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哥是宁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摄政王。
小皇帝依赖我,皇后更是对我一往情深。
不,说错了,我是我哥这个摄政王的背锅侠,日常替他背风流债。
(一)
龙涎香的熏香缭绕,我手执黑子,堵住了小皇帝的棋路。
这棋局已经逐渐地进入死局,僵持已久。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嗓子这口痰浓得快要溢出。
「摄政王,这是龙须酥和桃酥,这是上好的雨后龙井……」皇后一进来就一股脑地把吃食放在我案前。
小皇帝直接沦为背景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皱眉。
这皇后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和小皇帝上完早朝。
我逗留宫中陪小皇帝,她一定寻着消息来找我。
虽然她和小皇帝一直不对付,但是总是这样不避嫌。
未免太不顾及小皇帝的龙面了,让他龙面何堪。
我看着一直被忽视的小皇帝脸上的不悦。
我讪讪地笑着,把糕点放到小皇帝面前:「皇上吃。」
「朕……」小皇帝咳嗽了一声,刚想说话。
「这糕点皇上吃不得,里面臣妾加了蜂蜜。」皇后看都没看皇帝一眼直接打断了小皇帝。
嘶,这宫中谁人不知小皇帝蜂蜜过敏,这是明摆着不想给小皇帝吃。
「皇上还是喝茶润润喉吧。」皇后把糕点又从小皇帝面前拿回,再次地放到我面前。
小皇帝一贯好脾气,端起那茶抿了一口,龙颜微皱:「这茶凉了……」
好家伙,皇后故意地给了凉茶给小皇帝,这不暗示人走茶凉嘛。
或许该滚蛋的是我。
我起身行了礼:「陛下,皇后娘娘,臣想起府中还有点急事,就先行告退了……」
「晏清,你与朕这棋局……」小皇帝想留我。
「摄政王殿下……」皇后也喊了我。
我装聋,一溜烟地就跑了。
他们夫妻的事我可不想再掺和了。
那皇后每次看见我,恨不得视线黏我身上。
我这样憋屈两难,全部归功于我那风流成性、处处留情的哥哥。
我一身红色官服推开我那房门,就看见我哥悠哉地观赏玉器。
看着他那张和我如出一辙,八分像的脸。
「今日小皇帝同你说什么了?」我哥翘着二郎腿。
我怒瞪着他。
「这脸色是皇后又纠缠你了。」我哥没忍住笑出声。
「哥,你还好意思?你惹得皇后豆蔻年华就爱慕于你,如今每次我都要应付她。」我恼怒着灌了一口茶。
这皇后是朝中杨丞相的嫡长女——杨姝,才貌俱佳,是名满宁国的第一才女。
她哪里都好,就眼光不好,喜欢我哥。
三个月前,杨姝被迫嫁给了小皇帝宁昭钰,自然是相看两厌的姻缘。
小皇帝被一众大臣赶鸭子上架地娶了杨姝,只因小皇帝和我哥走得太近。
朝中一度传出小皇帝与我哥是龙阳之好。
而成婚圣旨一下,杨姝就来找了我哥。
我哥自然拒绝了,且不说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就我父王和杨丞相在朝政上一直诸多存异,互相不顺眼,唱反调。
杨姝和我哥就不可能。
杨姝被我哥拒绝后,听说还自杀了一回,最后还是委曲求全地嫁给了小皇帝宁昭钰。
这所有的倒霉事都是我哥招惹的。
我和我哥照镜子一般,面面相觑。
我不叫晏清,晏清是我哥的名字,意为海晏河清。
而我叫晏微,意为谨小慎微。
除了我父母兄长,无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父王晏承,是这宁国唯一的外姓王。
我们晏家四代为官,我太爷爷辅佐开国皇帝登基,是开国功臣。
我父王更是特封宁王,也是辅政大臣。
封号与国号齐名,特得此殊荣。
而我哥十三岁起就参与朝政,十四岁开始督训小皇帝,又被册封为摄政王。
我一直都是顶着我哥的名号周旋于朝堂之上。
起初只是我哥偷懒耍滑,我们偷龙转凤,我时常代他参与朝政。
渐渐地发现我的鸿鹄之志,得到了抒发,而我的治国安民之道远胜我哥。
也更得小皇帝和文武百官的认可。
当然这件事,我父王,当今的宁王,都不知晓。
我为何不能以真身示人?这说来话长。
得追溯到十八年前,我母亲临近生产前几日。
某夜,先皇和几位朝中重臣,包括我父王,一起在观天台,听钦天监说天文异象。
结果那晚出现双星现世,正好坠落在太后的寿安殿。
钦天监一句:「不好,双星坠正宫,冲正宫,这乃大凶之兆。」
先皇急问何解?
钦天监遂答道:「恐有未世双生子,克万金凤体,不利国邦,难安边疆。」
先皇同朝中重臣一片唏嘘着急,都道如何是好?
只有我父王面色凝重。
随后先皇下令严查所有怀孕妇人,发现双生子都得杀之,以此避祸。
那时,本就为医的我娘早就知自己怀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被世人为之恐惧,觉得是不吉之兆。
我娘亲生产当日,历尽万难,结果生下了龙凤双生子。
龙凤双生子更为罕见和不吉利,生完后,我父王和娘亲叹息着陷入抉择。
无奈下,我母亲拿出竹签抽签,红签留我哥,绿签留我。
结果可想而知,抽中了我哥。
当然不是想要嘎了我,只是选择了我哥,一代宁王为父,只得对外宣称得了一子。
对于我闭口不谈,我成了他们不能呈白、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和我哥出生仅三天,老太后就无故玉陨。
边疆又接连战败,连失三座城。
如此就坐实了钦天监的预言,所以我哥连个满月酒都没办,直接办了太后的国丧。
我六岁前都一直被我娘亲养在暗室里,鲜见天日。
为了护我小命,这般不宣于世,就成了无法两全的两全之法。
还好,我父王、娘亲,还有我这不成器的哥哥都待我极好。
六岁后,我懵懂之时,我父王娘亲便对府中人称我是远亲遗孤。
我终于得以倚见天光。
可我和我哥实在长得太像了,从出生、幼时,乃至成年都很像。
为了不引起麻烦,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我在府中着女装时就一直面覆纱巾。
就连府中的所有下人都未曾见过我的真容。
我哥自小就生得粉雕玉琢,长大后也是男生女相,俊美非凡,雌雄难辨。
我自然随他样貌,着女装时也是颇有姿色。
也就难怪朝中大臣,非得逼着小皇帝娶皇后了。
时间久了,任谁看了他俩不得是断袖之癖。
第二日,我哥依旧是不想上朝,我穿上官服。
里衣拉高,要掩饰下,毕竟我没有喉结。
长靴里垫了几个鞋垫,眉毛都画得浓重粗犷了些。
我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调粗,尽管面容相似,动作、神情,甚至走路姿势,我都刻意地模仿我哥。
不然怎么瞒过我父王娘亲四五年。
还好,我娘自生下我们,就体弱多病,显少来我和我哥的偏苑。
(二)
下完早朝,我和我父王一同坐马车回宁王府。
因我哥未娶妻成家,没能另开府邸,一直都与我父母同住。
「你妹妹最近在忙些什么?还经常去药田采药吗?」我父王盯着我问,他的眼神有点古怪。
近日,我总觉得,我父王好像看出端倪了。
老谋深算如他。
「嗯,妹妹最近还是去采药了。」戏还是得演,我沉着道。
偏苑里,我哥不在,我脱下官服准备换女装,去看看我娘亲。
刚换完衣服,就听见我哥在敲门。
我打开门,我哥一身酒气,气喘吁吁地。
「妹妹,你今日这靛蓝色流光裙,真好看……」我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看样子他又惹什么风流债需要我来解决。
我哥的风流韵事,说书先生都能说上个三天三夜。
「沈灵娉……」我哥随意地报了个名字。
我低头思索着,沈灵娉!这名字……
「不会是雅轩第一花魁娘子——灵俜娘子吧。」我望向我哥。
「正是。」我哥端着茶不在意地回答。
这沈灵娉,是这宁京城花街柳巷里,选出的最美、最具才情的花魁。
在达官显贵、皇亲贵胄中都赫赫有名。
以美貌撬动整个宁京,之前还引得朝中秦太师要给她重金赎身,纳她为妾。
可那沈灵娉,气节高洁,不为所动。
「真有你的……」我无语郁结。
我哥还以为我在夸他,笑得还格外灿烂。
「你去让她断了对我的念想。」我哥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记不清,这是我哥第几次让我解决这种对他错付真心的姑娘了。
不过他一般也不轻易地让我出面,看样子这沈灵娉,对我哥用情至深。
是件棘手的事。
「让你整日处处留情……」我怒骂我哥。
「你错了,你哥我,一直都是片叶不沾身的。」我哥「扑哧」一笑。
「你应该去做秦太师的儿子,改名秦兽。」我手中的桃木梳被我拍在镜台上。
我哥一直都是化名秦公子混迹风月场。
而那秦太师有十几个儿子,用来蒙骗姑娘正合适。
秦太师的长子也在朝为官,前年宫宴,因为我哥生得清秀可人,还在众人前嘲讽我哥:「你们说这摄政王殿下,一个大男人怎么娘唧唧的?」
不知让我哥气了多少日。
「你只要顶着这张脸、这副娇容,去见她,我不信她不死心。」我哥按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脸对着镜子。
眉间花钿,微怒浮红,娇颜月色,便是生气也好看的一张脸。
罢了,这是我亲哥,又一直待我很好。
我认了。
我去正院看了我娘亲后,就又覆了面纱,去了沈灵娉所在的雅轩。
夜色正起时。
我拿了一块白玉佩,这是我哥交给我的信物。
说这样才可以顺利地见到沈灵娉。
给看守看了白玉佩,我从后门进了雅轩。
最后来到了沈灵娉的房门前,我轻叩了门。
「是秦公子吗?你还是来了。」里面响起的娇怜的女声。
随即门被打开,沈灵娉一身朱红色襦裙。
美艳绝伦,不可方物,人间绝色果然不是吹嘘的。
我都被她的美貌惊到失语。
「你是?」沈灵娉美人皱眉。
我不语走进屋,关上门,随即摘下面纱。
沈灵娉难掩震惊,花容失色地捂住嘴。
「灵俜娘子,对不起,我一直瞒了你,我其实是女子……」我低头道歉,但心里恨得不行。
此等艳色,我见犹怜。
我哥那负心汉,怎么好意思辜负这样一个绝代佳人的?
他做错了事,还得我来道歉。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是女子呢?」沈灵娉脸上的痛苦,她说着不信,可她脸上的神色明显地是信了。
所以难过、挣扎。
美人落泪,如含苞待放的花。
「可我确实是,不信……」我拿起沈灵娉的手覆在我胸前的绵软。
沈灵娉眼中的绝望蔓延,她扬起手,看样子是想给我一个大耳光。
我没有退缩躲闪,直勾勾地望着她。
她还是不忍地放下手,只是手捂着胸口低低地说了句:「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唉,又是一个独独眼神不好的可怜美人。
我对她心生怜惜之意。
「一生倥偬、半世伶俜,我从来不想做什么花魁娘子,我只想和我爱的男子相守,可终是不得……」沈灵娉缓缓地坐在桌前开始借酒消愁,孤影自怜。
我虽心疼她,但我不适合继续多言。
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这边关上门,那边我就撞上一个染着酒气的胸膛。
我一抬头就对上小皇帝的脸,他也惊讶地瞪大眼。
我正想戴上面纱,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小皇帝怎么也会在这里?
他不是会寻花问柳的性子,看样子是近墨者黑,被我哥带坏了。
他一言不发地死盯着我一会儿。
「皇……」我刚想开口,小皇帝翻了眼。
「玉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我粗着声。
听我哥说过,他们便装在外,都是化名。
「秦公子,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别致的嗜好……」小皇帝很会脑补。
「是呀,玉公子不会歧视我吧。」我接着他的话。
我知我哥平日玩得有多欢脱,淡定,淡定。
「自然不会,我们去雅阁里聊……」小皇帝拉着我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小皇帝居然也在喝闷酒,酒是忘忧君,一点儿不假。
我坐定,小皇帝的视线还在我身上,还上下扫视一番。
「晏清,别说你穿女装真好看,这……还挺丰腴。」小皇帝直言不讳地指了我的胸。
我的脸一红,又很快地回应:「塞的馒头,要不臣掏出来给皇上尝尝……」
好家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真敢讲。
「不用,不用……」小皇帝尴尬地摆摆手开始喝酒。
「皇上,是有什么烦心事,臣愿意为皇上排忧解难。」我还是维持平日的口吻。
「这件事你解决不了,只有朕自己可以解决。」小皇帝看着我,继续灌酒。
我看出他有些醉意了。
「何事不能解?皇上不妨说出来给臣听听。」我继续追问着。
「百官都上奏折都在催朕和皇后早日绵延龙嗣,可朕与她都未曾圆房,也不想与她圆房……」说到这里,小皇帝难得地来了脾气。
怕是多日积压的不满。
奏折?好像我父王也参了一本。
「皇上为何迟迟不与皇后圆房?皇后乃是天姿国色啊。」我劝慰着他。
「可朕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朕,可惜被互相绑着了。」小皇帝摔了酒杯。
他忽然回过头,反手扣住我的脖颈,将我带向他。
小皇帝眼神迷离地望着我,把我看的心里发慌。
(三)
「晏清,你若是女子该多好,那样朕就娶你做皇后,可惜……」小皇帝说得情意真切。
我直接凝噎。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我哥和小皇帝平时都玩得这么变态吗?
我哥这个骚包,勾引女人就算了,现在连小皇帝一个男人都勾引。
竟然还跟小皇帝暧昧有染,世人揣度他们有私情果然有迹可循。
我这一晚上应付完沈灵娉,应付小皇帝。
我正胡思乱想着,我才发现小皇帝的脸已经凑了上来,他的唇距离我的唇只有两寸。
「公子,公子……」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逐渐地靠近。
糟了,是小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萧赫。
我们太熟了,这屋里也没有合适可以隐藏的地方。
被他发现,我就完了。
我随手摆了衣袖,潇洒地戴上面纱。
对,是迷药,我迷晕了小皇帝。
他骤然地倒在酒桌。
我跑到窗户边,打开窗,后窗一棵玉兰花树被窗框打落几朵。
不偏不倚地砸到树下身着月白衣履的年轻男子,那男人还手提着灯笼。
我慌不择路,直接跳了窗户。
我直直地砸进那男子怀里,我们两人顺势倒地,而他顺手扯下我的面纱。
我们四目相对。
他挺英俊,剑眉星目,但现在不是看美男的时候,逃命要紧。
我迅速地从他身上起来,利落地再戴上面纱。
话都没说一句,撒腿就跑。
「唉,姑娘……」那白衣男人还想喊住我。
我终于得以脱身。
接下来好些日子,为了防止小皇帝起疑试探。
我都让我哥去上朝,我留在府中陪我娘亲。
这日我正在磨着药粉,我哥发丝微湿着回来。
「小皇帝,今日非要拉我去玉泉宫泡温泉,这都要入夏了,谁家还泡温泉?」我哥理理头发抱怨着。
果然小皇帝还是起了疑心。
「还不是那日雅轩被他撞见了。」我又回想起雅轩那晚。
「泡温泉就罢了,还一直盯着我的胸脯看。」我哥嫌恶着。
仿佛小皇帝是个变态。
听我哥这样说,我停住磨药粉的动作。
「不会是小皇帝看出些什么了吧?」我目光游神着,嘴里嘀咕着。
「欸,不能,小皇帝脑子没这么灵光。」我哥坐定,丝毫不慌。
我们为何称宁昭钰为小皇帝?
