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从死人堆中救出将军,花了三个月将他治好。
郡主爱慕将军,将姐姐溺死,冒充她成了将军的救命恩人。
姐姐的尸骨在乱坟岗被野狗啃食,郡主则幸福地披上嫁衣,与将军成亲。
她没发现,将军府新来了个小厮。
那是要将她拉进地狱的我。
1
苏将军回府前,宣宁郡主在梳妆。
整个院子一片忙乱,她的贴身侍女忙不过来,把原本负责扫地的我揪过来:
“新来的,去把西房的匣子取来,走得稳当些,里面全是将军送的首饰,若是磕碰了一点儿,就拿你的小命来赔!”
我们一伙小厮匆匆忙忙地将珠宝匣子都取来,很快各色珠翠便在郡主面前堆成了小山。
人人都知道,苏将军素来清冷,不近女色,却对郡主一片痴情,搜罗了各地的名贵首饰,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郡主对着一众珠宝踌躇半晌,最后一咬牙:“都不要了,他喜欢素净装扮,我只戴手上这枚玉镯即可。”
郡主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露出幸福的神色。
这镯子是上了年头的翡翠,乃是苏将军的生母留下的遗物,交代儿子一定要将它送给自己最心爱的姑娘。
这些年来,无数闺秀爱慕英雄,纷纷对苏将军表露芳心,他却从未将这镯子赠出。
但几个月前,将军于塞北取得大捷,自己却身受重伤,与部下失散。
是一个女子救了他,三个月内熬尽心力,将他从鬼门关带回。
将军爱上了这个女子,将这镯子赠给了她。
后来将军被暗卫接回京城,叫人去找那名女子,才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居然是北安王的独女,宣宁郡主。
美救英雄的佳话传回京城,圣上亲自为这对佳偶赐婚。
此刻,郡主梳妆完毕,叫小厨房准备了点心,一心一意地等将军下朝。
半个时辰后,将军终于来了。
郡主立刻起身迎接,她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夫君。”
不怪见惯了世面的郡主如此小女儿情态。
毕竟她的夫君是镇国名将苏子驰,我朝唯一一位异姓王。
苏子驰出身极其高贵,年少时便军功赫赫,威震四海。先帝收其为义子,当今皇上在还是太子时与其结拜为兄弟。
更不要说他身为武将,容颜却清逸俊美,是远近闻名的儒将。
女子很容易对他情动,最终形成心魔。
就如宣宁郡主,此刻她拉过苏子驰的衣角,将他引到桌前,殷勤道:“我叫下人准备了点心,将军看看哪样可口?”
桌上全是江南风味的精美点心,但苏子驰只是微微垂眸:“这些于我而言,都有些腻。”
他摸摸郡主的长发:“其实你当初做的杂谷馍就很好,我回京城之后也时常想着。”
郡主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是北方人,苏子驰也是在她父亲的封地被救下。
杂谷馍在北方小城,是几乎每个女子都会做的吃食,用几种杂粮混在一起蒸熟,饿了就随手拿一个冷馍掰着吃,方便又顶饱。
如今将军主动提出想吃郡主自己蒸的杂谷馍,郡主当然不该拒绝。
但问题就在于,郡主不会做。
她金枝玉叶,吃的都是精细米面,杂谷馍这种东西在她的府里,是该拿去喂马的。
郡主沉默的瞬间,我已经走上前去,主动替她解了围:
“将军,郡主近日身体不适,如果再下厨,怕是会累着。”
苏子驰一怔,望向郡主:“你身子不适么?”
郡主得了台阶,赶紧道:“来了南方后水土不服,的确有些不舒服。”
我立刻殷勤道:
“刚好小的今日蒸了几个杂谷馍,本想着自己填肚子用,若是将军不嫌弃,小的便将它取来。”
苏子驰回眸打量着我:“你是府里新来的?”
我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埋在阴影里:“是。”
“听你口音,是北方人?”
“是。”
“会做饭?”
“爹爹曾是酒楼里掌勺的,因此小的也继承了些许厨艺。”
苏子驰颔首,看向郡主:“你在南方水土不服,想来也有江南厨子的菜不合你胃口的缘故。”
“不如尝尝这小厮的手艺,若是可口,今后就让他伺候你的饮食。”
郡主含羞带怯地垂眸:“将军待妾身如此贴心,连这样的小事都关照到了。”
她随即看向我:“你叫什么?”
“小的叫宝福。”
“这名字倒是喜庆。”郡主显然心情不错,招手让我过去,“生得也很清秀,若是个姑娘家,我还真不放心你待在将军身边。”
苏子驰淡淡道:“除了你,我眼中何曾有过旁人。”
郡主低头,幸福又羞怯地笑起来。
她没有发现,我正盯着她手上的那枚玉镯看。
翡翠凝绿,温润生辉。
那是从我阿姐的尸体上摘下来的。
2
我阿姐是个江湖医女,我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着她四处漂泊。
我们是在雪河战场的尸骨堆里发现的苏子驰。
刚救回来时,没人想到他还能活。
身上没一处好地方,被毒箭射中的地方化脓流血,眼睛也被炮火熏伤,只能模糊看到一点影子。
阿姐翻遍医书,亲自去山上找药,甚至用自己的血做药引。
历时三个月,终于从阎王爷那里把苏子驰的命抢了回来。
前两个月里,苏子驰基本都在昏睡,后来他稍微有了点意识,飞鸽传书给了自己的暗卫。
暗卫接走苏子驰的那一天,阿姐恰好去上山采药了。
苏子驰将那枚玉镯和一张字条留在床头。
字条的意思很简单——只要阿姐愿意,他就娶她,这枚镯子是定情信物。
苏子驰没想到,他离开塞北小城前,就已经被发现了。
消息报到齐王府,郡主对父亲说不要声张,然后叫人默默潜入阿姐的小院,观察了七天。
七天后,苏子驰被暗卫接走,郡主立刻叫人去请阿姐。
阿姐得知齐王府的宣宁郡主生了病,立刻带着药箱赶过去。
结果她一进门就被人按住了。
郡主自从年幼时远远见过苏子驰一面,就一直深深倾慕他。
这次苏子驰来塞北,她原本一直求着父亲为二人制造见面机会。
却不料被这样一个卑贱的贫民女子捷足先登。
“贱人,你有几条命,敢勾引苏将军?!”
