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定京最尊贵的长公主。
却眼瞎看上探花郎,导致国破家亡。
大婚当日,他率兵血洗皇宫。
可笑的是他将我囚禁在凤栖宫,日夜宠幸。
说要我为他生下皇子?
那个折磨我时,说我生的贱种不该出生的人,不也是他?
封后大典。
我爬上城墙当着他的面纵身跃下。
在跌落地面前,我恍惚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绝望地跟着跳下城墙。
1
我从剧烈的疼痛感中苏醒过来,额际覆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不是跳了城楼吗?
身上怎么一点伤没有?
“公主殿下,臣已经画完了。”
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自珠帘后响起。
是陆勉的声音。
他还自称为臣,而我跳城楼的伤又都不在了,难道我重生了?
“绿萼。”
我唤了我的贴身女官过来,让她先打发了陆勉离开。
从绿萼口中,我真真切切地确定我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悲剧发生的六个月前。
这时候陆勉是定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新科探花郎,我在一次春日宴上对他一见倾心,从而开启了穷追猛打。
父兄向来宠我,我要什么给什么。
可在我想让陆勉成为驸马时,父皇却说此人不是我的良人。
我不信,连着闹了三天的绝食。
父皇心疼我,便允了。
太子哥哥查案时发现陆勉与前朝余党有些瓜葛,想绑了他去大理寺,却被我拦下。
理由是大理寺过于阴冷,而陆勉身有旧疾。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脑袋灌了水,蠢到家了。
重生的第一日,我整个人都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我深信,只要我远离陆勉,让太子哥哥深查陆勉揪出前朝余党,上一世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于是我开始虔诚地吃斋念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没再主动招惹陆勉一次。
可他却来招惹我。
2
睿王妃的赏花宴上。
我懒得看各家贵女攀比,就独自一人去了王府后花园闲逛。
没承想走到一处假山时,突然有一双手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带进怀里。
我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惊呼声在看清来人的脸后,登时哽住。
陆勉。
“公主殿下说喜欢我,招惹了我却不再见我,所谓何意?”陆勉嗓音低沉,夹杂着一丝愠怒。
面前人眉清目秀,气质清冷高洁,眼底却藏着叫人看不穿的阴霾。
我猛地推开他,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挟持本宫!”
陆勉清冷的面孔有了一丝裂痕,看着我的眼神像极了妒夫。
我强压下心里的战栗。
喊来侍卫将他拿下,直接给他送进了大理寺关押。
罪名是,不敬公主。
我还特意交代了大理寺的官员,要给他上一些大刑。
当晚太子哥哥带了两瓶好酒来我府上。
“宣华,听说探花郎被你送进了大理寺?”
我仰头饮下一杯酒,一脸认真地看着太子:“我怀疑他是前朝余党,这件事你一定要仔细调查。”
太子喝进嘴里的酒瞬间喷了,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宣华啊,是不是你追求人家被拒绝了啊?探花郎的底细早就被挖得干干净净了,若他是前朝余党,连殿试的机会都不会有。”
是啊。
前朝余党的身份被藏得那么深,怎么可能轻易地被挖出来。
我又倒了一杯酒,刚想饮下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夺走了我的酒杯。
“公主,酒多伤身,切勿贪杯。”
陆勉长身直立在我身后,面色苍白得像是快要晕倒。
可是此刻他不应该在大理寺受刑罚吗?
“宣华,哥哥我就只能帮你到这了啊!”
太子不怀好意地冲我眨眨眼,拎起剩下的半壶酒跑路了。
陆勉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清冷的眉眼里难得染上了温柔。
可惜我不再是上辈子那个为他一颦一笑而颠倒的蠢货。
我扬手打翻茶杯,起身想掀了桌子,奈何这石桌太沉,没掀动。
“来人——”
我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陆勉捂住了嘴巴。
他倾身凑到我面前,眼神复杂:“难道真如传闻所说,公主只是拿我当谢骁的替身?”
“还是说,公主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了头,眼前陆勉的脸渐渐模糊起来,他的声音也逐渐空灵。
3
浑浑噩噩之间,我再次坠入了梦境。
感到有一双冰凉的手探入了我的亵衣,在我身上肆意游走侵略。
我难耐地睁开眼,撞进了一双漆黑燃着火光的眼底。
陆勉?!
他怎么敢的!
