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E 代表东方

E 代表东方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第三天夜里的行动一无所获。

我们在 7：15 的凤凰附近搜寻到半夜，什么也没有找到，打探了一些形迹可疑之徒，都是彻夜狂欢的酒鬼。倒是问到一只英短猫的时候，附近房车里的游客表示有印象。他们提到了一对兄弟带着一只猫，在一个营地里参加活动，因为那只猫看起来特别温顺可爱，很多女孩都会过去摸一下，那只猫还会往女孩的怀里拱，很好色的样子，引起旁人大笑。

我点点头，像是伊德会干出来的事情。

「他们是参加什么活动呢？」莉莎问。

「好像是……什么诗歌朗诵会之类的，很怪对吧，在这种地方。」

「听起来也还好，毕竟这是火人节，还有没有什么让你感到特别的地方？」

「要说特别的话，倒是有一点。」那男人挠了挠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两个人，虽然看起来确实长相是兄弟的模样，可是气质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噢？怎么讲？」

「那个带着猫的，好像是弟弟吧，就是一副特别猥琐好色的样子，老盯着女孩的敏感部位看……」

「伊德。」我轻声说，莉莎点点头，似乎领教过。

「但是另一个人，那个哥哥，却完全不一样，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那男人琢磨着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我们全部人聚精会神地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就像是一个浑身发光的文学青年。」

我们就这个莫名其妙的比方交换了一下眼神，感谢并打发了这位热心群众，小敏迅速从第四天的活动清单上找出与文学相关的内容。

「你怎么想？」莉莎问我。

我摇了摇头，中学时我的阅读和写作成绩都一塌糊涂，除了读过一些二流科幻小说之外，文学对我来说，就像是隔壁班那个喜欢排练莎士比亚的橘郡女孩，看上去很美，却遥不可及。

第四天傍晚我们提前来到一场名为「交换梦境」的文学讨论会，四散坐在观众席中，准备伺机而动。人来得稀稀拉拉，直到八点半才开始正式环节，看来有心思远道而来交流文学的人还是少数。我左右环视了一周，来的人也大都是中年模样，甚至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这让我们几个年轻面孔显得尤为显眼。

女主持人拖着过分隆重的紫色晚礼服上场，慷慨激昂地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大概介绍了活动的流程，每个人先写，然后可以上台读一段自己写的关于梦境的文字，大家可以发表意见，自由讨论。

听起来就很无聊的样子。

每个人被分到一张纸和一根笔，我们有 15 分钟的时间。很明显，我们没有什么心思写什么关于梦境的狗屎文学，只是一直在观察观众里是不是有符合特征的人。我们把目光锁定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一个瘦而高的男子，大概三十岁上下，一头短发，脸刮得很干净，穿着一身米白色粗麻质地的套装。他的手指超乎寻常地细长，圆珠笔在他手里仿佛变短了，他专注而快速地写着什么，眼神时而迷离地望向半空，像在构思，又如梦游。

那个报料的人说得没错，当男子抬起头时，似乎整个世界都变亮了。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因为他自带的某种气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真真、莉莎、大黄、二愣的眼神在空气中无声交织、对接，达成共识。

我们不能贸然动手，离无辜路人太近了，容易误伤，比较可行的是，趁他上台朗读时拿下。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让他上台呢？

我看了看莉莎，她和大黄二愣交头接耳了几句，似乎要有所动作。

二愣举手叫过主持人，套着近乎，大黄趁机靠近，念念有词，做着手势，用 666 局近乎巫术的微操技术，想要接管老师的幻觉，就像他们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

主持人离开，宣布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

大黄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时间到。谁先来。主持人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环视全场。

不像在加州，这些中国人一点也不积极。

我猜大黄打的主意是，当主持人目光扫到化学兄弟（哥哥）时，无论他做不做反应，都热情邀请他上台，甚至动手把他拖上去，尽管场面也许会有些尴尬，却是附带损害最低的办法。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男人，怕他轻举妄动。

出乎意料，他面露微笑，那笑容阳光明亮，甚至还有几分腼腆，他把手里的纸张高高举起，似乎在示意想上台朗读。

不对，这里面有问题！

「我先来！」几乎是同时，我和真真都站了起来。

看来我们俩达成了共识，无论对方的计划是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否则我们可能就会落了下风。

「哇哦，很少见到这么激烈的场面呢。好吧，那么，女士先来，这位男士第二，可以吗？」主持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真真看了我一眼，无奈地走上台，拿出她手里那张纸，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

「……我化身为一名远古的祭司，正在举行某种与神灵沟通的仪式。在我面前是黑压压的信徒，每一个人都将面孔深藏在阴影中，伴随着怪异的鼓点有节奏地晃动着身体，他们的动作是如此整齐，仿佛是同一个人的无数个分身。天空中闪烁着荧光色的闪电，勾勒出云层狰狞的轮廓……」

干。

我惊呆了，真真用的是我进入 PPP 时跟她讲过的那个噩梦。当时我刚害死美纱和强哥，正处于罪疚与恐慌交织的 PTSD 综合症里。她录了音，还做了笔记，我敢保证她晚上肯定无数次听着这个梦境自我安慰到达高潮。

最操蛋的是，我用的是同一个梦境。

我愤怒地瞪着真真，她不敢抬头。我几乎可以念出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他们绑上一名少女作为献祭的牺牲，少女光洁如玉，长发散乱，她被架空，双脚离地，劈成楔状的木块在她周围筑起金字塔型的平台。少女再次升起，如同月亮。鼓点骤然加速，我听见自己口中念叨着含混不清的咒语，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传递到我的手中。我看着人群，又看看少女，我知道剧本早已被写好……」