郡主将阿姐打得奄奄一息,然后剥光了她的衣服,让人将她溺死。
随后将脸划花,丢进乱葬岗喂狗。
……
半个月后,苏子驰的暗卫来到塞北小城。
等待他们的,是戴着玉镯、笑靥如花的郡主。
她说:“我救下将军时,虽然冒着女子清名被毁的风险,但无怨无悔,从未想过要他报答。”
“但如今将军心悦于我,想来是上苍念我救死扶伤,于是赐下这段姻缘给我。”
就这样,郡主跟随暗卫回京,成了人人艳羡的将军夫人。
3
苏子驰没有疑心过郡主的身份。
毕竟他养伤时神志模糊,如今也只剩一点依稀的记忆。
而郡主和阿姐身形相似,她又派人观察记录过阿姐和苏子驰相处的日常,因此伪装起来并不费力。
苏子驰很宠宣宁郡主。
就像今夜,他忙完政务后回房,发现宣宁郡主已经睡熟,怕自己上床后会惊醒她,于是就干脆披衣在外间睡下。
夜色漫长,守夜的丫鬟和小厮都困得扛不住,靠着门槛昏昏睡去。
今日我为郡主做点心时,他们都分吃了一些。
而郡主吃得最多,那点心里有安神药,她今夜会睡得死沉。
我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用来裹胸的束带被拆掉,我恢复了女子的装扮,一身紫裙,腰上系着一个装满丁香干花的荷包。
我走到将军身边,他迷迷糊糊,眉头紧皱,不时发出痛苦的呢喃声。
从尸山血海中回来后,苏子驰一直有梦魇的毛病,睡也睡不踏实,醒又醒不过来。
我坐到他身边,像我阿姐那样,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安抚着他。
苏子驰安静下来,紧皱的眉心微微放松,他半睁开眼睛,看向我。
夜色昏黑,他看不清我的面容,只有月光下的一袭紫衣影影绰绰。
他低声问:“怎么不去睡,是我吵醒你了么?”
我摇摇头,示意无妨。
苏子驰微微点头,将我揽入怀中,随即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现在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体的底子仍然虚弱,很快再度睡着了。
我爬起来,借着月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起身离开。
第二日,苏子驰醒了。
他来到前院时,郡主已经梳妆完毕,在餐桌旁等他。
我一身小厮装扮,正低着头将刚热好的汤食点心一一端上来。
“妾身晨起时,看夫君睡得香甜,就没有叫醒夫君。”郡主甜甜一笑,“宝福今日又做了几道新菜色,夫君快尝尝。”
苏子驰坐下来,他轻轻吸一吸鼻子,闻到了郡主身上的脂粉香气。
他低声道:“你换了裙子?”
郡主很高兴苏子驰留心到她的妆扮,立刻笑道:“太后赐的料子,好不好看?”
她今日一身朱红罗裙,明艳照人。
苏子驰点头:“太后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他一顿,低声道:“但我大概是在塞北待久了,还是觉得昨夜的那身紫衣更合眼缘。”
郡主笑道:“夫君记差了,我昨晚穿的是鹅黄色罗裙。”
苏子驰摇摇头:“不是晚饭时的那身,而是你昨晚来我床畔时穿的那件紫衣。”
他低声怀念:“很好看,让我想起边塞小城里的那株丁香……”
郡主的脸色,终于变了。
4
我阿姐最爱的颜色便是紫色。
她常穿着一身轻烟似的紫裙,立在窗边抄药方,风从外面吹进来,裙带微微飘起,的确像株迎风舒展的堇花。
苏子驰昏迷中偶尔醒来,依稀能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紫色的身影。
那是带他从地狱回到人间的人,是彼时他在世间唯一的羁绊和依靠。
此刻,郡主穿着那身朱红的罗裙,她远比那袭紫衣要明艳夺目,但我能看出,她的身体在华丽的宫装下微微发抖。
她很清楚。
昨夜她从未去过苏子驰的床畔。
那么苏子驰口中的那个紫衣女人到底是谁?
是那个医女么?
不,不会。
那个医女由她亲眼看着断气,如今她的尸体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殆尽,只剩下残破的白骨。
那大概是苏子驰的梦。
一定是苏子驰做梦了。
郡主的面色稍微平静了些许,她笑道:“将军大概是做梦了,妾身昨日睡得香甜,从未去过将军的床畔呢。”
苏子驰一愣,犹疑道:“或许是,我最近梦魇的毛病愈发严重了。”
苏子驰去上朝了。
然而宣宁郡主并没有放心。
她亲自去了外间,对着被褥枕头一顿乱翻,然后猛地愣住了。
被子下方,有一枚丁香干花的碎片。
不是梦。
昨日真的有一个女子,来过苏子驰的床畔。
宣宁郡主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她握紧了手,猛地回头,看向门口一头雾水的下人们。
我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她。
我知道她在怀疑什么。
果然,郡主将她从塞北带过来的四个陪嫁侍女叫进了房中。
“你们几个,昨夜分别在干什么,给我细细说来。”
四个陪嫁侍女面面相觑,她们作为郡主的娘家人,在这院子中都是半个主子一般的存在,守夜这样的辛苦差事自然不用她们亲力亲为。
因此,她们都告诉郡主,昨夜各自在房中睡觉。
这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答案,然而郡主突然发飙了。
她大声道:“宝福,把我的马鞭拿来。”
我弯着腰,小跑着送上马鞭。
郡主一鞭子,抽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侍女身上。
“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昨夜是谁勾引的将军?”
“不说出来,你们几个我就都打死!”
