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下：文化人大闹海关

《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下：文化人大闹海关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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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

美国认为《尤利西斯》是一个淫秽书物，结果把《小评论》杂志告到了法庭。律师奎因做出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辩论，几次从逻辑和文学角度，把法官驳得哑口无言。但最终法官还是判决他们输了，判决编辑玛格丽特 · 阿德森入狱十天，缴一百块钱的罚款。

一、输了官司，赢了名声

这跟《康斯托克法案》要求的判刑比已经非常宽大，因为法官内心已经被说动了。

对方有一个控方是纽约正风协会，它以维护道德风气为已任，所有他们认为色情、淫乱、下流的东西，都需要消灭掉。

他们给法官施加了非常大的压力，反复要求法官，该书不能从文学角度评价，必须要看它对公众的影响。有些人可能看不懂《尤利西斯》，但看到里面有些词句，就会觉得好色情，所以必须把它封禁掉。

纽约正风协会代表了一大批人，这些法官本身也属于保守派。所以虽然奎因从逻辑上辩论得非常精彩，但是法官还是倾向于把书封禁掉。

最后他们宣布判《尤利西斯》输了，关了十天，罚一百美元，是说名义上给了协会的人一个交代。

案子的败诉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尤利西斯》在美国出版和发行违法，书以后不能在美国连载了，也不能够继续出版。

美国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如果不能在美国出版，无论文学上还是商业上，书的损失会非常大。

实际上《小评论》杂志是失败了，但是这些人没有放弃希望，他们反复去找别的地方联络，一直去追求其他的出版机会，最终顺利在法国出版了。

法国出版也还是英文版，他们做了文学史上传奇的事件：「走私」。

现在提到走私都是走私毒品、黄金、酒之类。而这些文学青年要求的，是走私书。《尤利西斯》在法国出版之后，他们一本一本，一套一套地往美国运。

当时在美国的地下市场，《尤利西斯》一下次变成了「硬通货」，价格飙升。本来书刚出版的时候才十几美元，后来供不应求，几乎卖到了五十美元一本，甚至在纽约有些版本能卖到一百美元，在伦敦能卖到四十英镑，大家都在谈论这本书。

《尤利西斯》本身的魅力足够，但是政府的禁令反而让它变成了一个引发大家兴趣的事儿，民众都想看把政府都吓成这样的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国邮政部关注到了这些，他们觉得这样不行，禁令就变成笑话了。所以找了一批人继续查禁，越查越严格。而那些「图书走私犯」呢，他们也是用各种方式，把这本书运到国内，两边斗智斗勇。

二、特殊的「走私」方式

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打官司的律师奎因，有一次他接了 14 本书的订单，需要从欧洲寄到美国。他怎么做的呢？

他找了巴黎的艺术品商人，把每一本书都放在一个盒子里，把盒子外边再装螺丝拧紧；再把装书的盒子放到更大的装艺术品的箱子里，箱子里面还装点别的东西。

到了美国报关检查的时候，声称里面除了那些艺术品，还有 14 本书。海关就想了想：14本什么书，为什么没说明？奎因说顺便塞到里头了。

海关检查员打开箱子，里面先是艺术画，一个沉思的小丑，还有一个山景漂亮的庄园，再打开看，三幅毕加索的画、一幅塞尚的画和《尤利西斯》搁在一起。

检查员一看，毕加索和塞尚，都是名作，能过关，实在很厉害。他的注意力都在名画上，把《尤利西斯》给忘了。奎因就通过这种办法，瞒天过海，浑水摸鱼，用很多精致艺术品打掩护，把《尤利西斯》送进美国。

类似这种斗智斗勇的情况很多，不过，时间久了，奎因也觉得并非长久之计，必须合法化，一直「地下走私」，量不多，而被追缴查获的事却越来越多。

三、有意为之，再上法庭

后来他们想到一个办法，让美国再一次起诉《尤利西斯》，双方再去打一次官司，争取把这件事给打赢。

《小评论》杂志社也觉得这件事有可为，所以他们策划了一个走私计划，让计划一定要失败。为什么呢？当时《康斯托克法案》是禁止《尤利西斯》在美国发行，同时还有一个《关税法案》，禁止进口淫秽物品。

所以他们制定的策略，不是去挑战《康斯托克法案》——这是挑战整个社会风气，难度很大。他们要挑战《关税法案》：如果书在海关被扣了，那么就起诉《关税法案》里「关于淫秽出版物」的条款，证明《尤利西斯》不是淫秽出版物。这样一来，就可以绕过法案，在美国顺利地出版。

