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棺
怪谈故事汇
老爹说五爪猪不能吃,大哥却说这是迷信,把猪杀了。
第二天大哥就死了。
云游道士来我家,说家里那口棺材是阴棺。
现阴棺,是要死人的。
解法只有一个:我得为大哥守灵三日。
可才守了一天,鬼婆子就跑过来说道士早死了,我们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1
小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过年时杀猪。
大哥回来拜年的时候,执意要把我爸妈家里养的最后一头猪杀了。
老爹为此和大哥大吵了一架:「都说了,那猪崽子不能杀,不能杀,五爪猪杀了要害命的呦!」
大哥不信邪,说是迷信,把老爹臭骂了一顿。
当晚,家里的土狗叫个不停,村头的鸡也在深夜打鸣,到了第二天,大哥就死了,是被勒死的。
老娘哭了半天,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说肯定是我看不惯大哥,才把大哥勒死了。
可是老爹心事重重地直摇头:「造孽!造孽!造孽!」
他连连叹气,指着我和老娘说了三句造孽,接着就一句不吭地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隔壁三婶拉着我的手问我:「女娃子,你大哥是怎么死的?」
「勒死的。」我说。
「勒死的?被谁勒死的?」
「我不知道。大哥杀了五爪猪后就死了。」
三婶听罢,恐慌地看了我几眼,见了鬼似的退后了几步,然后对着手心说了好几句「呸呸呸」。
我想问个究竟,却被她几粒糖搪塞过去了。
大过年的死人是很不吉利的,村里人听到大哥死了的消息,连忙凑钱给大哥买了一副还算体面的棺材,说要好好安葬,免得村子里以后不安宁。
老爹老娘刚把大哥安置到棺材里头,灵堂里就走来了一个道士。
「大师这是?」老爹一向信奉鬼神,看见道士和尚都颇为敬畏。
老爹以为这道士云游至此,想讨口饭吃。
道士捋着长长的花白胡子,眼睛一眯,高深莫测地对老爹说:「这棺,是阴棺呐!」
老爹一听,白了脸:「大师何出此言?」
道士说:「善信家中可是杀了五爪猪?」
老爹指着道士,极为激动:「是是是,大师说得不错!」
「我家大儿啊……」说到这里,老爹顿了顿,哽咽好半会儿,整理好情绪才继续说,「我家大儿不懂事,说过年要吃顿好的,把家里头养的五爪猪杀了……」
道士听了,连忙问道:「敢问善信,那五爪猪,是怎么杀的?」
老爹嘶了一声:「大师,可是有什么联系?」
「莫怕,老者尽管说。」
「哎。」老爹点点头,「那头五爪猪,是被我那婆娘啊,勒死的!造孽哦!我之前就说过了,从祖宗那辈就有规矩,五爪猪杀不得,我家大儿倔得嘞,非说这是迷信,老婆子也是跟着他瞎闹说她老家那里有习俗,所有晦气玩意儿啊,把它勒死喽,就断了它的阴命,魂飞魄散了,也就没办法,到我们了。」
道士听后神情凝重:「话非如此。五爪猪乃半鬼半仙,是冤死之人用来消孽缘、攒修行的容器。五爪猪若成了气候,自会命亡,届时那厉鬼修行已够,可升天做个逍遥快活的鬼仙。然若……然若厉鬼修行过半,五爪猪就被人为亡命,厉鬼修行尽散,怨气冲天,那就成了阴煞。阴煞一旦问世,必见血。善信夫人既勒死了那五爪猪,阴煞自会勒死善信全家,炼尸取阴。」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呐?」老爹慌了神。
「善信莫慌。善信家里头的这口棺材,是阴煞寄养吸取阴气之地,乃阴棺。只要毁了这口阴棺,阴煞自会魂飞魄散。」
「不可!」老娘听罢,赶紧跑过来,护在棺材面前,顿时就老泪纵横,「里面是我儿!里面是我儿啊!」
「你胡什么闹?滚开!」老爹瞪了老娘一眼,粗鲁地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到了地上,然后朝道士赔笑,「让大师见笑了。」
「无妨。无妨。」道士摆摆手。
老爹朝我喊了一声:「女娃子,拿斧头来!」
「唉,切切不可。」道士伸手制止,然后说道,「阴棺与平常棺材不同,要毁了阴棺,需得极阴之人守棺三日,三日期满,将阴棺贴上符纸下葬。下葬后要在上头铺满死者生前穿的衣服,用明火烧尽,这般,阴煞不能借尸还魂,又冲不了棺,自当在棺材里等着魂飞魄散。」
「好,好!都听大师的!」老爹一边请大师上座,一边说道,「我现在就去找老婆子说去,定要好好守着棺材!」
「且慢。」大师拦住了老爹,「守棺之人需得集天、地极阴之气,凡人守不得。」
「那,那怎么办?」
「不急,不急。」道士又摸了摸胡须,看向我,「这是善信小女?」
「正是。」
「善信小女正乃极阴之人。」
「不可能啊……」我爸疑惑了半晌,说,「这女娃子是俺和俺婆娘捡回来的。那时候正逢一个算命先生经过,说这女娃子是阳气中人啊……」
道士听罢,笑了起来:「善信尽管信我。小女被捡到的那一日恐乃鲜有的阳兆吉日,这才算岔了。」