几个侍女全都喊冤。
郡主根本不信。
这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但现在出了问题,也一定是这几个人背刺的。
毕竟关于那个紫衣女人的秘密,只有这几个跟着她从北方陪嫁过来的贴身侍女知道。
而她竟然扮作那个紫衣医女,半夜前去勾引将军。
这如何能不让郡主心惊肉跳。
眼看着侍女们全都不承认,郡主的脸色愈发难看,她的指甲嵌进肉里:“没人承认是吧?”
“宝福,给我将这四个人床下的箱子抬过来,我亲自搜查!”
我应了一声,立刻利索地将箱子一一搬来,郡主一脚踢开我,对着箱子一通乱翻。
她在找,看谁的箱子里有紫色的衣裙。
眼看着四个箱子都没有,侍女们刚要松一口气。
郡主却突然顿住了。
下一瞬,她冲向离她最近的那个侍女,狠狠地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
“贱人,果然是你!”
那侍女被郡主打得嘴角出血,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她叫玉荷,是所有侍女中服侍郡主最久的,郡主一直拿她当半个妹妹。
此刻,玉荷的箱子中翻出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上面正有苏子驰的名字。
5
“贱人!亏我那样信任你!你居然敢对苏将军心怀不轨!”
昏暗的柴房中,郡主拼命地拿着马鞭抽打玉荷。
玉荷不住地喊着冤枉。
我垂首站在一边,打心底里知道,她并不冤。
是玉荷将我阿姐带进北安王府的。
也是她负责摁住我阿姐的头,将她溺死在水里。
我进将军府之后,玉荷很喜欢支使我干活儿,叫我出府为她买时新的胭脂和衣料。
如果我哪件事干得不让她顺心,她就用尖尖的指甲掐我的皮肉,将我的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贱奴才,敢对我的事情不上心,你是不是活腻了?”
玉荷的心气是很高的。
她生得美,又有着跟宣宁郡主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从小跟着学琴棋书画,自认为容貌和才情都是一等一。
所以她不甘心当丫鬟。
她想当主子。
身为郡主的陪嫁侍女,按照京城的风俗,苏子驰是可以纳玉荷为妾的。
更别说苏子驰丰神俊朗,玉荷打心眼里爱慕他。
我帮玉荷买回来那些胭脂和衣料,看着她又是努力打扮自己,又是给将军绣手帕荷包。
可宣宁郡主不愿意苏子驰纳妾。
于是苏将军来郡主屋里的时候,郡主根本不让玉荷她们近身服侍。
我眼看着玉荷的怨气越来越重。
而今,这怨气是时候被引燃了。
果然,玉荷被打得奄奄一息后,停止了喊冤,而是哭叫了起来:
“是!奴婢是爱慕将军!”
“奴婢自幼陪郡主一起长大,脏活全是奴婢为郡主做的,如今奴婢不过是想做个妾,以后必定还是尊敬郡主的,郡主为何连这点奴婢本该有的福分都不肯给!”
宣宁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冲我道:“给我把这个贱人的嘴用布条封住!”
玉荷被封住嘴,绑起来,关在柴房里。
我一路服侍着郡主回到卧房中,看她跌坐在桌边,脸色灰白。
我赶紧奉上自己泡的药茶:“郡主喝口茶静静心,玉荷姐姐一时鬼迷心窍,但她是郡主的娘家人,自然是忠心郡主的。”
郡主喝下药茶,仍然未能静心,她的胸口气得上下起伏,良久才呼出一口气:“玉荷不能留了。”
“待我写信给父亲,叫他派人来把玉荷接回去。”
我垂眸,接过郡主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郡主宽厚。”
一般不听话的婢女,随便找个人牙子发卖了即可。
但郡主没有这么对玉荷,而是想把她送回北安王府。
我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大概是真的——
此前我便发觉,玉荷的眉眼和宣宁郡主有六七分的相似。
再加上玉荷远高于一般丫鬟的心气,以及宣宁郡主一向狠辣,却偏偏对玉荷怀柔,我已经约莫猜到了真相。
玉荷很可能是北安王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也就是宣宁郡主的庶妹。
所以郡主不能发卖她——一方面,玉荷知道她的太多秘密,另一方面,如果卖了她,郡主没法对父亲交代。
于是她只能将玉荷送回北安王府,让她彻底远离苏将军。
其实这确实是个平安的处理办法。
可我显然不会让她们平安。
是夜,郡主睡熟后,我躲开巡夜的家丁,无声无息地来到柴房。
玉荷被绳子绑着,靠在草垛上,她显然睡不着,一听到门响就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走上前去,低声道:“玉荷姐姐,你别怕,是我,宝福。”
“郡主不让旁人接近,但我想着你素日里很照顾我,所以特来给你送些吃的喝的。”
我拿掉玉荷口中用来塞嘴的布,将点心凑到她嘴边,她却没心思吃,而是立刻着急忙慌地问我:“郡主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垂眸,沉默。
玉荷急了:“你说啊!”
我被她催了好几次,才吞吞吐吐道:“郡主好像想杀玉荷姐姐。”
玉荷如遭雷击,猛地呆住了。
良久,她才颤声道:“不会,郡主不会……”
我连忙道:“玉荷姐姐说不会,那自然是不会的,那些话或许都是宝福听错了。”
玉荷一双黑漆漆的杏眼瞪着我:“你听到什么话了?”
“……”
“说啊!”