其一,小皇帝是先皇的老幺。
其二,小皇帝比我们要小上一岁。
其三,小皇帝就是妥妥的小仙男。
宁昭钰完全就是命好,捡漏做了皇帝。
先皇儿子不多,还死的死,病的病,活到成年的儿子就三个。
一个天生残疾的宣王,一个病恹子黎王。
只有小皇帝身强体壮,生得格外讨喜,还是先皇最后一个宠妃,余妃所生。
他一个男子,生着无辜星星眼,红唇皓齿,还生来有一对醉人的酒窝,配上小虎牙,肤白貌美。
就是个傻白甜。
「哥,你和小皇帝确实得避嫌了,他好像喜欢你。」我提点着我哥。
我哥一口茶全都吐了出来,若不是我反应快躲开,得喷我一脸。
我哥忍俊不禁地咳嗽着:「我可不是断背,况且,小皇帝可能喜欢的不是我。」
我哥挑眉暗示着我。
「那也不可能是我。」我磨好药粉,就戴上面纱去看我娘亲。
日落时分,我出府去买点宣纸和徽墨。
我正挑选着东西,感觉有人戳了我的肩膀,我没理会。
然后那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耐烦地回头:「谁呀?」
看到那人的脸,我心虚了几分。
这不是那晚在雅轩后窗被我砸中的男人吗?
那晚天色黑,没细看他的长相。
他五官很像前年见过的胡人使臣,立体而深邃。
「姑娘不记得我了?」他微微地笑着,好个高马尾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这人眼睛真毒,我戴了面纱,单凭着背影就能认出我。
「这样你都能认出来啊。」我觉得装傻也没用,就承认了。
「自然是姑娘,从天而降,见之不忘。」他歪着头盯着我看。
我们一同去了附近的酒楼,我特地选在隔厢。
饭菜都上齐了,我都不敢取下面纱。
他望着我:「怎么?姑娘还可以隔纱进食?」
我讪然笑着,小心地摘下面纱。
「姑娘这样好看,还怕人看啊。」他托着下巴,眼里发着光。
「做人要低调嘛,我不想招蜂引蝶。」我倒是不谦虚。
「我以茶代酒,给公子赔罪。」我端起面前的茶水。
他一直没问那晚我狗急跳窗的事。
「行,我领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
我没吃几口就说要回家。
他还凝神着说要送我回去。
我一再推辞,挡不住他的热情,我真的谢谢他,一直跟着我。
回府的路上,我还想着如何避免被他窥觉我的身份,而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懂他要说什么老套的话。
所以我先开了口:「敢问公子大名?」
他一顿,轻笑:「那姑娘呢?」
呵,好个将我一军,不答反问。
「我姓魏。」我可不会说自己姓晏,整个宁京姓晏的就我们宁王府一家。
我一说,他若打听,我一下就露馅儿了。
「这不巧了,遇上本家了,我也姓魏。」他内敛了笑意,看样子他持有猜忌。
我觉得他好像心眼子也不少,看着没表面那么人畜无害。
毕竟真正傻白的,我见过,小皇帝就是。
我皮笑肉不笑地答了句:「是呀,真巧。」
前面是一家胭脂店,我眼睛转了几圈。
「魏公子不必送了,我买个胭脂就回家了,这女儿家的东西,魏公子还是别看了。」我又表达了拒绝相送。
他低头看着我:「行,魏姑娘,那我告辞了。」
他好似放弃了纠缠。
很好,听懂我话中意,及时地止住,一再深究我的身份才无趣。
我看着他先离去的背影,才装模作样地走进了胭脂店。
回宁王府时我做贼一样,从后门潜入回了偏苑。
入夏,暑气渐起,我哥倒是给我带来个好消息。
「妹妹算起来,你已经躲了小皇帝快一个月了,就算他有猜疑,这些日子百般地试探我,疑虑也该消了。」
我哥躺在榻上,近来全是他被小皇帝皇后夫妻俩当作夹板拉扯着。
「小皇帝明日要带朝中重臣去新建的西山苑避暑,你不去吗?」我哥又说道。
西山苑?听起来不错,我这人比较贪玩。
「皇后不去。」我哥又加了这句。
很好,勾起我的兴趣了。
要知道我最怕见到皇后了,她对我太热情了。
「好。」我故作冷静地回答。
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第二日我换了一身碧色常服,就跟我父王一起坐马车去了西山苑。
西山苑果真大气又辉煌,我父王和几位大臣陪小皇帝讨论一些政事。
小皇帝今日对我确实不在意,很好。
但他似乎很烦,做了皇帝,身负天下后,他一年比一年烦。
我去荷花池泛舟避暑,湖面一片碧翠,接连荷叶恍有荷。
我拿来一片荷叶遮在脸上,吃着梅子,喝着冰酒,享受着惬意。
有些心疼小皇帝真可怜,整日地被那几个糟老头说教。
小船逐渐地靠岸,船身忽然晃动了下,好像有人上来了。
午后的日头正毒,我坐起身,定睛一看,是皇后!
(四)
不是说她不来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避之不及,立马起了身俯首作礼:「臣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要泛舟吗?那臣给皇后娘娘让舟。」
我说完就想跑,可皇后没想善罢甘休,她忽然抱住了我:「晏清,本宫知你来我才会来。」
我的天,要死要死。
要是被有心人看到,我不得被冠上一个勾引皇后、秽乱后宫的罪名。
「皇后娘娘请自重。」我说着就推开她。
「晏清……」这是我父王的声音。
完了,真的要死了。
我越过皇后一看,小皇帝和我父王面色铁青地看着我。
得了,小皇帝捉奸捉到实锤了。
我慌了,将手中的荷叶一丢解释道:「皇上、父王,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那荷叶要死不死地直接掉落,卡在小皇帝的头上。
很好,我连绿帽子都给小皇帝送上了。
其他几位大臣也来了,包括杨丞相和秦太师、李太尉。
马上就要对我口诛笔伐,我就会人头落地。
「臣当时就推开了皇后娘娘,跟她说请自重……」我越解释却越描越黑。
我忙慌地就要上岸下跪认罪,却推搡到皇后,她一下没站稳。
「扑通」一声,皇后落水了。
我没想这样啊,我只是想泛舟来着。
真的要死了,我直接石化在原地。
「皇后落水了,皇后落水了,快来人……」杨丞相大声地嚷嚷着。
一直面色发绿的小皇帝拿掉头上的绿帽子。
他一个箭步,猛蹿进水,去救了在水里扑腾喊着「救命」的皇后。
我并非不想救皇后。
可我若是救了,就是两大过。
第一过,我救了皇后,更加洗不清私情,还会让小皇帝龙颜扫地,他的绿帽子会绿得发亮。
第二过,我去救皇后肯定免不了肢体接触,万一被她发现我是女儿身,这才是最要命的。
「你们这些侍卫干什么吃的……让皇上亲自去救皇后……」秦太师踹了一脚匆匆赶来救驾的萧赫。
小皇帝把皇后救上来,我才上了岸。
「逆子。」我父王上来就想赏给我一个大耳光子。
才从水里出来的皇后,挡在了我身前。
她全身湿透,一张脸宛若芙蓉映柳,她喘息着:「宁王殿下,不要……」
我服了皇后了,小皇帝把她救上来。
她还在护着我。
「治罪,必须得治皇后和摄政王一个淫乱之罪。」李太尉见状就要治罪,他倒会见缝插针。
治罪我和皇后,就要牵扯到杨丞相一族和我爹宁王。
「行了,此事朕自有决断,这事算是朕的私事,众爱卿就别僭越了。」小皇帝隐忍已久,声音强势地开口。
这小皇帝终于硬气了一回哈。
「扶皇后去更衣,摄政王随朕过来。」小皇帝先行一步,我看了一眼我父王。
他平静了情绪,眯着如猎鹰的眼看着我。
我心一怵,还是跟着小皇帝离开。
小皇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贴身小太监。
小太监抬手给他脱衣衫,我不好意思地背过身。
「你背身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小皇帝自顾自地说着话。
我当然没见过,见过你不穿衣服的是晏清。
我心里祈祷着:快穿好,有话快说,要罚就罚。
「晏清……」小皇帝换好了衣衫,换了件银白绣金丝龙纹的长袍,倒是很适合他。
小太监退下,此刻屋里就只有我和他。
我回身就是一个跪地磕头:「臣,真的对皇后娘娘没有越矩。」
能屈能伸,保命要紧。
「朕知道,皇后她爱慕你。」小皇帝走到我跟前就拉我起身。
他头发还丝丝滴着手珠,滴在我的手背上。
「若朕日后废了她,把她赐婚给你,你可愿意?」小皇帝看着我,很中肯地说着。
赐婚给我?不,赐婚我哥晏清,可我哥说了,他对皇后无意。
我立马摇摇头,又跪下道:「皇后娘娘永远是皇后娘娘,臣不敢肖想皇上的女人。」
「朕又没碰过她,朕当初就想成人之美,可朕是皇帝,太多事由不得朕。」小皇帝的理解能力始终不行。
小皇帝坐定,手扶着额头,看得出来自他与皇后成婚,过得很是烦闷。
我还是跪着不敢起身,小皇帝没有看我:「你和皇后娘娘今日之事,不得不罚,总得给几位重臣一个交代。」
他手指轻敲了桌面,碧玉扳指发着淡淡的润光。
「那就罚你暂时革职,闭门思过一个月,罚皇后一年俸禄,幽禁宁安殿三月,如此,你可认罚?」小皇帝果然是一贯心慈手软。
「臣认罚,臣立马就回府面壁思过。」我磕了个响头。
「晏清,为什么朕时常觉得你好像不是你?」小皇帝终是看向我,一双星星眼眨巴着。
「皇上说笑了,臣怎么可能不是晏清?」我正色道,稳住别慌,不能自乱阵脚。
小皇帝没再说话,我乖乖地退下。
一出房门,我父王就在门外候着我。
「父王,我先回府中闭门思过了。」我不敢去看父王,悻悻地离开。
回府我就开始埋怨我哥坑我。
「这不是很好吗?革职在家修身养性。」我哥吊儿郎当地吃着核桃仁。
我正想抬脚踹我哥一脚。
府中下人敲了门:「摄政王,王爷传您过去。」
报应来了,我父王传唤了我哥,看样子还没参破我和我哥的事。
「换你挨骂了。」我幸灾乐祸地品了茶。
我哥拍拍手上的残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见他出去。
我回想白日里,小皇帝说觉得好像我不是我。
我确实不是我,我不是晏清,我是不为人知的晏微。
外头月色升起,照着茂盛的树叶,透过树叶折到我轩窗的月光。
我哥可安分不下来,不能上朝,却每日地往外跑。
还是改不了勾搭姑娘的本性。
这不午膳都没回来吃。
我和我父王娘亲快要用完午膳,我哥才赶了回来。
他一身的脂粉气,脸上还有红色的唇脂印。
不用想,他方才肯定是流连花丛。
「清儿,前几日你父王才教训过你,你又出去厮混。」我娘亲伸手点了我哥的脑袋。
我父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悠悠地开口:「最近漓江水灾,皇上很是烦忧。」
我哥立马接话:「父王是想我戴罪立功,请旨去漓江治水?」
我父王睨了我哥一眼,我立马暗示他答应。
我哥点点头:「行,明日麻烦父王为我呈奏折,上奏皇上。」
小皇帝应允得很快,就下旨让我哥去漓江治水。
漓江处于梅雨地带,每年梅雨季都要发大水,庄稼都要遭殃。
今年是最严重的一年,已经有百姓死在洪灾中。
一大早,我就跑去我娘亲屋里给她梳妆,殷切地讨好她。
「说吧,又想要什么?」知女莫若母,我娘亲早就算到我的小算盘。
「我想随我哥去漓江。」我跪坐在我娘亲身边。
我娘亲很美,温婉又知书达礼的美,她虽没有显赫的家世,却也出生于中药世家。
「不可,那样抛头露面地……」我娘亲拒绝了我。
「我会一直戴着面纱的,娘,娘,你就答应了我吧。」我晃着我娘亲的胳膊撒娇。
「胡闹,你平日在朝堂上班门弄斧就罢了,治水之事绝非小事。」我父王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
我被震慑到,我父王已经知道我和我哥偷龙转凤、交错身份混迹朝堂的事了?
(五)
是我哥说的?
不,我父王很久前看我的眼神,他是早就知道了。
「你父王早就看出来了,你以为你和你哥那点小伎俩能瞒过你父王阅人无数的眼,何况你们还是我们亲生的。」我娘亲婉约地一笑,摸了我的脸。
「别的事,父王都能纵容你,去漓江治水太危险了,我和你娘亲所求不多,你和你哥平安就好。」我父王面色也柔和了下来,轻叹了一声,很是无奈。
「可女儿想去,父王既早就知晓,也该明白女儿在朝政上,从非纸上谈兵,女儿的一腔抱负与父王一样,就是天下安邦、百姓安乐。」我坐直了身子,抬头直视着我父王。
「本王不许,你莫要再提。」我父王说不再说父王,而是用宁王的身份压制我。
他眼里的压迫、专制和不容挑衅。
「父王……」我唤了一声,我父王甩袖离开。
我娘亲抱着我安慰了好一会儿,可我还是难过。
难过自己的壮志难酬。
我哥出发这天早晨,我父王娘亲都去送行了。
只有我憋屈地待在暗室,我的满腔热血。
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还有这不能明昭的身份里。
我父王也是,漓江再险会有朝堂上的居心叵测艰险。
朝堂之上,我可以如鱼得水,漓江为何不能?
我利落地换了一身我哥的男装,戴上斗笠,背起包袱。
我这边刚要溜出后门,就被我娘亲叫住。
「难不成打算走去?」我娘缓缓地走到我面前。
「你哥在城外等你,门外有马车送你过去。」我娘轻曳长袖摸了我的头发。
「娘……」我扑到我娘怀里。
「去吧,娘年轻时就曾女扮男装为你父王的军营做过军医,你父王那里我会去说的,你且安心地去,万事小心。」我娘柔声地拍拍我的背。
离开宁京城,跟着我哥的队伍一起赶往漓江。
日夜交替的第三日才赶到漓江。
洪水已然退去,唯有满地的烂泥不堪。
当我和我哥来到难民区,才知道何为流离失所,人间疾苦。
老幼妇孺,苟延残喘,病的病,伤的伤。
我们的人还发现一些遇难百姓尸体像破布一般,被堆积在城西的一处乱葬岗。
他们痛失家园,食不饱腹,饥寒交迫,与至亲阴阳相隔。
可当地的知府却鲜有作为,还虚报实况,眼下还畏罪潜逃了。
我看不得这样的画面,疮痍破败的百姓。
先给这些百姓一顿饱饭,让我哥去收拾知府。
「分头行动,你去找知府,我来搭棚施粥。」我生生地忍住眼中的眼泪。
看着难民聚过来,他们吃着白粥和馒头,像是吃到了山珍海味。
我的眼睛和心都发酸。
从前一直食之佳肴的我,从来不知白粥和馒头还可以吃得如此开心。
泥泞的泥沾染了我的衣摆,可我心中澄明。
我顶着烈日,施粥到午后,百姓几乎都吃上了饭,我得以休息和喘息。
我坐在木凳子上,头上的斗笠和面纱始终未摘,我浑身出了汗。
扇子打开的声音在我耳畔,随即一阵凉风拂面。
我侧头回望,清风霁月的他。
是那个自称魏公子的男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包裹得这样严实,你都能认出?」我皱眉看着他的脸。
「当然,你可是我打着灯笼遇到的人。」他戏谑地开口。
第一次在雅轩见到他,他确实就打着灯笼,站在窗下。
「又下雨了,又下雨了。」周围百姓嚷嚷着。
这大太阳还能下雨,天空响起了闷雷。
「走,寻个亭子躲雨。」他拉过我的袖子,用扇子为我挡雨。
我们找到了一个不大的破亭子,夏季的雨来得急,下得也大。
「晏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他拿着扇子朝我俯身作揖。
他竟然直接戳破我的身份。
我拿下斗笠看向他,雨声嘈杂。
「那日我见你回了宁王府,打听之下才知宁王只有一子叫晏清,是当朝摄政王,可连着几日看见你与宁王一起上下朝。」他毫不避讳,娓娓道来。
他现在倒是坦诚,监视我这么久。
该告诉他吗?看他的长相五官不会是宁国人。
信他一次,他都坦白了,我也摊牌吧。
「晏微,是摄政王晏清同胞而生的妹妹,但……」我说到这里低下头,轻轻地咬了唇。
难言之隐,从何处启齿?
