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立夏
温柔野兽:绝境中的孤勇者
看到我穿着小草莓的裙子,余蔚眼神迷惑,「小外甥,你到底是女孩还是男孩?」
起初他叫我小外甥,我就猜到他大约弄错了我的性别,但我并没有纠正
所以,认错人的余蔚连着躲了我好几天,再见面时特别高冷……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的人生会迷失在十四岁
此生不再有立夏
1
余蔚跟着王折赶来警局时。
我正蹲在地上,仔细整理浸湿的行李箱。
而我母亲哭哭泣泣,对着警察重复我是个懦弱的胆小孩子,伤人是自卫。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王折就是在这时一路小跑进来,红着眼眶叫了一声:「海兰。」
王海兰,是我母亲的名字。
王折论辈分是我姨姥。
她是我曾姨姥姥的养女,当年就住城南老区的王家老宅子,那会儿姨姥住楼上,我母亲住楼下,两人形影不离,十分要好。
后来,母亲北上,姨姥留下。
再后来,各自都有了婚姻家庭,又离得那样远,来往便少了些。
王折不是独自来警察局捞人的,她带了儿子壮胆。
那人就站在走廊上,在明亮的光线里一折一折地整理着雨伞。
雨水流着伞身流成了一条线,我的视线却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
母亲给我介绍,说:「这是你舅舅,余蔚。」
余蔚低头看我一眼,手里还在轻轻抖落雨水。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我却觉得心头一阵阵乱颤,一路颤到咽喉,让我无法正常发声。
我沉默地跟着大人们办手续、下楼,他却突然贴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又有些调侃:「小外甥,你挺厉害啊!拎着铁锅就给人开了瓢,这发型也够酷……」
说着,还上手来揉我贴着纱布的毛刺脑袋。
他的声音太近,气息也太近,眼里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人,整个人好看得不讲道理,我连大气也不敢出,矮着身子逃离他的「魔爪」。
一直快走到雨里,才听见耳边『哗』的一声响。
是余蔚撑开了伞。
我望着他线条紧绷的下颚发呆,他似乎被我的蠢样子逗笑了,出声问:「怎么,从来没人为你撑伞吗?」
「有啊。」我不服输地回了一句。
若父亲在,此时一定会帮我撑开一把大大的伞。
我父亲叫徐文志,是泗县小学的一名美术老师,他喜欢画画,是他告诉我,画画的人要先和这个世界相爱。
可他错了,这世界不爱他。
有些人很平顺就能走完一生,有些人则一直在兵荒马乱里游荡。
譬如,我。
十四岁这年,我跟着母亲背井离乡赶来她的家乡海城。
母亲为了省那块把两毛的车费,坚持从路边找了两辆黑摩的。
我在后座坐着,感觉自己就像只随时要飞上天的破塑料袋子。
黑摩的渐渐偏了航,一路飞驰到鸟不拉屎的偏僻巷子里。
对方图财,也图我母亲的姿色,估计是看我毛刺般的短寸,以为我是个男孩,便没对我出手。
只不过,给我脑袋来了一记闷棍。
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人拖着走,她一路在哭闹挣扎。
另一个人,也就是给我闷棍的家伙负责翻行李箱,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我猜大约是因为他没翻到半毛钱吧。
那几只行李箱也就看着体面些,里面全是锅碗瓢盆、旧衣旧物,囊括了我们在泗县老家全部的生活痕迹。
男人翻到了一个用红布裹缠了很多层的盒子,那里面是我爸写给我的信,他拿在手里掂量,作势就要拆开时,我气红了眼。
从地上拎起一只铁锅,对着男人的脑袋使劲砸了下去。
到底是非专业的,做不到心狠手黑,大铁锅从男人的肩膀砸下去,对方胳膊仿佛折了,倒在地上哀嚎。
彼时,大雨倒灌。
我一头一脸的血,拎着铁锅去追打把我母亲按在地上正欲逞凶的男人。
我追着人打上了马路,吓得他呼天抢天地,自己打了报警电话。
其实我真没舍劲打他,那铁锅重得要死,我只拎着追人便吃力得够呛。
处理完警局的事,余蔚许是见我怏怏的,又揉了一把我的脑袋,「都过去了,别怕,以后舅舅罩你。」
他整个人温柔下来,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我,让人没来由的心颤,以至于我后来记了很久。
2
虽说坏人没得逞,但到底是受惊吓,姨姥不准母亲带我在外租房,强势地将我们带回了城南区的王家老宅。