“宝福听到,郡主说……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她都不能允许旁人和她共享。”
玉荷猛地呆住了。
我咬着嘴唇,小声道:
“郡主还说……反正王爷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能知道京城的消息,到时候就说玉荷姐姐是病死的,王爷也不会怪她什么。”
“宝福看到,郡主已经在给王爷写信了,说玉荷姐姐得了怪病……”
玉荷越听脸色越惨白,几乎要昏过去。
我赶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浑身抖得像筛糠,良久才道:“好啊,好啊。”
“我服侍她这么多年,到头来她却这样对我。”
“她想杀我,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她好过。”
我赶紧道:“兴许都是宝福听错了,郡主肯定不是如此残忍的人。玉荷姐姐还是先休息休息吧,绑你的绳子若是勒得你难受,宝福帮你松一松。”
……
离开了柴房,我回到郡主的卧房外守夜。
她喝了我泡的药茶,最近睡得很好,我在外面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好好睡吧,郡主。
这或许是最后一个你能安稳睡下的夜晚了。
6
第二日清晨,郡主在和苏将军一起用早饭时,院子里一阵骚乱。
随后,披头散发的玉荷冲了进来。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挣脱绳索,又撞开了柴房的门的。
人们只能看到她浑身是血,状若疯妇,一进门就扑到了苏子驰的脚下。
“玉荷,你这是做什么?”郡主猛地站起来,在苏子驰面前她一向温婉,此刻也不敢疾言厉色,只好压低声音,“我在陪将军用饭,你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玉荷看也不看宣宁郡主,她攥紧苏子驰的袍脚,大声说出了一句让全场震惊的话:
“将军!”玉荷说,“你真以为在塞北小城时,救你的人是郡主吗?!”
“我告诉你,不是的!不是的……”
玉荷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郡主没有忍住,上前狠狠一脚踹在了玉荷的胸口。
玉荷本就虚弱,挨了这窝心脚,当即翻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
苏子驰震惊地望向郡主,郡主自知失态,情急之下立刻跪了下去。
“将军,玉荷之前犯了错,妾身责罚了她。”
“没想到她怀恨在心,竟然跑到将军面前,空口白牙地诬陷妾身。”
苏子驰看着倒在旁边的玉荷,眉心渐渐蹙紧。
宣宁郡主楚楚可怜地流泪道:“我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嫁给将军,就算将军不念夫妻之情,也该念一念妾身当初三个月的苦劳。”
“当时将军昏迷,无法自己进食,妾身掰碎了杂谷馍,泡在肉汤里,一点点给将军喂下。”
“将军身中剧毒,解药需要以人血为药引,妾身立刻划开手腕,将自己的血入药。”
宣宁郡主抽泣着举起自己的手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来。
苏子驰眸光微动。
郡主看出了他的心软,走上前去,拉住苏子驰的衣袖。
“将军,我承认对玉荷责罚重了些,因为她一心想给将军做妾,而我对将军一片痴情,实在无法与旁人共享夫君。”
“可这丫头血口喷人,眼看着上位不成,便试图挑拨将军和我之间的关系,我只求将军不要信这无稽之言。”
苏子驰沉默良久,最终用自己的掌心覆盖在郡主手腕的伤疤上。
“你该知道。”他长叹一口气,“我从未想过纳妾。”
郡主长舒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泪盈于睫:“妾身明白将军对我的情意。”
苏子驰叫人将玉荷抬到偏房医治,随后对郡主交代了几句——皇上命他去京城外驻扎的军营巡视,今晚就要出发,大概七日后才回来。
郡主依依不舍地送苏子驰上马离开,随后回到卧房。
那张温婉的面具从她的脸上卸下,郡主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宝福。”她向我招手,“随我去看玉荷。”
她叫我守在门外,自己进了偏房。
我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随后是惨叫。
片刻后,郡主打开门,她发丝凌乱,喘着粗气。
“进来。”
我走进门,发现玉荷已经气绝身亡。
一根汗巾勒在她的脖子上,伤痕青紫。
我垂眸。
她将阿姐的头摁进水里时,不知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
“怎么处理,知道么?”宣宁郡主喘着粗气望向我。
她大概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之前都是指使自己的心腹。
可今天,她最亲近的心腹背叛了她。
她愤怒之下,亲自动了手。
“郡主放心。”我颔首,“小的一定处理妥当。”
……
一天后,人人都知道,玉荷因为在苏将军面前诬陷郡主,被戳破之后羞愧难当,于是悬梁自尽了。
郡主极为伤心,叫人送玉荷的尸身回家乡。
在玉荷的尸体被送走后,另外三个侍女也跟着消失了。
郡主说,她是送这几个侍女回北方了。
但我知道,郡主杀了她们。
那些侍女掌握着紫衣医女的秘密,如果玉荷能够背叛,那么她们也有可能。
而郡主不能再冒一点险了,她实在太爱苏子驰,绝不能接受失去他的后果。
因此她必须让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永远地闭嘴。
四个贴身侍女离开后,其他下人的服侍都不得郡主的心。
她讨厌他们的南方口音,讨厌他们的作风习惯,吃不惯他们做的饭,喝不惯他们倒的茶。
只有同为北方人的我,能够将郡主服侍得熨帖。
因此她越来越依赖我。
在苏将军回府前,宣宁郡主嘱托我:“去药铺之类的地方,找些丁香干花来。”
我看着她的双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流动着无穷无尽的焦虑。
郡主当然焦虑。
玉荷这件事,虽然苏子驰没有发作,选择了相信郡主。
但他不可能一点疑心都不起。
郡主急需重新将苏子驰对她的爱意和信任变得牢固。
不过是穿紫衣,佩戴丁香花的香囊罢了。
这都不是难事,只要她能做到,苏子驰就不会再起疑心。
我乖巧地领命:“小的这就去办。”
郡主不会知道,这丁香花,将成为她最大的破绽。
7
宣宁郡主佩戴好丁香荷包的第二日,苏子驰回府了。
当他闻到丁香的味道时,看郡主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温柔。
郡主很高兴。
她甚至悄悄嘱咐我,等下在床榻上也铺上更多新鲜的丁香花瓣,香味袅袅,到时可为房事又添几分情趣。
我当然照办。
在将军与郡主进入卧房前,我适时地找到机会避开苏子驰,将助孕药捧给郡主。
这是郡主早早找神医求下的方子,或许是心里不踏实的缘故,她想尽快给苏子驰生下孩子。
喝下助孕药后,这一晚郡主格外卖力。
她身着紫裙,乌发在床榻上如墨般散开,浸染了丁香花丝丝缕缕的香味,诱人至极。
而苏子驰的黑眸也逐渐被情欲浸染。
然而,就在二人情到浓处,苏子驰正要一把撕开那件紫裙时——
窗外突然传来了清冷的箫声。
苏子驰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薄薄的窗纸透出外面的人影,那人影一袭紫衣,正在吹箫,一头黑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郡主背对着窗户,她不知道苏子驰突然愣住的原因,连忙跟着看向窗外。
然而我已经走入了竹林中,身影消失,只留下箫声仍然在月光下流淌。
郡主问苏子驰:“将军,你怎么了?”
