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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与君终别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770 更新:2026-06-09 11:22:01

与君终别离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定亲五载,他说他从未爱过我。

我以为他不会爱人。

原来,他只是不爱我罢了。

后来他尝尽我的苦楚,乞求我别走。

但我决意离开,没再看他一眼。

1

沈云舟带着兰青回来时,我正在给沈伯母捏肩。

他立于我跟前,牵过兰青的手:「婚约退了吧,我要娶兰儿为妻。」

兰青躲在他身后,挑起眉眼打量四周,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得意。

我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沈伯母顿时眉开眼笑:「儿啊,你可算是想通了!」

她欢喜的握着兰青的手嘘寒问暖,随后扭头厌烦地看着我:「你与我儿并未成亲,如今他寻得贴心人,那就依我儿,婚事就此作罢吧!」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婆婆……」

「住嘴!」她恶狠狠道:「谁是你婆婆,明日我就退了这门亲,自此沈商两家再无瓜葛!」

我看向沈云舟,他只淡淡扫我一眼。

见我还在一旁,沈伯母不满道:「你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空房给兰青住下,真是一点不懂事!」

我咬着下唇,衣袖下的拳头攥紧:「让我给她收拾房间?」

「不是你难道是我啊,你害得我儿整日宿在外头不愿回来,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个知心好友,你难道不该好好招待吗?」

是啊,她是你儿子的知心好友,我什么都不是。

离开时隐约听到背后有声音:「整日拉着个脸,谁欠她似的。」

回到房中我坐在地上,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声。

他终于还是退婚了,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我没有去用膳,我不想看到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明明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夜间风凉,我站在窗前出神,身后的房间被打开,沈云舟悄声站在门前。

「一时半会儿也不急,待我亲自向岳丈大人……伯父讲明再退婚。」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应,他轻叹一口气。

「此事我有错在先,我会补偿你的。」

我用力掐着手指,指尖嵌进手心,痛到麻木。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离开,我动了动僵硬的双腿,倏然跪在地上。

2

我们自小定了娃娃亲,后来沈云舟做了仕大夫,沈伯母就左右看我不顺眼,一直撺掇沈云舟退婚。

虽未成亲,但我已经将自己当成沈家媳,这些年尽心尽力打理沈家。

伯母身子不好,我不顾家里人劝阻,执意搬来沈家,亲自照料她。

我想着,迟早要嫁进来的,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自知门第悬殊,对于伯母的刁难从不放在心上,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会接纳我。

现在沈云舟提出退婚,伯母巴不得立马划清界限,好像我就是那瘟神,硬搅和他们家宅不宁。

一夜没合眼,身体竟意外的舒畅。

我正要唤木棉伺候洗漱,房间门砰一声踹开,我自己跑进来了。

没错,是我自己。

她颤颤巍巍递给我镜子,我接过一看,顿时吓的发不出声音。

镜子中照出的,是沈云舟的脸。

我俩……互换了身体!

现在我是他,他是我。

「怎么回事!」

我俩异口同声,又双双捂着自己嘴巴。

沈云舟的贴身护卫听到声音跑进来,询问发生何事。

沈云舟朝他挥手:「出去,没我的命令谁让你进来的!」

护卫看看他,又看看我。

如今在他眼里,我才是沈云舟。

我清了清嗓子:「出去吧。」

他得令退出,眼中依旧带有疑惑。

木棉也追了过来,径直朝沈云舟走去。

「小姐,你鞋都没穿就跑出来,着凉了怎么办。」

沈云舟吓的后退数步,木棉不知所以,他努力稳定心神,道:「今日……咳……我自己来,你下去吧。」

以旁观者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感觉真是怪异极了。

木棉出去后,房间倏然安静,我们用好一会儿才各自接受自己的身体。

沈云舟习惯性的一掌拍向木柱,立马疼的龇牙咧嘴:「怎么那么痛?!」

我也心疼极了,那可是我的身体。

最后我俩约定好,先稳住府里人,再找法子换回来。

我轻声问道:「昨日你可是说了要同我退婚,这事……」

他难受的扭扭脖子:「先缓一缓,总不能像这模样退婚。」

「还有,你……说话正常点,别捏着嗓子。」

我哪有捏着嗓子,我还觉得你过于粗狂,有损我贤妻良母的形象。

3

饭桌上,沈伯母笑盈盈的给我夹菜,现在她把我当成沈云舟,让我尴尬的无从下筷。

沈云舟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换,把碗伸到她面前。

沈伯母双眉一拧道:「长本事了,居然敢让我给你夹,起来伺候!」

见沈云舟怔怔的,她用力拧下胳膊,疼的他脸色都白了。

我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一口肉一口菜,吃的舒心。

以前可没有这样的待遇,为了树立形象,同一碟菜我不会夹三次,很是第憋屈。

沈云舟面部扭曲给沈伯母布菜,到我面前时不情不愿的丢在我碗里,立马被训斥不准吃饭。

沈云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母亲……」

「谁是你母亲!不许乱叫!」

一旁安静的兰青突然身子娇弱的跪在他身边,假意替他求情,准备的说,是替这具身体求情。

哭的梨花带雨,把沈云舟的魂都勾走了,他刚想伸手抱她,兰青惊叫一声摔在地上,声泪俱下。

「少夫人为何要推我……兰青知道少夫人不喜欢我,可我也是真的心疼少夫人……少夫人别嫌弃我。」

然后扭头望着我,擦了擦眼角:「沈郎,我……我还是走吧。」

沈云舟手杵在半空愣成傻子,平时能说会道,此时竟像个哑巴。

我克制喉咙里的笑声,清了清嗓子,替沈云舟安抚好他的心上人,又安抚沈伯母。

沈伯母直叹气:「你就是这般和善才让人蹬鼻子上脸,早之前我就说了赶紧退婚……」

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戳沈云舟的脑袋,我看着脑门上戳出几个红手印,让他赶紧回房不许出来。