如今那块儿还没拆,母亲的旧居还保留着。
余蔚明年冲刺高三了,姨姥为了给儿子陪读,举家搬回了老宅,还住当年的屋子,就在我们家楼上。
七层楼高的老房子没装电梯,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嘎嘎地响,头顶的灯泡也忽闪忽闪,每一步都像走在鬼片现场。
我吃力地抱着一个皮箱,跟着余蔚身后爬楼。
那人嫌热早就脱掉湿透的衬衫,光着劲瘦的脊背健步如飞。
三两步爬到顶端,回头看我时一脸蔑视。
我莫名地就有了胜负心,咬紧牙关追了上去。
转弯时,耳朵先是听见「啪」一声,紧接着头顶的灯泡熄灭了。
我瞬间不动了,人陷在黑暗里。有人在我头顶方向轻笑,还有专属少年变声期的沙哑。
「小外甥,这就怕了?来,舅舅拉你?」
他刻意在「舅舅」那两个字上落了重音,下一秒浓墨般的影子近了,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大手握住我。
余蔚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干燥,长长的指节稳稳地握住我。
那一刻,心跳得飞快。
我看着少年的背影,在黑暗中仿若披着星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看见父亲在桥上拍照,他隔着相机,面目模糊地跟着我说星星很美。
可我抬起头,只有刺目的阳光,连半点星星也没有。
下一秒,风雨交加。
我摸着眼中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湿润,委屈地问:「你怎么也不来给我撑把伞?」
父亲但笑不语。
后来,我便醒了。
彼时已是次日清晨,我一睁眼便看见房间里满地蟑螂。
从小在北方泗县长大的人,哪里看过那种爬虫肆无忌惮的场面?
我吓得失了声,偏偏母亲出门买早餐,家里一个能救命的也没有。
就在绝望的时候,我耳尖地听见阳台有说话声,虽听不清内容,那低沉又带着调侃语调却是熟悉的。
我尝试着求助地喊了声,竟真给我喊下来个人。
余蔚顺着水管爬下来,又翻进了阳台,动作熟练得很。
估计他也是刚起床,嘴里还叼着牙刷,头发乱得很,没穿上衣,下面就随意套了条裤子。
明明是个邋遢鬼,全然没有在灯下仔细折伞的清贵高冷,但无奈有张好看的脸皮,细看竟有些帅气。
只是他也坏得很,站在阳台里在笑:「怎么办?小外甥,我也怕蟑螂啊,我看你打起人来像头小老虎,要不我给你再找个铁锅来?」
这人又拿那事儿来调侃我。
我心里都怕死了,他还在那里捉弄人。我生气地咬着嘴唇里的软肉,倔强地看着他。
半晌之后,还是他先退让,汲着个大拖鞋便走进来,一脚一个尸体,看着恶心又有些瘆人。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毫无顾忌地伸手捏我的眼角,笑道:「这是真生气了呀。」
说完了,又挑挑眉毛,伸手捏捏我的胳膊、肩膀……
「你,你干什么?」
我被他捏得忽轻忽重,一阵阵地痒,心中说不出的慌乱,下意识按住他的手,只是这一按,又让那些触感更深,简直烫人。
这下他也有些慌,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不是,我就摸摸,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这么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又突然拔高,「小外甥,你是女的呀!」
我的声音也低,无措地扯着他还按在我腰上的手,反问:「我是男的你就一直摸?你摸狗呢!」
我话音刚落,眼前的少年噌一下就绷紧了,猛地抽了手。
他从床上抽了条毛巾毯给我裹上,然后把我抱到客厅里的大餐桌上。
他动作利落地拿了杀虫剂和扫帚进我房间清理蟑螂,直到母亲买了早餐回家,他都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那天之后,余蔚有些躲我,见面时高冷矜贵,也不再打趣叫我「小外甥」。
两周后,我的转学手续终于办好。
我和余蔚同校,我读初二,而他明年就升高三。
海城一中离城南老区很近,余蔚当时有辆黑色的死飞,骑起来贼 6,但那单车不带刹车,总有些危险。
姨姥原本就不愿他骑,如今正好借「要带我上下学」的由头,直接把死飞锁在了顶楼那层吃灰。
余蔚天天骑他爸那辆大杠单车,带我驰骋在早高峰的车水马流里。
我估计他心里一直有点气,不然为什么他上车时,十次有八次总会用腿把我从后座扫下来。
我怀疑,但我没证据。
真是气死个人!