苏子驰低声喃喃:“没事,只是听到外面有人在吹箫。”
那首曲子他很熟悉。
那时候,他的眼睛蒙着纱布,看不见,但是听得到。
在那个丁香气息浮动的小院里,那个紫衣的女子也吹过几次箫,箫声也是这样清冷,像北方旷野里银白的月光,一路照进他的梦里。
郡主不知道苏子驰的注意力为何突然被外面的箫声吸引,只是察觉到了苏子驰情欲的骤然褪去。
这是她不能接受的,于是她连忙搂住苏子驰的脖子,强迫他看向自己。
苏子驰望向宣宁郡主。
她也是一袭紫衣,眉眼温柔,墨发披散。
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此情此景,让人无比困惑。
宣宁郡主见苏子驰的目光终于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羞怯地笑了起来。
她一手勾住苏子驰的脖颈,一手主动去解自己的衣带。
丁香花的气息无比浓烈。
然而苏子驰的眉毛却皱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郡主从脸到脖子,再到胸口,都已经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红疹。
郡主自己看不见这些疹子,因为她正媚眼如丝地凝望着苏子驰,轻柔地去解对方的衣带。
苏子驰却突然一把摁住了她。
郡主吃了一惊。
苏子驰低声问:“你不舒服么?”
这一句问话终于让郡主满脑子的情爱消退了些许,她回过神来,终于感到浑身上下十分瘙痒,甚至胸口发闷,有些呼吸不上来。
但和苏子驰好好亲热的机会十分难得,郡主不愿破坏这样情动的时刻,于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妾身没事……”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逞强就可以的。
话音未落,她便昏倒在了那张铺满丁香花的大床上。
8
郡主这一昏迷,就是好几个时辰。
苏子驰请来的太医为她细细把脉后,禀告苏子驰:“将军,宣宁郡主这是过敏了。”
苏子驰眉心一跳,但最终还是平声道:“郡主刚来南方,水土不服,烦请太医细细查看,是何物导致的过敏。”
太医领命,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回来禀告:“将军,让郡主过敏的,是丁香花。”
“郡主对丁香花的花粉过敏,可卧房内竟然铺陈了如此多新鲜的丁香花,导致郡主的病症十分严重。”
太医低着头,所以他并没有看见,那一瞬间,苏子驰的眼中仿佛掀起了滔天的骇浪。
我在一旁赶紧跪下,露出愧疚自责的模样:
“都是小的没有照顾好郡主。”
“郡主大概是觉得丁香花好闻,所以特意在将军回府前,叫小的去药铺搜罗了许多。”
“没想到郡主竟然对此物过敏,那么小的以后一定会提醒郡主不要再佩戴丁香荷包,还是用些别的熏香。”
说完,我抬起眼睛,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苏子驰。
不愧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名将,此刻苏子驰的表情依然纹丝不动。
但我却能看到,他藏在袍袖中的指尖,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事情走到这一步,无论他多么不想,都不得不起疑心了。
9
几个时辰后,郡主醒来了。
我已经在她昏睡时为她敷了太医的药贴,因此等郡主醒来时,红疹子已经尽数消退,皮肤白皙光滑如初。
她问守在不远处的我,她这是得了什么病。
我乖巧地将药汤端上去:“太医说,郡主近日心绪不宁,操劳太过,才会昏倒,之后需要多多静养。”
郡主看着我的眼睛。
我坦然地回视她。
这可不是我要撒谎,而是苏子驰要求我这样做的。
一炷香的工夫前,苏子驰将我叫到院子里,将一锭金子塞进我手中。
我知道这是他的收买,立刻懂事地跪下去:“将军需要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毕竟小的永远是将军的人。”
是的,我这是在提醒苏子驰——我是将军府的小厮。
他将我调到宣宁郡主身边,那我自然要服侍郡主。
但如果有任何需要,我永远站在他那边。
苏子驰听懂了我的意思。
他告诉我,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不要告诉宣宁郡主她对丁香花过敏的事。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请求,我立刻答应了。
我知道,只要苏子驰不说,我不说,郡主就永远不会知道她对丁香过敏的事。
原因很简单。
——她本来就对丁香不过敏。
那一日,在她进房前喝下的那碗助胎药里,有我加的料。
植物之间相生相克,喝下那碗药后,如果她再摄入大量丁香花的花粉,就会因为药力冲突,而呈现出过敏的症状。
我清楚,苏子驰是不想打草惊蛇。
但他绝不会没有动作。
果然,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塞北小城的婆婆寄给我的信。
信中说,小城中出现了几个南方口音的人,在四下里悄悄打探线索,询问有没有一个约莫二十出头、喜欢穿紫衣、爱戴丁香荷包的姑娘。
我点燃蜡烛将信烧掉,看着飞舞的火舌,露出一个微笑。
很好,苏子驰终于怀疑了。
直接找到他澄清是没有用的,很容易得到玉荷那样的下场。
但一步一步,诱导着他自己探寻,终于将他引到了这里。
他开始意识到,救他的女子另有其人。
塞北小城里那些南方口音的人应当是他的暗卫,他们在打探我阿姐的下落。
但我也知道。
他们打探不到的。
10
宣宁郡主最近心情很不好。
因为她好不容易嫁给了日思夜想的苏将军,如今却夜夜独守空房。
苏子驰总是推说自己军务繁忙,于是直接在书房那边歇下,就算偶尔来看一次郡主,也是睡在外间。
郡主提出想和苏子驰亲热,苏子驰便说自己最近太累,无心房事,让郡主早些休息。
郡主在房中砸了好些玉器,泫然欲泣。
最后她哭着问我:“宝福,你说将军是不是在府外有人了?”
