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终别离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定亲五载,他说他从未爱过我。
我以为他不会爱人。
原来,他只是不爱我罢了。
后来他尝尽我的苦楚,乞求我别走。
但我决意离开,没再看他一眼。
1
沈云舟带着兰青回来时,我正在给沈伯母捏肩。
他立于我跟前,牵过兰青的手:「婚约退了吧,我要娶兰儿为妻。」
兰青躲在他身后,挑起眉眼打量四周,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得意。
我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沈伯母顿时眉开眼笑:「儿啊,你可算是想通了!」
她欢喜的握着兰青的手嘘寒问暖,随后扭头厌烦地看着我:「你与我儿并未成亲,如今他寻得贴心人,那就依我儿,婚事就此作罢吧!」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婆婆……」
「住嘴!」她恶狠狠道:「谁是你婆婆,明日我就退了这门亲,自此沈商两家再无瓜葛!」
我看向沈云舟,他只淡淡扫我一眼。
见我还在一旁,沈伯母不满道:「你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空房给兰青住下,真是一点不懂事!」
我咬着下唇,衣袖下的拳头攥紧:「让我给她收拾房间?」
「不是你难道是我啊,你害得我儿整日宿在外头不愿回来,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个知心好友,你难道不该好好招待吗?」
是啊,她是你儿子的知心好友,我什么都不是。
离开时隐约听到背后有声音:「整日拉着个脸,谁欠她似的。」
回到房中我坐在地上,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声。
他终于还是退婚了,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我没有去用膳,我不想看到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明明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夜间风凉,我站在窗前出神,身后的房间被打开,沈云舟悄声站在门前。
「一时半会儿也不急,待我亲自向岳丈大人……伯父讲明再退婚。」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应,他轻叹一口气。
「此事我有错在先,我会补偿你的。」
我用力掐着手指,指尖嵌进手心,痛到麻木。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离开,我动了动僵硬的双腿,倏然跪在地上。
2
我们自小定了娃娃亲,后来沈云舟做了仕大夫,沈伯母就左右看我不顺眼,一直撺掇沈云舟退婚。
虽未成亲,但我已经将自己当成沈家媳,这些年尽心尽力打理沈家。
伯母身子不好,我不顾家里人劝阻,执意搬来沈家,亲自照料她。
我想着,迟早要嫁进来的,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自知门第悬殊,对于伯母的刁难从不放在心上,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会接纳我。
现在沈云舟提出退婚,伯母巴不得立马划清界限,好像我就是那瘟神,硬搅和他们家宅不宁。
一夜没合眼,身体竟意外的舒畅。
我正要唤木棉伺候洗漱,房间门砰一声踹开,我自己跑进来了。
没错,是我自己。
她颤颤巍巍递给我镜子,我接过一看,顿时吓的发不出声音。
镜子中照出的,是沈云舟的脸。
我俩……互换了身体!
现在我是他,他是我。
「怎么回事!」
我俩异口同声,又双双捂着自己嘴巴。
沈云舟的贴身护卫听到声音跑进来,询问发生何事。
沈云舟朝他挥手:「出去,没我的命令谁让你进来的!」
护卫看看他,又看看我。
如今在他眼里,我才是沈云舟。
我清了清嗓子:「出去吧。」
他得令退出,眼中依旧带有疑惑。
木棉也追了过来,径直朝沈云舟走去。
「小姐,你鞋都没穿就跑出来,着凉了怎么办。」
沈云舟吓的后退数步,木棉不知所以,他努力稳定心神,道:「今日……咳……我自己来,你下去吧。」
以旁观者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感觉真是怪异极了。
木棉出去后,房间倏然安静,我们用好一会儿才各自接受自己的身体。
沈云舟习惯性的一掌拍向木柱,立马疼的龇牙咧嘴:「怎么那么痛?!」
我也心疼极了,那可是我的身体。
最后我俩约定好,先稳住府里人,再找法子换回来。
我轻声问道:「昨日你可是说了要同我退婚,这事……」
他难受的扭扭脖子:「先缓一缓,总不能像这模样退婚。」
「还有,你……说话正常点,别捏着嗓子。」
我哪有捏着嗓子,我还觉得你过于粗狂,有损我贤妻良母的形象。
3
饭桌上,沈伯母笑盈盈的给我夹菜,现在她把我当成沈云舟,让我尴尬的无从下筷。
沈云舟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换,把碗伸到她面前。
沈伯母双眉一拧道:「长本事了,居然敢让我给你夹,起来伺候!」
见沈云舟怔怔的,她用力拧下胳膊,疼的他脸色都白了。
我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一口肉一口菜,吃的舒心。
以前可没有这样的待遇,为了树立形象,同一碟菜我不会夹三次,很是第憋屈。
沈云舟面部扭曲给沈伯母布菜,到我面前时不情不愿的丢在我碗里,立马被训斥不准吃饭。
沈云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母亲……」
「谁是你母亲!不许乱叫!」
一旁安静的兰青突然身子娇弱的跪在他身边,假意替他求情,准备的说,是替这具身体求情。