回房的路上,兰青在路上等我,见我来了柔弱的扑在我怀里,哭诉沈云舟对她不敬。

腰肢曼妙,燕语莺声,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款。

反观我如此不解风情,不会唱曲,也不会哄人,难怪他厌弃。

回到房中,沈云舟揪着我衣领,要我立马换回来。

我只觉得可笑,这种日子从我嫁进来生生忍了五年,而他一日时间不到,就受不住了。

他悻悻放开手,道:「定是你之前不懂事惹了母亲不快,她才会把气撒我身上。」

我内心顿感无力,这么多年了,在他眼里我就是这种形象。

我不想同他多说,转身离开。

4

上朝的路上,马车突然撞上什么东西,马夫说是商府的马车。

我掀开车帘,认出那是我兄长的马车。

我欣喜的想同他说话,见他脸色阴郁,顿时想起来,我现在是沈云舟。

兄长一直不喜欢沈云舟,他觉得若是沈云舟能对我好点,我在沈家的处境没那么艰难。

「听说,你带了一个姑娘回去?」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点点头。

兄长猛的揪紧我的衣领,狠声道:「你说,阿序怎么办!」

我僵硬的扭动脖子:「她……已经同意退婚。」

「什么时候退。」

「快了,就在这几天。」

兄长用力撇下我:「最好是这样!」

「姓沈的你给我听好了,你要干我什么我管不着,但序儿要是因此受到什么伤害,我定把你活剐了!」

一旁的同僚好言相劝,才把他劝走。

我惊魂未定的摸着脖颈。

在我印象中,兄长从来都是处变不惊,严肃规矩,竟没发现他还有这一面。

今日早朝气氛诡秘安静,听说皇上后宫起火,他刚处理完,常州又出了水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粗略看了看奏折就下朝了。

走出大殿我理了理官服,迎面走来一个人。

汤禹安,我俩自小一同长大,他仗着比我大两岁,处处都要管教我,可让我心烦。

他的脸色也由为难看,一阵风似的扑面而来,开门见山道:「你要同她退婚?」

我扭头看向兄长,他愤愤甩甩衣袖离开。

这两人同一个鼻孔出气,看来我今日不能安生离开了。

我头还没来得及点,他就揪着我衣领:「姓沈的,你把她当什么了,说退就退!」

我僵硬的扭动脖子:「她……也是同意的。」

汤禹安咬牙切齿:「若我发现她因此受到半点伤害,定饶不了你!」

凶神恶煞的样子,要不是在皇宫,这顿揍我是免不了的。

这台词太耳熟,不就是一早兄长跟我说的嘛,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看着他俩离开,我心里莫名开心,又莫名难受。

幼时我最讨厌汤禹安,他总爱跟我兄长告状,而兄长总是冷冰冰的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做错了就受罚。

若不是这次机会互换了身体,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在他们心里如此重要。

我仰头望着天,问老天爷,这是不是想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路过糕点铺,我买了几块桂花糕。

以前我最爱吃,自从嫁如沈家就再也没吃过,沈伯母不准我吃,说这是粗鄙之人才会吃的。

桂花糕香香的,甜甜的,吃进嘴里却像是有针扎喉咙一般,我控制不住鼻头一酸。

马夫愣愣的看着我。

回到府里,脚还没下地,就有人让我赶紧进去瞧瞧,说兰姑娘被少夫人推进湖里,生死不明,少夫人被打了十板子,跪在祠堂。

5

「儿啊,你赶紧把那丧门星赶出去!她不仅要杀人,还……还打我!」

沈伯母嚎啕大哭扑进我怀里,额头包着纱布。

我没理会鬼哭狼嚎的大夫人,急忙跑去看兰青怎么样了。

如今她可是我与沈云舟退婚的重要人物,在我们换回来之前,她不能有任何差错。

兰青埋进我怀里无声掉眼泪,避重就轻讲着事情的经过,字字句句都点在沈云舟身上。

她说她本想找沈云舟讲和,谁知他不接受,还因为嫉妒把她推进湖里想淹死她。

除了心疼我的身体,我只觉得真是畅快,就沈云舟那脑子,这回被他心上人算计了,吃瘪了吧。

我温声细语安抚好兰青,去祠堂找沈云舟了。

远远看到沈云舟耷拉着身体,歪歪扭扭跪着,听到身后来人,立马坐直。

我没忍住笑出声,他瞪我一眼,扭过头去。

「你为何要推她呢,她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沈云舟脸涨红:「我没有推她!是她……是她……」