我总不能把她的梦境重复一遍，我甚至不能用飞机上的那一个。它们在结构上太相似了，就像是许多作家一辈子只能写一本书，许多导演只能拍一部电影，漫长职业生涯里貌似丰饶的创作只是同一个动机与原型的不断变奏。

莉莎似乎看出我的坐立不安，投来关切的眼神。

我不能退缩，尤其这个时候，敌人正在看着我，等着我露出马脚。我们对于他的攻击手段依然一无所知。

掌声响起，真真甚至没有脸道谢，低着头逃下了台。

B**ch！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非常精彩的分享，听起来很符合我们 E 火人节的主题呢！让我们再次感谢这位女士，接下来有请刚才这位先生上台。」

我尽量放慢自己的脚步，同时不流露出慌张，事实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毫无意义，我需要念点什么，任何东西。

我终于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侧脸，我咬着下唇，扫视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停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他微微一笑，毫无恶意，却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惊惶地甩开目光，看见了王莉莎，想起晕倒在脑洞时，她身上的香气让我回忆起的那桩与母亲有关的往事。

那个已经被遗忘许久的梦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浮出意识之海。

「我必须承认，这个梦已经过去了好多好多年，几乎都快忘光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它又回来了，我想，这也许意味着一些事情……」

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把那个梦境讲述得更有逻辑，可逻辑并不是梦的本质。

「……当时我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所以在梦里，我也是孩子的模样。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清，似乎是一个封闭却又无限宽阔的空间，我坐在一张长长的板凳上。似乎有人在周围唱着什么，可我听不清，更准确地说是听不懂，那是一种我没有掌握的语言，像是非常古老，还有乐器，配合着歌声的节奏……」

我咽了一口口水，有些观众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蹭过脚边，某种活的动物，毛茸茸，却没有温度，我害怕地回头，发现那是一只山羊，头上带着长长的角，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这时又有另外的动物跑到我的身后，是两头猪，活的，又大又肥。这时似乎那把一直在唱歌的声音非常严厉地问我一个问题，虽然我听不懂，可我能感觉到，如果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的家人都会有生命危险。于是我非常胆怯地点了点头，就在那一瞬间，三只动物都只剩下了脑袋，漂浮在黑暗中，对着我。就像是前一秒我还想摸摸它们，逗它们玩，可下一秒它们就变成了吓人的妖怪……」

我说得越来越快，就像是这个梦自己活了过来，借助我的嘴展露大能。

「猪头和羊头也开始唱起歌来，和原来那把声音一起，越来越响，我能感觉屁股底下的长凳开始震动起来，就像是地震那样，越来越剧烈，紧接着它带着我腾空而起。长凳变成了一匹飞马，最奇怪的是，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像血那么深。我紧紧地抱住红色飞马，飞吹起我的头发和衣服，就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它带着我飞出黑暗，穿过暗夜里茂密的丛林，又冲上云端，云里面又湿又冷，周围还开始闪起电、打起雷来，我怕会被闪电击中，掉下去，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深渊，于是紧紧抓住马的鬃毛，闭上眼睛。这时我听见了一首非常熟悉的歌谣，我听不懂，但却明白它想要引领着我逃离恐惧，我于是跟着那歌谣大声地唱了起来，最后几乎是喊了出来，这是一声巨大的惊雷劈开了整个天空，我被白光吞没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半张着嘴看着我，像是忘记了怎么呼吸。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母亲的怀里，她正哼着那首古老的歌谣，而窗外正在打雷闪电。」

我停在此处，并不准备把整个故事讲完。我终于想起当我把梦告诉母亲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母亲像是早有预料般，淡然回答，我年轻时也做过一模一样的梦。

掌声过后，在女主持人开始下一轮自荐之前，我抢过话筒，手指向迷航员。

「不如就让这位先生来吧，我看他已经很着急了。」

女主持人抬了抬眉毛：「您意下如何？」

那个发着光的男子站起身，露出迷人微笑：「恭敬不如从命。」

我回到自己座位，与同伴交换过眼神，随时准备动手，但首先，我想听到他的名字。有时候，名字就是决定生死成败的关键，就像他的弟弟，伊德。

「嗨大家好，我的名字叫伊国，很高兴来到这里。」他的声音柔软温和，甚至比常人更缺乏进攻性。「我今天要读的梦境，也许对某些人来说，会有一点困扰，如果困扰到您，麻烦您举一下手可以吗。」

我突然有点好奇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我在病中梦见，似乎全世界注定要毁于一场极其可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瘟疫，这是从亚洲腹地蔓延到欧洲来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死于非命，只有为数甚少，寥寥几个人中骐骥能够幸免。出现了一种新的旋毛虫，一种能够侵入人体的微生物……」

是否应该动手了，我看了看莉莎，她却无动于衷。不光是她，大黄、二愣甚至真真都无视我的眼神。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是他念的这些东西吗？

「……不过，这些微生物是天生具有智慧和意志的精灵。它们一旦钻入人体，人就会立刻魔鬼附体，变成疯子。然而，从来没有人像这些染上病菌的人那样，自以为聪明绝世，而且坚信真理。从来没有人如此坚信自己的决定、自己的科学结论、自己的道德信念和自己的信仰……」

有一个大叔举起了手。

伊国似乎很开心，他用细长手指点了点那位大叔。

「很抱歉打断您伊国先生，可恕我直言，您刚才念的这一段内容，似乎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拉斯克尔尼科夫杀了人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服苦役，在小说的结尾处他做了这个梦……」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伊国突然激动，他柔和的五官变得活跃起来，那种光更明亮了。「您说得太对了，这是拉斯克尔尼科夫的梦，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梦，这也是我的梦，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梦！这就是文学的意义之所在，它创造出可以分享，可以超越时代、国度和语言的幻觉！」

我突然后悔上学时没有好好对待这门看似没用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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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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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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