「竟然还有这种说法……」老爹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说,「请大师保我全家!」
道士也不吝啬,交给我一帖符纸,让我守灵三日。
他临走前告诉我,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符纸丢掉或送给别人。
「娃娃,你要记住,守灵的时候,若有人唤你,切莫回头。」
「只要你符纸傍身,那阴煞就伤不了你。至于其他人,快快离开灵堂,莫惹杀身之祸。」
「灵堂既是界限,阴煞出不了灵堂。只要不进灵堂,阴煞就奈何不了其他人。」
「娃娃,要守好啊!」
云游道士交代完之后就走了。
他说,下葬那日,他就回来。
老爹好说歹说,又是哭又是求,恳请道士留下来,免得阴煞又起阴招,我们全家恐怕活不过这三日。
道士只是笑笑,说该帮的都帮了,若我们挺过来了,那命里死不得,若我们挺不过来,那只能认命。
老爹只好拿出家里祖传的长命金锁,说只要道士能救我们一家人性命,这长命金锁就归他了。
道士摇摇头,果断拒绝。
道士还是走了。
老爹老娘赶忙带着小弟住进了村头的二叔家里。
灵堂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是整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守灵的头一日,基本上相安无事。
到了晚上,就不太平了。
院子里的狗又叫个不停,鸡扯着嗓子发出尖锐的声音。
灵堂里有些冷,我打算回去拿件衣服披上。
刚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道士吩咐的:「娃娃,进了灵堂,就莫要出去。」
我忍住寒冷,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哆嗦了半天。
「我不冷……我不冷……」我只好用语言麻痹自己。
待了有半个小时,我实在是冷得架不住,跑回屋子里掏了件棉外套就往灵堂里赶。
走到门口,我一刻不敢耽搁,把门关严实了。
「咚咚咚——」忽然,有人在敲门,把我吓得魂都丢了半个。
「谁、谁?」我问。
门外没有人应声。
我吞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地把道士给我的符纸攥到手心里:「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咚咚咚——」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接着,我听到了老娘喊我。
「女娃子,开门!」
「是老娘不?」
「可不是我嘛!」老娘还在不停敲门,「女娃子,把门开开,我要给我儿子守夜嘞!」
「大师不是说不让你们来守吗?」
「我想我儿啊!女娃子,快开门!」
「老娘,你回去吧。我、我不敢开门!」我吓得哭了起来。
门外渐渐没了声音。
我长舒一口气,窝在角落里,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被老爹揪着耳朵起来的。
「昨晚上你干什么了?」老爹气得扇了我好几个巴掌,「说啊,昨晚上你到底干吗了!」
「我,我守灵啊,老爹……」
「放屁!」老爹朝我啐了口唾沫,「昨晚上你铁定是不安分了!都怪你,你娘才死了!你娘她死了!你个晦气东西,你是不是想弄死我们全家你才高兴!」
「什、什么?老娘死了?」
我肯定是睡懵了……
我揉了揉眼睛,老娘就被人抬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差点把隔夜饭都吐了:老娘被人扒了皮,全身血淋淋的,躺在冰冷的地上。
2
「老爹,老娘她……老娘她咋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么子事了?大师不是说,阴煞伤不了灵堂外的人吗?老爹,老爹你说句话呀!」我抓住老爹的胳膊询问道。
老爹的脸皱巴巴的,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我心里直发毛:「呸!我怎么知道老婆子怎么死成这样了?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老爹的手气得发抖,他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我身上狠狠地抽过来,嘴里毛毛躁躁地不知道在骂着些什么。
我被老爹臭打了一顿,小弟躲在角落里捂着嘴笑我。
「等、等等!」我抬手挡住了老爹打在我身上的扫帚,急忙说,「老爹!老爹!我们得把大师找回来!大师说不在灵堂里的人死不了的,肯定是哪个地方出岔子了!老爹,我们得先把大师找回来!」