他说不出来,因为在场的几个奴仆都看到了,是兰青陷害他,沈伯母想教训他,他用劲大了不小心把沈伯母推倒,额头撞了个口子。

如果不是因为互换了身体,今日百口莫辩的就会是我。

我问他,若今日是我,你会如何处置。

他抿紧嘴不说话,我的心也一寸寸下沉。

他知晓,但他依旧选择袒护兰青。

我扭头离开,身后沈云舟立马站起来,要我陪他一起跪。

刚跪下,沈伯母铜锣般的嗓子就来了,她一边骂沈云舟是丧门星,一边哭着让我尽快退婚。

沈云舟脸色阴沉闷声不吭,我静静看了他几眼,带着沈伯母离开。

他在祠堂跪了一整晚,第二日我起床用膳时,他又强撑着伺候我们吃饭。

我终究有些于心不忍,让他回房休息。

一旁的兰青美眸含泪,又要开始哭了。

我忙解释他现在到底还是少夫人,面子上得过得去,要是退婚后缺胳膊少腿的,我也不好向商府交代。

她这才收了泪,笑盈盈的给我布菜。

吃了早膳我原想着整理财产,到时候退婚好带走,下人通禀,说门外有人求见。

沈云舟忽的想起今日休沐,早就约了尚书家的公子一同听曲。

他为难的看了看,说不去了。

下人愣愣的看看他,又看看我,在等我抉择。

我起身道:「为何不去。」

我就想去看看,他平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6

尚书姓吴,只得这一个小儿子,宠的不行,念书时两人便是同窗,一来二去就成了兄弟。

我刚踏出门,他就将我抱个满怀。

沈云舟急的将他推开。

吴逸奇怪的看着他:「嫂子今日怎么管起我们来了。」

说罢勾着我肩膀就上了马车,身后传来沈云舟着急的声音,和沈伯母骂骂嘞嘞的声音。

吴逸同情的拍拍我的肩膀:「苦了你了兄弟。」

听曲的地方叫南花倌,里面的姑娘美若天仙,一双美目勾魂夺魄,软软的指尖轻轻一搭,就把吴逸给勾过去了。

我们进了雅间,不多时来了几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浅浅行了礼,便开始唱曲。

吴侬软语,娓娓动听,一曲下来余音绕梁,令人回味无穷。

难怪沈云舟整日不着家,外面的小娘子当真是更得人心。

我闭着眼欣赏,只觉鼻间传来一抹香,一杯酒自姑娘手里递到我唇边,惊的我立马推开,在场几人纷纷望着我。

吴逸挠了挠头,坐起身:「不是吧,你当真被嫂子唬住了?」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我稳了稳心神,道:「今日有些疲乏,改日,改日再约。」

不等他说话我起身离开。

沈云舟啊沈云舟,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若你真厌弃我,何苦等五年之久,你同我说明,我自会放手,何必整日在外头买醉。

越是这般想着,退婚的念头越藏不住,此刻我只想回府,理清所有东西。

一阵厉风袭来,我眼前一晃,鼻子传来钻心的疼痛,重重倒在地上。

不等我反应过来,汤禹安骑在我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来,一边打一边说:「臭不要脸!我说你怎么要退婚呢,居然来这种地方,我打死你!」

路过的没一个人敢阻拦,我硬是挨到他打痛快了,才能起身。

看得出汤禹安真是恨急了沈云舟,就这眼神,我怕他真的会把我活剐了。

我忙解释今日只是赴约,并没有做任何出格之事,吴逸听见嘈杂出来替我解释,他这才相信,又放出一堆狠话,瞪我一眼转身离开。

吴逸再次同情的拍着我肩膀:「兄弟啊,你可得把嫂子看好了,你这个情敌可不一般啊。」

我推搡他一把:「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就我的眼神绝对没看错,这小子绝对爱慕嫂子很久了,被你从中截胡了,才会下如此狠的手。」

「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头摘下来给你当酒盏喝!」

我惊愕许久,回想起小时候我俩的相处,真看不出他对我有丝毫感情,可吴逸信誓旦旦的样子,又让我心里没了底。

两日后是沈云舟陪我回娘家,原先计划就在今日提出退婚之事,事发突然,就只能暂且压一压。

沈伯母很是高兴,让我早去早回,我望着沈云舟,他好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对她的折辱充耳不闻。

一路上我们沉默无声。

沈云舟扣弄着手指,突然道:「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们……也可以不退婚。」

我望着他微笑:「为何?」

他抬眸看我一眼,又立马垂下去:「我们……我们是定的娃娃亲,是祖父亲口定下的,不能违背。」

我靠在车上轻笑道:「你都把人领进来了,还在乎谁定的吗?」

「商时序,你总是这样,非要跟我反着来,少说一句不行吗。」

「兰青姑娘就事事顺你意,等我们退婚了你就可以娶她了。」

他顿时噎住,扭过头不再看我。

7

这顿饭终究是没说提出退婚一事。

兄长把我瞪了又瞪,我埋头假装看不到。

爹娘很高兴,拉着沈云舟的手说了很多话,我没机会听,因为我被兄长拉到别处了。

他扼住我的脖子问我为何不提和离,我无法回答,好在沈云舟来了及时将我救下。

兄长立马换上另一幅面孔,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让他多陪陪爹娘,而后转身离开。

沈云舟定定的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早些回家吧。

我问他爹娘都说了什么,他不回话,就这么安静的回了家。

常州水患还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受命前去治理,与我一同去的,还有汤禹安。

晚上沈云舟在我面前来回晃悠,我丢下收拾一半的包袱,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蠕了蠕嘴唇,轻声道:「这次你同汤家那个一起去,你们……」

我冷哼一声:「别把谁都想的跟你一样龌龊,我同他一直清清白白,没有你想的那回事。」

他自知理亏无法反驳,甩袖离开。

出发那天沈伯母没有来送我,说是她哪个亲戚遇到了事,要来府上小住一段时间。

那个亲戚还挺着大肚子,应该要生了,她急着去接待。

我坐在马车里,与沈云舟遥遥相望。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沈云舟递给我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里面是桂花糕。