我猛地起身推开他,大声喊道:“来人,把这个登徒子给本宫拿下!”
陆勉被我推得愣了几秒,而后伸手捏住我的下颚,低笑出声:“宣华,你看清楚这是在哪?”
我环顾了四周的环境装饰,整个人如坠冰窖。
是陆勉囚禁我折磨我的凤栖宫。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陆勉粗粝的指腹在我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瘀青。
他将我揽在怀里,低声在我耳边说:“朕已派人将谢骁的尸首运回来了,你答应朕的是不是也该履行了?”
我猛然想起,谢骁战死沙场后尸骨被掳走,是我求着陆勉将他的尸首从敌人手中抢了回来。
这时候,距离我跳城楼还有七天。
脖颈处突然传来刺痛,我忍不住嘤咛一声,用力去推压在我身上的陆勉。
“你是狗吗?!”他松开嘴里咬着的肉,目光阴郁,“一提到谢骁你就有精神了?!”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阴森:“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死了。”
陆勉按住我的手,强迫我与他十指交叉,在幽深的夜里被他拉着共赴沉沦。
“宣华,你给朕生个孩子吧。这江山以后都给他。”
“不可能。”我疲惫地闭上眼,“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生孩子。”
“不给我生,你想给谁生?给那个死了的谢骁吗?!”
他捏着我的下颚,带着怒气的啃吻落在我唇上,不一会唇齿之间就蔓延开了血腥味。
“想给朕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他低笑着,“前朝公主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该死的。”
4
“殿下,该醒醒了。”
绿萼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我缓慢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又在公主府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问绿萼:“今天是什么日子?”
“殿下怎么连这都忘了?今日是谢小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您昨儿不还说要带好酒去为他接风洗尘吗?”
谢骁班师回朝的日子。
上次苏醒的时候陆勉刚通过殿试不久,这次陆勉应该已经在大理寺任职了。
距离他谋反,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闭了闭眼,想终止这一切,就该先杀了陆勉。
“绿萼,为我更衣。”
……
我先去见了谢骁。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长身直立于马背上,笑容明朗地朝我挥手。
谢骁手握重兵,陆勉很忌惮他。
如若不是父皇也忌惮他,他本该是驸马爷的最佳人选的。
我目光温柔地看他朝我过来。
在我看不到的角落,穿着一袭暗红色朝服的陆勉正眸色阴郁地盯着我。
谢骁策马到我面前停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把纹路精致的匕首递给我。
“楼兰将军送我的礼物,我觉得更适合你。”
我神情恍惚地接过来,轻轻抚上匕首繁杂的纹路。
上一世,我曾用这把匕首刺杀过陆勉。
刺杀未果,还连累了谢骁。
见我一直不说话,谢骁挠了挠头:“你若是不喜欢匕首,我还有其他礼物要送你。”
“我喜欢。”
我朝着他笑:“走吧,随我一同进宫。”
谢骁喜笑颜开:“那就劳烦公主带路。”
谢骁此次是带着赫赫战功回朝,文武百官都对这个少年将军刮目相看。
父皇问他:“想要什么奖赏?”
他目光飘忽地落在我身上。
我紧张得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却听到他说:“臣无所欲无所求。”
他的话分毫未变,明明我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既然他不求娶我,那便我来求嫁他。
我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父皇,儿臣与谢小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是儿臣最合适的驸马,请父皇恩赐!”
太子哥哥目瞪口呆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坐在文臣堆里的陆勉。
5
父皇眉头轻皱:“宣华,近来你过于放肆了。”
我心一颤,重重磕在地上一个头。
“父皇,儿臣求您!”
谢骁那个傻子就不知道出来说句话吗?!
父皇震怒:“太子呢,还不把你那目无尊长的妹妹带走!”