「晏微。」他唤了我的名字。
他是除了我父母兄长外,第一个知道我名字,又这样认真地叫我的人。
我心尖真的有种莫名的暖意。
我望向他,他微微地笑着:「在下孟知微,有幸相识。」
很好,果然那日我们说的都是假的。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有八百个心眼子。
姓孟?孟姓在宁国并不多见?却是疆北孟国的国姓。
而他气度不凡,长相异域,各方面皆是上品的出类拔萃。
「你是孟国皇室中人。」我一语笃定,他的眼睛一亮,满是欣赏。
「正是,晏微姑娘不愧是能瞒天过海,能在一众朝臣中谈吐自如的女子。」孟知微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我被他拍马屁拍得有点飘飘然,有点小骄傲,但我还是故作高深。
「前年你们的使臣来替五皇子求娶我国的宁昭公主。」我接着猜测套话,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孟国的某位皇子。
他的年岁看着和我相仿。
「宁昭公主是我五嫂,我是老九。」他也彻底地露了底牌。
「原来是九皇子,幸会。」我此刻倒是对他没那么感兴趣了。
谁知道他身为孟国皇子,来我宁国,又想接近我,是什么目的?
是否想窃取些什么国情机密?我不可能着他的道。
可他手上有我的致命把柄了。
要不要礼尚往来给他下个毒?我也捏住他的命脉。
这样他日后断不敢轻举妄动。
我装作中暑就要晕倒。
「晏微,你好像中暑了,我带你找大夫。」孟知微中计了,就扶住我,我趁机摸到了他手腕的脉搏。
这脉象不对,很乱还虚浮。
我睁开眼,孟知微还想抱起我,我拿出一只药瓶,就灌了下去。
「不用,不用……」我立马生龙活虎地站直身子。
「你这是半点不给我英雄救美的机会。」孟知微叹息道。
当然不会给你救我的机会,我自己就是医者。
孟知微已经中毒了,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故而他表面看起来如同常人。
应该是储君之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下毒了。
他还真是可怜。
医者仁心,我不免有点心疼他遭人暗算。
算了,救救这可怜的孩子吧,他看上去也不算什么极恶之人。
我拽过他的手腕,开始细细地给他诊脉。
他一愣,问出口:「晏微,你懂医?」
他又叫我的名字了,怎么听着觉得这么好听。
「孟知微,你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我反复地诊脉,确认无误。
他又是一顿,又叹气:「孟国的太医果然没跟我说实话。」
「不一定没跟你说实话,你中毒不深,一般太医未必诊断得出。」我拍拍胸膛。
又骄傲地补了一句:「还得是我,晏微。」
他这毒不深,寻常太医确实诊不出,可等能断出时,已经毒入膏肓,为时已晚。
背后下毒之人,相当阴险毒辣。
他被我逗笑,完全像是把他中毒生死置之度外了。
(六)
「可找到你了,知府我抓来了。」我哥带着一行人和那知府找到我们。
「在下孟知微,是她的朋友,」孟知微先行开口。
「哦……」我哥疑惑了一下,向我使眼色。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目前孟知微可信,以后待定。
但听他说是我的朋友,我还挺感动的,至今十八载,我都没有一个朋友。
他还在人前依旧为我隐瞒身份。
「我们先去城西乱葬岗吧。」我内沉了情绪。
乱葬岗处,老远我隔着面纱斗笠就闻到了尸体腐臭味。
我哥更是直接作呕起来。
那个场面一群男子都看不下去,尸横遍野,尸体腐烂散发着让人恶心的味道,还有蚊蝇在「嗡嗡」作响。
那种尸臭味直蹿我的鼻翼,我的眼睛发涩。
我哥跟手下人交代着,他们点燃了火把,要把这些尸体焚烧处理掉。
「晏微,走吧。」孟知微扯了我的袖子劝我走远些,他的声音很轻。
「走吧。」我哥掩住口鼻,也拉了我的胳膊,带我走。
走了一段路,我听见噼里啪啦的火声,看着燃烧的百姓尸体,化成一缕缕黑烟,空气中异常刺鼻的味道。
几滴泪,打湿我的面纱。
忽而一双手,温柔地覆盖了我的眼睛,是孟知微从背后蒙住了我的眼睛:「晏微,别看了。」
我泛滥的共情心,又看不得人间疾苦,这种情绪将要吞噬,占据我时。
这抹温柔的坚定拉回了我,他坚韧又沉着。
随后我哥带来知府,跟我一起要到了这漓江的地势图。
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比如通过分析地势,把多雨多灾这个劣势转为优势。
漓江周围环绕群山,水流丰富,可内涝外旱。
临近的虹城却经常干旱,庄稼收成极少。
那就利用地理问题,开凿建渠,把水流引到下方的虹城。
以一城水灾渡一城干旱。
两全其美之法。
在知府的书房里,一盏烛光下,我拿着毛笔对着地势图开始画了起来。
那些一人独处,不见天光的日子,我在我娘的暗室里喜爱上了看书。
上天文下地理,我皆有涉猎,不说博览群书,我这腹中墨水,定是比多数人多。
我研究着画了很久,我哥都等得靠在椅子瞌睡了。
孟知微却很是专注的,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画,为我研墨。
替我确认着方位对应。
偶尔怕烛光不够亮,就会拿起书案上的灯油,为我添上。
「终于画好了。」我揉了揉我的发痛的手腕。
他见我手酸,卷了衣袖,拉过我的手腕轻轻地替我揉着。
他这举动还挺戳我心,就很体贴。
他见我看他,又看向了我,我立马躲闪了眼神,抽回了手。
看我哥睡得正熟,不忍心吵醒他,只找来薄被给他盖上。
「晏微,你早些休息。」孟知微同我告别。
我微微地一笑,点头回应。
天一亮,我和我哥把关在柴房的知府带出来。
「尹知府,现在就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我哥把那图递给知府。
尹知府看完,立刻点头如捣蒜,就找人着手开始办。
这开凿建渠不是小事,做起来费时费力。
我给这些受伤生病的百姓义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漓江这个夏,太爱下雨了,几乎这七八天都在下雨。
孟知微这几日都陪在我身边,做个辅助我的帮手。
建渠工程足足地做了接近一个月,而中间发了几次水。
我感同身受后,才深知百姓真是苦不堪言。
这一个月待得郁闷。
终于完工了,我们三人一同站在河岸高处,看着淤积多日的洪水汇入江河,流入下方干旱的虹城。
走在街市上,看着百姓露出久违的笑,我忽然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孟知微和我哥都看向我。
我笑出声,路过一个酒馆:「买坛上好的女儿红,庆贺一下。」
我哥不解,孟知微却笑笑,随我一同买了酒。
入夜,我和孟知微坐在知府府中一棵巨大的红枫树上。
我哥自暮时就在街上盯上了一个姑娘,劝不住他,他又去招蜂引蝶了。
我们对饮着酒,对酒当歌、对月畅谈,好不快活肆意。
「你们孟国,对于双生子或龙凤双生子,会觉得不吉利吗?」我倚靠着树枝侧头问着他。
「国情不同,在我们孟国,双生子都是件稀罕,觉得珍贵,要感恩上苍的好事。」孟知微仰头喝着酒。
「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谨小慎微吧。」孟知微看向我,夜风吹着他的发丝。
他的眉眼深邃,渺渺溪流在他的眸中。
我也轻笑:「你一定也过得很如履薄冰。」
这些日子,孟知微几次坦露心事,他说他父皇儿子众多。
他母妃位卑,有癔症,遣住在冷宫,他是最不起眼,也最不受宠的皇子。
故而他来宁国周游多日,都无人在意。
「你叫晏微,我叫孟知微。知微,我如今才觉得我的名字这样好听。」孟知微的笑声爽朗。
少年应当如此肆意,可他和我很像,都有难言的心酸。
知己酬情,酒胜今朝,认识他,不枉是幸事,也算值得。
「孟知微,你回孟国后,需提防身边的人,也许你可以尝试改变你在孟国的处境。」我说着想起我配出来的算是解药的药包递给孟知微。
「你相信我可以改变眼下的处境吗?」孟知微反问了我。
「我生平什么都不信,我只信命由己定。」我拿了酒坛碰撞了孟知微的酒坛,我激励着他。
「晏微,你应是九天揽月翱翔于天的鹰。」他也回碰了我的酒坛。
那就共勉吧。
我和他谈天论地,好不惬意。
直到斗转星移,我望着他的双眸微眯着,看着他都有些重影,我一定是醉了。
我想起身回房睡觉,下一秒却靠进一个坚挺滚热的胸膛。
「晏微……」孟知微唤了我一声,我就仰头看了他一眼,他揽着我的肩膀。
他的眼底竟是如繁星的满目柔情,我轻笑一声,随即就睡了过去。
只隐隐地听见他的胸腔发振,他笑出了声。
第二日,孟知微只留下一封书信告别:「此番周游,有幸遇你,甚哉,他日,你我顶峰相见,后会有期。」
我和我哥也得返回宁京了,但我得先回去,不能被有心人发现端倪。
我先回到宁京,我父王见我平安地归来,也没有说些训斥的话。
而我哥回来那日,作为治水抗旱的大功臣得了小皇帝的诸多大臣的接风洗尘。
我哥回宁京的第三日,小皇帝特地为他办了庆功宴。
我哥却摆烂着不想去,于是我这个替身代他去了。
一群百官围着我,夸赞我的聪颖过人,我父王也顺带沾光说我青出于蓝胜于蓝。
「虎父无犬子啊。」李太尉这墙头草此时开始拍马溜须。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监的声音响起。
一片整齐的下跪行礼声。
皇后?她不是应该在宁安殿幽禁吗?
礼毕,我们都入座,便听见小皇帝清了嗓子:「今日是为摄政王办的庆功宴,摄政王治水之策一劳永逸,还顺带解决虹城干旱的问题,实属大功。」
百官听毕都随波逐流地跟着奉承着。
杨丞相紧接着起身:「还有件双喜临门的事,值得庆贺,皇后娘娘已有皇嗣数月,我们宁国江山后继有人了。」
皇后怀孕了?我有被震惊到。
(七)
小皇帝不是说不想与皇后圆房吗?
我在外一个多月,这夫妻俩孩子都造出来了。
嗯……小皇帝可真行。
我想着,却发觉皇后始终神情殷切地看着我。
小皇帝却是红着脸很是尴尬。
庆功宴间隙,按规矩我去给小皇帝和皇后敬酒。
走到小皇帝身边时,我低低地说了句:「皇上,英明神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相当行。」
小皇帝一愣,想要解释什么。
皇后就凑过来,她还想摸我的手。
咦,都有孕在身,还要吃我豆腐。
我避嫌地后退一大步,皇后只能轻叹一句:「摄政王殿下此去漓江瘦了很多。」
这些百官还想灌我酒,我很聪明以身体不佳躲了过去。
不知为何,从听到皇后有孕,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心头堵堵的。
皇后有孕,我作为臣子应该高兴,更应该为了以后皇后不会再对我过多纠缠而庆幸。
这种心绪复杂,好像不是对皇后……
微宿醉起床,我换了一身赤绿的流纱襦裙。
我去药田采了些药,今日是我哥去上早朝。
午膳后,在他的房间,我磨着药粉,他跟我说着今日朝堂上的事。
好让我知晓明日如何应对。
「皇上驾到。」突兀的太监声响起,我和我哥吓得慌了手脚。
小皇帝鲜少来宁王府,而且午后,我父王就和我娘亲出门了。
他就是来找我哥的。
这我哥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可以躲的地方,除一道屏风,并无隐蔽之处。
我只能选择藏在屏风后,我还尽可能地向后隐藏着自己。
「臣参见皇上。」我哥慌乱地下跪行礼。
我也跟着心慌,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
小皇帝没有答应,他好像在扫视屋内。
忽然,那脚步声向我而来。
完了,小皇帝发现我了。
「皇上。」我哥想要阻拦的声音。
我的心跳出了胸膛,小皇帝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是何人?为何躲在此处?眉眼间为何与摄政王如此之像?」小皇帝伸手就抓住我的手腕,质问着我。
「奴婢只是贴身侍奉摄政王的丫鬟,因初见天家,心里有些胆怯。」我尽可能地稳住情绪,跪下解释着。
小皇帝疑心未消,根本不打算放过我,他弯下腰,左手伸了过来,他这是想要摘我的面纱。
我手心沁出了冷汗,我想着要不再给小皇帝撒一次迷药吧。
我的身子猛地被我哥拉出去,他搂住我,速度极快,小皇帝压根儿没反应过来。
「臣实话说了吧,这是臣的通房丫头,也是臣家的远亲,故而跟臣有点儿像,只是她面目可憎,怕会吓到皇上。翠花,还不退下,别在这里碍眼!」我哥一顿胡扯八道,还故作亲昵地揉着我的脑袋。
俨然一副王爷与丫鬟不得不说的闺房情趣。
通房丫头?有够离谱。
还叫我翠花,不过能脱离小皇帝的虎口,我忍了。
「奴婢遵命。」我暼见小皇帝还是盯着我,可也没再揪着不放。
看似信了我哥的这一套说辞,小皇帝就是好忽悠。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赶紧撤。
我走出了房门,还贴心地关上门,门外站着萧赫。
他也看了我一眼,见鬼般地瞪大眼睛,我低头快步走人。
我格外小心,硬是躲在暗处,看着我哥送小皇帝出了府。
我才敢再次地踏进我哥的屋里。
我哥倒是不以为然地自在:「你别太紧张了,小皇帝单纯得很。」
「他真的没有深究吗?我觉得小皇帝还是有点头脑的,我们不要太轻看他。」我依旧后怕,若是真被小皇帝发现该如何。
我跟我哥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
我摘掉面纱,顺手拿起桌上的半杯茶水,全然忘记这茶水是小皇帝喝过的。
「这杯是小皇帝刚刚喝过的。」我哥提醒了我。
「哥,要不我们对小皇帝坦白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深知只要是谎言终究有被戳破的一天。
「唉,不必了……」我哥摆摆手。
「确实不必了,因为朕已经知道了。」小皇帝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门被拉开。
我慌地回过神,背后出了冷汗,在炎热的夏季,我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我手忙脚乱地还想再戴上面纱。
可小皇帝的眼睛如同猎鹰凝眸看着我,睿智又气恼。
怎么会?不是亲眼看他离开了,他这是折返回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看样子,自雅轩那晚,他早就抱有怀疑,始终未消。
屋内死寂般安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和我哥并肩地跪着,小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把朕玩弄于股掌之中,这可是诛九族的欺君之罪。」小皇帝第一次发这样大的火。
让我觉得极陌生,可我又内心有愧不敢看他。
「皇上,这一切都是罪臣的主意,与我妹妹无关。」我哥终于有个兄长的担当,主动地揽下罪责。
我很感动,也连忙认罪:「不,我也有罪。」
「你们兄妹倒是感情深厚,唯独朕被骗得好苦。」小皇帝的眼睛定在我脸上。
他明明是生气的神色,可眼睛里怎么有点欣喜?