他说这是早早起来买的,还是热的,赶紧吃。

我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将我们彻底隔绝。

8

常州的水患比想象中的严重,河堤和田坎损坏无数,更严重的,城内已经开始出现瘟疫了。

我与汤禹安分了职位,他去解决水患问题,我则处理难民住宿吃饭问题。

此次前来顺道带了宫里的太医,将瘟疫暂时扼制,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得彻底根治才行。

于是我们商量先把尸体火化,再把人群分隔开来,隔离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才能降低染病几率。

谁知刚实行火化之法,场面差点失控。

百姓们不准许我们动尸体,他们要带回去安葬,我们说破了嘴皮子都无济于事,推搡之间,便打起来了。

这次暴动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我们被迫躲回驿馆,外头是喊打喊杀的百姓。

我抵在门上吼道:「快去叫汤禹安!」

不稍片刻,门外的暴动声安定下来,我探了个头出去,汤禹安将带头的压在身下狠揍了几拳,把他关进牢房。

他上前推了我一把:「跟个娘们似的,恶不恶心啊你!」

我下意识攥着胸口的衣服,感到后怕:「多谢多谢。」

汤禹安怔怔的看着我的手,我立马反应过来抚平衣服,领着士兵离开。

这次火化汤禹安亲自操作,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浓烈的灰褐色烟雾笼罩整个天空,我捏着鼻头揉了揉,不太舒服,又捏了捏太阳穴,鼻间的瘙痒才得以缓解,回过身,汤禹安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我一愣:「有事吗?」

他紧紧盯着我的手,问道:「你的鼻子也不舒服吗?」

「从小的毛病……」

刚一说完我就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就是闻着这个味不舒服,你还有其它事吗?」

他的眼眸黝黑深邃,仿佛有一种魔力,我又紧张的攥紧胸口的衣服。

他顿了顿,道:「无……无事,这里有我,你先下去休息吧。」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刚刚的语气怎么……那么温柔?

是我听错了吗?

尸体火化后,再分批把人隔开安置,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搭建大棚,用于临时落脚。

大棚搭建需要用到很多木材,而这些木材多数是汤禹安带着人搬回来的,他那头全全交给当地衙门处理,把我这头的事给接手过去。

每次我正要动手,他就突然窜出来让我不准动,抢着过去干了。

我摁住他肩膀,道:「你最近很闲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你没看我正忙嘛,上那边坐着去,去施粥,这里是大老爷们干的!」

??我不是爷们儿吗?

9

治瘟疫所用的药依旧没有效,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失败了。

染病人数日益增加,城中开始谣言四起,说此病治不好,所有人都得死,整个常州被恐惧笼罩着。

制药,服药,无效,死亡,重新制药……

终于,一对母子的死压垮百姓最后一根精神防线,他们再次暴动。

这次暴动更为激烈,驿馆的门轻而易举被撞破。

他们一眼就瞧见我,拿着武器直冲我而来。

汤禹安将我推进房间,独自面对暴动的百姓。

他说,百姓需要发泄口,所以他没有还手。

我说让我出去,随行几人压在我身上控制我,我听到抽泣声,不知道是谁的。

汤禹安的身影印在门上,我看到他的影子慢慢弯下来,近乎对折,最后躺在地上,那群狰狞的黑影才离开。

……

此次暴动被当地衙门压制,死亡士兵和百姓上百余人,受伤者累以千数。

杂乱声停了,我打开房门,匍匐接下汤禹安,他浑身是血,染红身边大片土地……

汤禹安重伤,城里人心惶惶,有个士兵跪在我面前要我放他回去,他说这个病治不好了,再不走大家都会死的。

因为他的煽动,屋里跪了一片,我亲手砍下他的头颅,告诉他们,逃兵就是这个下场。

等他们离开后我重重坐在地上,脸上还有温热的鲜血。

这是我第一次拿起剑,它告诉我,我不能倒下,城里的百姓需要我,汤禹安需要我。

我开始没日没夜处理水患和瘟疫问题,挖沟修渠,能堵的就堵起来,不能堵的引水围成池塘,再将冲毁的田坎修好。

大棚修建还是最重要的,随着瘟疫越来越严重,之前汤禹安建的已经不够住了,我便带着人砍树建房,偶尔参与到瘟疫当中,与大夫讨论病情问题。

汤禹安伤势严重,昏迷几天未进任何米食,汤药也只能用牛角漏硬灌下去,肋骨和小腿骨被打断,所幸练武之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否则伤及到脾脏就无力回天了。

每件事都像山一样压在我肩上,百姓痛苦的嚎叫就像鞭子抽打着我,我不得不背着大山一步步走出去。

在他昏迷的第四天,新药方初见成效,大棚人数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多的,我们不得不加紧进度。

很快,瘟疫人数可观的减少,汤禹安也清醒过来。

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傻,他们想打的人是我。

他抬眼看看我,垂下眼睑,苍白的脸出现怪异的红晕。

他说总不能让你去面对那群人,从小到大你都是躲在我身后的……

随着药方大量发放,首批痊愈者丢掉脸上的面巾,走出大棚,在阳光下感受自由,感受风的速度,感谢老天爷的眷顾。

汤禹安终于可以下床,城中已经没有染病者出现,痊愈者高达上百人,大棚开始拆除,百姓也能回到自己家中。

原本我们也可以回去的,可汤禹安的身体显然不适合奔波,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还得躺个把月,于是我们决定,就在常州好好休息。

「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汤禹安嗯了一声,道:「都听你的。」

10

听闻常州的君子笑很是出名,我本想一人来一坛,汤禹安敲了一下我的头,退了一坛。

「你喝过酒吗你。」

我正想说没喝过所以想试试,立马想起,我确实没喝过,可沈云舟喝过啊。

他扣扣搜搜给我倒了小半碗,我抿了一点点,入口辛辣,后味回甘,循序渐进,还不错。

然后我就喝了一大口,从嘴里辣到心口,眼泪都咳出来了。

原来酒是这个味道,喝起来那么难受,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还卖那么贵!