为了哄我,他在路过雪糕车时买冰棒请我吃。
只不过他那支既是我拿也是我喂,偏他还吃得死慢,甜甜的冰水总顺着我的手腕淋,黏人得要命。
而他给我惹来的麻烦,也远不止此。
余蔚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因此我的人缘,尤其是女生缘很差。
最离谱的一次,有天放学,余蔚托人告诉我他有事不来接我。
我便一个人在公交站牌等车,结果遇上几个女生在我边上冷嘲热讽。
爱讽就讽吧,我也掉不了二两肉。
我懒得跟人打嘴仗,正要转身走时,突然听见有人骂了一句:「有娘生没爹教。」
那句话其实说得很轻,轻得仿佛是耳语。
我的耳膜却砸开了。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有了动作,直接把那个女孩胳膊反扭住了。
其他人吓了一跳,一窝蜂涌上来想拉架。
可这人绊人的,又有人故意推搡,我就和那女孩一块儿摔在地上,对方的膝盖着地先见了血。
其他人开始嚷嚷着我打人。
一片喧闹中,我看见母亲的脸。
怒火中烧。
她是来接我放学的。
3
学生打架是很严重的事。
况且我还是观察评估阶段的转学生,最后还是姨姥人托人地找上被打学生家长,帮我求了情才按下这件事。
回到家,母亲一进了门就拿出压箱底的藤条,把桌角砸得砰砰响。
「徐立夏!我们离开泗县那晚,你说你不主动惹事,你要把坏的都忘了,要重新来!你是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说打从来都只是吓唬我,毕竟她那样的胆子,也只用扫帚砸过门框。
可我没想到,这次她动了真格。
藤条直接往我胳膊上抽!
夏天衣物本就单薄,立马便有血杠子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伤口,耳边全是母亲的虚张声势:「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痞,能轻饶你吗?」
我抬头,直愣愣地看她,声音干涩地说:
「他不会!」
藤条再一次打下来,我一把接住撑在空中,大声吼道:「他不会!一个死人怎么教训我?」
他是死人!
他死在泗县,他从高高的回马桥头也不回地跳下去!
他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这个家,不要他的妻子。
也不要他的女儿!