哭的梨花带雨,把沈云舟的魂都勾走了,他刚想伸手抱她,兰青惊叫一声摔在地上,声泪俱下。
「少夫人为何要推我……兰青知道少夫人不喜欢我,可我也是真的心疼少夫人……少夫人别嫌弃我。」
然后扭头望着我,擦了擦眼角:「沈郎,我……我还是走吧。」
沈云舟手杵在半空愣成傻子,平时能说会道,此时竟像个哑巴。
我克制喉咙里的笑声,清了清嗓子,替沈云舟安抚好他的心上人,又安抚沈伯母。
沈伯母直叹气:「你就是这般和善才让人蹬鼻子上脸,早之前我就说了赶紧退婚……」
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戳沈云舟的脑袋,我看着脑门上戳出几个红手印,让他赶紧回房不许出来。
回房的路上,兰青在路上等我,见我来了柔弱的扑在我怀里,哭诉沈云舟对她不敬。
腰肢曼妙,燕语莺声,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款。
反观我如此不解风情,不会唱曲,也不会哄人,难怪他厌弃。
回到房中,沈云舟揪着我衣领,要我立马换回来。
我只觉得可笑,这种日子从我嫁进来生生忍了五年,而他一日时间不到,就受不住了。
他悻悻放开手,道:「定是你之前不懂事惹了母亲不快,她才会把气撒我身上。」
我内心顿感无力,这么多年了,在他眼里我就是这种形象。
我不想同他多说,转身离开。
4
上朝的路上,马车突然撞上什么东西,马夫说是商府的马车。
我掀开车帘,认出那是我兄长的马车。
我欣喜的想同他说话,见他脸色阴郁,顿时想起来,我现在是沈云舟。
兄长一直不喜欢沈云舟,他觉得若是沈云舟能对我好点,我在沈家的处境没那么艰难。
「听说,你带了一个姑娘回去?」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点点头。
兄长猛的揪紧我的衣领,狠声道:「你说,阿序怎么办!」
我僵硬的扭动脖子:「她……已经同意退婚。」
「什么时候退。」
「快了,就在这几天。」
兄长用力撇下我:「最好是这样!」
「姓沈的你给我听好了,你要干我什么我管不着,但序儿要是因此受到什么伤害,我定把你活剐了!」
一旁的同僚好言相劝,才把他劝走。
我惊魂未定的摸着脖颈。
在我印象中,兄长从来都是处变不惊,严肃规矩,竟没发现他还有这一面。
今日早朝气氛诡秘安静,听说皇上后宫起火,他刚处理完,常州又出了水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粗略看了看奏折就下朝了。
走出大殿我理了理官服,迎面走来一个人。
汤禹安,我俩自小一同长大,他仗着比我大两岁,处处都要管教我,可让我心烦。
他的脸色也由为难看,一阵风似的扑面而来,开门见山道:「你要同她退婚?」
我扭头看向兄长,他愤愤甩甩衣袖离开。
这两人同一个鼻孔出气,看来我今日不能安生离开了。
我头还没来得及点,他就揪着我衣领:「姓沈的,你把她当什么了,说退就退!」
我僵硬的扭动脖子:「她……也是同意的。」
汤禹安咬牙切齿:「若我发现她因此受到半点伤害,定饶不了你!」
凶神恶煞的样子,要不是在皇宫,这顿揍我是免不了的。
这台词太耳熟,不就是一早兄长跟我说的嘛,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看着他俩离开,我心里莫名开心,又莫名难受。
幼时我最讨厌汤禹安,他总爱跟我兄长告状,而兄长总是冷冰冰的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做错了就受罚。
若不是这次机会互换了身体,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在他们心里如此重要。
我仰头望着天,问老天爷,这是不是想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路过糕点铺,我买了几块桂花糕。
以前我最爱吃,自从嫁如沈家就再也没吃过,沈伯母不准我吃,说这是粗鄙之人才会吃的。
桂花糕香香的,甜甜的,吃进嘴里却像是有针扎喉咙一般,我控制不住鼻头一酸。
马夫愣愣的看着我。
回到府里,脚还没下地,就有人让我赶紧进去瞧瞧,说兰姑娘被少夫人推进湖里,生死不明,少夫人被打了十板子,跪在祠堂。
5
「儿啊,你赶紧把那丧门星赶出去!她不仅要杀人,还……还打我!」
沈伯母嚎啕大哭扑进我怀里,额头包着纱布。
我没理会鬼哭狼嚎的大夫人,急忙跑去看兰青怎么样了。
如今她可是我与沈云舟退婚的重要人物,在我们换回来之前,她不能有任何差错。
兰青埋进我怀里无声掉眼泪,避重就轻讲着事情的经过,字字句句都点在沈云舟身上。
她说她本想找沈云舟讲和,谁知他不接受,还因为嫉妒把她推进湖里想淹死她。
除了心疼我的身体,我只觉得真是畅快,就沈云舟那脑子,这回被他心上人算计了,吃瘪了吧。
我温声细语安抚好兰青,去祠堂找沈云舟了。
远远看到沈云舟耷拉着身体,歪歪扭扭跪着,听到身后来人,立马坐直。
我没忍住笑出声,他瞪我一眼,扭过头去。
「你为何要推她呢,她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沈云舟脸涨红:「我没有推她!是她……是她……」
他说不出来,因为在场的几个奴仆都看到了,是兰青陷害他,沈伯母想教训他,他用劲大了不小心把沈伯母推倒,额头撞了个口子。
如果不是因为互换了身体,今日百口莫辩的就会是我。
我问他,若今日是我,你会如何处置。
他抿紧嘴不说话,我的心也一寸寸下沉。
他知晓,但他依旧选择袒护兰青。
我扭头离开,身后沈云舟立马站起来,要我陪他一起跪。
刚跪下,沈伯母铜锣般的嗓子就来了,她一边骂沈云舟是丧门星,一边哭着让我尽快退婚。
沈云舟脸色阴沉闷声不吭,我静静看了他几眼,带着沈伯母离开。
他在祠堂跪了一整晚,第二日我起床用膳时,他又强撑着伺候我们吃饭。
我终究有些于心不忍,让他回房休息。
一旁的兰青美眸含泪,又要开始哭了。
我忙解释他现在到底还是少夫人,面子上得过得去,要是退婚后缺胳膊少腿的,我也不好向商府交代。
她这才收了泪,笑盈盈的给我布菜。
吃了早膳我原想着整理财产,到时候退婚好带走,下人通禀,说门外有人求见。
沈云舟忽的想起今日休沐,早就约了尚书家的公子一同听曲。
