子勾起我深埋脑海中的那段恶心的回忆。

最重要的是,暖暖看到了这一幕,她误会了我,竟险些跟我分手。

这件事彻底惹恼了我。

我不能留这个定时炸弹。

于是我把安眠药磨成粉加在了给那女同事的奶茶里。

我杀的第四个,是那个领养我的老畜生。

他纯属自己作死。

我离开县城后,就和那里的一切断了联系。

谁知前不久他竟然找到了我。

他做生意赔光了钱,让我给他养老。

被我拒绝后,拿出一打照片甩给我看。

竟全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老畜生说他有很多备份,我要是不听话,就全发到网上去。

他还威胁我,要把这些照片拿给我的女朋友看。

「你很喜欢她,是吧?」

老畜生笑得很可恶。

我给他租了房子,给他钱花。

然后把他酒瓶里的白酒换成了百草枯。

这场意外,让暖暖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假装自己伤心欲绝,却只是为了让暖暖可怜我罢了。

她的担心,让我心疼,又得意贪恋。

第五个,我杀了王术。

那个霸凌我的同学。

他不学无术,见不得人好。

这么多年过去,还想欺辱我。

他跟老畜生勾结,跑来敲诈我。

我杀了他,却没料到,他竟然把报纸和照片交给了暖暖。

当我在垃圾桶里看到那些碎片残骸时,我的心都凉了。

我不顾一切驱车直奔暖暖的家。

她见到我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的害怕,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但我假装若无其事。

暖暖担心我会伤害叔叔阿姨,在我去的当天就急慌慌地打道回府。

这傻丫头,我怎么会伤害她的家人呢。

她在意的一切,同样也是我所在意的。

我太担心失去她了,把她锁在了家里。

像当初那个男人对我做的一样。

我痛恨这种行为,可我没办法。

只有这样,她才能留在我的身边。

我不能失去她。

她是我的一切。

我恨她不理解我。

恨她在我靠近的时候,僵硬的身体。

恨她看我时害怕的眼神。

恨她想要从我身边逃走的手段。

可我更多的是恐惧。

我比暖暖更恐惧。

我深知终有一日她会离开我。

我像个死刑犯一样,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只是没想到,老天爷竟对我这么仁慈。

那一天,就像一个节日一样。

暖暖说她要跟我结婚。

她穿上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美得像个天使。

她还给我选了一件粉色的衬衣,说这件衬衣和她的裙子很搭调。

可是这傻丫头,她不会说谎。

眼看她都紧张得冒出汗来,我都心疼了。

我终于放过了她。

放她去做想做的事情。

临别前,我突然想跟她拍一张合影。

暖暖抱住我手臂的时候,我觉得这一辈子吃的苦都值了。

来世上一遭,有几个人能被天使吻过呢?

我已经准备好了。

暖暖,再见。

完 -

□ 山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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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5: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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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夜慌踪

山有色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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