「自然是你的主意,你妹妹性格温厚。」小皇帝话锋急转,把错全归到我哥头上。
我性情温厚?这是对我最大的误解。
我哥也跟吃了苍蝇一样无语凝噎。
「晏清,你出去。」小皇帝手一挥,就要赶我哥走。
我哥顿了一下,跑得比兔子还快,立马就离开,生怕多留一秒,小皇帝就要降罪于他。
「所以,你叫什么?」小皇帝俯下身,抬起我低垂的下巴。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纸,朦胧的光束,一地碎碎的金黄。
也折射在小皇帝身上,他衣袍上的龙纹,有点灼眼。
「晏微。」我看着他轻声地回答道。
「晏微。」他默念着,又自嘲地笑出声。
「很好,朕与你相识相处近五年,今日才知你的名字。」这话怎么听着酸酸的。
小皇帝转身离去,走到门前对我哥道:「既然你这么不想上朝,以后这朝堂,你都不必去了。」
小皇帝的步伐看着有些轻快,像是确定了一些事情。
我愣坐在地上,我哥才走进来坐到我身边:「你怎么失魂落魄的?小……皇上心软,是不会治罪我们的。」
那刚刚是谁跑得那么快。
「皇上刚刚说,你以后不能去朝堂了。」我收回神志。
「这有什么的,对我来说是种解脱,我本就志不在朝堂上。」我哥甩了长袖,他又定睛看向我。
「你与我不同,哥哥一直知道,你若是男儿身,处处都胜过我。」我哥笑着又恶趣味地捏了我的脸。
我被他捏得脸发痛,也难以想象,小皇帝方才面对我们俩这几乎一样的脸。
又才得知我们一直都在偷龙转凤,心里做何感想。
(八)
第二日,我哥还真的谨遵皇命,死活不愿去上早朝。
我只能被迫营业,去上早朝。
这绝对是我最心不在焉的一次早朝,早朝结束,小皇帝身边侍卫萧赫告知我,要我去御书房。
嘶,该来的终究会来。
昨日看得出,小皇帝还有很多话没说。
小皇帝走进来了,他的一身明黄龙袍,威严肃萧。
门被关上,我正要跪地磕头行礼,小皇帝就拦住了我「以后特许你不必对朕行礼。」
「不,君臣之礼,臣时刻谨记。」我还是坚持行礼。
他为我整特例,我并不需要,一旦接受,那一切都会变得暧昧起来。
是他要把我归为女人,归为他可能想要得到的女人。
又是我跪着他站着,本就是他是君,我是臣,即便我是女儿身。
「晏微,你不想光明正大地做回晏微吗?而不是你哥晏清的影子。」小皇帝见我神情疏离,也蹲下身看着我。
他很诚恳,他的眼中写着想为我正名。
我心颤了一下,孟知微是知晓一直为我隐瞒着身份,我哥和父母也是。
只有小皇帝,不,也许是宁昭钰,问我要不要做回晏微。
我本就是晏微,我也想做回晏微,只是这个身份,不适合明示天下。
权力之巅的宁昭钰,攀附上他也许真的能光明正大地做回晏微。
但他能够力排所有异议吗?
算了,我并不想借着谁的高枝来成全自己,自然也不会借着宁昭钰的。
「皇上应该知道当年钦天监的预言,我……」我缓缓地道来,困扰我父母和我多年的心结。
「朕不会信那些子虚乌有的话,朕会让你做回晏微。」宁昭钰捏着我肩头,坚定地打断了我的话。
他的眼波闪烁着的,是爱意对吧。
他好像是喜欢我。
那皇后……
我立刻摇摇头,宁昭钰疑惑:「你不愿?」
「晏微,朕喜欢你,不,是宁昭钰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昨日知晓一切,你不知朕有多开心。」宁昭钰跟我表露真情,他跪着抱住了我。
我的心忽然很乱,可又跳得极快。
「朕从前虽疑心过你是女子,但现实却告诉朕你是男子,朕因此时常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有病,得了隐疾。」宁昭钰继续说着,他此刻像是拥有了所有,紧紧地抱着我。
但在别人心里眼里,此刻我都还是晏清,我还穿着红色官服。
他宁昭钰抱着我,这不就是君与臣非得一说的禁忌吗?
「所以我与我哥长得一样,皇上可知自己到底中意的是谁?」我的话一出,立马打破这旖旎。
宁昭钰有点语塞,站起身,像是我说了什么鬼话。
「朕怎会喜欢你哥?朕绝不是龙阳。」宁昭钰有点羞恼。
「那皇上分得清我和我哥吗?」我昂着头继续追问着。
「朕当然分得清,你平日喜穿深色,你哥喜穿浅色,你喜甜,你哥喜咸,还有你身上一直有洗不掉的药草味。」宁昭钰细细地分析着。
他分析分毫不差,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一点都不傻白。
相反,我觉得他细致入微。
「还有四年前,朕初登基,有次发瘟病,一夜未睡,在床边照顾朕的是你。三年前,那个雪夜,陪朕在雪地里走了一夜,一起在腊梅树下堆雪人打雪仗的是你,还有先皇去世,母妃自缢殉葬,陪朕在龙棺前守孝,跪了两天两夜的也是你。」宁昭钰一口气说完好多话,他说的这些确实都对应上了。
他描绘的这些过往里,陪着他的确实是我,而不是我哥。
「若不是你一直在瞒着朕,若朕早些知晓实情,今日,你才是朕的皇后,晏微,朕要你。」宁昭钰又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陡然间,他弯下腰,我还跪在原地,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贴上我。
我都没反应地过来,木木地承受宁昭钰的吻。
一阵酥麻,在我全身散开。
他短暂地轻吻两下,很是拙劣,而我的脸火速地热了起来。
他的手又暧昧地抚触我脸上的红晕。
他甜笑着,脸上的酒窝绽放开来,一对虎牙释放着他的欢喜。
这……事情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皇后还有孕啊,宁昭钰这个大渣男跟我哥一样,皇后有孕了,还来勾引我。
别说皇后有孕在身了,就帝王之爱向来薄凉,今日他能爱我,明日也能爱别人。
不过一时的新鲜感。
我立刻清醒过来,拒绝恋爱脑,从我做起。
「臣不愿,不愿做皇上的人,不对……我从来不属于任何人,我不愿被束缚。」我侧头不再看他。
别想用一张无辜可爱的脸勾引我。
宁昭钰又无语了,还是耐心道:「你不会被束缚,朕是你的,你也是自由的,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什么他就是我的了?我认了吗?我没有。
「臣只想要这天下海晏河清,要百姓安居乐业,要这世间少些疾苦。」我大义凛然地开口,格外骄傲。
是,我是想要天下安邦,见过漓江百姓疾苦后,这种感觉越发地强烈。
「做朕的皇后不是可以吗?」宁昭钰皱着眉头,一双星星眼不解地眨着。
好像是可以。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杨姝没有怀孕,不过是用来堵住朝中诸多大臣的悠悠之口,也为了解除她的幽禁,我们协商的一个好由头罢了。」
原来皇后是假孕。
「朕从未碰过她,她也不想做这个皇后,所以她的皇后之位迟早会被废,一直都只是个虚名。」小皇帝只是长得奶啊,他其实什么都懂。
这种反差感。
那又如何?智者不入爱河。
在我与宁昭钰反复纠缠的拉锯战中,我说了三次不愿做他的人。
宁昭钰最后认输着叹气:「晏微,你是不是有点太过有恃无恐了?你就是仗着朕喜欢你,拿捏朕不会对你怎样。」
「臣不敢,皇上没事的话,臣得先回府了。」我依旧冷静,丝毫没有被宁昭钰蛊惑。
我才不要成为他的附属品。
宁昭钰挫败地点点头,我起身离开。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朕可以变成那样的男子。」宁昭钰还不死心地挣扎。
一代皇帝,居然沦落到迎合讨好我的地步。
「臣喜欢不喜欢臣的。」我侧头看向他,我确实有些怙恩恃宠。
我摆出一副别爱我,没结果的脸色。
宁昭钰有点无辜地看着我。
被爱的人有任性的资本,所以我回府还是鼓动我哥继续去上朝。
我哥直摆手,说他要养老,宏图大业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什么要养老?想万花丛中过,想左拥右抱还差不多。
(九)
接下来的日子,宁昭钰倒是不急于和我发展感情了,只是送了我很多女装。
各种绫罗绸缎,也想着法子地想讨好我。
也没几天,就传来皇后小产的事,朝中百官又开始唏嘘不已。
尤其是杨丞相,失望至极。
紧接着文武百官就提议小皇帝选秀,其实是他们暗戳戳的小算盘。
想把自家的女儿送进宫争宠,以此来稳固家族的地位。
还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宁昭钰的皇嗣考虑,为了尽快地开枝散叶。
宁昭钰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对我以表忠心不二,统统硬气地回绝了。
百官都在说宁昭钰长大了,越发地有反骨了。
他要不要传皇嗣,我就四个字:与我无瓜。
秋猎开始了,骑马我倒也会,儿时我随父王征战过几回,也是我父王亲自教我骑射。
围猎场上,我与宁昭钰骑马并驰,把一众百官甩在身后。
宁昭钰正准备开弓射箭,他好似看中了一只麋鹿。
我自然不服,随即射箭出去,我们几乎同时出弓。
我的准头更好,箭力足,也直接穿透宁昭钰的箭,宁昭钰郁结着看我命中了他的猎物。
「皇上您还是年轻,得练。」我笑出声,看着宁昭钰一脸憋屈。
他好可怜又好可爱,小奶包。
我身姿矫健地下马,要去拿我的战利品。
我走向那只倒地的小麋鹿,不错,烤来吃一定很香。
「嘶,好痛……」我感觉我的左脚死死地被什么卡住了肉。
「晏微,你怎么了?」宁昭钰慌忙下马。
糟糕!是捕兽夹,好痛。
「捕兽夹。」我痛出了眼泪。
「朕看看……都流血了。」宁昭钰二话不说地就抱起我。
「皇上,不行,这样不合规矩,会被看到的。」我推着他,挣扎着。
「别动,都这样了,还管什么规矩。」宁昭钰奶凶地制止我挣扎。
完了,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大臣看到宁昭钰抱着我的表情了。
大臣们骑在马上,个个惊掉下巴,看着宁昭钰抱着我小跑着,我觉得无地自容。
萧赫又慢半拍地来迟,他正要开口。
「愣着做什么?看不见摄政王受伤了吗?传太医。」宁昭钰伸出脚踹了萧赫一脚。
此时,我看见父王和杨丞相这一对老冤家一起出现了。
「放臣下来。」我有些别扭道。
这宁昭钰咋没有一点眼力见?我父王都来了他还抱着我。
「皇上,这成何体统?放下晏清。」我父王果然看不下去开口了。
为了保护小皇帝,围猎场这种地方都随行了太医。
太医及时地赶到,化解了这尴尬的场面。
谢谢你,太医,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猎场的一处帐篷里,太医给我拆掉捕兽夹,我痛得龇牙咧嘴,却忍着不敢出声。
我父王和杨丞相还在呢。
就小皇帝直肠子一直焦急地问我疼不疼。
我看着杨丞相的脸色像脸谱,红了绿,绿了紫。
「哪个瞎了眼的东西,敢在猎场放捕兽夹?」宁昭钰怒骂着。
他一直凑近看我的伤口,毫不顾及地贴近我。
今日在那些大臣眼里,真的坐实我和小皇帝是断袖了。
包扎好伤口,我父王才平静地开口道:「既然晏清伤口已处理妥当,就随本王回府好生地休养吧。」
「好。」我开心地回答。
「不行。」宁昭钰有点不爽。
「皇上有什么异议吗?」我父王睨了我一眼。
「摄政王伤得这样重,不得住宫里,由太医亲自照料。」小皇帝真的是有点缺心眼。
「皇上怕是忘了,宁王妃从前是有名的大夫。」杨丞相难得地也帮衬着说话。
宁昭钰这时回过头看向我,我点点头,他咽了口水,才勉强地松口。
回府的马车上,我还是小腿很痛,父王盯着我:「皇上是不是知道你和你哥的事了?」
还得是我父王,我这样聪慧,定是随了我父王。
「是,皇上知道了。」我也不瞒了。
「皇上没有追究你们,这满朝文武百官日后若是知道,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我父王神色深沉,意味深远。
他什么都知道了,小皇帝喜欢我,他也看出了,只是没明说。
「父王放心,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女儿不会连累你们的。」我保证。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是父女,过去那十多年已经够委屈你了,父王只是怕到时候,为父护不住你……」我父王的眼红了些。
父爱无言又内敛,我体会到了。
我在府中过上养伤的日子,我父王怕露馅儿,连夜地把我哥先赶出府。
我哥还屁颠屁颠的,乐此不疲。
我毕竟是顶着摄政王的名号,我受伤,往后一段日子,肯定不免有人上门探望。
但都没有小皇帝跑得勤快,更离谱的是,小皇帝第二次来看我,就把皇后也带来了。
皇后一进来就对我热切地关心,把小皇帝都推到一边。
「晏清,你伤得重不重?」皇后开始对我嘘寒问暖。
就差没掀开我的被子探究其二了。
「皇后娘娘,臣没事。」看她这副面孔,看样子小皇帝没跟她说我和我哥的事。
府中下人端来药,皇后接过去就用嘴吹着要喂我。
「不,不,不,皇后娘娘,臣可以自己来的。」我被皇后的热情体贴恐慌到。
「皇后,还是朕来吧,你这样,别人看到不好。」小皇帝夺过药碗。
什么?小皇帝亲喂,救命,这比皇后喂药还大逆不道。
他们夫妻俩还在争夺着药碗,在为了谁喂我吃药而争风吃醋。
绝了,我让一对帝后互相吃对方的醋。
「皇上、皇后娘娘,这药马上都凉了,臣真的可以自己喝。」我声音大了几分。
离谱,我只是腿受伤了,又不是手断了。
他们俩果真安静下来,小皇帝把药碗递给我。
我在他们夫妻俩热切的注视下,极其不适地喝下那碗药。
次日,小皇帝又来看我时,我娘亲也在,我娘亲很是恭敬地要行礼。
「宁王妃,不用多礼。」宁昭钰上前想要阻止。
「臣妾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我娘亲说着就要离开。
我的一句「别走」就滞在嘴边。
宁昭钰坐在我床边,我看向他的脸,左脸怎么那么红?