他为难的看了看,说不去了。
下人愣愣的看看他,又看看我,在等我抉择。
我起身道:「为何不去。」
我就想去看看,他平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6
尚书姓吴,只得这一个小儿子,宠的不行,念书时两人便是同窗,一来二去就成了兄弟。
我刚踏出门,他就将我抱个满怀。
沈云舟急的将他推开。
吴逸奇怪的看着他:「嫂子今日怎么管起我们来了。」
说罢勾着我肩膀就上了马车,身后传来沈云舟着急的声音,和沈伯母骂骂嘞嘞的声音。
吴逸同情的拍拍我的肩膀:「苦了你了兄弟。」
听曲的地方叫南花倌,里面的姑娘美若天仙,一双美目勾魂夺魄,软软的指尖轻轻一搭,就把吴逸给勾过去了。
我们进了雅间,不多时来了几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浅浅行了礼,便开始唱曲。
吴侬软语,娓娓动听,一曲下来余音绕梁,令人回味无穷。
难怪沈云舟整日不着家,外面的小娘子当真是更得人心。
我闭着眼欣赏,只觉鼻间传来一抹香,一杯酒自姑娘手里递到我唇边,惊的我立马推开,在场几人纷纷望着我。
吴逸挠了挠头,坐起身:「不是吧,你当真被嫂子唬住了?」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我稳了稳心神,道:「今日有些疲乏,改日,改日再约。」
不等他说话我起身离开。
沈云舟啊沈云舟,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若你真厌弃我,何苦等五年之久,你同我说明,我自会放手,何必整日在外头买醉。
越是这般想着,退婚的念头越藏不住,此刻我只想回府,理清所有东西。
一阵厉风袭来,我眼前一晃,鼻子传来钻心的疼痛,重重倒在地上。
不等我反应过来,汤禹安骑在我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来,一边打一边说:「臭不要脸!我说你怎么要退婚呢,居然来这种地方,我打死你!」
路过的没一个人敢阻拦,我硬是挨到他打痛快了,才能起身。
看得出汤禹安真是恨急了沈云舟,就这眼神,我怕他真的会把我活剐了。
我忙解释今日只是赴约,并没有做任何出格之事,吴逸听见嘈杂出来替我解释,他这才相信,又放出一堆狠话,瞪我一眼转身离开。
吴逸再次同情的拍着我肩膀:「兄弟啊,你可得把嫂子看好了,你这个情敌可不一般啊。」
我推搡他一把:「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就我的眼神绝对没看错,这小子绝对爱慕嫂子很久了,被你从中截胡了,才会下如此狠的手。」
「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头摘下来给你当酒盏喝!」
我惊愕许久,回想起小时候我俩的相处,真看不出他对我有丝毫感情,可吴逸信誓旦旦的样子,又让我心里没了底。
两日后是沈云舟陪我回娘家,原先计划就在今日提出退婚之事,事发突然,就只能暂且压一压。
沈伯母很是高兴,让我早去早回,我望着沈云舟,他好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对她的折辱充耳不闻。
一路上我们沉默无声。
沈云舟扣弄着手指,突然道:「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们……也可以不退婚。」
我望着他微笑:「为何?」
他抬眸看我一眼,又立马垂下去:「我们……我们是定的娃娃亲,是祖父亲口定下的,不能违背。」
我靠在车上轻笑道:「你都把人领进来了,还在乎谁定的吗?」
「商时序,你总是这样,非要跟我反着来,少说一句不行吗。」
「兰青姑娘就事事顺你意,等我们退婚了你就可以娶她了。」
他顿时噎住,扭过头不再看我。
7
这顿饭终究是没说提出退婚一事。
兄长把我瞪了又瞪,我埋头假装看不到。
爹娘很高兴,拉着沈云舟的手说了很多话,我没机会听,因为我被兄长拉到别处了。
他扼住我的脖子问我为何不提和离,我无法回答,好在沈云舟来了及时将我救下。
兄长立马换上另一幅面孔,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让他多陪陪爹娘,而后转身离开。
沈云舟定定的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早些回家吧。
我问他爹娘都说了什么,他不回话,就这么安静的回了家。
常州水患还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受命前去治理,与我一同去的,还有汤禹安。
晚上沈云舟在我面前来回晃悠,我丢下收拾一半的包袱,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蠕了蠕嘴唇,轻声道:「这次你同汤家那个一起去,你们……」
我冷哼一声:「别把谁都想的跟你一样龌龊,我同他一直清清白白,没有你想的那回事。」
他自知理亏无法反驳,甩袖离开。
出发那天沈伯母没有来送我,说是她哪个亲戚遇到了事,要来府上小住一段时间。
那个亲戚还挺着大肚子,应该要生了,她急着去接待。
我坐在马车里,与沈云舟遥遥相望。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沈云舟递给我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里面是桂花糕。
他说这是早早起来买的,还是热的,赶紧吃。
我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将我们彻底隔绝。
8
常州的水患比想象中的严重,河堤和田坎损坏无数,更严重的,城内已经开始出现瘟疫了。
我与汤禹安分了职位,他去解决水患问题,我则处理难民住宿吃饭问题。
此次前来顺道带了宫里的太医,将瘟疫暂时扼制,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得彻底根治才行。