「徐立夏,你是要发疯吗?你想打我吗?我是你妈妈!」
王海兰歇斯底里地喊,发了疯地想挣开我手里的藤条,眼泪汹涌而至,疯狂地冲出她的眼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一声一声,执拗且不气馁。
我脱力般地松开手,藤条失重的砸向桌面。
母亲瘫坐在地上哭,而我则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姨姥端一锅椰子鸡立在门口,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吃椰子鸡?」
我在她意味深长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
刚一出楼栋口,就听见摩托车的喧嚣。
余蔚不知打哪儿急匆匆过来,摩托车还没停稳就从后座跳下来,摘了头盔反手扔给骑手。
「这是怎么弄的?我就一时没看牢你,你这是被人打了?」
错开他的身影,我怔怔地看着那辆摩托车。
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漂亮女孩的脸,对方盯着我轻声催促:「阿蔚,大家都在等你。」
我看着那女孩的眉目明艳,想到自己的狼狈,原来这就是余蔚今天鸽我的原因,自卑感突然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耳朵压根听不清余蔚在说什么,只能感觉他拉着我,好像说要去医务室。
我一把就扯开了,特别无所谓地说:「你去玩吧,我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就转身往反方向走,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摩托车呼啸的声音,我等了很久才敢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我在路边随意找了处石墩坐着,心里像乱麻一样,有那些推推搡搡说我没爸爸的女生,有那辆摩托车在耳边炸出的喧嚣。
还有来海城之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仿佛看见站在镜子前的女孩用理发器,一点一点推光头发,母亲拍打着反锁的房门哭喊,不停叫我的名字:
立夏,立夏,立夏……
蝉还在鸣。
可是,夏天已过去了呀。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抬头看离我最近的灯,突然有一瓶冰汽水贴在我的脸上。
我一扭头,余蔚就蹲在我旁边,「喝吗?舅舅给你打开?」
眼泪哗一下流下来。
他压着从未有过的低沉腔调,那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膜钻进了身体,「小家伙,气性真大,嘘,哭一会儿就行了哈。」
那一刻,所有尖锐的、强硬的、虚张声势的毛刺,都在这一瞬软下来,缩回去。
我坐在灯下放声大哭,也没看清他具体怎么弄的,只见他用打火机在瓶盖虚晃一下,盖子就开了。
他把冰汽水塞给我,接着仔细地为我清理手臂上的伤口。
处理好人站远了点,靠着路灯杆子抽烟。
烟雾缭绕里,他眯眼看我,嗓子哑哑的,「别跟人说啊。」
他指的是抽烟这事。
他烟抽得生疏,估计是第一回抽,全是喷出去的烟雾,没两口就把自己呛得半死。
「不好闻,好臭!」我嘟嘟囔囔地说。
他掐了烟,远远站着看着我,突然开口:「徐立夏,你对我笑笑。」
「笑屁啊,臭男生!」
那晚,余蔚就陪我一直在楼下坐着,他和我说了很多事。
说自己亲外公家暴,说他也曾和上门骚扰他母亲的外公动过手,说他第一次偷偷躲着大人抽烟,后来又偷偷戒掉。
说他第一次做的航模,第一次喜欢上女孩……
我忍不住出声问:「余蔚,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他看着我笑,「等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是余蔚十八岁生日,他的成人礼。
他即将跟所有的朋友告别,他第一次和人喝酒,第一次接过朋友递过来的烟。
他站在路灯下,用半支烟的时间和自己的十八岁说再见。
他对我说:「徐立夏,你对我笑笑。」
他,比我先长大了。
4
余蔚考上大学之后,姨姥也搬走了。
楼上搬来了新租客,每天闹哄哄的不消停;班上来了新的转学生,比我会做人,和同学相处得很开心;还有那些总爱找我麻烦的女生们,又喜欢上新的男生。
我总是絮絮叨叨地把这一切说给余蔚听。