我安慰她:“郡主不是派人去跟着将军了吗,将军下朝后就回府,怎么可能在府外有人呢?”
郡主仍然垂泪:“那他怎会突然对我这样冷淡?”
她哭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狠狠打了个哆嗦。
“宝福,你说是不是有人死后,冤魂不散,仍然可以缠着活人?”
她是想到了我阿姐。
她怀疑是我阿姐魂兮归来,苏子驰看到的紫衣女子是她的魂魄。
我垂头不语。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多么希望阿姐的魂魄没有消散。
可我知道,她确确实实死了。
这些日子,她甚至连我的梦都没有入过。
“宝福,明日去请几个道士和尚来府中作法吧。”郡主咬了咬娇艳的嘴唇,“若是真有冤魂缠着将军,我就让她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点燃安神香,去外间守夜。
待郡主在安神香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后,我换回女子装扮,披上紫衣,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书房。
苏子驰靠着书桌睡着了,桌上是半卷没有临摹完的书法,字迹依稀是——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墨迹氤氲,边缘处像是有泪打湿过的痕迹。
我来到他身边,伸出手,无声无息地放在他的肩上。
“将军……”
当宝福时,我刻意改变了声线,让自己显得更像男人。
此刻我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我的声音,和阿姐是很像的。
苏子驰眉心微蹙,显然又在梦魇,听到我的唤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迷糊地望向我。
面前是一袭熟悉的紫衣,室内弥漫着安神香,女子的脸被隐在烟中。
苏子驰喃喃道:“是郡主么?”
我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苏子驰睁大了眼睛。
“是你。”他低声道,“我知道了,是你。”
我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那里。
苏子驰艰难地抬起手,抓住我的手。
“我一直在找你。”
他轻声说。
“你究竟是谁?”
我将我的手一点点从苏子驰的手中抽了出来。
昏黑中,我轻声道:
“将军,我是谁重要么?”
“你已经娶了妻,她是宣宁郡主,北安王最宠爱的女儿,皇上的亲侄女。”
“所以,我是谁,重要么?”
苏子驰想要抓住我,然而室内袅袅的安神香让他乏力,他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将军。”我轻声道,“我该走了。”
苏子驰急切起来。
“别走。”他喃喃,如同梦呓,“我给了你玉镯,我答应了要娶你为妻的……”
“将军。”我打断他,“你无法娶我为妻了。”
“但是你可以为我做另一件事。”
我在苏子驰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起初苏子驰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急,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写,他终于意识到我写的是什么,眸光猛地颤抖起来,整个人拼尽全力想要起身。
在安神香的效力消退之前,我立刻起身,转身离开。
月色清冷,一地凄寒。
我走回郡主的小院,突然,一闷棍打在了我的后脑勺。
倒下的那一瞬,我看到了郡主疯狂又残忍的脸。
红唇一张一合,她的口型似乎在说——
“宝福,竟然是你。”
11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阿姐还活着,她在温柔地用纱布帮苏子驰清洗伤口。
窗外的院子里,一树丁香盛放如紫色的雪。
我站在那株丁香旁,拍着窗棂大喊:
“阿姐,不要救他!不要救他!”
可阿姐听不到我的话。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为苏子驰清洗伤口,为苏子驰煎药,划开手腕,用自己的血给苏子驰当药引。
“阿姐,不要救他,你会因此丧命啊……”
我没能喊完这句话,因为一桶冷水泼到我的头上。
一个激灵,我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阴暗的地牢,和郡主扭曲的面容。
她咬着牙道:“你究竟是谁?”
我看着自己。
一身紫裙穿在身上,我的女子身份已经暴露无遗。
我笑了笑:“一个卑贱的平民女子罢了,不配被郡主知道名字。”
郡主拿起剪刀,雪白的锋刃即将戳进我的身体:“你说不说?”
“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当然相信她会杀了我。
在这地牢的深处,那三个侍女的尸体已经发臭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塞北小城,我阿姐已经只剩下一具白骨。
为了苏子驰,郡主什么都能做。
将我秘密地杀死在这里,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但我并不怕,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郡主,你应该感受到了吧,苏子驰现在还没有发现你的秘密。”
郡主眉心一跳。
的确如此,她在将我送进这间地牢后,又与苏子驰见了面。
苏子驰只说昨夜在书房又梦到了紫衣女子来过,郡主赶紧说那人正是自己。
迄今为止,虽然苏子驰或许已经有些疑心,但郡主之后仍然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将这些疑心一一平复。
前提是……不能再出什么乱字了。
眼看着郡主眼中的杀意越来越强,那把剪刀即将扎进我的喉咙,我勾起嘴角:“可是啊,郡主,你和那医女有一点最大的不同。”
“苏子驰现在还没有发现,但久了,你一定会露馅。”
郡主睁大了眼睛,手中的剪刀停下了。
“是什么?”
我笑而不语。
“说!不然我立刻杀了你!”
我大笑起来,欣赏着郡主越来越灰白的脸色。
郡主在我面前发起了抖。
她看出来了,我不怕。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想出这个最大的不同。
但她找不到。
在杀死阿姐前,她观察记录了阿姐的形貌声音,努力加以模仿,现如今已经惟妙惟肖。
她穿简素衣裙,言语温柔,气质淡雅。
所以到底还剩哪一点不同?
……
郡主拿起马鞭和钢钉。
她要用最残酷的刑罚折磨我,逼我说出来。
然而她没能有机会。
地牢上方突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这是上面看守着的下人在给她暗号,意思是苏将军在找她。
郡主扔下马鞭,她回头看我。
“给你一点时间,好好想清楚。”
“如果你还是不说,我会用你最难以想象的方式折磨你。”
……
郡主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被告知将军找她也没有什么急事,不过是来看看她。
见她不在后,将军便离开了。
郡主匆匆赶回地牢,想要继续拷打我。
然而她却惊恐地发现。
我仍然被绑在地牢里……
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12
我的尸体被平放在草席上,太医在为我检验。
没办法,郡主在试图把我的尸体偷偷运出将军府时,被苏子驰撞了个正着。
“这是宝福?她是个女人?”