「皇上,您这脸?」我看他脸上异常的红,像是……
宁昭钰捂着脸很委屈地说:「皇后打的,朕只是说你不喜欢她,她就给了朕一耳光。」
被……皇后打了,做皇帝做的这样卑微,宁昭钰还是第一个。
「不过朕……也很硬气地说要以忤逆君主,废了她的皇后之位,她居然说求之不得。」宁昭钰挺了背脊,似是有了底气。
我还以为他会打回去呢?结果说了这样一句让皇后听了就想笑的话。
不过确实很可怜,真是我见犹怜。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垂着眼睫,感受我的手。
「姐姐,你要不可怜可怜朕?」小皇帝莫名地对我撒娇,还叫我姐姐。
这倒没毛病,我是比他大一岁。
「皇上九五至尊,怎么需要我可怜?」我来了兴趣。
「你亲亲朕。」宁昭钰把左脸凑到我面前。
嗯……他这么会发嗲的吗?
「姐姐,姐姐,姐姐……」小皇帝一个劲儿地叫我姐姐,跟我耍赖。
这,我实在扛不住他这样撒娇。
行吧,满足他。
(十)
我正要去亲他的脸,他的唇就侧过来。
好个绿茶小皇帝,还挺有心眼,装可怜索吻,还是要亲嘴的。
我及时地悬崖勒马,伸手抵住他的唇:「皇上,得寸进尺是不好的。」
小皇帝见耍滑失败,又很挫败。
嘿,跟我玩小聪明是行不通的,小皇帝。
我的腿伤养了一个多月,期间不少朝中大臣前来看我。
不过也有不少流言蜚语四起,说得很扯,就是说我是狐妖,勾了皇上皇后的魂。
我若是狐妖,第一个勾他们这些嘴碎的魂。
我哥则是在外流浪到中秋才回府,他心疼我代替我上了几天朝。
回来跟我说,小皇帝朝他甩脸色。
小皇帝过得那样憋屈,只能跟他甩脸色了。
霜降了,天气渐冷,小皇帝在追求我的路上锲而不舍。
我也是在这时收到了孟知微的信,算起来已经和他四个月未见了。
信中说,他这几个月在朝堂尔虞我诈,在沙场上纵横驰骋。
他觉得很累,再打完一场可能会丧命的仗,就来宁国见我。
我提笔给他回了信:「普天之下,知己最为难求,故盼君至,踏雪寻梅时,岂不乐哉。」
他为他的所向奔涉,我也是。
我在朝堂上开始提出各种减负百姓的政见,也开始提倡百官勤俭,我更是提出百官充缴官税,以此来填补民间百姓的疾苦。
小皇帝一一地应允,但这些百官对我的意见可大了,每日看见我都吹胡子瞪眼。
一时间我成了万夫所指。
再见到孟知微那天,下了雪,也过年了。
比见到他先来到的是,是孟国太子易主,原本的嫡出三皇子被废,立了之前名不见经传,近来锋芒毕露的九皇子。
孟知微撑着伞,穿着白色大氅站在雪地里,头顶是一轮皎月。
「晏微,别来无恙。」他舒展开眉头,看着我。
街市上红色的灯笼,人来人往间,他的眼睛里凝结了泪光。
我一身嫣红,朝他莲步微微,走到他伞下,露出笑颜:「孟知微,恭喜你得偿所愿。」
他默不作声,就直接抱我入怀,我讶异地张大了嘴,看着他手中的伞掉落。
他双手都抱住了我。
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回抱他,罢了,象征性地安抚他吧。
我知,他这小半年过得有多艰难。
我轻拍了他的背。
我们从最初的互相试探猜忌,到如今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
与孟知微又一起去喝了酒,他掏出一个包袱递给我。
「这是何物?」我摸着包袱。
「孟国女子的衣裙,我觉得你穿定会很好看,所以就带了两件。」孟知微朝我歪头暗示我打开。
我打开确实是两件很异域的女子服饰,还都是深色,很美。
我们喝完酒,他又送我回府,我们一路无言,到了宁王府后门。
我刚要和他告别,孟知微就先开口:「晏微,哪天若是宁国容不下你,你就随我回孟国,我给你一个安身之处。」
从送我孟国女子衣裙开始,好像就是在暗喻我些什么。
我生性敏锐,他也料我能洞悉他意,故而也没有明说。
我正思索,他低声地唤我:「晏微。」
「嗯?」我抬眸。
一抹热隔着面纱掠过我的唇,孟知微他……
他亲了我?虽洞察他对我感情有异,却没想到他来真的。
我脸浮热发红,一定是被冷风吹的,还好戴着面纱,孟知微看不见。
「我……我回去了。」我捂着脸转身就跑。
还是听见寒风把他的笑声吹到我的耳边。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先是宁昭钰,现在是孟知微。
我扪心自问,自己心里的天平更偏向谁。
最后得出一个结果:我谁都不选,谁也不爱。
对,我最爱我娘、我父王、我倒霉的哥哥。
我哥?用膳时孟知微跟我说他想约我上元节灯会。
我哥坑了我那么多次,那我也坑他一次也不为过。
一身胭脂色,艳色绯然,缠花簪埋入青丝中,柳叶眉弯弯,梅花花钿称着鲜红的唇脂。
真的是娇艳张扬的美。
「妹妹,哥哥若是女儿身。应该早就嫁得好郎君了。」我哥一点都不谦虚。
「那你的好郎君得骂你水性杨花。」我给我哥装扮好,又覆上了面纱。
我哥的女装极其惊艳,比我还多了些女儿家的柔媚。
还是和我好像啊,我内心感叹。
街市上的牌坊下,我哥面容娇羞地站在那里。
而我则是躲在暗处,看着孟知微穿越了人海的喧闹。
他的披风随着步伐摇曳,飒爽英姿。
他站在了我哥面前,我哥与他对视着,只是一眼。
「你不是晏微,你是晏清。」他说得斩钉截铁。
他这眼太毒了?怎么一眼就认出我哥不是我?
明明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和我哥成功地瞒了小皇帝和文武百官快五年,却瞒不过孟知微的一眼。
我悻悻地从暗处走出来,我哥先说了话:「他太神了,这样都能分辨得出。」
「孟知微。」我才唤出他的名字,小皇帝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揽住我的肩膀。
对,前日小皇帝也约我了,我拒绝了。
「老远就看到你了,让你不愿意同我……」小皇帝话说到一半看到了孟知微。
孟知微也看着他,气氛有点冷场又古怪。
好像存在一些我看不到的电光火石。
「嗯,大家都是朋友。」我率先打破死寂。
我作为端水大师,今晚一定把水端平。
不戳破他们的身份了吧,或许他们也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那个簪子真好看。」我又把话题带到路边卖簪子的商贩摊子上。
「公子,买个簪子啊,今天上元节,买簪子送红绳。」小贩说着。
我随意地挑选了一个,又接过簪子和红绳。
我回头看着孟知微,我哥,侍卫萧赫,还有小皇帝宁昭钰都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我给我哥戴上簪子:「嗯,真好看。」
我尴尬地说着话,他们这群男人个个一言不发。
尤其孟知微和宁昭钰都板着脸,不行,我得让他们两个培养下感情,破冰一下关系。
我先拉过孟知微的手,他有些惊讶,宁昭钰立马脸色更垮了。
我又牵过宁昭钰的手,然后我一顿快速缠绕,把他们两个的手绑在了一起。
他们两个被迫靠近,都呆若木鸡。
「欸,这样才对,有缘千里来相会,不许取下来。」我上下打量着他们。
他们俩对视一眼,又互相看不顺眼,鼻孔都出着气冷哼着。
我随即不管不顾地在前面走着。
还真是奇怪的上元节灯会,我身后跟着女装的我哥,呆愣子萧赫。
还有亲密无间的孟知微和宁昭钰。
他们他日可能会因为国家政见或者其他不快,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现在就算给他们过渡一下感情吧。
(十一)
我挤进一个玩喷火杂技的人群,孟知微和宁昭钰还牵着手。
我侧头看向他们竟有种磕到了的感觉。
一团火焰向我喷来,我没设防去躲避。
「晏微。」宁昭钰和孟知微声音同时响起。
他们一起默契地拉开了我,他们又对视了一眼。
他们之间怎么好像汹涌着的火药味更重了?
应该都在为我隐瞒着身份,结果发现对方也知道。
「唉,别这样,你们老是互相瞪着对方干嘛?来抱抱就熟悉了。」我又强迫着他们拥抱了下。
依旧是无言的一路,我在心里叹气。
上元灯会,肯定少不了猜灯谜,我站在一处灯笼墙前,准备猜灯谜。
「你是不是喜欢她?」小皇帝先质问了。
「是。」孟知微回答道。
「你怎么胆敢喜欢她?她是我的。」小皇帝依旧不让。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属于她自己。」孟知微的话中带刺。
「我抱过她,我还亲过她。」小皇帝口不择言。
「巧了,我也是。」孟知微分毫不退缩。
我听着他们争论,我的耳朵都要炸了。
「你们两个别吵了,烦不烦?」我捂住耳朵转身走开。
「哐当」一声。
「妹妹,他们两个打起来了。」我哥大喊一声。
我无奈地回头,看见的就是宁昭钰和孟知微厮打起来,我哥想拉开都拉不了。
萧赫不知为何又来晚一步,又结实地挨了我哥一脚:「还不快拉开他们。」
孟知微和宁昭钰终于被我哥和萧赫分开,两个人手上的红线也断了。
很好,情分断了。
我望着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青紫着。
「你们两个大男人,要不要这么幼稚?打来打去很有意思?」我开口就是训斥。
「哎呦,好痛……」小皇帝捂着眼睛茶里茶气地装着可怜。
「行了,别装了,你们两个都没机会,明日我就出家当尼姑……」我冷冷地甩下话。
「晏微……」他们两个又同时叫我。
我不耐烦地捂住耳朵。
男人就是烦人。
男人只会耽误我搞事业。
事后我哥还逗我:「妹妹,你要不两个都收了,坐享齐人之福。」
「齐个屁,你以为都像你这般荒淫无道。」我直接怼了我哥。
孟知微没能在宁国待上几天,就匆匆地返回了孟国。
宁昭钰不同,他似是很有危机感,跟我提出要废了皇后,要为我正名,要我做皇后。
我当然不同意。
「晏微,你到底要朕怎样?」小皇帝的寝宫里,他定着眸无奈地看着我。
我依旧摇摇头。
「晏微?你是不是喜欢孟知微,朕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朕?说起来我们也算青梅竹马,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宁昭钰开始晃我的肩膀,哀求着我。
他已经摒弃朕这个诩称,自称我。
他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楚楚动人。
我对他并非一点都无动于衷,只是我不会困于私情。
「皇上,我没有喜欢谁,为我正名之事不能操之过急,得细细地筹划。」我推开他的手,他露出了受伤的眼神。
二月初八晚,秦太师的五十大寿,也宴请了朝中众臣。
我本不想去,可我哥又不知所终,又只能我跟我父王去了。
寿宴上,小皇帝来了,皇后没来,听闻皇后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小解完,想回到宴席时,被迎面来的太师府侍女洒了一身的茶水。
还好茶水不烫。
「摄政王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女立刻下跪,吓得直磕头。
「没事,没事。」我有点可怜她,看她刚刚行色匆匆,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奴婢带摄政王殿下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吧。」小侍女盯着我湿透的衣服。
我今日学我哥穿了一身天青色,我哥是穿最浅的衣服,做最风骚的人。
别说这衣袍湿透了有点冷,还透……
我跟着小侍女来到一间房门前,我走进去。
一间偌大的屋内,我散了头发,先脱了外衫,找了半天竟没有男装。
只有一件红色好像是舞女的衣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传来一群女子的声音。
糟糕,这样有点解释不清,我迅速地套上舞女装束,戴上面纱。
我想着待会儿可以伺机而动,偷溜出去。
结果她们进来看到我,立刻就拉着我:「找你半天了,马上就要跳舞了,慢吞吞地……」
我想解释,可解释不了啊。
我被她们几个拉着又来到寿宴前厅戏台,我始终低着头,生怕被发现。
伴随着鼓乐响起,我刚想浑水摸鱼,就看见了一个熟人,沈灵娉。
完了,完了……
怎么感觉今夜的一切都好像一场布局?
沈灵娉要表演,这群舞女都是给她伴舞的。
我现在要逃也不实际,硬着头皮应付吧,我只能内心祈祷,她别认出我。
这戏台离小皇帝和秦太师他们有点距离,我也注意到小皇帝在寻找我的身影。
一舞毕,在我庆幸沈灵娉没发现我,准备下台时……
我的手腕就被抓住,我惊恐万状地看向沈灵娉,倒吸一口凉气。
「秦公子?不,摄政王殿下,还想蒙骗别人到何时?」沈灵娉说着快速地扯下我的面纱。
糟了,这次我真的要凉了。
在场文武百官都震惊的神色看着我……
沈灵娉掏出匕首,直冲我的脖颈,我躲了过去。
她这是对我哥爱而不得,所以因爱生恨,想要置我于死地。
「晏微。」小皇帝出现得及时,空手夺下沈灵娉手里的匕首,丢到一边。
他护在我身前,用他的身上狐狸毛披风包裹着我。
「原来摄政王殿下是女子……」
「不可能,我曾与摄政王殿下赤膊相见过。」
「那是……你们可曾记得先皇在世,钦天监的双生子预言?」
「那她?她不是摄政王,她和摄政王是龙凤双生子……」
底下百官的议论猜测逐渐地趋近事实。
一个隐瞒快十九年的秘密,在这个黑夜里,曝光于世……
「够了,朕不许你们再议论。」宁昭钰揽住我的肩膀。
萧赫这次反应敏捷就押了沈灵娉下去。
「她就是女子。」沈灵娉离开前还在喋喋不休。
我从紧张中回神。
百官的眼神在我父王和小皇帝之间来回,他们又明白,小皇帝早就知晓。
「皇上,不可糊涂啊,宁王一家欺上瞒下,混淆视听,罪不容诛,她和摄政王可是钦天监预言的双星现世,不利国邦……」秦太师带头第一个跪地。
「朕不信那无中生有的话。」宁昭钰还压制住情绪。
「这样的灾星,皇上不能被她迷惑,要立刻杀之,以正视听。」杨丞相也跪下。
「凭什么他钦天监一句莫须有的断言,就要决定我的生死,我不认。」我甩开宁昭钰揽住我的手。
夜风瑟瑟中,我的这句话也显得苍白。
(十二)
「请皇上下旨杀之,以正视听。」百官齐齐地跪下,全都请旨杀了我。
「你们是不是个个觉得朕仁慈,性格软弱,像个软柿子任人拿捏,谁再多言一句,朕立马就杀了他。」宁昭钰歇斯底里地发怒着,眼里的残暴噬血。
把我都吓了一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如此有帝王的威严和杀伐不衅。
一直一言不发的我父王,终于从座位上起身。
他步履沉稳地越过齐齐跪地的百官,走上戏台。
他理了官服跪下,似是决定了某些事:「臣知道这个秘密瞒不了一辈子,臣一家四代为臣公允尽忠,此事的确需要给百官给天下一个解释。臣作为百官之首,理应以身作则,请皇上按罪定诛,杀了臣以证明鉴,但还请诸位网开一面,放过我的妻儿。」
「父王……」我无言着,眼泪不自觉地滴落。
「皇上……」秦太师又带头发言。
拔剑疾起的清肃声,宁昭钰拔出了萧赫手中的剑,剑指秦太师。
「你胆敢再多言一句,朕立马让你血溅这寿宴,让你寿宴变忌日。」宁昭钰眼底的狠厉,像极了暴君。
「萧赫送宁王殿下回府,我们走……」宁昭钰丢下剑,安顿好我父王,牵着我的手,就要带我走。
我回头还是看了一眼我父王,他跪在地上,像是所有的尊荣傲气都被踩在了脚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臣万死不辞,只是皇上不可被女人迷惑。」秦太师凄厉的声音响起,随即一头撞向一旁的柱子。
他的额头见了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其他大臣都簇拥过去。
「如此昏庸无道的君主,不值得我们追随,若皇上执意如此,臣等从明日就罢官。」李太尉谏言道。
我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宁昭钰制止了我:「晏微,别回头。」
坐上宁昭钰的龙辇,我本就穿得单薄,整个人浑身发冷,更是从心里怵冷。
他将我揽入胸膛抱紧了我,我感受到温暖,也得到了些许安慰。
「晏微,别担心,有朕在,你和你父王兄长都会无事。」他拍着我的背。
「可他们要罢官。」我强忍着难过。
马蹄声不绝于耳,盖住了我的抽噎。
「让他们罢官,朕看这朝中是需要换些新人,治不了他们,朕也不配做这个皇帝。」宁昭钰此刻沉着又冷静。
果真,我和我哥从前都轻看了宁昭钰。
龙生龙,他这个皇帝没点胆识和肚量,也不配做先皇的儿子。
只是一直在我面前,又乖又奶。
可方才,关键时刻,他还是能够正言厉色地护着我。
「择良木而栖,晏微,你可以适时地依赖朕,你真……不想要我?」他又讨好地试问着我。
像是邀功,又像是撒娇。
从他知道我是女子开始,和过去那四年多,我对他并不是没有一点喜欢。
相反我是有点喜欢他的。
要不要他?