太子哥哥忙着应声,冲出来想带走我,不料谢骁将他拦住。
“陛下,臣收回方才那句无所欲无所求。”
他走到我身旁跪下:“臣求娶宣华公主!求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
谢家手握重兵,若是与我这个骄纵的长公主联姻,那就是如虎添翼。
朝中百官,忌惮得很。
可是我知道。
谢骁真心爱我,真心爱这个国家。
上一世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他都在为这个国家战斗。
“陛下英明,谢将军方才班师回朝,臣以为此刻应庆祝将军的丰功伟绩才是。”
穿着红色朝服的言官朗声道。
这声音我听着耳熟。
回头看去,才发现那人竟是陆勉登基称帝后的宰相。
我骇然地去看陆勉。
正撞进了他阴郁冰冷的眼底。
6
接风宴结束后,我大病一场。
却没有再回到陆勉登基以后的日子。
太子哥哥是父皇的说客,整日在公主府劝我。
他说,比起谢骁,陆勉更像我的良人。
他说,谢家兵权太盛,父皇的忌惮不是一年两年了。
我说这些都只是眼前的偏见。
“万一陆勉是前朝余党,利用这个偏见谋反怎么办?”
“你!”
太子长叹了一口气:“我都把他查得底朝天了。”
“听闻相爷正忙着为王姑娘择选良婿,太子哥哥与其在我这里当说客,不如去看看王姑娘。”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谢骁得知我病了,三天两头地给我送些精致的小玩意来。
我欢喜地收下,心里面却隐隐不安。
陆勉已经连续半月没再来找我。
我担心他在暗度陈仓。
可我一个女眷,虽受父皇宠爱,但手上终究没有实权。
于是我决定让谢骁帮我。
“你怀疑探花郎是前朝余党?”
谢骁放下手里正编着的竹篓,眸色沉沉:“殿下,这话是不能乱说的。”
“我有证据,但是需要你帮我。”
我低垂着眼,没注意到谢骁眼底翻滚的骇然。
“需要我做什么?”
“陆勉在徐州城养了一匹人马在暗中制造军火武器,我要你去揭穿。”
我这么做,也是想让父皇相信谢骁是忠心的。
谢骁很快便以巡抚的身份出发徐州城。
我在定京城等得焦灼。
本以为会等来谢骁破获军火大案的捷报。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谢骁坠崖身亡的噩耗。
“殿下!节哀啊。”
我腿脚发软地跪在地上,心底一片荒凉。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谢骁武功高强警惕性高,怎么会意外坠落山崖呢?
7
一定是陆勉!
一定是他!
恍惚间我看到穿着一身红袍的陆勉逆光朝我走来。
他屈膝来扶我,嗓音低沉。
“殿下,节哀。”
我眼泪流了满脸,咬牙切齿地伸手去掐他的脖子。
陆勉眼底含笑地拉开我的手,将我打横抱起。
“殿下,地上凉。”
我被陆勉抱着放在了软榻上。
才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大太监手里拿着一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贤良淑德温婉大方……与探花郎陆勉于下月七日完婚,钦此。”
陆勉坐在床边为我掖好被角,清俊的眉眼含着笑。
“殿下,就连皇上都说你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什么?
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漠然地闭上眼,嗓音发颤:“谢骁的葬礼,我要去参加。”
陆勉轻轻握住我的手,眼尾染着猩红。
“人都已经死了,殿下还惦记吗?”
我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顺势将我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拭嘴角。
“公主,从此以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装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我颤着身子看他。
眼前的陆勉虽然没有上一世那么疯狂可怕,但是骨子里的阴郁偏执却丝毫未变。
8
婚事已定,父皇下了死命令让我安心待嫁。
可谢骁尸骨未寒,我如何能安心?
陆勉天天来公主府看我,他学着谢骁给我带精致的小玩意儿。
但无一例外地都被我扔了出去。
我不理他,他也不在乎。
我找来戏子咿咿呀呀地唱骂他的戏,他拍手叫好。
我找来屠夫当着他的面杀猪,鲜血溅了他一身,他说这猪肉看着便好吃。
我发疯地让他给我端茶送水劈柴做饭,他都毫无怨言地应下。
甚至还会在晚上给我端来洗脚水。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无论我怎么羞辱他他都赖在我身边不走。
其间太子哥哥来看我,他问我:“这么折腾有意思吗?”
“听说定远侯府小世子给王姑娘下聘了。”
太子夺门而出。
我疲惫地躺在摇椅上,椅子嘎吱嘎吱地晃。
当然没意思。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拖住陆勉。
我托人给我找了几个身材样貌酷似陆勉的面首伺候我。
我以为陆勉看到他们会吃醋发疯。
没想到他只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喜笑颜开。
深夜,陆勉悄悄爬上我的床,将我紧紧地圈在怀里。
“殿下何必找那么多我的替身,您若是想,我便日日夜夜陪在您身边。”
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那大理寺的任职,明日你去辞了。”
“好。”
陆勉当真卸了身上所有的任职,专心地在公主府陪我。
父皇还因此事宣我进宫,他说陆勉有丞相之才,非池中物。
我笑着反问,眼含讥讽:“父皇就不怕陆勉成为下一个谢骁?”