老爹正好打累了,拄着扫帚,哼哼了两声,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出岔子?大师安排得好好的,还不都是你这里出岔子了!晦气!晦气!」
我还想解释几句,村里头的鬼婆子突然来到了我家,老爹觉得不好意思,把扫帚扔了,把我扶了起来。
「大娘,您来这是干啥来的?」老爹客客气气地问。
鬼婆子看到地上被扒了皮、血淋淋躺在地上的老娘,老脸一崩:「老张,大过年的,不到两日,死了两条人命,村民们心都慌着啊。」
「大娘的意思?」
「我听说,昨儿个你家来了个道士?」
「确有此事。那大师,看着有几把刷子。」
「既然有几把刷子,为什么家里还是死了人?」
「这不……这不都怪家里的娃娃……她不听大师的话,出了岔子……」
鬼婆子一听,看向我:「女娃子,那个道士和你说了什么?说给老婆子我听听。」
我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敢看鬼婆子,更不敢看老爹。
「娃娃,你尽管说。」
「昨儿个我大哥死后,大师来到我家,说我家杀了五爪猪,五爪猪不能得道成仙,就变成了阴煞,阴煞进入到棺材里头,棺材就变成了阴棺。现阴棺,是要死人的。然后大师告诉我们,要我替大哥守灵三日。三日期满,大哥下葬那天,我还得守一夜哩。哦对了,大师说过,灵堂就是界限,只要不进灵堂,是死不了的……」
鬼婆子一听,皱了皱眉:「也对,也不对。」
「娃娃,那道士如今在哪儿?」
「他走了。老爹拿长命锁都没留住他。」
「走了?」
「嗯。」我点点头。
「那,这个道士长什么样,道号是什么呀?」
「他长得瘦瘦的,高高的,左眼睛下边儿有颗大痣。至于道号……」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叫正虚。」老爹说,「大师之前提过一次,我给记下了。」
不料鬼婆子听了这个道士的道号,脸色惨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和老爹。
「大娘,怎么了?」老爹心急,见鬼婆子突然不说话,脸色又不大好看,连忙追问。
「你可确定了他是叫正虚?」鬼婆子问老爹。
「对啊。就叫这名儿。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大娘,到底咋了?」
「我没做鬼婆子之前,也当过道士。正虚我听过,是我认识的一个大师的徒儿。只不过……他早便失踪了。后来找到的时候,已成了森森白骨。老张啊,碰到死人,你家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3
「这,这可怎么办啊?」老爹问。
「老张,你先别急。」鬼婆子转过头对我说,「女娃子,这夜你是铁定守不得了。」
「啊?为啥子?」我问。
「之前我且说,这鬼道士说得对也不对。你家的棺材确实是阴棺,可守棺之人却不能是你。你乃阳者,阴阳相和,恐那阴煞正巧得了道,冲破了灵堂的界限,再加之……若我猜得不错,五爪猪被勒死后,是不是被扒了皮?」
「确实如此。」
「那就是了。阴煞得了阴阳调和之气,能耐就更大了。你家勒死了五爪猪,所以大儿子被勒死了。你家扒了五爪猪的皮,所以老婆子被扒了皮。总之,因果罢了。那鬼道士居心叵测,见你家有阴棺,便胡说一气,怕是想借阴煞的阴气,替自己炼化哩!届时,这鬼道士也成了阴煞,整个村子都不能活命!」
「可女娃子不能守棺,那要让谁来守?」老爹又问。
只见鬼婆子指了指躲在旁边的小弟:「小娃子守,最合适。」
老爹听罢,不住地摇头:「大娘,这个不行。」
「为什么?小娃子不去守棺,不仅你家得死光,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送命。老张啊,你再想想,权衡权衡。」
「可是,大娘,我大儿已经没了,我不能……我不敢拿家里唯一的命根子去赌了啊!」
「那怎么办?你要让女娃子去?女娃子若是去守了,明天小娃子就得死!」
「这……这……」老爹愁得连连叹气。
「老张,你莫要怕。我给小娃子嘱咐几句,只要小娃子不出灵堂,不搭话,不回头,就死不了。」
老爹想了好半会儿,这才同意了。
小弟哭着被老爹拽到了灵堂里。
小的哭,老的也哭。
「我儿,听话。」老爹最后嘱咐道。
第二日晚,我住在灵堂外的一个草屋子里。
是老爹让我住的。
他说,一旦看到小弟出了意外,就要去保护小弟,也算还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这一晚,鸡飞狗跳,家禽的叫声可怕得要命。
我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一阵阴风吹过,吹得我毛骨悚然。
门是关着的,风从哪儿来,不言而喻。
但是,鬼婆子说过,阴煞是伤不了我的。
我又裹紧了被子,却正巧摸到了道士临走前给我的符纸。
按鬼婆子的说法,道士已经死了,他是想让我们家的人也都死光光,那么,这符纸不就万万留不得了?