苏子驰一副惊讶的模样。
“怎么死了?”
郡主面色苍白。
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死了,匆忙之下只好勉强道:“我也不清楚,只是突然在她房中发现了尸体,大概是得了什么急病吧。”
苏子驰问:“下人急病而死应当给予抚恤,为何要偷偷运出府?”
郡主的额头渗出冷汗:“妾身怕她是会传染的病……”
苏子驰的身边刚好是相熟的太医,于是立刻为我检查。
片刻后,太医拱手道:“此人素来有心悸的毛病,大概是受了什么惊吓,于是突然发病而亡。”
郡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上前挽住苏子驰的手臂:“这样就好,妾身实在是怕她有什么会传染的疫症,所以才没有告知将军,想着将她的尸体赶紧送出府去。”
苏子驰微微颔首:“宝福是你的下人,她死了,你不伤心么?”
郡主一惊,随即红了眼圈:“妾身如何能不伤心,只是妾身毕竟是将军府的主母,需要先考虑将军府的安危,所以还没顾上自己伤心。”
说完,她战战兢兢地看向苏子驰。
苏子驰沉吟,随即拍拍郡主的手背:“辛苦你了。”
郡主知道这一关自己总算过了,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苏子驰又道:“宝福无论男女,到底服侍了你许久,如今病发身亡,将军府素来体恤下人,你好好安排一下她的丧葬事宜吧。”
郡主连声称是,立刻转头去操办了。
她离开后,苏子驰告别了太医,来到我身边。
“可以起来了。”
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是的,我根本没有死。
在郡主离开的那一炷香里,我服下了能让心脏骤停的假死药。
那药是阿姐留下的,她原本想着万一发生什么危险,她可以假死脱身。
可惜郡主杀她太快,没有留下能用这副药的机会。
苏子驰望向我,他的黑眸中雾气翻涌。
他沉默良久,问道:“你是丁香吗?”
13
那一晚,在安神香袅袅的烟雾中,我在苏子驰手心反复写下两个字。
报仇。
报仇。
报仇。
……
丁香是苏子驰对我阿姐的代称。
毕竟自始至终,我阿姐都没有告诉他名字。
此刻,面对苏子驰的目光,我平静地低首:“将军养伤时,每晚有人会去小院送饭,那人是我。”
“我是丁香的妹妹。”
郡主说得没错,在那个民风不够开化的小城,私留外男一旦被发现,对女子的清誉损伤很大。
所以她拜托了相熟的婆婆照顾我,自己留在小院中医治苏子驰。
这样即便被发现了,损伤的也是她一人的清誉,我的名声可以被保全。
阿姐就是这样一个心思细腻、会将所有的事照顾周全的人。
可总有些事,是她料不到的。
苏子驰急切而又低声地询问:“你是丁香的妹妹?那你姐姐现在在何处?”
我看着他,他的手在抖。
我垂眸,说出了那个他最害怕的答案。
“将军。”我轻声道,“我阿姐死了。”
苏子驰颤抖起来,身经百战的将军,此刻突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脆弱:“她……”
“她死在北安王府,郡主闺房的后院。”
我听到了苏子驰失手打碎杯盏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这不够。
我要他明白更多。
“将军知道我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吗?”
“因为王府负责侍弄花草的嬷嬷,她孙女当年高烧不退,没钱医治,她抱着三岁大的小女孩在暴雨里四处求人,最后是我阿姐收留了她们。”
我顿了顿:“就像收留将军那样。”
苏子驰低头去捡地上的茶杯碎片,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阿姐为那个孩子吸痰,不嫌苦不嫌累,七日后把那孩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就像她救你那样。
“嬷嬷说,我阿姐这样心慈貌美,定是观世音菩萨转世,今后肯定好人有好报。”
我看向苏子驰的眼睛,我知道他不敢听下去了。
但我要他听。
“后来,嬷嬷在王府侍弄花草,她在树下,挖出了一片残破的紫衣。”
茶杯碎片狠狠嵌进了苏子驰的手心,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但是将军,你知道吗,只有阿姐的衣服被埋在那里罢了,她的身体被人扒光,丢去了乱葬岗。”
“我和嬷嬷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半具被野狗啃食后的尸骨。”
“嬷嬷花好多钱,找她信得过的老仵作验了尸。”
“老仵作说,阿姐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甚至,她临死前还被侵犯过。”
“侵犯她的人是谁你应该能猜到吧?就是宣宁郡主的弟弟,北安王府那个以残暴出名的小世子。”
血流了一地,但苏子驰像是感觉不到痛。
他握着茶杯的碎片,像是要把那碎片嵌进血肉里。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我要折磨郡主。
也要折磨苏子驰。
我要让他在与郡主做了百日夫妻后,再告诉他最惨烈的真相。
这样他才会有最深的负罪感。
我起身,看也不看几乎跪坐在地上的苏子驰,转身离去。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将军。”
“还有最后一个秘密,你想知道么?”