功高盖主的谢骁。
父皇面露不虞,挥挥手让我退下。
大婚在即,陆勉整日痴缠在我身边。
我让他给我绣新娘盖头,让他给我找世间最明亮的夜明珠。
让他去采山崖上的雪莲。
“殿下,盖头绣完了,这是用余料给您绣的荷包。”
陆勉变戏法似的递给我一个荷包。
我将荷包收下,染着大红蔻丹的指甲轻点他额头。
“陆勉,与我一同归隐山林吧。”
这次他犹豫了。
9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死在你面前,你会后悔吗?”
陆勉眼底闪过一抹惊慌,他伸手揽住我:“我不会让你死。”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我的父兄呢?你能放过他们吗?”
回应我的,是无尽的沉默。
……
一切事物发展都被推着走上了上一世的进程。
比如大婚前两日我身边的武婢突然腹泻难止,接连倒下。
再比如那只我养了三年的鹦鹉,被人打开了笼子放走了。
还有太子哥哥因为私藏罪犯被禁足在东宫。
我清楚地知道故事的结局,但却没有能力去改变。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棠花被雨水吹落,烂进泥里。
大婚如期举行。
我如同木偶人一般被伺候着穿上华丽的凤冠霞帔,又被陆勉牵着行礼。
太子哥哥朝我遥遥举杯。
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眼里也多了几分阴沉。
听闻太子哥哥求娶王家姑娘被拒,还被父皇骂无所事事不知进取。
可他们二人明明情投意合。
上一世的婚宴,铁骑踏破定京城,血流成河。
这一世,却出奇地安静。
难道陆勉不打算造反了?
我按捺不住地脱下繁冗的婚服,换上一身轻便的裙子想去一探究竟。
宫殿大门甫一打开。
一股子热流飞溅到我脸上。
“殿下快跑!”
侍奉我多年的宫女被一剑抹脖,鲜血四溅。
冗长的甬道里,已是尸横遍野。
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暗卫朝我行礼:“殿下请回。”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恍惚间。
我好像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心死的亡国公主提着裙摆跳下城楼的画面。
10
我再次被陆勉囚禁在凤栖宫。
多次寻死未果后。
一个小太监悄悄递给我一封信,和一把匕首。
他说他是太子哥哥派来的人。
信上太子哥哥说要我趁陆勉不注意杀了他。
在我第三次试图用簪子割破手腕的时候,陆勉出现了。
他穿着初见那日穿的青绿色长衫,腰间坠着的是我赠予他的玉石。
出言却是满含讥讽。
“殿下不是最怕疼吗?”
他不顾我的拳打脚踢,强硬地将我血流不止的手腕包裹住。
我发了狠地咬他,直到嘴里晕染开血腥味才松开。
他嘴角勾起冷笑,掐住我的后颈,凶狠的吻扑面而至。
这不像是吻。
倒像是两个疯子之间互相啃噬。
一吻结束,我和他的唇上沾满了鲜血。
“宣华。”他额头抵住我的,“你为什么就不能……”
扑哧——
锋利的刀尖没入他的血肉,鲜血如同梅花般晕染开。
陆勉闷哼一声,嘴角缓慢地溢出鲜血。
“我给过你机会的,陆勉!”
我猛地将匕首抽出,一把推开他。
“是你逼我的!”
我癫狂地扔掉匕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满脸。
陆勉死了,是不是一切悲剧就能结束了呢?
可是陆勉哪有那么容易死?
冲进来的暗卫将陆勉扶起为他包扎,为首那人朝我举起长剑。
我笑着仰头。
活着,实在没劲。
11
我没死成。
陆勉也没死。
空荡的大殿里,我被软绳捆着手腕绑在床上。
陆勉虚弱地靠在我身边看奏折。
我那一刀伤他很深,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没法下床。
“你知道外面的反叛军首领,是谁吗?”
我闭着眼睛装聋子哑巴。
爱谁谁。
“是谢骁。”
谢骁?!