留不得了!
我迅速爬起身,穿好衣服,想拿火把符纸烧了。
这时,门口又传来敲门声,和昨日我守灵时一样。
「砰砰砰——」
「谁啊?」我问。
「女娃子,是我,你大哥。」
我愣在原地,脚上像上了钉一样。
「大、大哥,你别吓我啊,我胆儿小……你别来找我……你去找小弟吧……」
「砰砰砰——」
敲门声更剧烈频繁了。
「女娃子,是我,你大哥。」
鬼婆子不是说,阴煞找不来我这儿的吗?
怎么会这样呢?
4
门外的阴煞连着敲了三次门,说了三次「女娃子,是我,你大哥」,接着就消失了。
一切归于平静。
我坐回到草垫子上,睡意全无。
阴煞要杀我,我得逃啊。
我收拾好东西,刚打开门,强烈的冷气将我翻倒在地。
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飘到我的面前,时而变成大哥的样子,拿像之前敲门那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时而头一转,就变成了老娘的模样。
大哥的声音和老娘的声音在这团白乎乎的人形内同时出现,掺杂着鸡狗呜咽,吵得我头昏脑涨。
「别、别过来——」我胡乱扒拉着,当然了,也没什么可扒拉的东西。
这团白乎乎的东西咯咯地笑着,极其阴森。
我趁机绕到这团白乎乎的东西旁边,然后往门外猛地一冲。
跑出草屋子,我一刻不停地往外跑。
我一直跑到离村子不远处的小山坡上,那里埋着我亲生父母的尸骨。
「你别过来了!你别过来了!」我一边跑一边喊。
那团白乎乎的东西忽然变成了我的模样,那张嘴诡异地咧开着,眼睛里和嘴巴里冒着血。
她张开血盆大口,大到像撕开了一样。
她是要活生生地吃了我啊!
我腿脚发软,跌倒在地上。
那阴煞就冲上来,然而在离我咫尺之间却遽然间被弹开。
阴煞大吃一惊。
「你!你!」她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些什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之后就消散掉了。
我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爹看见我回来,拿着棒槌追着我打:「我去你娘的晦气东西!」
「老爹,别打了!别打了!」
老爹看见我躲,他就更来气,追着我打,往我头上打:「叫你住草屋子里是让你看着你小弟的,你呢?你呢!你小弟……你小弟去哪了?」
「什、什么?」我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老爹,「小弟不见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狗东西,老子告诉你,要是我老张家断了后,你小妮子也别想活了!」
我愣在了原地。
大哥死了,老娘死了,现在就连小弟也失踪了……
我的头被老爹打破了,血从头上流了下来。
我回屋子里撕了条破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刚做完这些,厨房里就传来老爹的惊吓叫声,紧接着,痛哭声代替了惊吓叫声。
我跟着声音跑到厨房,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吐了:
厨房里热气氤氲,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灶台上的大锅里烧着滚烫的水,小弟就在大锅里,熟透了。
我怕,怕老爹因为张家断后要把我打死。
果不其然,老爹顺手就抄起厨房里的菜刀要砍我。
我往外跑,正好碰到了三婶。
「哎哟喂,女娃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三婶问。
我指了指追出来的老爹,躲在三婶身后说:「老爹要杀我!他要杀了我啊!」
三婶看见老爹面目狰狞,举着菜刀疯了似的追过来,顿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退后:「老张,你这是干什么!你、你举着菜刀要干什么!老张,你清醒清醒啊……」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老爹嘶哑着声音喊。
「疯、疯了?」三婶疑惑地看向我。
我只好抓住三婶的衣服求她:「三婶,你救救我!老爹要杀了我!」
「是你杀了我儿!我要杀了你!」
「哎,别别别。」三婶一直和老爹保持着距离,「老张,你先冷静,冷静。」
这么一闹,整个村子里的人就都来了。