「宁昭钰,如果我说我只有一点点喜欢你。」我唤了他的名字。
他愣神了一下,星星眼溢出了光彩,又连忙打断我的话:「一点点喜欢就够了。」
「朕以这江山为聘,求你晏微下嫁与朕。」宁昭钰用了「下嫁」一词。
是他一直把我捧得很高,把自己放得很低。
龙辇外的灯笼光,氤氲着他发亮的眉眼,我望着他。
有点心动的。
我唇轻贴了他的侧脸,他的眼睛越发亮了,他的神色羞涩又开心。
「那朕可以亲你吗?」他问得直接。
这,我可以拒绝嘛。
我眸中映着他的脸,宁昭钰轻笑:「不说话,朕当你答应了。」
他的手准备触及我的脸,我抬手捂住他的星眸。
心猿意马间,我飞速地轻啄了他的唇。
小皇帝,刚刚吃啥了,怎么嘴巴都像蜜糖一样甜?
我想退回去,宁昭钰没打算止步于此,温热的手箍住我的腰背,与我的身体严丝合缝。
他的唇舌这次直入,我好像尝出他方才吃了什么。
他吃了我最喜欢的龙须酥,不带蜂蜜的龙须酥。
龙辇颠簸了下,我不自觉地抱住了他。
他深吻着我,却抑不住地发喘,我感知他动情至深。
我轻轻地推了他,他停下吻我的动作。
脸埋在我裸露的锁骨间,湿热的、痒痒的,惹得我也心旌摇曳。
我看他的脸晕红,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波。
「朕终于拨开云雾,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他盯着我的眼睛,还用指腹勾画着我的眉。
回宫了,我也摆烂了,今晚秦太师寿宴一出。
我和我哥是龙凤双生子的事就会天下皆知。
皇后也会知道这些实情,我爹今夜已经放下所有颜面,只为护着我们。
宁昭钰也已经派人把宁王府保护起来了。
如此我虽郁闷,却也释然,都无事就好。
在宁昭钰的昭安殿,看着一桌都是我爱吃的佳肴。
我却有些食不下咽,宁昭钰摸了我的脸,安慰我:「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我笑笑,勉强地吃了几口。
「圣上歇下了吗?皇后娘娘不知为何吐血了,太医去看了也无用,眼下已经昏迷了。」这声音是皇后身边侍女斯兰的声音。
皇后吐血了?
我立即起身,宁昭钰也跟着我步伐,打开门就看见小侍女哭着,瞧见我,她傻了。
「摄政王……殿下?」她不敢相信看到了女装的我。
「皇后娘娘还好吗?我随你去看看。」我说着就要去宁安殿看皇后。
「晏微,朕跟你一同去。」宁昭钰牵住我的手。
一进宁安殿,我就闻到了熏香都遮不住的血腥味。
几个太医束手无策地摇着头。
我一进来,太医们看向我又大吃一惊。
「让开。」我推了在皇后床边的太医。
皇后的床铺上全都是血,她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像垂死的莲。
她怎会病得这样严重?
这才半月没见到她,我摸了她的脉搏。
微弱至极,说是无力回天也不过。
「皇后娘娘。」我唤着她,企图唤醒她的一丝意识。
她毫无反应,我又粗了声唤了声:「杨姝,我是晏清。」
皇后的手指动了几下,很是努力地睁开眼。
她看到我,唇上鲜红的血渍颤动,眼睛里迸发震惊。
「都退下。」宁昭钰越发聪明有眼色了。
屋里就只有我和皇后了,她想要坐起身。
她的脉象越诊越奇怪,但有几分像中毒。
「你别动,其实我和我哥是龙凤胎,我是晏微。」我抓着她的手。
「你听我说,我要救你,你得告诉我,你最近可有吃过什么东西?」我急切地询问。
她摇了摇头,似是油尽灯枯,又似是毫无生欲。
「杨姝,你别放弃自己。」我急出了眼泪。
我不能看着一条生命,从我眼前消逝。
「是我自入宫就服了奇毒,怕是无药可医,我一生都困于少时的那个灯会,困于对你哥的难解之情。」她病弱地开口。
她给我回忆了十二岁那年,她在上元灯会遇见我哥的事。
灯火辉映的桥头上,与家人走散的她被一群登徒子纠缠。
是我哥挺身而出,拿着匕首卡在登徒子脖上:「有眼无珠,你可知她是何人?就敢轻薄她?不想死的就快滚。」
(十三)
她当时看着站在她身前保护她的我哥,就被勾了魂。
那年上元灯会,她弄丢了自己的心,也失了魂多年。
与她经历这些的,确实是我哥,而非我。
「晏微,请你告诉你哥,此生我爱他,至死无悔。」皇后浅浅地笑着说着。
「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我哥推门而入。
我擦了擦眼泪,看向已然挤到我身边的我哥。
「哥,你怎么会来?」我轻声地问着。
我哥掏出一颗奇怪的药丸,扶着皇后起身就给她吃下。
「我并非对你没有一丝情谊,所以你要活着。」我哥的话,像是给了皇后极大的救赎。
他抓住皇后的手,皇后死气沉沉的脸竟出了些生机。
我放心下来,识趣地离开,门外是在等着我的宁昭钰。
与他并肩地坐在台阶上,他碧玉扳指摩挲着我的手背。
「等她身体恢复后,朕会废了她,将她赐婚给你哥,而你做朕的皇后。」宁昭钰跟我说着今后的打算。
做他的皇后?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有点喜欢他是真的,可总觉得做了他的皇后,是被圈禁在这宫内了。
我摇摇头:「我还是想要自由自在,我不想被困住,皇后她就是为情所困。」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你有所顾虑,朕能理解,也许是朕不够强大,但朕希望你陪在朕身边,陪朕一起让这宁国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宁昭钰一番话说到我的心坎。
我承认我被他说服了。
「晏微,朕需要你,我真的需要你。」宁昭钰说着他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处。
浓郁到散不开的依恋和信任。
满天星斗,月亮覆盖上雾蒙的纱,未来任重道远。
我静默许久,像摸小狗一般地摸了宁昭钰的头。
嗯,我默认了,我们在对于国家的期望是一致的。
我们会是一路并肩同行的人,我是喜欢他的,是五年来朝夕相处的日久生情。
只是,孟知微呢。
他是我惊鸿一面的刹那心动,我承认是有一瞬间的心动。
我知他苦楚,他知我不易。
我们也可以携手共进,策马奔腾,逍遥自在,对酒言歌。
谈笑风生间,去参透对方的八百个心眼子。
我与孟知微是惺惺相惜,是势均力敌。
是一直可以交付真心,也可以倾尽风月的人。
皇后吃了我哥喂的神奇药丸,保住了性命。
我哥告诉我,他前几日就撞见经常给皇后把脉的陈太医。
故而巧合下,知道皇后有服毒的迹象。
他便死缠烂打,从娘亲那要来了这颗弥足珍贵的救命药丸。
萧赫从牢中的沈灵娉那里逼问到,在她知道我是女子后,一直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
又得知秦太师并没有我这么个儿子,某日又在街上看到了我哥,听见有人叫他晏清。
才知道我们共用身份是宁王府的小摄政王。
便答应做秦太师的九姨娘,借此机会来一探究竟。
而秦太师也从我在漓江和我哥治水那段时间知道了些猫腻。
两个人不谋而合,我就在寿宴上被迫被揭露了真身。
连着三日,朝中果然无人上朝。
我看着都有些急,宁昭钰却不在意地唤了大太监,给这些百官传口谕。
口谕的内容像是关心,实际是下马威。
「任尔罢官罢朝,朕自屹立不倒,他们尽管耗着,想做官的人有的是,朕还年轻,耗得起。」宁昭钰怡然自乐着。
从前没发现,他也这般会拿捏人心。
他正拿着螺子黛给我画着眉毛,画眉举案好生温柔缱绻。
我这几日都换回了女装,真正地做回了晏微。
至于跟小皇帝,他倒没有提出要宠幸我。
毕竟他若提出让我侍寝,我肯定会连夜卷铺盖走人。
「秦太师设计的寿宴,真是让朕因祸得福。」他为我画好眉,端详着我的脸。
「我想回宁王府了。」我转过头望着他道。
「行,朕待会儿送你回府。」宁昭钰点头默许了。
细柳扶风,初生柳叶儿,迎来初春,也迎来了许久不见的孟知微。
一个月不见,他眉宇间多了些持重沉稳。
储君之位,似乎很养人,他看着神采奕奕,张扬又坚定。
完全没了初识时的优柔和唯诺。
他看见宁昭钰送我回府,宁昭钰宣示主权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几许顾忌后,也坦然地接受了。
走到他面前时,我虽抬着头,却不敢与他对视。
「晏微,如今你真的开心吗?你已经被世人所不容了。」孟知微提醒了我。
我如今确实不被宁国人待见。
「不劳孟国太子操心,朕的人,朕自会保护好。」宁昭钰牵紧我的手,和孟知微叫嚣着。
孟知微轻蔑地一笑:「小皇帝,你真以为硬碰硬会有什么好结果?百官是朝之根本,没有百官供奉,那你就担不起一国之君。」
宁昭钰有被他刺激到,我见局面越发地剑拔弩张,便打断了他们。
我甩开了宁昭钰的手:「够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我正要越过孟知微身边,他刚要伸手抓住我,我冷着脸躲开。
他神色呆滞了下,分明是被我的疏离伤到。
「晏微,我们聊聊行吗?」孟知微提议道。
「就在这里聊,朕看着。」宁昭钰又接着开口。
我们三个人诡异地堵在宁王府门口,一时进退不得。
「我说过,若是宁国容不下你,我会带你回孟国,我也会一直护着你。」孟知微不再将矛头对着宁昭钰,开始把我当作目标攻破。
「你亲手浇灌的花就要开了,你不想见见花开吗?」他又暗示我。
我懂,这花不是别人,就是他。
是我们曾允诺共同努力奔赴所向,他朝顶峰相见的。
「陪过花就很好了,至于花开何处、如何鲜艳,已经不重要了,自有人视它为风景。」我回答了他。
他定会明白,所以他沉默了。
我转身进了宁王府。
孟知微很好,我很喜欢和欣赏他,只是我是宁国人,我生在宁国。
权衡家国之下,太过清醒的我,无法撇下宁国的一切。
我回府见我父王娘亲面色凝重,尤其我父王很是自责。
我娘说我父王这几日没怎么睡,还挨家地去游说其他人去上朝。
孟知微说的不假,百官确实是一国的根基。
有君有臣,有臣才有君。
何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我太懂了。
我在府中未能安定两日,我哥就告诉我两个不好的消息。
祸不单行真不假。
我身着女装和我哥一同出现在朝堂上时,百官已经齐聚一堂。
他们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和我哥。
接着我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病秧子黎王,他手捧着圣旨。
「父皇驾崩前,曾召见过本王,因知皇弟你生性纯良,此为先皇遗诏,双生子预言为真,望皇弟为天下社稷着想,也感念宁王忠心耿耿,故而可杀一留一,所以本王奏请皇帝杀了晏微。」黎王捧着圣旨字字诛心,声讨着我和我哥。
「那便杀了臣吧,放过我妹妹。」我哥跪在黎王身边,请旨一死。
我看着病弱的黎王和头磕到尘土的我哥,还有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的宁昭钰。
(十四)
他双手紧捏着龙椅,压抑着情绪,愤怒的青筋暴起。
「朕不会杀他们兄妹任何一人,若真的要杀谁,依朕看那妖言惑众的钦天监第一个该死。」宁昭钰的杀伐果断。
我望着他,他这看着温柔无害的外表下,很是果决。
在所有人眼里,他现在是昏君,可我明白,他是最清醒的明君。
因为多年前钦天监的几句妄断之言和百官弹劾而杀了我和我哥才是真昏庸。
大太监匆匆地走进来:「启禀皇上,那狱中的孟国太子说了,若不同意让晏微姑娘和亲,这几日孟国士兵就会攻城而来,若同意,孟国愿结百年之好,并献上三城,作为聘礼。」
「还有句话,孟国太子让奴才原封不动地捎给皇上,他说本太子只要晏微。」
听着大太监的话,我的心渐渐地下沉。
天时、地利、人和,我清楚了局势,摆在我面前的就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和亲。
孟知微那日因为和宁昭钰起了冲突,就被宁昭钰关在牢里了。
我也是今日从我哥口中得知的。
我可以都不选,我知宁昭钰两个都不会同意,但为家为国,我该选择的。
我听着百官都在议论,不如让我和亲,化戾气为祥和。
「转告孟国太子,别痴人说梦了,朕不会同意……」宁昭钰的话还没说完。
我「扑通」一声跪下打断了他:「我愿顾全大局,前去孟国和亲,请陛下封我为公主。」
我的一席话,一直商议不断的朝堂骤然安静下来。
百官又齐齐道:「恭请陛下亲封,联姻换与疆北孟国百年交好。」
「皇上还在犹豫什么?能获封公主和亲,为国安定,避祸安邦,是她的福分,也是两全其美之法。」杨丞相跪地规劝着宁昭钰。
他这看似是忠言逆耳,实际字字句句都在逼着宁昭钰做选择。
怎么不是我的福气呢?