陆勉合上奏折,长叹一口气:“当初他是假死逃生。”
我冷笑:“是你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也正好,谢骁武功了得,对付你绰绰有余!”
“公主。”
他低低唤了我一声。
转身过来抱我:“你对我的偏见实在太大了。”
压根不给解释的机会。
“等我救回你的太子哥哥,一切你就都明白了。”
那日之后,我再没见过陆勉。
直到半月后,陆勉给我松了绑。
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我被他拽着走出凤栖宫大殿。
迎面见到了太子哥哥和王家姑娘。
多日不见,他整个人瘦得皮包骨,脸上带着伤。
左脚甚至成了跛足。
他曾经是光风霁月春风和煦的东宫太子啊。
“太子哥哥。”
我强忍着眼泪不落下来。
太子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
“听说有人模仿我的字迹给你递信让你杀了陆勉?
“这才几日不见,我的字迹都不认识了?”
当时并不是没察觉出来异样。
只是没有在意罢了。
也有可能是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谋反的是谢骁,栽赃陷害我的人也是他,是陆勉救了我。”
听太子哥哥说完,我下意识回头去看陆勉。
他整个人沐浴在晨起的日光里,轮廓模糊。
纵使他这一世没有谋反,可上一世的累累罪名又怎可轻易抹去。
12
太子哥哥说,谢家躁动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定远十三年,谢老将军结党营私被查。
父皇赐死了谢家所有人,偏这时边关来犯。
武将冒死保下谢骁,谢骁也不负众望地打了胜仗。
谢骁班师回朝后,陆勉和太子哥哥一直布局提防着他。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竟也搅进了这浑水。
那上一世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陆勉不知何时进了屋,还悄悄爬上了我的软榻。
他附在我的耳边,嗓音轻柔。
“宣华,可以原谅我了吗?”
我闭上眼,用沉默回应他。
13
陆勉要亲自出征讨伐反叛军。
太子哥哥得知后竭力反对,但朝中那些老腐朽文臣们却上书说这是个好主意。
我与陆勉大婚那日,反叛军潜入京城刺杀父皇掳走太子哥哥,在京城烧杀抢掠。
是陆勉及时站出来控制大局。
稳住了姜国的江山。
太子哥哥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们勉强接受陆勉。
如今太子哥哥回来,那些文臣们不顾反叛军肆虐,整日上书要陆勉退位。
“你说这李太傅怎么就那么死心眼?!陆勉勤恳为国坦坦荡荡,当个皇帝怎么了?!
“怎么就非揪着我不可了?”
太子哥哥气得在屋子里跛着脚走来走去。
我放下手里的经书,“你把那群老腐朽都给我叫来,我有话要说。”
——
除我之外没人知道那日的凤栖宫发生了什么。
只是那些老腐朽们出去后再没说过一句陆勉的不是。
当天晚上,陆勉披星戴月而归。
他屈膝半跪在我的软塌边,捧着我的手细细亲吻,笑容温润。
“公主,您舍不得别人说我。”
14
但即使如此,陆勉还是要出征。
出征前夜,他来找我。
“此战凶多吉少,但我有八成的胜算,若我不能回来,你便继承皇位,当一位千秋万代的女帝。”
其实不是陆勉不想退位给太子,而是太子无心政事,只想归隐。
我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我不稀罕什么当女帝,这天下还是在你手里,我最放心。”
陆勉轻轻拥住我:“宣华,我要赎罪。”
“赎什么罪?”
“等我平安回来再告诉你。”
帝王亲征,场面恢宏,十万铁骑整装待发。
站在宣武门高耸的城楼之上,我心里百感交集。
上一世,我就是从这里一跃而下,碎尸万段。
陆勉骑在高头大马上与我对视。
这一眼,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15
反叛军来势汹汹,陆勉的十万铁骑也不遑多让。
我在定京城坐镇,太子哥哥辅佐我处理朝纲。
许是因为我给老腐朽们立过威,他们对我亲政这件事并没有异议。
也或许他们清楚,姜国皇室,能扶起来的,只有我了。
毕竟太子哥哥无心皇权,只想等天下稳定后带着他的王姑娘去游山玩水。
陆勉出征一月后。
接连收复了被反叛军侵占的五座城池。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谢骁送来的信物。
他找到了陆勉是前朝皇室余孤的证据,还大肆宣传陆勉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推翻姜国重建前朝。
他说他是为了姜国而战,是为了我而战。
他恳求我从后方切断陆勉的粮草供应,让我与他里应外合斩杀陆勉。
我冷笑着将所谓的信物扔进火盆。
火星子被砸得四溅。
我闭上眼,眼前闪过父皇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还有那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定京城。
谢骁啊谢骁。
你当我是傻子吗?