只是到底和楼上楼下住着,成天厮混玩耍不同了,他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大人,也有了自己的圈子。
那种疏离的感觉很明显,我只能慢慢适应。
适应了,我慢慢不再找他,就像习惯父亲不在一样。
转眼间到了新年,母亲带我去姨姥家吃年夜饭。
那时我毛刺的短发已经留得半长,我关紧卧室的门,小鹿乱撞地换着衣物,琢磨着新发型,还偷偷摸摸地涂了口红。
结果母亲一上出租车,就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听你姨姥说余蔚好像有女朋友了,好多女孩子追他。」
我愣住了,就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一时间只知道慌乱地蹭掉口红,不能让人发觉我的心意。
我们刚下出租车,就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高大男生,正在陪着一群毛孩子玩炸炮。
「咦……你这丫头怎么自己走了,你看那是谁?好像是余蔚啊。」
母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但我不想回头去看那个人,只是提着礼盒快步往前走。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走远,就被人从后面一把箍住小腿,猛地抱了起来。
我吓得尖叫出声,随后听见男生爽朗的笑声。
「徐立夏,你跑什么。」
其实我穿了一件白色棉服,有些臃肿,但余蔚的力气很大,抱着我稳稳当当地在雪地里走。
我侧低下头看他,他的头发理得更短,眉目也更锐利,已经完全蜕变成青年模样,是陌生的样子。
但只要他一扬头对我笑,当年那个站在路灯下抽烟的男生又仿佛一夜之间回来了。
仿佛对我说:「徐立夏,你对我笑笑。」
我回想起往事,对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而他的笑意更盛,咧着嘴问我:「你傻笑什么?看见你舅舅开心成这样?」
我一秒收起微笑,挣扎着从他怀里跑了下来。
雪地里,一大群毛孩子对我羞羞脸,说我那么大人还要抱抱。
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当场玩光所有的炸炮,气哭了在场的小孩。
两家人的年饭吃得也热闹,席间姨姥似乎颇有兴致地跟母亲谈起什么刘先生,被母亲三言两语打岔过去。
我馋着大人杯里泛着果味的甜白,但母亲不让我喝。
余蔚起身去厨房盛汤,把我也一并叫进去,拿小醋碟子给我倒了一点甜白。
那玩意儿酸甜口的,像果汁,又有些酒味。
我和他躲在厨房里偷酒,一口一口地偷喝。
窗外,是别人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
他喝到微醺,用拇指摩挲着我手背上那团口红印,笑着问我是不是偷擦了大人的口红。
我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后来依偎在一块睡着了。
那天,是我先醒。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熟睡的青年。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再靠近。我嗅着他唇间淡淡的甜白味儿,觉得那一刻连血液都烫人。
我的唇,贴着他的下巴,一点一点向上移。
他睡得很沉,没有被惊醒。
被惊醒的只有我自己,和心里汹涌得几乎要藏不住的爱意。
5
余蔚过完新年便回了学校,不久后给我寄来一支口红。
我的心里说不出的雀跃,根本舍不得用,当成个宝贝藏在衣柜里。
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给他买件礼物,补他十八岁那年的生日。
出于一种隐秘的心思,这事我瞒着母亲。
我在网上找了一家代购,对方给我看商品册子时,我一眼就看中了一款绿色表盘的男款机械表。
我摔了自己的存钱罐,又找了很多零工兼职,终于赶在余蔚二十岁生日之前,买到了那块男表。
余蔚生日当天,他朋友在 K 大附近的潮玩俱乐部订了包厢,一群年轻人过去蹦迪喝酒,他从楼下给我拎了一箱旺仔牛奶。
我被那么多人围观,自然不乐意像个奶孩子一样喝旺仔。他被我磨得没法子,用量酒盅给我倒了一小杯甜白。
他说我整晚只能喝那一小杯,还说他给我做榜样,他不喝酒。
一屋子人都笑出了声,有人起哄问他是不是出去玩还带孩子?