这是一个特别美国式的法律思维方式，堪称经典。奎因研究过，《康斯托克法案》描绘淫秽的书有六个词，分别是淫秽、猥亵、淫荡、肮脏、下流、恶心，只要图书沾这六个词都要被收缴。《关税法案》提到「淫秽出版物」就只有一个词，淫秽。

如果起诉《关税法案》，奎因的建议，只要对付「淫秽」一个词就够了，不用去对付六个词。所以，相关律师、编辑，一起准备了一个特别细致的计划。

他们买了一本最新版的《尤利西斯》，找了一堆评论家，把评论贴到这本书的里。再把这本书放到了「不莱梅号」的轮船上，它将于 1932 年 5 月 3 号抵达纽约。在书抵达之前，5 月 2 号，律师自己给纽约海关送了一封信，声称有一个违法的包裹将要从法国抵达纽约，务必仔细检查包裹，看它们是否违法。

他们怕美国海关忘了这事，提醒海关发现这本书，进行收缴，这样他们才能起诉。所以，奎因他们必须让这件事走私失败。唯恐自己没失败，还写信主动去举报，在走私史上也算是一个奇闻。

现实是，美国海关的事情太多了，每天要检查各种各样的包裹，压根没管这件事，收到举报信也置若罔闻。检查包裹时，一看里面是书，直接放行。结果这本书顺利地寄到了律师的手里，他特别生气。

律师只好又寄了一本，这回亲自送到海关去。海关人员已经把这本书的包裹扔过来了，律师跑过去说：「我确信这个里面有违禁品，你来检查一下。」

海关愣了，难以相信自己寄东西、自己检举违禁的，还要求海关收缴的。他把这包裹打开，看到《尤利西斯》，没觉得有什么违禁品，就一本书而已，让放行拿走。

律师一看傻了，说：「你们太没常识了，《尤利西斯》是美国著名的禁书你们都不知道吗？」海关说不知道。律师只能拿出美国正风协会给出的证明文件，说：「《尤利西斯》是禁书，现在这本书在美国清关，你们收不收？」海关人员闻此，只能把书没收了。

美国海关把书一没收，律师立刻寄来一封律师函，提出控告：「这本书根本不是淫秽书刊，你们根据《关税法案》把这本书收缴是有问题的。」于是把这事闹到法庭上了。

四、风波大起，重审「淫秽」

这回法庭上官司打起来就有意思了，一下子就引起了极大的关注。海关那边有点委屈，认为此事跟自己无关，怎么莫名其妙就把海关告过来了？海关还咨询纽约正风协会，关于《尤利西斯》的前因后果。

正风协会干了一件特别龌龊的事。不知道谁出的一个损主意，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准备出《尤利西斯》的出版社。内容是，听说贵社出过一些淫秽书籍，而且还有本书特别淫秽，马上要出的，能不能寄一套？

出版社一接到信，气得乐了，这明显就是钓鱼。万一把《尤利西斯》寄过去，就承认它是淫秽书物。出版社没搭理。匿名信又寄了好几回。

出版方的也想逗回去，真的给匿名信写的地址回寄了一套书，里面有尼采的、有本杰明 · 富兰克林的、有亨利 · 亚当斯的书，还有狄更斯的书，甚至包括《艾丽斯漫游奇境》，附言「我们觉得这些都是淫秽读物，请你好好看看是哪本。」

抛开各方勾心斗角的事不说，直接到法庭。这次法庭上的主审叫乌尔锡，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法官，他不像同僚那么保守，而且是个有文学修养的人。

他接到这个案子，认为《尤利西斯》争议这么大，那要先看一看这本书。上一回庭审，三个法官连看都没看，直接就判定它是淫秽读物了。乌尔锡法官却要好好地、仔细地读书。

他拿着书读了很久，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很令人敬佩。看完书以后，乌尔锡觉得确实有些淫秽的段落，但是这是文学的一部分。他个人态度倾向同情图书出版。

《尤利西斯》的律师又想了一个特别好的办法，用了一个新逻辑。书是一本文学经典，文学经典不可能淫秽，只要有著名的文学评论家鉴定它是经典读物，那么它就构不成「淫秽」的情况。