于是我们商量先把尸体火化,再把人群分隔开来,隔离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才能降低染病几率。
谁知刚实行火化之法,场面差点失控。
百姓们不准许我们动尸体,他们要带回去安葬,我们说破了嘴皮子都无济于事,推搡之间,便打起来了。
这次暴动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我们被迫躲回驿馆,外头是喊打喊杀的百姓。
我抵在门上吼道:「快去叫汤禹安!」
不稍片刻,门外的暴动声安定下来,我探了个头出去,汤禹安将带头的压在身下狠揍了几拳,把他关进牢房。
他上前推了我一把:「跟个娘们似的,恶不恶心啊你!」
我下意识攥着胸口的衣服,感到后怕:「多谢多谢。」
汤禹安怔怔的看着我的手,我立马反应过来抚平衣服,领着士兵离开。
这次火化汤禹安亲自操作,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浓烈的灰褐色烟雾笼罩整个天空,我捏着鼻头揉了揉,不太舒服,又捏了捏太阳穴,鼻间的瘙痒才得以缓解,回过身,汤禹安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我一愣:「有事吗?」
他紧紧盯着我的手,问道:「你的鼻子也不舒服吗?」
「从小的毛病……」
刚一说完我就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就是闻着这个味不舒服,你还有其它事吗?」
他的眼眸黝黑深邃,仿佛有一种魔力,我又紧张的攥紧胸口的衣服。
他顿了顿,道:「无……无事,这里有我,你先下去休息吧。」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刚刚的语气怎么……那么温柔?
是我听错了吗?
尸体火化后,再分批把人隔开安置,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搭建大棚,用于临时落脚。
大棚搭建需要用到很多木材,而这些木材多数是汤禹安带着人搬回来的,他那头全全交给当地衙门处理,把我这头的事给接手过去。
每次我正要动手,他就突然窜出来让我不准动,抢着过去干了。
我摁住他肩膀,道:「你最近很闲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你没看我正忙嘛,上那边坐着去,去施粥,这里是大老爷们干的!」
??我不是爷们儿吗?
9
治瘟疫所用的药依旧没有效,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失败了。
染病人数日益增加,城中开始谣言四起,说此病治不好,所有人都得死,整个常州被恐惧笼罩着。
制药,服药,无效,死亡,重新制药……
终于,一对母子的死压垮百姓最后一根精神防线,他们再次暴动。
这次暴动更为激烈,驿馆的门轻而易举被撞破。
他们一眼就瞧见我,拿着武器直冲我而来。
汤禹安将我推进房间,独自面对暴动的百姓。
他说,百姓需要发泄口,所以他没有还手。
我说让我出去,随行几人压在我身上控制我,我听到抽泣声,不知道是谁的。
汤禹安的身影印在门上,我看到他的影子慢慢弯下来,近乎对折,最后躺在地上,那群狰狞的黑影才离开。
……
此次暴动被当地衙门压制,死亡士兵和百姓上百余人,受伤者累以千数。
杂乱声停了,我打开房门,匍匐接下汤禹安,他浑身是血,染红身边大片土地……
汤禹安重伤,城里人心惶惶,有个士兵跪在我面前要我放他回去,他说这个病治不好了,再不走大家都会死的。
因为他的煽动,屋里跪了一片,我亲手砍下他的头颅,告诉他们,逃兵就是这个下场。
等他们离开后我重重坐在地上,脸上还有温热的鲜血。
这是我第一次拿起剑,它告诉我,我不能倒下,城里的百姓需要我,汤禹安需要我。
我开始没日没夜处理水患和瘟疫问题,挖沟修渠,能堵的就堵起来,不能堵的引水围成池塘,再将冲毁的田坎修好。
大棚修建还是最重要的,随着瘟疫越来越严重,之前汤禹安建的已经不够住了,我便带着人砍树建房,偶尔参与到瘟疫当中,与大夫讨论病情问题。
汤禹安伤势严重,昏迷几天未进任何米食,汤药也只能用牛角漏硬灌下去,肋骨和小腿骨被打断,所幸练武之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否则伤及到脾脏就无力回天了。
每件事都像山一样压在我肩上,百姓痛苦的嚎叫就像鞭子抽打着我,我不得不背着大山一步步走出去。
在他昏迷的第四天,新药方初见成效,大棚人数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多的,我们不得不加紧进度。
很快,瘟疫人数可观的减少,汤禹安也清醒过来。
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傻,他们想打的人是我。
他抬眼看看我,垂下眼睑,苍白的脸出现怪异的红晕。
他说总不能让你去面对那群人,从小到大你都是躲在我身后的……
随着药方大量发放,首批痊愈者丢掉脸上的面巾,走出大棚,在阳光下感受自由,感受风的速度,感谢老天爷的眷顾。
汤禹安终于可以下床,城中已经没有染病者出现,痊愈者高达上百人,大棚开始拆除,百姓也能回到自己家中。
原本我们也可以回去的,可汤禹安的身体显然不适合奔波,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还得躺个把月,于是我们决定,就在常州好好休息。
「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汤禹安嗯了一声,道:「都听你的。」
10
听闻常州的君子笑很是出名,我本想一人来一坛,汤禹安敲了一下我的头,退了一坛。
「你喝过酒吗你。」
我正想说没喝过所以想试试,立马想起,我确实没喝过,可沈云舟喝过啊。
他扣扣搜搜给我倒了小半碗,我抿了一点点,入口辛辣,后味回甘,循序渐进,还不错。
然后我就喝了一大口,从嘴里辣到心口,眼泪都咳出来了。
原来酒是这个味道,喝起来那么难受,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还卖那么贵!