陆勉是前朝余孤的事很快传开。
朝中武将上书说与其将天下交到前朝余孤手里,还不如给了谢骁。
还说要趁早断了陆勉的粮草。
我笑着点了点额头,嗓音淡漠。
“武大人这么信任谢骁,那你便去跟他谈判吧。”
武将唰地起身:“既然殿下信任,臣定当不负重托!”
他转身往外走。
我缓慢起身,接过太监递过来的长弓。
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嗖——
长箭破空而出,稳稳地射进了武将胸口。
他踉跄几步,猛地跌跪在地上,没了气息。
我将弓箭扔在地上,细细地擦手,笑容亲和。
“诸位,是忘了谢骁率反叛军大肆虐杀百姓的事吗?
“还是忘了是谁!救我们姜国于水火之中?!
“陆勉在前线杀敌破阵,你们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断了粮草?!
“今日起,谁若再敢帮着谢骁说话,下场就如武大人一般。”
我在雍和宫大发了一场火,将所有不服气我的大臣震慑得五体投地。
几日后,我收到陆勉的信。
信上他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说军中的饭又冷又硬还难吃,还说北国天气着实是冷……
最后他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宣华,我很想你。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装信的盒子放进去,那里面已经放了十多封了。
16
有些悸动,是藏不住的。
又过了半个月。
反叛军绕过长江,径直攻到了定京城,打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城内兵力不足,谢骁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攻了进来。
他银白色的铠甲上鲜血淋淋,手中的提着的长剑上还滴着血。
雍和宫宫门大敞开着,他肆意地走到我面前,笑容猖狂。
“公主,当我的皇后吧。”
我仰头看他:“谢骁,你杀了太多人了。”
我甚至恍惚。
那个在月下同我讲雄心壮志的少年将军和面前的活阎王,真的是一个人吗?
“公主。”
他掐住我的下颚,笑得凄凉:“我铸成的大错,都是你父皇逼的啊!”
我闭上眼,嘴角勾起苦笑。
这场祸乱,每个人都有苦衷,遭殃的却是无辜百姓。
谢骁占据了定京城,满朝文武百官被他杀了大半。
那日雍和宫血流成河,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与太子哥哥被一起关在阴暗的地牢里,听外面的惨叫声听到麻木。
谢骁时不时地来地牢看我,他癫狂地跟我说。
“公主,等我杀了陆勉,提着他的首级来向你提亲。”
我看着月下飘散的雪花,心里暗暗祈祷。
陆勉啊。
你的罪赎够了,别再回来了。
我在地牢大病一场烧得意识模糊,最后被谢骁抱出了地牢。
太医说我是积郁成疾,是心病。
我不肯吃药,想要等死。
谢骁反手就砍杀了太医:“一定是太医熬的药太苦了。”
那之后我开始按时吃药。
谢骁得了空就守在我身边,我吃药他喂我蜜饯。
“婚服定制好了,三日后我们成婚。
“到时候陆勉的铁骑也过来了,我当着你的面斩下他的首级,可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眼底却是猩红一片。
17
我颤着手扇他:“疯子!”
他大笑:“公主,人若不疯,会被欺辱至死啊!”
再次穿上繁缛的婚服,我站在玄武门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铁骑缓慢移动。
我谁都不恨了。
父皇有错,谢骁有错,陆勉有错,我也有错。
谢骁穿着大红色婚服走到我背后,亲昵地拥住我。
“陆勉副将是我的人,等他一过来,副将就会当着你的面砍下他的头。”
我伸手摸上城楼,思索着若是陆勉死了,那我便再跳一次吧。
遥遥地,我看到了陆勉。
谢骁张狂地朝着陆勉喊话,只是话还未说完,他便顿住了。
我诧异地回头看,发现是他身后的副将用剑刺入了他胸口。
谢骁震惊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甘。
他嘴角溢出鲜血,身子无力地倒下。
他说:“公主……我还是输了啊……”
18
随着陆勉轻轻比了个手势,城楼之上每隔两步便有一人撕下银白色的铠甲,露出里面漆黑的飞鱼服。
一时之间,无数人被刺杀推下城楼。
谢骁一死,他手下的反叛军群龙无首,很快就被铁骑拿下。
在我还恍惚的时候,陆勉不知何时来到我面前。
“我来得,不算晚吧?”