我一听这话,直接一口把酒干了,赢来一片叫好。
他气得过来捏我的嘴,把我赶到边边去,让我喝旺仔。
我正气鼓鼓地喝奶呢,包厢里突然熄灯了,人们开始唱生日歌,有个漂亮姑娘捧着生日蛋糕站到了人群里。
我离得近,看见女孩的睫毛紧张得颤抖,一双眼睛水汪汪含情,她跟余蔚告白,其他人都跟着欢呼起哄。
余蔚眼里没什么笑意,情绪不明地说了一句:「今天闹什么,我家里有小朋友在呢。」
告白女生的闺蜜是个脾气冲的,开口道:「余蔚,是男人就给句话,我们小娜也不是上杆子要跟你好的。」
这话一说,气氛就僵了。
余蔚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告白女生摇了摇头,说了句抱歉。
女生的眼圈都红了,可怜巴巴地拉着他袖子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为了你可以学。」
余蔚说:「我喜欢她有自己的样子,不要她学,也不要她改。」
告白女生哭着跑了,她闺蜜生气地把蛋糕扔在茶几上,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礼物盒,有个黑丝绒的盒子弹开,掉出一块绿表盘的手表。
女孩眼尖,冷笑出声:「人眼光差,连礼物都能收个假表。仿的是劳力士绿水鬼吧,做工真次!」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人人都在传看那只假表。余蔚看着那只表若有所思,伸手示意别人递给他。
那瞬间,我脑子几乎炸了,在余蔚手指尖刚碰到表带时,我冲过去一把夺过,把手表用力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表盘摔得稀巴烂。
我冷着脸:「一只假表,看个屁。」
余蔚怔怔地看着我,一言不发,眼神时仿佛有种洞察一切的敏锐。
我低下头,缩在角落里玩手机,游戏角色死了无数次,我听见他叫来服务员打扫包厢,我始终没有抬头。
那天散场时,我趁着余蔚和朋友告别,自己招了一辆出租车独自去了车站。
我一上火车就开始哭,一路矫情地哭到了海城,跟着稀稀拉拉的人走到出站口时,我看到了余蔚。
他脸上的暴躁就离火山爆发没多远了,好几年没再摸过烟的人,抽烟抽得气急败坏。
我看到他走过来,心里又慌又怕,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余蔚,怎么办,我买了只假表!」
他猛然刹住脚步,侧过脸骂了句很凶的脏话,又掐了手里的烟,整个人就像一只上满了膛又突然哑火的枪。
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真是欠你的,回回过生日都要折回头哄你。」
他包车连夜回了海城,从车站把我送回家后,还要坐车再回学校。
我下车时,他突然从车窗里伸手拉住我。
「徐立夏,你对我笑笑呗。」
赤子真诚,他的眼里仿佛有光,我注视着,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
「余蔚,生日快乐。」
余蔚,十八岁生日快乐。
余蔚,二十岁生日快乐。
6
高中毕业前夕,有位姓刘的中年男人找上我。
他亲手掀开我的伤口,他问我徐文志是不是有遗传性精神病,问我愿不愿意接受检查?
他想和我母亲结婚。
但他不想要我。
其实刘先生,早几年便有端倪,譬如当初在余家的年夜饭席上,姨姥提过一嘴;再譬如经常送母亲到楼下的那辆白色轿车。
他斯文有礼,看上去是再和蔼不过的先生。
我不会承认任何人能替代我父亲,但我也要为母亲保留一些人前的体面。
但有些话说出口,就是撕破了脸面,没有半点体面了。
我唯一能表现硬气的,就是掏出书包里所有的零用钱付了账,然后推门扬长而去。
这事我一直瞒着,但当我隔几天在家门口再见到那辆白色小轿车时,我忍不住用砖头划了车门。
母亲为此跟我大吵一架。
但凡吵架能有什么好听的话,母亲怒极的时候,指着门让我滚蛋。
「徐立夏,你那么想你爸,你就回泗县!反正你快十八岁了,你去了就一辈子别回来!」
她摔上了房门,我也离开了家。
我回了泗县,去了回马桥,那是我父亲当年出事的地方。
如今桥身已旧得像个在岁月里佝偻的老人,但只要我一回头,就仿佛能看见当年在桥头人行道上拍照的父亲。
不远处,一辆混凝土车仿佛刹车失灵,那辆车避开父亲侧翻向另一边,把两辆行驶中的私家车碾压着卷进车底。
那场车祸连同混凝土车司机在内,一共死了八个人,我父亲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他发了条感慨劫后余生的朋友圈,谁都想不到那则消息竟惹来了大祸!