事情传到了村主任的耳朵里,村主任拄着拐杖来到我家,吩咐几个壮丁大汉把老爹绑了起来。
5
「女娃子,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村主任问我。
「对呀,女娃子,你爹说是你杀了小娃子,这是咋回事儿?」三婶也插了一嘴。
「我……我没杀我小弟。」我气有点不顺,三婶帮我拍了拍后背,我这才接着说,「小弟……小弟是被阴煞给杀了。」
村主任一听,问:「怎么个说法?」
「鬼婆子不是来我家了嘛,她让小弟守阴棺,老爹就让我睡在灵堂外的草屋子里看着小弟。可昨晚上闹鬼了,我被阴煞追到小山坡上,天蒙蒙亮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老爹就打我,说小弟失踪了。老爹去厨房,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了他在哭。那我得赶过去瞧瞧怎么回事儿啊——这一瞧,发现小弟在大锅里头,都被煮熟了。」我说。
村主任听完我说的前因后果,一张皮挂脸顿时严肃起来,他望了望四周,让三婶把人遣散后这才说道:「女娃子,你哪看到的鬼婆子?鬼婆子早就没了,今早村民才在井里头捞到了她的尸体,怕是打水的时候掉下去了。」
「不可能!」老爹此时已经魔怔了,他一直挣扎着,想挣脱绳索,嘴里吐着白沫,眼神阴恻恻的,「不可能!大娘昨天才给我支了招哩!她说要帮我摆脱阴煞的!我昨天还看见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老爹,鬼婆子让小弟去守棺,小弟就死了。她还说阴煞伤不了我们呢,可昨晚上,我硬生生被阴煞追了一晚上……」我怯生生地说。
村主任听罢,叹了口气:「老张,你怕是着了鬼婆子的道了。我听闻,这一代流传着一种古老的说法,叫作——借煞升仙。鬼婆子成了孤魂野鬼,恐怕是想用你儿子的命作引子,夺了阴煞那半分仙气,得道成仙哩。如今鬼婆子已不见踪影,想必,如今已被阴煞吸收,炼成了阴气。当务之急啊,是得先想个法子,把阴煞镇住,切切不可让它再伤及无辜了!」
二叔听完,吓得直哆嗦:「这么说,老张家死绝了,可不就到我家了吗!万万不可啊!我儿女双全,合家欢乐,怎能让阴煞弄得家破人亡了去?」
「二张,瞧你说的!」三婶白了二叔一眼,将我搂在怀里,「你就算是怕死,也不能咒老张家死绝吧?你们还是兄弟呢,怎么说话的?」
二叔听后不高兴了,甩袖发怒:「你倒说得好,你行,让你家死人去!」
「嘿,你这说的什么狗屁话?」
「我怎么就狗屁话了?」
「好了!」村主任拿拐杖往地上一柱,左右扭头,各瞪了几眼,「吵什么吵?还嫌事情不够乱?」
二叔和三婶被村主任这么一骂,才自觉地闭了嘴。
「这样——你俩把老张给我看好喽,他现在情况不对,人有点神志不清,放着他不管不是个事儿。」村主任咳了两声,继续对我说,「女娃子,之前那个来过你家的道士,你还找得到不?」
「啊?我找不着。不过他说,明天还要回来。」我说。
「那他之前有吩咐过什么吗?」
「我想想……」我挠挠头,忽然想到了之前他说过的话,「对了,大师说过,我守灵三日后,要把棺材下葬,还要守坟茔一晚。」
「三日是守不了了,再守,所有人都得玩完。今天就下葬。女娃子,今晚上你去守坟。」村主任吩咐说。
6
村主任一手操持,让村民帮忙,把大哥的棺材给下葬了。
我就守在坟茔这里,兜里还怀揣着道士给的符纸。
还好,之前道士给我的符纸没丢,否则,我早就小命不保了。
上半夜一切正常,十点左右的样子,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声问:「是谁在那里?」
「女娃子,是我。」
听声音,原来是村主任。
「主任,大晚上的,你来坟地干什么?」我问。
「哦,我来看看你。」村主任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月光正巧洒在村主任的脸上,可村主任的笑容却让我直发毛。
「您,您早点回去吧,夜深天冷……」
「女娃子,你这是要赶我?」村主任反问我。
我极力地摇头:「不是,不是,怎么会呢。」
「那就行,那就行。」
村主任递给我一块饼,还有一壶水:「吃吧。」
「哎,好。谢谢主任。」
我接过饼和水,吃得干干净净的。
老爹总克扣我粮食,平心而论,我在张家这么些年,还没今天晚上吃得饱哩。
「女娃子,你今天说,昨晚上阴煞来找你了?」村主任问我。
「哦,嗯。」
「那……你是怎么逃回来的?连鬼婆子都没奈何了它,最后还给吸收了,你这哪门子的功夫,竟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是符纸。之前大师给的。」