汤禹安轻轻拍着我的背,道:「这本来就不是给女……嗯……不是给你喝的,刚开始喝哪能喝那么烈的。」
我擦了擦眼泪:「谁说我刚开始喝。」
嘴里的辛辣开始变的微甜,我不顾汤禹安的阻拦,硬抢过来喝个痛快,随后将头探出窗外,感觉风都有些舒畅。
我不仅今天喝,从今以后,只要我想喝,我就会喝个够,谁也不能阻止我。
我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窗外的天空是宽广的,不是憋屈的四四方方,灯火也是摧残的,不是昏暗的一束烛光,还有人群,喧嚣,手里的酒,远处的鸟鸣,都近在咫尺。
我莫名的想笑,仰起头,砸吧嘴,嘴里没有酒味,瞧了瞧坛底。
哦,原来是被我喝完了。
没想到我第一次喝,就那么厉害。
就是今晚的月亮有些晃眼,我记得前几天都没有的啊,看来它也是为我的重生感到高兴。
我吼着再来一坛,然后胸口涌出一股怪味。
我听见汤禹安在我耳边说,喝不得就别喝。
谁说我喝不得,有本事我们一决高下!
「商时序。」
我扭过头望着他:「你叫我啊?」
然后我就没意识了。
晕过去前我记得在哪里看到我的身影,还有埋在我耳边的话,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11
进了城,汤禹安执意要送我回府。
远远就看到沈云舟站在门口等我。
长达三个多月,我已经适应这具身体,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也不会再有怪异的感觉。
沈云舟更瘦更憔悴了,眼眶下浓重的黑眼圈,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都有些飘起来。
我重重叹口气,等我回去该如何向兄长解释。
见是汤禹安送我回来,沈云舟顿时很紧张,拉着我快些进去。
汤禹安没说什么,嘱咐我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听说沈伯母那个亲戚生产不顺利,留下一个独女就撒手人寰,她悲痛好久,我回来后她才有些精神头。
沈伯母往我碗里夹菜,抬手摸了摸我,满眼的心疼:「怎么瘦了那么多呢,外头是不是很累啊。」
我没说话,扭头望着沈云舟,他也正望着我。
我说:「我们退婚吧。」
我有预感,今晚再不退,就没有机会了。
沈云舟噌一声站起来:「我不同意!」
沈伯母用力拍桌:「你又什么资格不同意,若不是我儿临时离开,你早应该滚出去了,还能有你说话的地方!」
我写好退婚书,将定情信物一并递到他面前。
他咬紧下唇望着,声音近乎哽咽:「可不可以……不退婚。」
我牵起他的手,把笔放在他手心。
「还是退了吧,退了婚,对大家都好。」
他不肯写,我握着他的手,缓缓写下。
一滴泪滴在纸上,我指腹擦干,写完最后一笔,摁下他的手印。
我如负释重,离开前我说,可以明天再走。
我想把我的东西收拾干净,一件都不留。
12
第二日醒来,我变回了商时序。
摸着熟悉又陌生的脸,感觉老天给我开了个玩笑,让我做了一场梦。
沈云舟堵在门口不让我走,兄长一掌将他打出倒,汤禹安帮我收拾离开。
「阿序。」
我食指放在唇边:「沈公子,还请唤我商姑娘。」
沈云舟双目赤红,衣袍下的手攥紧,隐约有血流出。
那不关我的事了。
见我回来,爹娘这才得知我退婚的消息,他们叹了口气,脸上有释然的松快感。
谁都看得出沈云舟不爱我,只有我傻傻的认为,他迟早有一天能看到我的好。
如今,果真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我仰起头,丝丝细雨滴在我额间,我擦了擦,再一抬头,一把青色油伞遮挡了风雨。
我回头笑道:「是你啊。」
汤禹安伸出手,接下伞檐滴下的水珠:「还好常州水患得以治理,看样子,还得下好一阵。」
我望出去,一片烟雨朦胧,岁月静好。
突然想喝酒了,我砸吧砸吧嘴巴:「走吧,我请你喝酒!」
13
沈云舟不死心的再次登门,没了婚约,爹娘再也不给他好脸色,连人带礼全都丢出去。
我喝完最后一口银耳,拢了件外袍便出门了。
兄长正在看书,见状掀了掀眼皮:「去哪儿。」
「去安常坊。」我再次保证:「你放心,有汤禹安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他垂下眼眸,道一句早点回来。
安常坊是收养孤儿和老人的,我找到想做的事了,我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汤禹安一袭青衣,持伞立于烟雨中。
我笑道:「没看出来,你竟还有几分姿色。」
他眉毛横竖:「胡说些什么!」
我吐吐舌头,上了马车。
外头雨势渐停,缕缕金光从云间探出。
「雨已经没下了,要不你就别去了。」
他收了伞径直坐进来:「我不去你兄长可不放心你一个人。」
好吧也对。
雨后的街道安宁祥和,仿佛将所有污秽都清理干净。
「阿序。」
我睁开眼:「怎么了。」
「你……往后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头人潮涌动,潮起潮落。
「去所有的地方,帮助更多的人。」
他抬眸望着我,眼里有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那你介不介意,多带一人。」
我惊诧的说不出话,他再次凑近我,近的能看到他眼中我的身影,就好像在常州醉酒那次。
「给一个机会吧。」
14 汤禹安番外
我无法解释这件事,但我就是认出她了。
阿序从小就有这些小习惯,受到惊吓会拽紧胸口的衣服,眼神飘忽不定,她从小就有鼻息之症,是小时候家里失火导致的。
一开始我以为许是他们夫妻俩在一起久了,互相形成的习惯,后来在一次次的接触中,我确定,他就是阿序。
她不喜欢的花椒的味道,吃到喜欢的东西眉毛会挑起来,会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吃,心情不好时会敲自己脑袋,烦躁时会扣手指,身上总是带着似有似无的香味……
她就是阿序。
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沈云舟。
或许是老天爷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能看清,沈云舟并非良人。
阿序也在刻意躲着我,她还以为她隐瞒的很好,其实我早就认出她了。
所以百姓再次暴动那天,我把她推进去,独自一人面对他们的怒火。
从小到大我都护在身后的姑娘,我怎么能让她来面对这些事。
要真是沈云舟来了,我可能会自己躲进去。