网络上,仿佛人人都能站出来骂一句我父亲该死,骂他怎么能在别人的地狱里狂欢。连肇事司机家属也站出来哭诉,说若不是为了避让我父亲,混凝土车也不会撞向私家车。
后来,又有谣言说我父亲违反交规,说他酗酒。
就连死难者家属里,也有人找上门来哭丧打砸,亲朋邻居也有伸出援手的,但一句「人死为大」就逼得父亲不断妥协退让。
终于有一天,我父亲遭受了严重的暴力,他受了很重的伤,被医院诊断成器质性脑损伤。
从此以后,他握不住笔,他出现间歇性幻觉、妄想,他失去了他的自尊。
但镇子上的谣言却没有止息,他们甚至有了新的谈资,说我父亲得了精神病。
那段时间我开始频繁打架,经常弄得浑身青紫。
母亲撑着一家三口的生计,也活得疲累,每天只知道交代我把父亲锁在家中,避免他走失,也叮嘱我不给任何人开门。
我永远都记得暑假里的那个周五,我坐在院子里吃冰,父亲推开小窗和我说话,他穿着周正的蓝色衬衫,神情平和。
自从生病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把自己收拾得这么体面干净。
「立夏,我们去看电影好吗?看《天堂电影院》。」
镇子上有家专放老片的电影院,父亲以前经常带我去看。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他的。
但他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怀念。
我为了这次约会特意换上一条裙子,穿了一双很久没穿的黑皮鞋。
电影开场五分钟之后,他说忘记买爆米花,然后便一去不回。
我意识到不对,发了疯地找他,连一只皮鞋什么时候跑掉了都浑然不觉。
母亲迎面向我走来,狠狠给我一耳光,骂我为什么不听话!
是啊,我为什么不听话?
警察找上门来,我才知道父亲写了遗书,他从当初出事的大桥上纵身跳了下去。
遗书上写他错了。
可他错在哪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母亲在认尸房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门外感觉到灵魂抽离。
那时的我才知道,原来世界崩塌的时候,人是可以看得见的。
从一点一点,到灰飞烟灭。
突然之间,我就觉得没什么活头。
真的,没意思透了。
我剃光头发,用小刀划烂书包作业,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母亲如何说都不肯踏出房门一步。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从噩梦中惊醒,闻到一丝焦煳。
是母亲在堂屋里烧东西。
她烧了我的课本和书包,也烧了父亲的笔和画,我冷冷地看她发疯,直到看见她拿出那张封皱巴巴的信。
那是父亲最后留在这世上的痕迹。
我突然就慌了,光着脚冲到客厅,一脚踢翻了火盆。
大火在我腿上燎出个水泡,我不管不顾地抢了那烧出黑边的信,重重地压在胸口嚎啕大哭。
母亲就跪坐在我面前,她说:「立夏,我们回我老家海城,我们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吗?」
「你跟着我说,说我不主动惹事,我要把坏的都忘了,要重新来!立夏,你跟着妈妈说!」
母亲就像教导牙牙学语的孩子,她流着泪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她帮我擦眼泪,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哭得声嘶力竭,哽咽着,颤抖着说:「我不主动惹事,我要把坏的都忘了,要重新来!」
当我说完那句话时,一声惊雷,泗县下起了大雨。
我曾以为,大雨会停。
7
我在泗县没待几天,就被余蔚揪出来了。
说来也巧,他和朋友搞一个无人机项目,试点就在泗县一小。
那是我的母校,只不过记忆不太美好。
我那时因父亲的事经常和人打架,为了便利连头发也剪了板寸。如今长发及肩,连以前的门卫大爷也没认出我。
我进学校时正好赶上一场无人机足球对抗赛的赛点,围观的学生惊呼声不断。那只无人机足球率先冲过球门,然后竟然越过众人停在我面前。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
下一秒,我看见余蔚从台上跳了下来,他穿着白色的广告衫,戴着鸭舌帽,一步一步走来,仿佛走在我心尖上。
这时,那只无人机仿佛有灵性般,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又回到了他的手心里。
「立夏,来,我教你玩无人机。」
关于我离家出走的事,他一句追问也没有,就仿佛他在泗县的学校里遇见本该在海城上学的我,再正常不过。
他教我简单的无人机操作,给我拿了件新的广告衫,让我和学生们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返程去机场的路上,他在车上放了一首抒情的老歌,五音不全地跟着轻轻哼唱。到了某条僻静路段,他突然开了天窗,拉着我的手接了一把星光。
「立夏,我送星星给你好吗?」
我的掌心布满星光,这些光来自亿万年前,来自早已逝去的星辰,它们不曾被人遗忘。
我握着手里的星光,哭得泣不成声,控诉着母亲的言而无信!