一个祸星,本该一死,却还能得到皇上亲封,嫁给孟国太子和亲。
「朕不同意,你们为何个个助长他人威风?我们宁国兵力并不差,要打便打。」宁昭钰全然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可世人皆知,孟国的兵力远胜我们宁国,不然也不会在宁国一百多年的国史里,陆陆续续地和亲了十几位公主。
我不想看到宁国的百姓流离失所,不想看到尸横遍野。
我还想开口,宁昭钰摆了手,扶额:「朕累了,都退下散朝吧。」
百官又是抱怨连连,我看着他颓然地走下龙位。
他没有看我,步履极为沉重。
我跟了上去,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地进了御书房。
「您是皇上,您不可为了些儿女情长,不顾百姓。」我耐心地劝着他。
他盯着我,又把我拥入怀:「朕没你那么天下大义,断不可能让你委身于其他男人。」
「孟国太子又如何?在我宁国地盘上,朕立刻下旨明日午时斩立决。」宁昭钰在不舍和狠毒间迅速地转换。
前一句有多柔情,后一句就有多狠辣。
我用力地推开他:「他孟国皇帝有十来个儿子,不是我们宁国,只有皇上您一棵独苗,死了孟知微,完全不足惜,到时候孟国皇帝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昭钰摇摇头,似笑非笑间,他眼周全都湿红着:「那你不怕朕这块玉没了你,也会碎,会残破不堪。」
好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兔子。
我没有不忍心,很是冷静:「若这江山,皇上您守不得,那就由我为您守。」
我提着裙摆转身离开,我决定亲自去牢中见孟知微。
「你们全都在逼着朕做选择,可这对朕来说,太残忍了。」宁昭钰苦笑出声,很是凄凉。
「怎么能在朕希想你多年后,如今都快修成正果了,却要朕亲封你为公主,然后送你去和亲?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回头看他,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无声地哭泣着。
我的于心不忍,战胜了我的理智,我坐到他身边,抬起他的脸:「陛下不是好皇帝,却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但请相信我,我自有对策。」我替他擦去眼泪,在他发懵着,吻了他的脸。
咸咸的泪水,几分心酸泪,是他的无可奈何,也是他对我此贞不渝的爱。
帝王的爱固然薄情,但宁昭钰的爱很能拿出手,他有着最赤诚无二的心。
或者可以说,心诚所致,金石为开。
从他一直坚定地偏向我,一直抵抗所有护着我,我就无法对他不动心了。
无理由的偏爱谁不想要呢?
「智者不入爱河,而我自甘与你沉沦。」我盯着他的眸子,如此坚定。
待我解决和亲之事,与他平定朝中变动,我就真心实意地嫁给他。
与他朝朝暮暮,与他耳鬓厮磨,终其一生。
他欣慰地笑中带泪,长臂一带,我倒在他的大腿上。
我知他想要吻我,便迎合了上去,双唇紧贴的瞬间。
他还抓着我的手,碧玉扳指摩挲着我的手背,带着丝丝的情欲。
嗯,认识小皇帝这么多年了,他对男女之欲完全没有涉猎。
他懂,但是没实践过,这青天白日的,白日宣淫也不合适吧。
他的唇软软的、奶香奶香的,很是可口。
他停下了,眼角的泪未干,用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小哭包。」我打趣着他。
「朕是真的不能没有你,所以即便你做了什么打算,朕也想陪着你一起。」宁昭钰说得很认真。
我笑着重重地点了头。
我独自去了牢中,打开牢门,看到孟知微那一瞬,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下。
破旧的牢房与他一身银白色华服,形成鲜明对比。
「晏微。」孟知微站起身,径直地想要拥抱我。
我伸手挡了下:「和亲的事,我同意了,毕竟是可以换取两国交好,换取我宁国百姓安全的事,我没有理由不同意。」
孟知微想要拥抱的我的手,慢慢地垂下:「晏微,你心里可有半分喜欢我?」
他已经察觉我对他越来越疏远,也知我心中天平已经偏向宁昭钰。
人生若只如初见。
「嫁他和嫁我是一样的,嫁给我也是一国皇后。」他在试图拉回已经偏移的天平。
「不一样,嫁给你是背井离乡,但是为了宁国,我愿意。」我继续说着。
我要传达给他的是,为了家国我愿意妥协。
但是他想要的真心,我没有了。
「即便如此,你还要一意孤行吗?」我与他都是聪明人,这样的推诿他不会不懂。
孟知微背过身去,面对着牢房的墙,他沉默了。
这是他无言的偏执,是他成为孟国太子,决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我懂了,我平静地说道:「会遂了你的愿。」
「晏微,你我识于微时,为何不能结于欢好?」孟知微低低的声音,他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回以的是冷静,是漠然,并慢慢地推开了他在我腰上的手。
距离一点点地疏离起来,我们之间再不复从前的亲昵。
我依旧背对着他,余光里还是看到他的神情,哀伤、固执,又不肯妥协。
宁昭钰听我的话,为了稳定局势,放了孟知微回孟国。
没两日,宁昭钰就做了件很是残忍的事,他把当年预言的钦天监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
而且是在宁京城最繁华,住着朝中几位重臣的那条街。
还把尸块送到了几位重臣府邸前,很是惊悚。
好个杀鸡儆猴。
(十五)
沈灵娉也没落个好下场,被赐了毒酒。
这让百官们人心惶惶,要知道宁昭钰为帝五年,一直都是以仁善治国。
他也一直都是温顺的性格,对于他们提出的建议,也都听之改之,极少发火。
这次倒像换了个人,妥妥地成了杀人如麻的暴君。
他处理掉了所有对我不利的人。
宁昭钰说:「问题出在根源,那就处理掉根源。」
他此番作为,还真震慑到了百官。
没几日,我也被册封为玉昭公主,要去孟国和亲。
和亲马车出发当日,我看着马车里的陪嫁丫鬟,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宁昭钰,你这女装丝毫不逊色于我哥。」我轻浮地捏了他的胸脯,这回他是真的塞了馒头。
宁昭钰被我说得很是娇憨地羞红了脸。
嗯,宁昭钰男扮女装陪我一起远嫁孟国了,临行前交代我哥和我父王代管朝政。
不是没想过让和我长得一样的我哥代嫁,只是压根儿骗不过孟知微。
毕竟他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我哥不是我的人。
近来皇后身体也好了很多,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疆北孟国路途遥远,到达孟国边境已经是五日的暮时。
疆北的孟国比宁国寒冷多了,我一下马车就被冷得直打哆嗦。
来迎接我们的,不是孟知微,而是孟国的少将军徐故。
「玉昭公主一路跋山涉水,我孟国已经备好酒宴为玉昭公主接风洗尘。」徐故向我俯身行礼。
「劳烦少将军了。」我从容应对。
孟国的皇宫都与宁国不同,各种奇怪的文字和符文。
宁昭钰一直跟在我身后,隐藏在几位侍女中,直到我要入那孟国的朝阳殿。
几位士兵挡住了跟在我身后的侍女:「此殿只许玉昭公主进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宁昭钰有点急了,我眼神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我点头示意,我独自一人进了朝阳殿。
我一进去就注意到十几道打量的视线在我身上。
我步履轻缓,丝毫不怯,多年朝堂周旋,这些算什么。
「啧,也不怎么嘛?空有一张有几分姿色的脸。」
「和宁昭公主一个样?哪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场酒宴没有女眷,只有十三位皇子,孟国皇帝也不在。
孟国女子的地位比宁国还要低,当初宁昭公主嫁过来,就时常写信叫苦不迭。
孟知微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就要拉过我的手,我抚袖躲避:「原来这就是孟国的待客之道,泱泱大国不过尔尔。」
我轻笑出声,大殿上,顿时安静了下去。
「她与宁昭公主可不同,她丝毫不怯懦,记得宁昭公主初来我孟国,可是吓得话都不敢说,她不仅敢说话,还敢挑衅。」一位玄色衣袍的皇子站起身。
「那又如何?本皇子偏要杀杀她的威风。」
他口出不逊,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倨傲地递给我:「玉昭公主,请。」
我直视着他,只觉得他幼稚可笑,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乳臭未干的小孩。
他见我笑,有些恼羞成怒:「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扬起手,孟知微刚要替我挡住,我就快他一步,抓紧了他的手臂。
我可不会平白无故地受这样的一巴掌,我长到十九岁还没人打过我的耳光。
我用力地捏紧了他的手臂,冲他扯出一丝笑:「还请自重,好自为之,本公主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我用力地推了他一下,他摇晃着,酒直接洒了一脸,又差点没站稳,引起一殿的哄堂大笑。
他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看十弟还想给这玉昭公主难堪,结果是自己下不来台。」
「十弟还不回来。」
十皇子愤愤地看着我,咬着牙回到了原处。
我和孟知微坐定,几道试探的视线看向我。
在这场波诡云谲的酒宴上,我始终面不改色。
又是一群身姿婀娜的舞女,舞姿妖娆。
一舞毕,又冒出了皇子撺掇着我:「我等领教了,玉昭公主有点胆识,不如让玉昭公主给我们舞一曲,也算化干戈为玉帛。」
这孟国皇帝儿子是真多,这事儿也是真多。
我起身进入战斗状态:「本宫是宁国公主,不是舞姬,本公主是来和亲,不是来跳舞取悦你们这些泛泛之辈的。」
我轻蔑,又精准地打击。
「你……好生狂妄,不识好歹的玉昭公主。」十皇子成心地跟我杠上了,对我不依不饶。
「本公主看不识好歹是你吧?懂不懂长幼有序?懂不懂嫡庶尊卑?本公主要嫁的是你们的太子、未来的储君,你就这般无理,一再寻衅……」我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丝毫不惧。
孟知微这高枝,我先攀上去,待会儿再爬下来。
在这异国他乡作威作福总得有个靠山。
「我晏微不是养在深闺大院的一般女子,我曾见过大漠孤烟,见过关外山河,在宁京城墙俯瞰过整个都城的繁华烟火,也瞻看过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就你这不入微流的道行,简直令人发笑……」我踱步着嗤笑出声。
「晏微,你累了,本宫送你回去休息。」孟知微走到我身边,拉着我要走。
「抱歉了,恕不奉陪各位。」我行了礼,来了个先兵后礼。
刚出朝阳殿,天色已黑,我一眼打量了宁昭钰,他着急地四处看。
「太子不必相送,我自己可以。」我直接越过他身边。
「晏微。」孟知微唤我。
我的步伐很快,丝毫不去理会孟知微。
主要小皇帝混在侍女中,我怕被发现。
我入住了倚兰殿,也就是身为太子孟知微住的宫殿,但我住了打扫好的偏殿。
宁昭钰坐在我身边,看我磨着药粉,门被推开,孟知微喝得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宁昭钰立刻警觉地站起身,孟知微应该是喝多了,压根儿没注意女装的宁昭钰。
我看着孟知微向我走来,宁昭钰不知道从何处抽出一把剑,剑指了孟知微:「你不许靠近她。」
「宁昭钰?」孟知微正色地看向宁昭钰,有些疑惑。
「过几日,她可是本宫的太子妃。」孟知微的话还没说完。
为了防止多生事端,我给他也撒了迷药。
看着他应声倒地,宁昭钰看向我:「去年雅轩那晚,你是不是也给朕撒了迷药?」
他竟算起了旧账,我扯出一个笑:「都过去了,把他搬床上吧。」
我准备跑去搬孟知微,宁昭钰拦住我:「你别碰他,朕来。」
宁昭钰十分嫌弃又无奈地把孟知微驮到床上。
「朕真想杀了他。」宁昭钰恶狠狠地说,可我又知晓他不会,他不会在这个关头生事。
「行了,我们都早些歇息。」我拍拍他的脑袋,顺顺他的毛。
第二日,我忽悠了宁昭钰,把他提前支开了。
孟知微起床时,我就坐在他的床边。
他睁开眼看向我,懵懵地:「晏微,宁昭钰呢?」
「什么宁昭钰?你昨夜喝多了,来我房里就昏睡过去了。」我露出一本正经的笑,带了些温柔。
他还是有点不知所以,但我堆了一脸笑,端出一碗粥:「宿醉后,喝点粥养胃。」
我抬手勺了一勺,轻轻地吹了一下,喂到他嘴边,他面色迟疑了。
「怎么?怕我下毒?」我见他不信,我准备自己喝下。
「不是。」他头伸过来,喝下了那勺粥。
「你便是真的下了毒,我也喝,晏微,你若能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哪怕是骗我一辈子。」他拿过我手里的那碗粥,自己喝了起来。
骗他?他一直聪颖,又那样了解我,自然看出我的反常,看出我存有异心。
我的内疚感蔓延全身,湿热的眼睛望着他。
他喝完粥看着我,唇吻了我的眼睫:「晏微,孟知微的知微,原来是知微不得微……」
知微,不得微,好窒息又伤感的五个字。
(十六)
我的一滴泪滑落,他擦掉我的眼泪:「晏微,其实你对我有过心动的对吧?」
我喉咙莫名地发痛哽咽,像是吞了针。
人前我都是热烈开朗的,唯独在孟知微这里。
他曾见过我多次的窘迫脆弱,我性格里的软弱。
「至少,骗我到成婚那天,为我穿一次嫁衣,算是我娶了你一次,也算我赢了宁昭钰一回,这是我最后的胜负心了。」他苦涩地笑。
他勾了我的下巴,克制又发苦的一个吻,我没有抗拒,也没迎合。
我看着他的泪划过嘴角,混进我的唇齿,是难言的涩。
我知道他是在跟我告别,他那样一个清醒的人,就像我一般清醒。
清醒又不甘。
他像世间的另一个我,有着远大抱负,生性敏锐,他能够看穿我,我也能够懂得他。
直到大婚,我都没再见到孟知微,我去看了他有癔症的母妃。
我带了好些药,交代那侍奉的侍女,日日煎煮。
宁昭公主也来找了我和宁昭钰,我托她画了这孟国皇宫地形图。
「你们是要做什么吗?」在她看见宁昭钰也在这里,她就生了疑心。
宁昭公主嫁来孟国已经近四年,膝下无子嗣不说,写回宁国的家书,都是抱怨五皇子待她不好。
如此这般,五皇子也不愿意一纸休书休了她,毁了这桩联姻。
她想回宁国都不好回,只好互相耗着互相折磨。
「宁昭公主,此番不如随我们一同回宁国吧。」我提议道。
她眼睛里立刻发光:「真的可以吗?」
「可以,让你为国远嫁已经耽误了四年,既然他非良人,又不肯写休书,回头你写休书休了他,你皇弟此次来了,正好一起带走你。」我胳膊肘抵了抵宁昭钰。
他有点发愣地盯着我,呆呆的,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的皇姐,你委曲求全了四年,可以解脱了。」宁昭钰会过意。
「没想到女子还可以写休书,休了夫君。」宁昭公主捧着下巴说。
「夫君不好咱就换,再说,我私心觉得嫁人并非是女人唯一的归宿。」我拍着书案,格外自豪。
宁昭公主走后,宁昭钰还是有些疑虑地看着我。
「刚刚就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点点了他的鼻尖。
「朕在想,你会不会哪天写休书休了朕?」他还思考着。
「嗯,说不定会……」我故意地吓他。
「那朕会做个面面俱到的好夫君,比任何男子都好,不让你觉得朕不好,你就不会想着换了朕了。」他如今倒是觉悟很高,还很顺从。
咳咳咳,话说我怎么一直都这么能拿捏住他?
因为他性子软吗?