几个月不见,陆勉清瘦了很多,眼神也更坚毅了。
我冲过去抱着他哭。
“陆勉, 你知道吗?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当着你的面跳了城楼。”
陆勉回抱住我,嗓音战栗:“我知道。”
所以这一世, 他一直在尽力弥补。
肃清反叛军后, 百废待兴。
在我和太子哥哥的百般推崇下, 陆勉同意登基称帝。
他登基那天, 我也被正式封为皇后,封号宁安。
日暮西沉之时。
太子哥哥牵着王姑娘, 慢悠悠地离了京城。
从此天高海阔,任凭鱼跃。
而我也反省自己,前世我只关心自己所关心的,根本没有在意身边的人。
所以才导致那样的结局。
今生幸福,我绝不再犯同样的错。
番外:陆勉
殿试被封为探花郎那日。
风姿绰约的宣华长公主送了我一块玉石。
看着她那副女儿家娇羞的模样。
我知道我第一步成功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繁杂冗长的梦。
梦里我在与宣华长公主成婚那日率军攻进皇宫。
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尸横遍野。
我杀了皇帝和太子。
将长公主囚禁在凤栖宫, 日夜羞辱折磨。
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坠落城楼碎尸万段。
我从梦中惊醒, 发觉心脏疼痛不已。
短短一个梦里,我却过完了一生。
我意外地发觉, 梦里面发生过的事情正在现实中重演。
可有些地方, 又不一样了。
长公主不似梦中那么痴恋我了, 她甚至开始躲着我。
对谢骁献殷勤。
还想着杀死我。
她不知道,谢骁才是真正要谋反的人。
上一世我就是与谢骁假意联手夺的天下,只不过在发现谢骁的阴谋后,将他彻底斩杀。
我频繁地梦到上一世的场景。
梦里面我掐着长公主的脖子逼她为我生孩子, 转头又说她的孩子该死。
梦里面她被人欺辱,我不闻不问, 甚至放任。
梦里面她死的时候, 我心也要死了。
可我是前朝皇室余孤。
自幼就被教导着有朝一日要杀进皇宫夺回天下。
没人告诉我前朝覆灭是因为我父皇骄奢淫靡,不问政事。
他们只想逼我这个前朝残留的血脉去揭竿起义,去祸乱天下。
没人问过我, 我想不想。
谢骁班师回朝的前一天就来找过我。
他要我娶长公主,要我杀了王家姑娘,还要我与他一起谋反。
我假意奉迎,暗地里将王姑娘藏了起来。
太子啊。
性子太软, 难当大任。
但是个好人。
谢骁却违背誓言,他要娶长公主。
我怎么肯容忍?
于是我派人暗杀他, 将他逼出了定京, 不料他早有准备。
居然在我与公主大婚当日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杀了皇帝, 劫了太子。
参宴的朝臣被他杀了大半。
我怕公主伤心, 就将他囚禁了起来。
可公主不信我,她只信谢骁。
甚至还想杀了我。
我看着她猩红的眼眶,才想起来上一世我也曾罪名累累。
她恨我,是应该的。
成功找回太子后,总算是看见了她的笑容。
但她看我的眼神,依旧是淡漠疏离的。
怪我。
上一世那么过分, 浇灭了她的爱意。
我父皇不是一个好君主。
但我想当一个好君主。
上一世因为我的私欲,已经害了太多人了。
这一世我不想再看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了。
战胜谢骁后。
我以为公主会远离我,会害怕我手上的鲜血。
可她扑进我怀里哭,说上一世就摔死在我面前。
我说我知道。
对不起, 让你那么疼。
她留在我的身边当了我的皇后。
从此后宫只她一人足矣。
至于太子。
他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牵着王姑娘的手去游走江湖了。
王姑娘是个好姑娘。
当初太子被谢骁虐杀后扔进了乱葬岗。
是她将太子刨了出来,求我救救他。
那样贞静贤淑的世家贵女,却为了太子半夜刨乱葬岗。
情义真的是可歌可泣。
对了。
我的皇后已经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