汤禹安轻轻拍着我的背,道:「这本来就不是给女……嗯……不是给你喝的,刚开始喝哪能喝那么烈的。」

我擦了擦眼泪:「谁说我刚开始喝。」

嘴里的辛辣开始变的微甜,我不顾汤禹安的阻拦,硬抢过来喝个痛快,随后将头探出窗外,感觉风都有些舒畅。

我不仅今天喝,从今以后,只要我想喝,我就会喝个够,谁也不能阻止我。

我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窗外的天空是宽广的,不是憋屈的四四方方,灯火也是摧残的,不是昏暗的一束烛光,还有人群,喧嚣,手里的酒,远处的鸟鸣,都近在咫尺。

我莫名的想笑,仰起头,砸吧嘴,嘴里没有酒味,瞧了瞧坛底。

哦,原来是被我喝完了。

没想到我第一次喝,就那么厉害。

就是今晚的月亮有些晃眼,我记得前几天都没有的啊,看来它也是为我的重生感到高兴。

我吼着再来一坛,然后胸口涌出一股怪味。

我听见汤禹安在我耳边说,喝不得就别喝。

谁说我喝不得,有本事我们一决高下!

「商时序。」

我扭过头望着他:「你叫我啊?」

然后我就没意识了。

晕过去前我记得在哪里看到我的身影,还有埋在我耳边的话,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11

进了城,汤禹安执意要送我回府。

远远就看到沈云舟站在门口等我。

长达三个多月,我已经适应这具身体,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也不会再有怪异的感觉。

沈云舟更瘦更憔悴了,眼眶下浓重的黑眼圈,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都有些飘起来。

我重重叹口气,等我回去该如何向兄长解释。

见是汤禹安送我回来,沈云舟顿时很紧张,拉着我快些进去。

汤禹安没说什么,嘱咐我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听说沈伯母那个亲戚生产不顺利,留下一个独女就撒手人寰,她悲痛好久,我回来后她才有些精神头。

沈伯母往我碗里夹菜,抬手摸了摸我,满眼的心疼:「怎么瘦了那么多呢,外头是不是很累啊。」

我没说话,扭头望着沈云舟,他也正望着我。

我说:「我们退婚吧。」

我有预感,今晚再不退,就没有机会了。

沈云舟噌一声站起来:「我不同意!」

沈伯母用力拍桌:「你又什么资格不同意,若不是我儿临时离开,你早应该滚出去了,还能有你说话的地方!」

我写好退婚书,将定情信物一并递到他面前。

他咬紧下唇望着,声音近乎哽咽:「可不可以……不退婚。」

我牵起他的手,把笔放在他手心。

「还是退了吧,退了婚,对大家都好。」

他不肯写,我握着他的手,缓缓写下。

一滴泪滴在纸上,我指腹擦干,写完最后一笔,摁下他的手印。

我如负释重,离开前我说,可以明天再走。

我想把我的东西收拾干净,一件都不留。

12

第二日醒来,我变回了商时序。

摸着熟悉又陌生的脸,感觉老天给我开了个玩笑,让我做了一场梦。

沈云舟堵在门口不让我走,兄长一掌将他打出倒,汤禹安帮我收拾离开。

「阿序。」

我食指放在唇边:「沈公子,还请唤我商姑娘。」

沈云舟双目赤红,衣袍下的手攥紧,隐约有血流出。

那不关我的事了。

见我回来,爹娘这才得知我退婚的消息,他们叹了口气,脸上有释然的松快感。

谁都看得出沈云舟不爱我,只有我傻傻的认为,他迟早有一天能看到我的好。

如今,果真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我仰起头,丝丝细雨滴在我额间,我擦了擦,再一抬头,一把青色油伞遮挡了风雨。

我回头笑道:「是你啊。」

汤禹安伸出手,接下伞檐滴下的水珠:「还好常州水患得以治理,看样子,还得下好一阵。」

我望出去,一片烟雨朦胧,岁月静好。

突然想喝酒了,我砸吧砸吧嘴巴:「走吧,我请你喝酒!」

13

沈云舟不死心的再次登门,没了婚约,爹娘再也不给他好脸色,连人带礼全都丢出去。

我喝完最后一口银耳,拢了件外袍便出门了。

兄长正在看书,见状掀了掀眼皮:「去哪儿。」

「去安常坊。」我再次保证:「你放心,有汤禹安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他垂下眼眸,道一句早点回来。

安常坊是收养孤儿和老人的,我找到想做的事了,我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汤禹安一袭青衣,持伞立于烟雨中。