「是她说的!她说要带着父亲一起重新开始,她亲口说的!」
如今,她却要扔下他了。
余蔚慢慢合拢掌心,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徐立夏,被真正爱过的人,怎么会被扔下呢?那是一直珍藏在心头,一刻都不曾离开的。」
那晚,我回到海城的家中,母亲像往常一样给我留了灯,餐桌上摆着莓果味的冰粉,仿佛我没有离开家三天,我们也从未争吵过。
只是,当我打开冰箱,看到冰格里摆放着两份蒙着保鲜膜的冰粉碗,想象着母亲每晚都会做好冰粉等我的画面,只觉得泪水在一瞬间涌出眼眶。
我想,如果我能爱这个世界,那一定是因为世界有他们。
8
我十八岁那年,泗县那家放老片的电影院要关张了,老板给我母亲打了电话,问她想不想来看最后一场电影,他准备放《天堂电影院》。
姨姥一家也跟过来凑热闹,我们候场时,姨姥笑着提了某位男士,母亲立刻紧张起来。
其实后来,母亲没有和刘先生开始,当被对方追问到原因时,她说:「那位曾经是我的先生,我女儿的父亲,就算他已不在人世,也无人能羞辱他,也没有人能让我丢下女儿。」
后来,母亲换了工作,又遇上新的追求者,她从未遗忘父亲,她只有勇敢向前走。
我借着陪母亲买饮料的时机,笑着对她说:「妈,电影散场我们去做发型吧。」
「好好的做什么发型。」
「约会嘛,打扮漂亮点。」
闻言,母亲眼睛红了,半晌才低声说:「我不会忘记你父亲。」
「我知道。」
电影开场时,余蔚还没有露面,只让姨姥给我带了份礼物,我打开盒子时,发现里装着一只绿表盘的机械男表。
破烂的表盘被修复得完好如初,背面刻着一句话——
「余生立夏,陪你看星光。」
当我看见那行字时,右侧缓缓亮起了微弱的白光。我下意识转头,看见坐在座位上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淡蓝色衬衫,一副斯文清瘦的模样,卷曲的头发看着很柔软,笑容也很柔软,他先是看着我,然后转头去看屏幕。
我的眼眶一瞬间湿了,眼泪无声的、不可抑制地顺流而下。
电影徐徐拉开序幕。
黑暗中有人缓缓向我靠近,坐在我父亲的座位上,那一瞬间眼前的人眉目重组,从好看得不讲道理的少年,到眉眼锐利又帅气的青年。
而父亲,化成星星点点的光,慢慢散去了。
他问:「你在等我吗?」
我眼眶湿润,点着头说:「是,我在等你。」
在半明半暗中,他笑得夺目,「还好我赶上了。」
果然,没有人会永远不如意。
十四岁那年我乖张孤僻、埋怨世界的不公,不甘不愿的来到海城。
我以为我会一直活在自己的角落里,没想到遇见了余蔚,他明媚张扬,将我一点点拖出泥泞。
我一直在努力长大。
也终于在一部电影曲终人散之前,等到了他。
后来我问余蔚他是从什么喜欢我的。
他想了很久,才回答,「应该,也许大概从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你这个小孩有点特点?倔强起来,像个鼓起的河豚,怪可爱的,让人忍不住逗弄两下?」
说完他很欠揍的笑了,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我眼光真不错,我们立夏真是越长越可爱。」
我跟他打闹在一块。
我想,我的余生应该都是这样明媚如夏。
(全文完)
作者:南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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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08 18: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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