他把手上的玉扳指放到我的手心:「朕把自己交给你,交到你手心。」
他的全心交付。
「你就那么愿意被我掌控拿捏吗?」我看着手心的玉扳指。
「其实朕从不是任人拿捏和轻易妥协的性子,如若是你,朕全都欣然地接受。」宁昭钰攥紧我的手。
他确实很听话,最听我的话,以后也会是很听话的夫君。
「君无戏言。」他低头拥抱我,坚定又温情。
宁昭钰的爱没有技巧,他有的只是真诚,温柔又笨拙,恰如我与他相处的这五年。
他是第一个问我要不要做回晏微的人,或许那个时候他在我心里就已经无可替代了。
大婚前天,我才被传唤见了孟国皇后和皇帝。
其实这几日已经听见传闻,我初来孟国那晚在朝阳殿上的壮举,那场唇枪舌剑,让我在孟国皇室中名声大噪。
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和我哥是龙凤胎,我是宁国的假摄政王,替兄上朝堂。
一切都准备就绪,宁昭钰格外地信我,每一步都听我的,倒也不是他没主见。
他也会考虑很多,比如会不会威胁到我的性命。
孟国没有盖红盖头的习俗,却有却扇之礼。
喜服前一夜,我就收到了,孟国的喜服是红男绿女配色,我的这件喜服以绿色为主,红色作为点缀。
我没有去细看喜服,倒是宁昭钰酸酸地拿着看了半天,望眼欲穿地仿佛想把它看破了,那样我就穿不了。
最后他扔下那喜服,坐到我身边:「朕突然想反悔,听你的计划,明日还要看着你穿这身喜服嫁给孟知微。」
看着他愤愤地耷拉着脸,吃醋的神色溢于言表。
「你不也和皇后一起穿了喜服成了亲,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揉着他生气的小脸,话语间却也不让。
「果然一切早有预兆,你还真的给朕送了绿帽,就像那日我们一起对弈,那棋局怎么走,朕都会输给你,朕可能一辈子都会是你的手下败将。」他旧事重提。
「或许不是败将,是臣服,是朕在万人之上,而我唯独在你之下。」他情绪又平复了下来,看样子自我调节了。
「熬过明日,我们就可以回宁国了。」我宽慰着他。
鼓声轰鸣,余音袅袅,我穿着孟国的喜服,牵着孟知微的手。
我们携手缓缓地走上台阶,百官朝贺,满目耀眼地红,孟知微侧目看着我。
我维持着微笑,走到朝阳殿前,孟国的皇上和皇后站立在那里。
我和孟知微一同行宫礼叩拜,入朝阳殿。
殿内是孟国特有的依兰熏香,孟国的婚礼比较开放。
我会与孟知微在这殿内,同他那些皇室至亲兄友弟恭地敬完酒,才会入洞房。
这也给了我更多的时间,我和宁昭公主对了下眼神。
待我和孟知微走到孟国老皇上和皇后身边敬酒时。
我知道时间到了,是时候下手了。
擒贼先擒王,我见老皇帝毫无防备地饮酒,我从大袖口滑出匕首。
破竹之势,我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老皇帝被吓了一跳,皇后和孟知微也是,整个朝阳殿霎时乱作一团。
「晏微。」孟知微皱着眉头唤我。
「你们谁敢靠近,你们皇帝的命可在我的手上。」我威胁着众人。
「这玉昭公主她要行刺父皇,快来人救驾……」几位皇子嚷嚷着站起身,却都捂住胸口作痛。
「我奉劝各位不要乱动,你们全中了剧毒,正好与你们孟国的依兰香相克,除了我,无药可医。」我轻笑着。
第一日入这朝阳殿,我就嗅到了这殿中特别的依兰香。
并调配了与它相克的香,洒在了我的喜服上,随着我刚刚绕场一圈,但凡嗅到一点的人,此刻全都中了。
我与宁昭公主还有宁昭钰都提前吃了药,自然无事。
「好阴险的女人,快让人封锁宫门,不能让这女人出宫。」
「晏微,你放过我父皇,我可以送你出宫。」孟知微看透了我,知我所为,所以冷静。
「好个九弟,竟然和这玉昭公主狼狈为奸,企图谋反。」
废太子指责着我们,人头猪脑的废太子,这个时候还要给孟知微泼脏水。
「他与此事无关,他没有跟我谋反。」我瞪了废太子一眼。
宁昭钰赶来接应,一群皇子又呆住了。
孟国老皇帝妄图挣脱,我又把匕首死抵在他的脖上。
「也奉劝老皇帝您别动,让我带您看一场戏。」我戏笑着。
「晏微,你别动我父皇。」孟知微还想拉住我。
宁昭钰挡住他,推了推:「孟国太子,小心你的命。」
「你们不就是需要个人质出城吗?换我做人质,放了我父皇。」孟知微提出拿他交换。
我看了孟知微一眼,这戏还未开始。
「用你做人质?你还不够格。」宁昭钰不屑一顾。
我给老皇帝喂了解药,当着一殿人的面,挟持走了他,这些皇子眼睁睁地看着却不敢动。
到了殿外,诸多侍卫拿着刀剑看着仍然不敢动。
宁昭公主站在马车上冲我们招手,刚刚她提前出去与宁昭钰接头。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马车,我半分不敢放松警惕,我手中的老皇帝,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宫门,早就不攻而破,那些守门士兵被宁昭钰洒了迷药。
我们顺利地出了皇城,老皇帝有点畏惧:「玉昭公主,你若不想嫁,朕可以同意退婚的,没必要这般伤了两国和气。」
这孟国老皇帝还挺惜命。
「孟国老皇帝且放心,我无意杀你,等我们脱险,自会放了你。」我拍拍他的肩膀。
能精准地拿捏他人,永远会赢。
忽地我们四人都听见连绵不断的马蹄声,有人追上来了。
我知道是谁,但是宁昭钰他们不知。
宁昭钰打开帘子:「孟知微追来了,他怎会……」
他疑惑后又看向我,明白过来了。
马车停下,我还是架着匕首带着老皇帝下马车。
孟知微带了不多的士兵,他下马后,就捂着胸腔轻咳出了血。
其实前几日,我就断断续续地在他的饮食里加了解药,包括那碗粥。
但他不是每次都吃,故而还是失了些药效。
「孟国老皇帝,看到了吧,你做的最对的决定,就是改立九皇子为太子。」我看着老皇帝脸上的动容。
「他明明从前是你最不受宠的儿子,却对你最为孝顺,他将自己的生死抛之脑后,只为救你。」我继续给老皇帝灌输着。
今日一番考验,就是要让他看清,他众多儿子,只有孟知微对他一片孝心。
也只有孟知微能够当得起未来的孟国皇帝。
(十七)
「晏微,求你放了我父皇,我愿意以我一命换我父皇一命。」孟知微嘴角还带着血,破碎又坚毅。
「我可以放了他,但孟国皇帝,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我盯着老皇帝,今日我的目标始终是老皇帝。
「你说,朕都答应。」老皇帝点点头。
「第一,我要你不追究今日我们的唐突,永结交好,永远不攻打我们宁国。」
「第二,若你有心,这帝位就传给九皇子,当然今日我们此举,并非是与九皇子串通的苦肉计,你切莫生疑。」
「就这两件事,你答应,我就放过你,并且在回宁国后,托人呈上解药;你若不答应,那你和你的众多儿子,必命丧黄泉。」我半哄骗半威胁。
「行,朕答应。」老皇帝答应得很快。
我反手打了他的后颈,他被打晕,我把老皇帝送到孟知微身边。
「孟知微,告辞了。」我凝住他的眼,说了告别,我欲转身。
「晏微。」他还想问我什么,我已经了然于胸。
「我爱宁国的一切,爱宁国的子民,往后我会守着我宁国的百姓,你也做好你的孟国皇帝。」我露出释然的笑。
他沉默甚久,勉强地回了句「:好。」
疆北的风吹着我们身上的喜服,孟知微一身红,好像随着我的转身逐渐地褪色。
也吹散我们曾经的那些过往,是我无法忘记,值得回味的。
最后都会相忘于江湖。
我无悔遇见孟知微,如同我无法割舍下宁国的一切。
回到宁国了,见到我的父王娘亲也似一场劫后余生。
孟国那边很守约,想想有孟知微,也定会守约,我也如约地送去解药。
宁昭钰回宁国第一件事就是废了皇后,并赐婚给我哥,皇后喜极而泣,开心得不得了。
记得她与宁昭钰成亲那天,她可是愁眉苦脸了一天。
杨丞相就不太开心,满脸写着不情愿,但宁昭钰言辞坚决。
杨丞相和我父王这对老冤家,还是成了亲家。
宁昭公主回宁国后,也没有再嫁,依旧是宁国的三公主。
病秧子黎王还是拿着先皇圣旨固执地要宁昭钰杀了我。
他们在御书房商议的时候,我恰好听见了。
「若朕真的错了,那就让朕死后入九泉,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去向父皇赎罪,但朕绝不会杀了她。」宁昭钰同样偏执地拒绝了。
宁昭钰还真是个妥妥的恋爱脑皇帝。
我父王最近无意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旧事。
好像是宁昭钰在不知道我和我哥是龙凤胎的时候,很是别扭又奇怪。
还私下暗示过我父王能不能让我或者我哥,进宫常伴他。
就真的好笑,如果我真的是我哥,是男人,他也要迎男而上吗?
宁昭钰废完皇后,没多久就跟百官提出迎娶我,并立我为后。
又一次地遭到百官一致抵制,宁昭钰还是抵抗所有,力排众议。
「她这样一位在朝堂、政见、军务上都颇有建树的女子,又心怀天下,爱戴百姓,如何当不得一国之后?她若当不起,这天底下就没人当得起。」朝堂之上,宁昭钰坚定地牵起我的手。
他执意立我为后的心,如匪石不可转。
「朕的皇后只能是她。」他的执拗,终是换来了百官的首次妥协。
而且钦天监的惨死作为前车之鉴,他们也不敢过多反对。
我们还未成亲,我哥就先和杨姝成了亲,婚后我哥一改风流,收了心,每日下了朝就回王府陪杨姝。
我都不禁怀疑我哥是不是换了个人:「哥,你转性了吗?」
「那是你不够了解我的内心,我是看似风流实则专情,当初我是觉得杨姝她要嫁给小皇帝,朋友妻不可欺嘛。」我哥说得很真诚。
我将信将疑。
入夏,我收到了孟知微的信,他即将登基成为孟国皇帝。
他感激我,那日为他处处谋划,他也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他才可这么快就荣登帝位。
以后他会和我一起爱这天下苍生,他守他的孟国,我守我的宁国。
各自肩负不可推卸的使命。
我看着信,感念这浮光掠影的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我和宁昭钰成亲了,还挺公平,他和杨姝曾一起穿过一次喜服,我也和孟知微穿过一次喜服。
国婚礼节繁琐,结束一切时天色已经黑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们并肩地坐红色的喜床上,竟都有些拘谨害羞。
「晏微。」宁昭钰先唤了我。
他拿出一块明黄锦帕递到我面前,他又打开,是宁国玉玺。
「这是?」我望向他,有点不理解他的举动。
「以后,你虽名为皇后,但权可如朕一般,若朕日后有所不妥,或者朕先你一步离世,这宁国天下,就交给你了,朕知道,你会比朕做得更好。」宁昭钰这是最大化地给我安全感。
他看着奶里奶气,所作所为都太男子气概了。
就像他许诺以这宁国江山做聘,求我嫁给他。
「新婚夜,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我倒是迷信起来了。
我接过玉玺,放在一处。
宁昭钰盯着我,红烛摇曳,气氛旖旎,我刚想张嘴。
他大着胆子吻了我,他吻得很重,我一贯清醒自持都被吻得发昏。
他的手指要脱我的喜服,却停下:「可以圆房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问可不可以?
我笑了声,轻吻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呢?」
他甜笑着将我压下,可我极其不服输「:记得你说过,你万人之上,却在我之下。」
嗯,君主在上。
颠鸾倒凤之时,就突兀结束了,才七下,就结束了。
宁昭钰溃败地拿过被子盖上自己的脸,大概是觉得丢人,无颜见我。
刚刚的前调,用心做了那么久,重头戏才七下。
「无妨,皇上不必自卑,头一遭都这样,属阳虚,回头臣妾开几副壮阳的药给皇上调理调理即可。」我拍拍被子里的他,不能打击他作为男人可怜的自尊心。
别人是一夜七次,嗯,宁昭钰是宁七下,宁不行。
他还是藏在被子里不理我,我觉得很是可爱又可怜,隔着被子抱着他睡觉。
待我渐渐地有些睡意后,他莫名地掀开被子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这是干吗?」我睡眼惺忪。
「你从不服输,朕就想让你服一次软,哪怕是睡服。」红烛光里,他眼里的暧昧,他的胜负欲上来了。
我低估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了,因为后半夜,我一刻都闭不上眼。
我被他带着体会从未领略的感觉,时深时浅,时快时慢,太深刻了。
我也第一次对着宁昭钰服了软,他才心满意足地放过我。
婚后我和宁昭钰过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他格外地黏我,不是新婚燕尔一时兴起地黏,是骨子里的黏。
我没有去住皇后该住的宁安殿,而是每日和宁昭钰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我哥说我们不像帝后,而是寻常恩爱的小夫妻。
我们兄妹俩成婚后,我们外形上开始渐渐地不那么像了。
我哥蓄起了胡须,变得越发稳重顾家。
我也习惯身穿各种名贵的皇后华服,当得起尊荣华贵的一国之后,也在宁昭钰的宠爱里越发地温柔,有女人味。
我成了皇后第一件事便是提出了女官制度,女子只要有才能也可在朝为官。
宁昭钰也下旨废除了宁国一百多年的公主和亲制度。
宁国从此后公主再不远嫁和亲。
宁昭钰身体力行地证明他确实很行,他的辛苦耕耘四个月就有了结果。
我怀孕了,我娘先发现的,比我哥要快。
我娘也告诉我:「微儿,你这一胎也是双胎。」
我惊了,这种事好像的确有遗传。
宁昭钰得知后是既高兴又担忧,他脸贴着我的肚子,满脸愁容。
「怎么?你不开心?」我摸着他的脑袋。
「没有,舍不得你受罪。」他红了眼睛。
双生子生产确实异常险,我娘亲当初生我和我哥就是,差点儿难产而死。
「没事,你要信我,我一生要强。」我尽量地让自己放宽心,也让宁昭钰放心。
生产当日,我娘陪我生产,我铆足劲儿,也生下一对龙凤胎。
嗯,真棒,我这完全是随了我娘亲啊。
我很开心,就是宁昭钰在我生产完,都没看两孩子,直接来看我了我。
抱着我心疼地哭了半天,两娃都没他能哭。
我哥和我嫂子杨姝成婚后一直无所出,因为杨姝当初服毒,伤了身体,我娘亲一直在为她调养身体。
直到我两娃都三岁了,他们才得了一个女儿。
孟知微在登基的第二年,就听说他也立了皇后,好像是将门之女。
看样子,我也只是曾惊艳他一段时光的人,他没有被我误终生,我也很开心。
我们都只在回忆过往时,能够想到曾遇到对方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就很好了。
随着两娃娃长大,我看着这偌大的皇宫,就我一个皇后实在无趣。
然后我就动了鬼点子,开始劝宁昭钰选秀。
要知道宁昭钰这几年可是誓死拒绝纳妃选秀的。
「臣妾无聊嘛,你选几位妹妹进宫给我解解闷。」我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宁昭钰脸色发黑:「不行,这皇帝你做吧,随你纳多少妃子。」
哼,小气的宁昭钰。
我陪他日理万机治国治家,他连个后妃都不肯纳。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