我笑道:「没看出来,你竟还有几分姿色。」

他眉毛横竖:「胡说些什么!」

我吐吐舌头,上了马车。

外头雨势渐停,缕缕金光从云间探出。

「雨已经没下了,要不你就别去了。」

他收了伞径直坐进来:「我不去你兄长可不放心你一个人。」

好吧也对。

雨后的街道安宁祥和,仿佛将所有污秽都清理干净。

「阿序。」

我睁开眼:「怎么了。」

「你……往后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头人潮涌动,潮起潮落。

「去所有的地方,帮助更多的人。」

他抬眸望着我,眼里有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那你介不介意,多带一人。」

我惊诧的说不出话,他再次凑近我,近的能看到他眼中我的身影,就好像在常州醉酒那次。

「给一个机会吧。」

14 汤禹安番外

我无法解释这件事,但我就是认出她了。

阿序从小就有这些小习惯,受到惊吓会拽紧胸口的衣服,眼神飘忽不定,她从小就有鼻息之症,是小时候家里失火导致的。

一开始我以为许是他们夫妻俩在一起久了,互相形成的习惯,后来在一次次的接触中,我确定,他就是阿序。

她不喜欢的花椒的味道,吃到喜欢的东西眉毛会挑起来,会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吃,心情不好时会敲自己脑袋,烦躁时会扣手指,身上总是带着似有似无的香味……

她就是阿序。

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沈云舟。

或许是老天爷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能看清,沈云舟并非良人。

阿序也在刻意躲着我,她还以为她隐瞒的很好,其实我早就认出她了。

所以百姓再次暴动那天,我把她推进去,独自一人面对他们的怒火。

从小到大我都护在身后的姑娘,我怎么能让她来面对这些事。

要真是沈云舟来了,我可能会自己躲进去。

她和离那日,是我来接她走的,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沈云舟还不想让她走,我一掌打的他爬不起来。

阿序变了很多,她的眼神变的坚毅悲悯,眼里总有一层抹不开的云雾,她想走出去,去帮助更多的人。

她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我只需要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她便好。

兄长勒紧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要纵容她胡闹。

我耸耸肩:「这怎么能是胡闹,我觉得,她好极了!」

于是拳头落在我鼻子上。

我们一同接济难民,短短时日,大街小巷无一不知她商时序的名号,有时候会有几个小混混闹事,我自是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当然,我最想打的还是那个人,他贼心不死,退婚了还要来纠缠她。

那天他们终于谈崩了,阿序对他已是厌恶至极。

我将阿序送回府,回家的路上看到他还在雨里站着,我冷笑一声放下车帘。

这会儿装深情给谁看呢。

很快阿序的出行就提上日程,家里人无法劝说她,一再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她。

我跪在二老面前磕了三个头,对天发誓。

「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我们一同走过大漠山川,江海河流,见识过人间疾苦,也见识过世锦繁华,一路走来艰难万分,却从未想过放弃。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挺好,只要她想,我就会陪着她。

15 沈云舟番外

提出退婚时,她眼里破碎的光有些刺眼,我晃了晃头没去在意。

五年来好吃好喝供着她,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许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一夜之间我与她互换了身体,就不得不将和离的日子往后移。

又得委屈兰青了。

母亲厌恶的望着我,眼里的嫌弃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在她眼里,我现在不是我。

随后转头殷勤的给我夹菜,那具原本属于我的身体。

我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一直都不喜欢阿序,情有可原,不是我的问题。

可我没想到,兰青竟也……我有片刻的惊诧。

我扭着阿序的衣领要立刻换回身体,那样的母亲和兰舟太过陌生可怕。

「可怕?」

「这不是我每天都要经历的吗?」

我哑口无言。

可母亲是多么温和慈祥的一个人,定是有什么惹恼了她。

我点点头,肯定是这样的。

木棉说,兰青姑娘求见。

她念出这两个字时我听到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说她是狐媚子,不要脸。

我厉声呵斥她,并罚她在院子跪半日。

果然是主仆,半分容不得人。

兰青说是来跟我赔罪的,我万分欣喜。

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她还是我的兰青,柔顺,善良。

兰青约我到湖中小亭,说是有礼送给我。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点心,说是我最爱吃的,她最是拿手,还说我们一同游过的船,走过的路,一起喝酒,一起逛街,她给我量体裁衣,我给她描眉簪花……

「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她话锋利转,夺下我手里的点心,用力捏碎,踩在脚下,面目狰狞,扑上来将我压在木柱上,我们起了争执。

她的力气大的惊人,竟将我半个身子压了出去,我身下就是明晃晃的湖水。

「你们这些贵女,仗着有个好身世,所有好东西都要抢!」

「你还真以为,我是来送你点心的?」

她突然勾唇笑起来,一把将我拽起,快速转圈,我们位置迅速发生反转,快到我没反应过来。

直到听到母亲震耳欲聋的惊叫,我才从中惊醒。

母亲急忙将人打捞起,几乎是小跑过来,发了狠的拧我胳膊,一边拧一边骂,唾沫星子喷我一脸。

我惊魂未定,手上忘了收劲,竟将她推出去了。

「母亲!」

我忙将她扶起,被她额头流下的血吓了一跳,她也受到惊吓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哭天抹泪,要告我状,要我立马退婚,一直哭到阿序回来。

我跪在祠堂,听着前厅的嘈杂声,过后就安静下来。

祠堂没有软垫,母亲执意要撤下,她说对祖先应当心诚,不可弄虚作假,这会儿跪的我膝盖疼。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她是针对阿序的。

阿序说她已经替我安抚好了兰青,所幸救人及时,呛了几口水,没什么大问题。

她问我为何要推兰青,我说我没有,却无法解释。

我不明白兰青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之前柔弱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阿序问我希望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张张嘴,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

「如果今日跪在这里的是我,你还是会选择袒护她,对吧。」

我沉默不语。

我没想过把她怎么样,左右不过多跪些时辰,我要问问兰青,她是为何。

阿序带着母亲离开,临走前,我看到落在地上的影子,渐行渐远,我伸手抓了抓。

我在祠堂跪了一整夜,半夜阿序让人给我带了软垫和外袍,我将自己裹紧,倒在门后将就一晚。

这具身体实在孱弱,跪了一晚竟病倒在床,还来了女子那个什么……将我折磨的生不如死。

我问木棉以前我也是这般痛吗,每个月都会痛吗,会痛一辈子吗。

木棉说,怀了身孕便不会痛了。

我感到惊讶,既没了痛苦,又得了孩子,当真百利无一害!