她和离那日,是我来接她走的,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沈云舟还不想让她走,我一掌打的他爬不起来。
阿序变了很多,她的眼神变的坚毅悲悯,眼里总有一层抹不开的云雾,她想走出去,去帮助更多的人。
她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我只需要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她便好。
兄长勒紧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要纵容她胡闹。
我耸耸肩:「这怎么能是胡闹,我觉得,她好极了!」
于是拳头落在我鼻子上。
我们一同接济难民,短短时日,大街小巷无一不知她商时序的名号,有时候会有几个小混混闹事,我自是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当然,我最想打的还是那个人,他贼心不死,退婚了还要来纠缠她。
那天他们终于谈崩了,阿序对他已是厌恶至极。
我将阿序送回府,回家的路上看到他还在雨里站着,我冷笑一声放下车帘。
这会儿装深情给谁看呢。
很快阿序的出行就提上日程,家里人无法劝说她,一再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她。
我跪在二老面前磕了三个头,对天发誓。
「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我们一同走过大漠山川,江海河流,见识过人间疾苦,也见识过世锦繁华,一路走来艰难万分,却从未想过放弃。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挺好,只要她想,我就会陪着她。
15 沈云舟番外
提出退婚时,她眼里破碎的光有些刺眼,我晃了晃头没去在意。
五年来好吃好喝供着她,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许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一夜之间我与她互换了身体,就不得不将和离的日子往后移。
又得委屈兰青了。
母亲厌恶的望着我,眼里的嫌弃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在她眼里,我现在不是我。
随后转头殷勤的给我夹菜,那具原本属于我的身体。
我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一直都不喜欢阿序,情有可原,不是我的问题。
可我没想到,兰青竟也……我有片刻的惊诧。
我扭着阿序的衣领要立刻换回身体,那样的母亲和兰舟太过陌生可怕。
「可怕?」
「这不是我每天都要经历的吗?」
我哑口无言。
可母亲是多么温和慈祥的一个人,定是有什么惹恼了她。
我点点头,肯定是这样的。
木棉说,兰青姑娘求见。
她念出这两个字时我听到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说她是狐媚子,不要脸。
我厉声呵斥她,并罚她在院子跪半日。
果然是主仆,半分容不得人。
兰青说是来跟我赔罪的,我万分欣喜。
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她还是我的兰青,柔顺,善良。
兰青约我到湖中小亭,说是有礼送给我。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点心,说是我最爱吃的,她最是拿手,还说我们一同游过的船,走过的路,一起喝酒,一起逛街,她给我量体裁衣,我给她描眉簪花……
「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她话锋利转,夺下我手里的点心,用力捏碎,踩在脚下,面目狰狞,扑上来将我压在木柱上,我们起了争执。
她的力气大的惊人,竟将我半个身子压了出去,我身下就是明晃晃的湖水。
「你们这些贵女,仗着有个好身世,所有好东西都要抢!」
「你还真以为,我是来送你点心的?」
她突然勾唇笑起来,一把将我拽起,快速转圈,我们位置迅速发生反转,快到我没反应过来。
直到听到母亲震耳欲聋的惊叫,我才从中惊醒。
母亲急忙将人打捞起,几乎是小跑过来,发了狠的拧我胳膊,一边拧一边骂,唾沫星子喷我一脸。
我惊魂未定,手上忘了收劲,竟将她推出去了。
「母亲!」
我忙将她扶起,被她额头流下的血吓了一跳,她也受到惊吓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哭天抹泪,要告我状,要我立马退婚,一直哭到阿序回来。
我跪在祠堂,听着前厅的嘈杂声,过后就安静下来。
祠堂没有软垫,母亲执意要撤下,她说对祖先应当心诚,不可弄虚作假,这会儿跪的我膝盖疼。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她是针对阿序的。
阿序说她已经替我安抚好了兰青,所幸救人及时,呛了几口水,没什么大问题。
她问我为何要推兰青,我说我没有,却无法解释。
我不明白兰青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之前柔弱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阿序问我希望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张张嘴,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
「如果今日跪在这里的是我,你还是会选择袒护她,对吧。」
我沉默不语。
我没想过把她怎么样,左右不过多跪些时辰,我要问问兰青,她是为何。
阿序带着母亲离开,临走前,我看到落在地上的影子,渐行渐远,我伸手抓了抓。
我在祠堂跪了一整夜,半夜阿序让人给我带了软垫和外袍,我将自己裹紧,倒在门后将就一晚。
这具身体实在孱弱,跪了一晚竟病倒在床,还来了女子那个什么……将我折磨的生不如死。
我问木棉以前我也是这般痛吗,每个月都会痛吗,会痛一辈子吗。
木棉说,怀了身孕便不会痛了。
我感到惊讶,既没了痛苦,又得了孩子,当真百利无一害!