“那就是,我阿姐,其实才是那个对丁香过敏的人。”
像是被一刀戳进心脏,苏子驰猛地抬起头。
“她对花粉不耐受,但因为你昏迷时说了句春日将至、想看丁香在北国盛放,她就花大力气移植了一株在院子里,甚至自己也佩戴丁香荷包。”
“你是不是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问过阿姐这个问题,她说,这样能让病人心情好,伤就好得快。”
“可是我知道,她对别的病人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唯一的答案是……”
我轻声说:“将军,她就是爱你。”
有清澈的液体,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血泊里。
苏子驰流过许多血,但我是第一次见到他流泪。
他低声道:“她从未对我说过,她甚至在我提出娶她时,说她对我并无情意……”
我点头:“是,恰恰是因为她太爱你。”
苏子驰愣住了。
“将军,你是异姓亲王,天潢贵胄,我阿姐不过是个出身卑微、命若飘萍的孤女。”
“她是清醒的,知道对你动情,注定是一场悲剧。”
但她也没想到,悲剧来得如此迅猛而又惨烈。
我走出房门,回眸看向苏子驰,他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像是已经无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我转过头,看着天上密布的乌云。
我知道,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14
苏子驰叫人为我打造了一张人皮面具,我以新的侍女身份进了将军府。
郡主没有疑心过我的身份,她甚至也无暇再想起已经死去的宝福。
因为她沉浸在近乎晕眩般的快乐里。
苏子驰最近对她很好,柔情蜜意,情浓如酒。
郡主从年幼时便爱慕苏子驰,如今终于尝到这酿了十几年的酒,自然心醉到了极致。
正好北方爆发流寇,苏子驰要前去平乱。
郡主立刻对夫君提出,能否让自己的弟弟给苏子驰当副将。
她说弟弟还年幼,到时希望将军多多照顾他。
苏子驰表示这个自然。
郡主欣喜,认为苏子驰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到时会让弟弟在军营里待着,顶多做些清点粮草之类的工作。
这样她弟弟既能跟在苏子驰身边混个军功,又能保证安全。
就这样,北安王的小儿子跟着苏子驰一起去了前线。
不过一个月后,书信便送了回来。
郡主兴高采烈地打开,随即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北安王世子死了。
那个在边塞小城里欺男霸女无比威风的世子爷,被苏子驰推上战场后怂得像个鹌鹑,驾着快马想要当逃兵。
结果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被敌军的箭射成了刺猬。
苏子驰班师回朝时,受了打击的郡主仍然在生病。
她哭着质问苏子驰,为何让她的弟弟上战场。
“他才十五岁,就这样死在敌军的箭下……”
苏子驰在一旁擦剑,剑光如雪,他平静道:“你该庆幸他死在敌军的箭下,否则死在我手里,死状会更凄惨。”
郡主睁大了眼睛。
她瞪着苏子驰,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夫君,你……”
苏子驰摇了摇头:“郡主,请不要这么称呼我。”
“你并不是我心中的妻子。”
像是明白了什么,郡主猛地颤抖起来。
“夫君,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
“我怎会不是你的妻子?”
“我们在塞北小城……”
苏子驰打断了她:“我的妻子,已经被你在塞北小城杀死了。”
“这次出征,我重新去了那里,找到了那个小院,和那株丁香树。”
苏子驰轻声道:“可惜过了季节,已经没有花了。”
他疲倦地招手,暗卫们进来,摁住了郡主。
郡主尖叫起来:“苏子驰,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北安王,我是皇上亲封的宣宁郡主,你怎能为了一个贱民女子杀我……”
苏子驰看着她。
这才是真实的宣宁郡主。
与温婉,与良善没有丝毫的关系。
骄纵,跋扈,视人命如草芥。
他却把她当成了丁香,与她拜堂成亲,当了这么多日的夫妻。
苏子驰喉头一热,他捂住嘴,手再拿开时,已经是一手的鲜红。
他吐血了。
苏子驰掩住嘴,然后挥手示意。
暗卫摁住郡主,将药汤强行灌进郡主口中。
里面是牵机药,传言中宋太宗用来杀死南唐后主李煜的剧毒,服下后五脏收缩破裂,最终将七窍流血身亡,是最痛苦的毒。
郡主被扔在床上,苏子驰在暗卫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的嘴角不断滑落鲜红,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吐血。
那些被我阿姐治好的伤,如今也因我阿姐而复发。
我在一旁看着,冷漠,平静,无动于衷。
毕竟我恨郡主,也恨苏子驰。
我不管他是否知情,是否无辜。
我只知道我的阿姐死了。
所有害死她的人都该被清算。
那一日天气很晴,我终于走出了将军府。
15
后面的事,发生得都很快。
苏子驰对外声称郡主在得知世子战死后便生了病, 如今病重身亡。
他自己也不留在京城,转而去塞北小城戍边。
北安王在一个月内接连痛失最心爱的儿子和女儿, 一病不起。
病重之际,他写信给朝廷,称苏子驰刻意害死自己的儿女, 意在勾结外敌羌戎。
其实人人都知道,苏子驰没有任何勾结羌戎的理由。
但皇帝多疑, 苏子驰又的确兵权太重。
皇帝亲拟诏书, 叫苏子驰回京。
北安王带病前去送诏。
苏子驰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剑斩来使, 随后率军攻打羌戎。
战役大胜,然而鸣金收兵之际, 士兵们却发现主帅并未归来, 而是孤身一人,策马追入敌营。
那一日苏子驰杀敌无数, 但最终伤重力竭, 被羌戎暴民以绊马索绞杀。
由于收复失地,从羌戎手中夺回城池十六座, 功勋盖世, 皇帝给尽哀荣, 追封苏子驰为镇国将军。
消息传来时, 我已经即将离开京城。
南方很美, 但我到底是不喜欢。
离开前, 一个小女孩找到了我。
她说她来自江南苏家,是苏子驰的妹妹, 叫苏文云。
“哥哥说,如果他没能回来,就让我在京城中找一个姐姐, 把这个荷包给她。”
苏文云将荷包塞进我的手心, 冲我挥挥手,转身离去。
那是个很旧的荷包, 是我阿姐曾经用过的。
苏子驰被暗卫接离北方小城时,它大抵是混在衣物里, 被苏子驰带走了, 现在荷包上还沾着他的血。
我打开那个染血的荷包,碎裂的丁香干花掉进我的掌心。
已经没有香味了。
16
后来,我回到了塞北小城。
还是熟悉的风景, 侍花的婆婆和已经梳辫子的小孙女,还有吃不腻的杂谷馍和听不厌的北方小调。
唯一不同的是,这座城多了个将军墓。
苏子驰葬在那里。
很多人去祭拜。
我空了很久, 到底是在年关将至时,去看了一眼。
墓边种着一株丁香树, 此刻只有叶子。
大概到明年春天, 或许会开花。
我转身离去,有远处的歌声传来,是有人用北方小调唱着南方风味的婉约词: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17
手卷真珠上玉钩, 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 完 -
□ 卫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