脑海中浮现阿序抱着孩子每日在门口等我的情形,心里竟有些喜悦。

如果可以,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我掰着指头计算日子,这是我们互换身体第七天,今天要去商府,阿序的娘家。

退婚之事兄长一直知晓,原本就定在今日宣布,可我们没有说,于是阿序被他带走了。

岳丈大人和岳母大人捧着我的脸来回看,心疼的直抹泪,说我怎瘦如此多,是不是在沈府过的不好。

「有什么事和云舟商量着来,你们就要成亲了。」

「你要与云舟好好的,只有你们好,我和你爹才会好。」

岳母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的手很暖和,手背上全是皱纹和干皮,我却舍不得放开。

母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她说的最多的,是阿序如何不孝顺,如何不恭敬,如何不知书达礼,要我退了她,另给我找个更好的。

我有些恍惚,这么多年,真如母亲所说吗,那我又在干什么,为何没有退婚。

常州的水患果真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只是这个重担,现在落到阿序肩上。

与她一同前去的,还有汤禹安。

我莫名开始心慌,虽说现在换了身体,但终归她才是真的阿序,此去常州日日相伴,携手共事,两人又是青梅竹马,汤禹安还一直都喜欢阿序……

我提出要跟她一起去,她说我是不是有病。

离开那天我在门口送她,她收下桂花糕,扬长而去。

我突然想起,就在不久前,她也是这般送我,只是我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因为表妹要来,母亲就没有送阿序,急着去接表妹了。

表妹生的矮小,胎儿又吃的大,那肚皮好似要爆开了,我都不敢靠近她。

我问木棉,这便是怀有身孕的样子吗,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表妹的到来将母亲整个心思都吸引过去,我也难得清闲,开始写信给阿序,不过她一封都没回。

这天表妹和兰青起了小矛盾,表妹气的肚子颤动,十分吓人,我硬拉着兰青给她道歉。

兰青哭着说等阿序回来,要告我的状。

表妹牵着我的手,说:「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表哥居然还找别的女人,真是不识好歹!」

我脸涨的通红,哼哼哈哈干笑两声。

半夜兰青来找到我,上来就扇我两巴掌,说她以后是沈府的少夫人,阿序同我还未成亲,就恬不知耻赖在沈家,有什么资格指使她。

「你怕是不知道云舟是怎么说你的吧,他说你假正经,假清高,无趣又古板,讨不得他欢心。」

「他说他后悔跟你定亲,看见你这张脸就恶心!」

「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惊愕的说不出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阿序任何事,有时她会问,我也只寥寥带过,她会很懂事的不在追问,说只要我爱她,就足够了。

第二天母亲就让我站规矩,她舍不得怪罪表妹,不能怪罪兰青,于是我便成了一个发泄口。

我顶着烈日站了两个时辰,看着她们在凉亭吃冰荔枝和糕点。

我在想,这样的日子,阿序是怎么忍了五年。

转眼就到了表妹生产的时候,从早晨发作到半夜,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依旧没有进展。

作呕的血腥味弥漫整个院子,伴随里面刺耳痛苦的尖叫,我整个头皮仿佛被吊起来,发麻紧绷,胃里也翻腾的厉害,喉咙一股一股冒酸水。

对于女子生产之事,我只寥寥听别人说过几句,从未亲眼见过,也无法感同身受,没想到竟是这般可怕。

表妹的声音突然停了,紧接着是母亲和稳婆的惊叫声,让我赶快去请大夫。

我跌跌撞撞跑去请大夫,跑了好几家都不愿意接诊,男女授受不亲,男女大防,我急的差点打人,这才请来一个。

表妹胎儿吃的太大,体力又消耗过多,生不出来了,要剪开硬拽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女子生产的场景,床上地上全是血,表妹双腿分开绑起来,稳婆死死压在她肚子上,她脸色如死人一样苍白,头发披在脸上,嘴唇被她咬的血肉模糊。

屋内的血腥味更甚,我再也抑制不住转头呕吐,想逃离这个地方。

母亲厉声呵斥让我过来帮忙,待会大夫剪的时候,防止表妹挣扎乱动。

我吓的呆住,要怎么剪,直接剪开吗,这会死人的。

伴随着表妹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听到剪刀剪肉的咯吱声,床下涌出更多的鲜血,随着一声啼哭,表妹也彻底晕死过去。