脑海中浮现阿序抱着孩子每日在门口等我的情形,心里竟有些喜悦。
如果可以,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我掰着指头计算日子,这是我们互换身体第七天,今天要去商府,阿序的娘家。
退婚之事兄长一直知晓,原本就定在今日宣布,可我们没有说,于是阿序被他带走了。
岳丈大人和岳母大人捧着我的脸来回看,心疼的直抹泪,说我怎瘦如此多,是不是在沈府过的不好。
「有什么事和云舟商量着来,你们就要成亲了。」
「你要与云舟好好的,只有你们好,我和你爹才会好。」
岳母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的手很暖和,手背上全是皱纹和干皮,我却舍不得放开。
母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她说的最多的,是阿序如何不孝顺,如何不恭敬,如何不知书达礼,要我退了她,另给我找个更好的。
我有些恍惚,这么多年,真如母亲所说吗,那我又在干什么,为何没有退婚。
常州的水患果真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只是这个重担,现在落到阿序肩上。
与她一同前去的,还有汤禹安。
我莫名开始心慌,虽说现在换了身体,但终归她才是真的阿序,此去常州日日相伴,携手共事,两人又是青梅竹马,汤禹安还一直都喜欢阿序……
我提出要跟她一起去,她说我是不是有病。
离开那天我在门口送她,她收下桂花糕,扬长而去。
我突然想起,就在不久前,她也是这般送我,只是我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因为表妹要来,母亲就没有送阿序,急着去接表妹了。
表妹生的矮小,胎儿又吃的大,那肚皮好似要爆开了,我都不敢靠近她。
我问木棉,这便是怀有身孕的样子吗,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表妹的到来将母亲整个心思都吸引过去,我也难得清闲,开始写信给阿序,不过她一封都没回。
这天表妹和兰青起了小矛盾,表妹气的肚子颤动,十分吓人,我硬拉着兰青给她道歉。
兰青哭着说等阿序回来,要告我的状。
表妹牵着我的手,说:「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表哥居然还找别的女人,真是不识好歹!」
我脸涨的通红,哼哼哈哈干笑两声。
半夜兰青来找到我,上来就扇我两巴掌,说她以后是沈府的少夫人,阿序同我还未成亲,就恬不知耻赖在沈家,有什么资格指使她。
「你怕是不知道云舟是怎么说你的吧,他说你假正经,假清高,无趣又古板,讨不得他欢心。」
「他说他后悔跟你定亲,看见你这张脸就恶心!」
「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惊愕的说不出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阿序任何事,有时她会问,我也只寥寥带过,她会很懂事的不在追问,说只要我爱她,就足够了。
第二天母亲就让我站规矩,她舍不得怪罪表妹,不能怪罪兰青,于是我便成了一个发泄口。
我顶着烈日站了两个时辰,看着她们在凉亭吃冰荔枝和糕点。
我在想,这样的日子,阿序是怎么忍了五年。
转眼就到了表妹生产的时候,从早晨发作到半夜,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依旧没有进展。
作呕的血腥味弥漫整个院子,伴随里面刺耳痛苦的尖叫,我整个头皮仿佛被吊起来,发麻紧绷,胃里也翻腾的厉害,喉咙一股一股冒酸水。
对于女子生产之事,我只寥寥听别人说过几句,从未亲眼见过,也无法感同身受,没想到竟是这般可怕。
表妹的声音突然停了,紧接着是母亲和稳婆的惊叫声,让我赶快去请大夫。
我跌跌撞撞跑去请大夫,跑了好几家都不愿意接诊,男女授受不亲,男女大防,我急的差点打人,这才请来一个。
表妹胎儿吃的太大,体力又消耗过多,生不出来了,要剪开硬拽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女子生产的场景,床上地上全是血,表妹双腿分开绑起来,稳婆死死压在她肚子上,她脸色如死人一样苍白,头发披在脸上,嘴唇被她咬的血肉模糊。
屋内的血腥味更甚,我再也抑制不住转头呕吐,想逃离这个地方。
母亲厉声呵斥让我过来帮忙,待会大夫剪的时候,防止表妹挣扎乱动。
我吓的呆住,要怎么剪,直接剪开吗,这会死人的。
伴随着表妹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听到剪刀剪肉的咯吱声,床下涌出更多的鲜血,随着一声啼哭,表妹也彻底晕死过去。
大夫忙查看她的情况,最后对我们摇摇头。
我双腿发软重重坐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清。
母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软下了身子。
一道微弱的声音自床上传来,表妹朝我伸出手,我爬上前抓住。
血在她惨白的脸上更加渗人,她缓缓吐气,捏紧了我的手:「嫂子,你看到孩子了吗?」
我轻轻点头:「看到了,是个女儿。」
「女儿啊。」她抬眼望着窗户,窗外的光撒在她脸上:「怎么会是女儿呢。」
「以后我不在她身边,可怎么办。」
她突然紧握我的手,声音颤动:「嫂子,你答应我,替我……替我好好照顾她,好吗。」
「我自和离以来,爹娘死了,就留我一人,只有姑妈肯收留我。」
「你是个好人,是表哥不懂珍惜,但请你……看在孩子还那么小的份上,帮帮我。」
她发狠的握着我的手,好像要把我骨头捏碎。
我点点头:「我会的。」
她如负释重的笑起来,下一刻握着我的手徒然垂下,眼里的光顿时也暗了。
天空忽然雷电交加,狂风大作,煽动着窗户发出可怕的呜咽声,仿佛也在哭诉这场不公。
我摸着自己的脸,不知何时流出眼泪,湿湿的,冷冰冰的。
表妹的离去让母亲更加暴躁,无端怒火尽数泼洒在我身上,我也只能咬牙硬抗。
孩子取名乐乐,寓意健康常乐。
母亲给她找了两个乳娘,早晚轮流照看,乐乐也很听话,吃了就睡,醒来也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她也有对梨涡,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表妹。
母亲扭头悄声擦眼泪,一遍遍说对不起阿姐,没能照顾好她唯一的孩子。
我捏了捏乐乐的脸,软软的,嫩嫩的,长大了,得是多俏丽的小姑娘。