「哦?给我看看行不行?」
「嗯,好。」我将怀里的符纸递给了村主任。
村主任把玩着符纸,琢磨了半天:「女娃子,这确确实实是保你命的玩意儿?」
「确确实实是。」
「即便你和那阴煞面对面,它也奈何不了你?」
「大概是的。」
「即便……即便你想夺了阴煞那半分仙气,它也没办法到你?」
「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我皱眉问。
「哦,我就随便问问。」村主任呵呵笑了几声。
「女娃子,我还听说过一件事,和你家有关的。」村主任说。
「什么事?」
「你有没有听说过长命锁?」
「长命锁?我倒是看见老爹常带着那玩意儿。」
「长命锁在老张身上?不可能啊,我怎么没搜到……」
「主任,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大懂……」
我嘴上说着听不大懂,可心里却已经想了个七七八八。
「我听说,长命锁是保命的玩意儿啊。」
「保命玩意儿?我看不见得是吧?这长命锁算不得什么的,还没道士给的符纸有用呢,连阴煞都近不了身的。哎,主任,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托这符纸保佑,阴煞要杀我的时候,它直接被弹开了!」我手舞足蹈,想说得生动一些,好让村主任可以听得懂我的描述。
村主任听罢,眼睛都亮了:「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这是个好玩意儿啊……女娃子,这符纸,借我看看行不?」
「行啊。您随便看。」
村主任看了一会儿,竟然提出要把符纸带走,我果断拒绝:
「这是我保命的东西,主任,这我不能给你。」
可村主任却不听,非说就借一晚上,对我没什么影响。
「女娃子,我老了,需得这符纸保命。你命硬,我就借一晚上,一晚上你死不了的。」
「不行不行!符纸没了,我可真要丧命了!」
「女娃子,我是你长辈啊,你确定要忤逆我?」
「主任,我没有半点不尊重您的意思,可这符纸……这真的不能给你!」
村主任不听,将符纸塞到衣服口袋里就要跑,我拉住他的衣服,他猛地一推,把我推在地上。
我抱住村主任的腿,把他绊倒了,可没想到,他竟然顺手拿起一旁的石头,抄起石头就对我当头砸过去。
7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
头上的血也已经干了,可头疼得要命。
旁边的坟地被刨了个空,棺材板被打开,里面大哥的尸体早已腐烂不堪。
我踉踉跄跄地跑回家,三婶和二叔迎面而来。
「哎哟,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三婶擦了擦我脸上的灰,问道。
「我、我昨晚上看见村主任了……对了,三婶,家里头怎么样了?我看见大哥的坟被刨了!」
「家里头……」三婶望着我欲言又止。
「你可真是个克星!」二叔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爹没了!就连村主任也没了!」
「我爹怎么……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我问。
「这还不怪你二叔!你二叔非说你爹跟中了邪似的,看着吓人,不肯守他,要回家。那我也怕呀,我就,我就也回家了。」三婶说。
「可是我还是不懂啊,你说你爹死了也就算了,可村主任怎么也?这不合理啊!哎,女娃子,你知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三婶吐槽道。
「不知道。」我说。
正巧这时,道士回来了。
他看见我这般狼狈的模样,问我:「善信家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死绝啦,就剩女娃子了。」三婶插嘴道。
道士一听,仿佛意料之中,拂尘一扫,端得是清风道骨:「可惜啊,可惜啊。没有挺得过去。既然如此,各位请节哀。」
「那,那这怎么办呐?老张家都死绝了,不会下一个就到我们了吧?」二叔问。
「这个大可放心。阴棺在何处,阴煞便只能杀得了这地的人。既然这家只剩小女,那在下略施法术,保小女安全便是。」
「嗷嗷嗷,那我就放心了。」三婶点点头,拉着二叔走了。
「棺材下葬了没?」道士问我。
「已经下葬了。」
「符纸还在身上吗?」
「没有。被村主任抢走了。」
「那村主任呢?」
「死了。」
「死了?符纸在他身上,按理说,死不了啊……」
「我也不知道啊。」