大夫忙查看她的情况,最后对我们摇摇头。

我双腿发软重重坐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清。

母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软下了身子。

一道微弱的声音自床上传来,表妹朝我伸出手,我爬上前抓住。

血在她惨白的脸上更加渗人,她缓缓吐气,捏紧了我的手:「嫂子,你看到孩子了吗?」

我轻轻点头:「看到了,是个女儿。」

「女儿啊。」她抬眼望着窗户,窗外的光撒在她脸上:「怎么会是女儿呢。」

「以后我不在她身边,可怎么办。」

她突然紧握我的手,声音颤动:「嫂子,你答应我,替我……替我好好照顾她,好吗。」

「我自和离以来,爹娘死了,就留我一人,只有姑妈肯收留我。」

「你是个好人,是表哥不懂珍惜,但请你……看在孩子还那么小的份上,帮帮我。」

她发狠的握着我的手,好像要把我骨头捏碎。

我点点头:「我会的。」

她如负释重的笑起来,下一刻握着我的手徒然垂下,眼里的光顿时也暗了。

天空忽然雷电交加,狂风大作,煽动着窗户发出可怕的呜咽声,仿佛也在哭诉这场不公。

我摸着自己的脸,不知何时流出眼泪,湿湿的,冷冰冰的。

表妹的离去让母亲更加暴躁,无端怒火尽数泼洒在我身上,我也只能咬牙硬抗。

孩子取名乐乐,寓意健康常乐。

母亲给她找了两个乳娘,早晚轮流照看,乐乐也很听话,吃了就睡,醒来也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她也有对梨涡,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表妹。

母亲扭头悄声擦眼泪,一遍遍说对不起阿姐,没能照顾好她唯一的孩子。

我捏了捏乐乐的脸,软软的,嫩嫩的,长大了,得是多俏丽的小姑娘。

有了乐乐,死水一般的生活突然有了动力,虽说出声才个把月,可是她有力的很,蹬起腿来抓都抓不住,晚上闹腾一宿也不睡,能吃能喝,那对眼珠子亮晶晶的,让人看了就欢喜。

我也被折腾的寝食难安,脸色憔悴,眼看着就瘦了。

有时候兰青也想来看看,我抱着乐乐离她远远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温顺善良,都是在我面前装的,还是阿序好,等她回来后,我定会好生待她,把之前错过的,失去的,都给她弥补上。

一晃时间过的很快,阿序也回来了。

我天不亮就在门口等她,我要让她第一个就看到我。

回来的马车不是沈府的,是汤府的,阿序和汤禹安从马车上一同走下来。

同为男人,他的眼神我太清楚,让我感到紧张和慌乱。

晚上阿序提出退婚,她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就写下退婚书,让我摁手印。

我不愿意,她便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曾几何时,我也同今日这般,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过字,画过画。

第二日我们便回到各自的身体,我急忙跑去找她,想告诉她我错了。

她离开了,她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曾经我送给她的东西,她又还给我。

我命人把兰青送回她自己家里,兰青哭着说我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变心了。

我仰天望着天空,丝丝细雨滴在我脸上。

我同阿序相识数载,也抵不过我变心,是我的错,我想补偿,可惜晚了。

今日是我第十次登门,岳丈大人连礼带人一起丢出来,说再敢上门,就打断我的腿。

我便去找阿序,可每次找到她,身边都跟着汤禹安,他不准我靠近阿序,一拳头差点把我隔夜饭打出来。

阿序离我远远的,轻飘飘丢给我一个眼神,任凭我怎么呼喊她都不再回头。

回到家里我宿醉多日,母亲捶打着我的胸口又哭又喊,说我不孝,老大不小了,没有孩子,家里连个管事的都没有,前前后后一堆事把她一把老骨头累死。

我哼笑一声:「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现在阿序走了,从今以后,府里你说了算。」

母亲惊愕的看着我,都忘了哭,我不想理会,踉踉跄跄的出门。

我要去找阿序,我定是要带她回来。

外头热闹的很,听他们说,商府开仓放粮接济难民,可真是活菩萨下凡。

「商府姑娘长的好看,心地善良,以后谁娶了她呀,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不是,你没瞧见她旁边那位公子嘛,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我听说她之前那个带回来一个女的,所以两人退婚了,真是有眼无珠啊。」

我跟着人群一路走过去,远远就瞧见她了。

她一身布衣,略施粉黛,在一群人中耀眼夺目。

以前在我身边时我看不见她,现在她离开我,我却一眼就瞧见她了。

汤禹安也在她身边,百姓们逗趣他俩,她也不反驳,只是笑笑不说话,耳垂却染了桃色。

我站在远处等着他们结束。

阿序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回,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阿序!」我拦在她面前:「先别走,我就说一句话,行吗。」

汤禹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后退站在她身边。

「何事。」她淡淡道,疏离冷漠。

我只觉得胸口钝痛难受,以前她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的,她从来都是温和的,体贴的。

我小心翼翼问道:「你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愿说。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那便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微微蹙眉,作势就要离开,我忙叫住她。

「阿序!我是想问,不知你明日可否有空闲,我府上有诸多事务,你离开的匆忙没来得及交接……」

「那是你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合了。」

「你不是外人!」我忙解释:「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会是外人。」

她眼神倏然冷漠:「沈公子,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我现在是商府大小姐,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不是外人是什么,我再说最后一次,你别再来找我了,否则我就以骚扰良家女报官把你抓起来!」

不记得他们离开了多久,直到天空开始下雨,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淋了一整夜的雨。

等我醒来已经是七天后,母亲哭的红肿的双眼,她衣不解带守了我七天。

再次听到他们消息时,他们已经离开了,说是要游历四方,看遍人间疾苦,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阿序走了,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我忍不住想笑。

沈云舟啊沈云舟,都是拜你所赐,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想做给谁看呢。

活该你一生孤独,活该你得不到她人真心。

都是活该。

(全文完)

作者: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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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4: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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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归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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