有了乐乐,死水一般的生活突然有了动力,虽说出声才个把月,可是她有力的很,蹬起腿来抓都抓不住,晚上闹腾一宿也不睡,能吃能喝,那对眼珠子亮晶晶的,让人看了就欢喜。
我也被折腾的寝食难安,脸色憔悴,眼看着就瘦了。
有时候兰青也想来看看,我抱着乐乐离她远远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温顺善良,都是在我面前装的,还是阿序好,等她回来后,我定会好生待她,把之前错过的,失去的,都给她弥补上。
一晃时间过的很快,阿序也回来了。
我天不亮就在门口等她,我要让她第一个就看到我。
回来的马车不是沈府的,是汤府的,阿序和汤禹安从马车上一同走下来。
同为男人,他的眼神我太清楚,让我感到紧张和慌乱。
晚上阿序提出退婚,她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就写下退婚书,让我摁手印。
我不愿意,她便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曾几何时,我也同今日这般,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过字,画过画。
第二日我们便回到各自的身体,我急忙跑去找她,想告诉她我错了。
她离开了,她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曾经我送给她的东西,她又还给我。
我命人把兰青送回她自己家里,兰青哭着说我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变心了。
我仰天望着天空,丝丝细雨滴在我脸上。
我同阿序相识数载,也抵不过我变心,是我的错,我想补偿,可惜晚了。
今日是我第十次登门,岳丈大人连礼带人一起丢出来,说再敢上门,就打断我的腿。
我便去找阿序,可每次找到她,身边都跟着汤禹安,他不准我靠近阿序,一拳头差点把我隔夜饭打出来。
阿序离我远远的,轻飘飘丢给我一个眼神,任凭我怎么呼喊她都不再回头。
回到家里我宿醉多日,母亲捶打着我的胸口又哭又喊,说我不孝,老大不小了,没有孩子,家里连个管事的都没有,前前后后一堆事把她一把老骨头累死。
我哼笑一声:「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现在阿序走了,从今以后,府里你说了算。」
母亲惊愕的看着我,都忘了哭,我不想理会,踉踉跄跄的出门。
我要去找阿序,我定是要带她回来。
外头热闹的很,听他们说,商府开仓放粮接济难民,可真是活菩萨下凡。
「商府姑娘长的好看,心地善良,以后谁娶了她呀,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不是,你没瞧见她旁边那位公子嘛,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我听说她之前那个带回来一个女的,所以两人退婚了,真是有眼无珠啊。」
我跟着人群一路走过去,远远就瞧见她了。
她一身布衣,略施粉黛,在一群人中耀眼夺目。
以前在我身边时我看不见她,现在她离开我,我却一眼就瞧见她了。
汤禹安也在她身边,百姓们逗趣他俩,她也不反驳,只是笑笑不说话,耳垂却染了桃色。
我站在远处等着他们结束。
阿序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回,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阿序!」我拦在她面前:「先别走,我就说一句话,行吗。」
汤禹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后退站在她身边。
「何事。」她淡淡道,疏离冷漠。
我只觉得胸口钝痛难受,以前她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的,她从来都是温和的,体贴的。
我小心翼翼问道:「你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愿说。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那便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微微蹙眉,作势就要离开,我忙叫住她。
「阿序!我是想问,不知你明日可否有空闲,我府上有诸多事务,你离开的匆忙没来得及交接……」
「那是你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合了。」
「你不是外人!」我忙解释:「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会是外人。」
她眼神倏然冷漠:「沈公子,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我现在是商府大小姐,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不是外人是什么,我再说最后一次,你别再来找我了,否则我就以骚扰良家女报官把你抓起来!」
不记得他们离开了多久,直到天空开始下雨,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淋了一整夜的雨。
等我醒来已经是七天后,母亲哭的红肿的双眼,她衣不解带守了我七天。
再次听到他们消息时,他们已经离开了,说是要游历四方,看遍人间疾苦,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阿序走了,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我忍不住想笑。
沈云舟啊沈云舟,都是拜你所赐,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想做给谁看呢。
活该你一生孤独,活该你得不到她人真心。
都是活该。
(全文完)
作者: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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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4: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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