道士捋顺了胡子,思考了半晌,这才惊觉:「既然如此,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能……是运气?」我摊开手,耸了耸肩,笑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道士问我。
「大师想知道?那可得先回答我的问题。大师来我家,有意要帮我们摆脱阴煞的纠缠,可为什么又要在半途离开,说生死皆看造化?」
「自然是,是天机也。」
「不对。」我笑着摇摇头,「你要帮我们,是想积阴功。你临时想走,是怕自己控制不了阴煞,把自己也搭进去。三日后你再回来,届时,我们早已死得七七八八,而那阴煞也吸足了血气,元气大伤,你就顺手牵羊,夺了阴煞的半分仙气,得道成仙。」
「……」道士哑然,忽地又大笑起来,「你既然已经知道,何须问我?」
「我呢,还听到些东西,大师要不要听听?」我将道士带进屋里,给道士倒了一杯茶。
道士:「快事快说。」
我冁然一笑:「大师可知,阴煞杀人,不是以阴棺所在地为界限,而是以……看见阴棺为界限?」
道士听完,明显慌了。
「如今我家人已死绝,接下来,就到你我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何须将自己也搭进去?这位仁者,我们二人合作,定能将阴煞除去!」道士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我赶在他之前,将门关上了。
「我从小被张家虐待,一心只想复仇。大师,你我二人都要死了,就互诉一下遗言吧?」我笑道。
道士还没来得及说话,阴煞就冲进门,将道士推倒在地上。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双有力的大手将道士来回拖拉,道士被跌了好几次,身上头上都破了口。
最后,道士被附了身似的,自己走到门口,投井死了。
我慢悠悠地走到水井旁,将怀里的长命锁拿了出来:「忘了告诉大师了,我手里的长命锁可保我平安。大师,黄泉路上,只好你独自前行了。」
「哦,再告诉你一件事儿。其实呢,我一开始只想借着阴煞杀了张家的,没承想,你来凑了个热闹,不过也无所谓,只要我做些手脚,我的计划还能进行。后来你知道怎么了吗?」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才守了一天,鬼婆子也来凑热闹,人都死了,还想借阴煞成仙呢。她还说什么,你已森森白骨,你是个鬼道士。哈哈哈,笑死人了。」
我还想把村主任的事也一并说了,然而不知从哪刮来一阵怪风,迷了我的眼睛,我一伸手,长命锁不慎掉入水井中。
阴煞「咯咯」地笑着,朝我缓缓走来……
(番外)
热炕头上,一个老爷爷抱着他的宝贝孙儿,讲着五爪猪的故事。
孩子的爸爸在旁边收拾桌子上的瓜子壳,笑着说:「爸,你可别和冬儿说这些毫无逻辑的鬼故事了。冬儿本来就胆子小,你再说,他晚上都不敢睡觉。」
老爷爷摇摇头:「春子,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讲的可不是故事,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别。」孩子的爸爸伸手制止,「咱现在可是唯物主义的时代,哪有什么鬼不鬼的。再说了,你那故事破绽太多了,好多地方都不合理。」
「人心难测啊……」老爷爷捋着花白胡子说,「你是觉得不合理了,可人就是复杂的。有些事啊,不是你自己经历,根本就感受不到,更想不通。」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孩子的爸爸连连点头,服软说道。
这时,孩子睁着葡萄大似的眼睛好奇地看向老爷爷,他那一对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稚嫩可爱极了:「爷爷,奶奶说家里有一头五爪猪,等明天小叔叔回来要杀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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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5 14: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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