在法庭上，律师请了很多文学评论家，评价《尤利西斯》「新颖，令人震惊，它是一本百科全书」，它「探索了生理上、心理上的双重本质」……说了很多特别深奥的评论语言。

尤其探讨很多细节的词，比如「 FUCK 」确实是脏话，探讨这个词在书里，它并不算是淫秽，因为不会引起大家的情欲。这个词从前后文串通起来理解，在整个句子中有它存在的价值，不能够随便删除。

海关那边辩护律师说：「简直是一派胡言，《尤利西斯》是不是文学名著暂且不论，它确实混合了各种各样淫秽的文字，而且还有各种各样人体器官，这种书能不禁吗？」这边律师问：「人体器官就禁的话，那些医学书要不要禁？」

双方辩护已经到了逐字逐句地抠字眼的程度了，把书抠得非常细致。法官没有特别表明态度，不过他已经明确地说：「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有些地方几乎都快把我逼疯了，尤其是最后一部分。」

《尤利西斯》最后一部分前后有四十页，是第三个角色摩莉 · 布卢姆的独白。这些独白没有任何的标点符号，大段描写持续了四十页，是一个特别可怕的文学表现形式。

乌尔锡法官读完这一段，整个人深受触动，他觉得这些东西确实能够证明《尤利西斯》本身是有文学价值的，只是它的文学价值和它的污秽到底能不能整合一体，能不能分开，或者，是否因为这里面的一些色情段落，就去禁止一部名著的出版？他用一个非常清楚的思路在思考这个事情。

法庭上辩论了很久，最终乌尔锡法官写了一个判决词：

「乔伊斯是一个真诚的作家，虽然书里包含了一些我们通常认为很污秽的词，而且有些地方让人觉得特别恶心，但是，这些词不是为了污秽而污秽的。乔伊斯在写这些段落的时候，他是为了文学上的完整性，而不是单纯挑起别人情欲。」

乌尔锡法官说：「我不认为有任何一个人，看了这本书会引起性欲，因为这本书你根本看不懂，不会有任何兴奋的表现，只会觉得混乱。」

乌尔锡评论说《尤利西斯》「是一个伟大的语言艺术，它表现出的是欧洲城市中下层阶级的一个真实图景，美国民众有权合法地观看这幅画卷。」所以他最后判决，《尤利西斯》可以被批准，进入美国。

这下，整个世界都轰动了，纽约杂志还有各国的报纸，纷纷报道，「半个讲英语的国家都投降了。」是说美国已经解禁了《尤利西斯》，让它能够顺利出版。这是一半，剩下一半，就是英国。

当时的英国，《尤利西斯》还处于被封禁的状态。由于美国的乌尔锡法官的判例，后来，英国那边慢慢也解禁了。

从此，《尤利西斯》堂堂正正地登上了大雅之堂，进入大学的图书馆和世界各地的书店，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任何人都可以评论。

所以，纵观《尤利西斯》的出版过程，第一要靠编辑不懈的努力，第二也要靠律师精明的策略，最终才能让这本书突破审查的限制，呈现到大家面前。

五、那些因「淫秽」而被限制的名著

这让我们想到一个非常经典的话题，一本书的经典需不需要被限制？这本书可能我会很喜欢，但是里面有一些比较色情的东西。那么它的价值还有没有？

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金瓶梅》。小说里面色情的段落太多了，现在去买的话，只能看到洁本的，全本的要被删掉，删成洁本的才能出版。

《金瓶梅》这本书本身的价值有没有呢？它的文学价值非常高。书里白描市井的方式开《红楼梦》之先河，没有《金瓶梅》，未必能有《红楼梦》的经典。

《金瓶梅》这本书就有点像《尤利西斯》，它的文学价值、高超的写作技巧，跟它的色情污秽本身是混杂在一起的。当然了，《金瓶梅》里面的色情描写不排除可能真的是为了色情而色情，但是它本身的文学价值，不因为这种色情而褪色。

所以，对我们现代人来说，读一本书，就要清楚地看到，这本书目的是什么，作者写这些段落的用意是什么，而不是单纯地看它某几个句子，就轻易地下结论。

今天推荐的这本，叫「最危险的书」，其实也可以称它「最有价值的书」。

它给我们展现出的，是一些热爱文学的人，如何为了自己珍爱之物跟这个限制很多的世界做斗争，如何去改变一个残酷的现实。

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我觉得就在这。我们看它的时候，最好能仔细地领略一下，为了文学追求而去努力的热血和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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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

作者：（美）凯文 · 伯明翰 | 译者：辛彩娜 / 冯洋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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