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夫君一个都不能要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我站在畜生道前,距离入口只有一步之遥。
仙君轻轻一挥衣袖,我双膝扑通跪下,一步也走不得。
他睥睨着我:「夫人,你想去哪里?」
但我没有放弃,双手并爬,势必要进去。
魔君姗姗来迟,一剑斩下便挑了我的手筋。
他蹲在我身前,怒不可遏:「你敢离开我?」
有一说一,我本事不大,胆子却不小。
无视这两个杀神,我定睛看向司掌轮回的转轮王:「大王,我死都死了,自愿投畜生道也不行?」
转轮王瞥了两个杀神一眼,抖了抖肩膀,犹豫道:「要不……我放你重生?」
我一口咬定:「不,我不当人,我就想当猪,好吃好喝几个月,一刀宰下又一生!」
听到这话,仙君魔君齐齐上前,一个扼住我喉咙,一个扯起我头发,逼得我仰脸看着他们,齐齐冷笑道:
「你想得美!」
1
淮玉仙姬找上门来时,仙法浅浅一施,我那贫寒的木屋小院顿时百花齐放、仙鸟齐鸣。
她踩着云朵下来,说要迎羲辰仙君回去,我扑过去就抱住仙姬的大腿:「小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是天上的神仙!」
淮玉仙姬抬腿将我踹飞,怒道:「大胆刁民!你也配称羲辰仙君是你夫君!」
我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是我痴心妄想!仙姬请把他带回去吧。」
淮玉仙姬满意地将陷入昏迷的羲辰带回天上,只留下一片五彩祥云。
我长舒一口气,立马打包行李,往山下跑去。
等羲辰醒来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将我锁进他的秘境里狠狠折磨!我得赶快逃。
刚下山,就听天边一阵雷鸣,吓得我浑身一哆嗦,拔腿就跑。
保不齐就是羲辰醒来了,在发脾气!
没想到跑着跑着,误闯一处结界,顿时狂风扑面、烈火熊熊,有数千人施展法术斗得不可开交,天地变色,吓得我抱头鼠窜。
迎面碰上另一个逃命的人,眼看一团火球飞来,对方丢出一颗明珠,幻化出一道门来,大喊一声:「进来!」
我没想太多,直接跳了进去。
却听唢呐阵阵,烟花爆裂,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我低头一看,自己砸在一个穿喜服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人事不省,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忽然,轿门一掀,一个尖嘴猴腮的婆婆尖声喊道:「请魔君夫人下轿——」尾音卡在喉咙里,她惊恐地看着我,骤然变成一只猴子,吓得跑了出去。
我还愣着,就见一道黑影闪过,有人立在轿外看着我:
「新娘死了?」
他一身玄色华服,长身玉立,黑发黑眸,眉间却有金色火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看到我只是轻轻挑眉:「无妨,换个人成婚也行。」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误闯的,我不行!」
赶紧从那新娘子身上跳出去,连滚带爬往边上去,打眼一看,顿时眼前一黑:妖魔鬼怪齐聚,全都面目凶恶,妖气森森,张口便能将我吃掉。
那黑衣男子款步而来,牵着我的手,搂上我的腰,附耳过来,柔声威胁:「你若走,我便让他们吃了你。」
我浑身发抖,小声辩解:「我我我……我只是个凡人,配配配……配不上你,放我走吧!」
他轻笑一声,搂着我跃上高台,高喊一声:「成婚!」
座下喊声震天,鼓声如雷。
而那被我砸晕的新娘子,竟被几个妖怪拽出去,三两下便撕成碎片,吞了个干净,渣都不剩。
我当即昏了过去。
醒来时,偌大的陌生宫殿里,冷冷清清,只有蓝色鬼火幽幽飘在四周,而我躺在一张大床上,双手被铁链锁住,一动就叮当响。
魔君已脱掉华服,只穿着紫色单衣,侧躺在我身边,一只手勾起我的下巴,双眼微眯:「醒了?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我连忙讨饶,把自己怎么误闯结界又跳进那道奇怪的门的过程说给他听。
他沉吟许久,放松下来:「原来如此。」
我让他放我走。
他却笑了:「放你走?你已经是我的夫人了,我怎会放你走?」
我诚恳地表示:「人魔殊途,咱俩不合适。」
魔君嗤笑一声表示不屑。
我只要拿出杀手锏:「其实,我早已婚配,有丈夫了。」
魔君说:「从今日起,你的丈夫只有我。」
且不说我认不认,那在天上的羲辰怕是就不认。
魔君要与我洞房。
我说实在不方便,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讲道理。
魔君:「……」
啊,他们妖魔是不是没有这个烦恼?女妖也没有?更年期呢?哦不对,他们寿命太长,也许几十年才一次?这周期,令人羡慕了。
魔君额角跳个不停,拂袖而去,让我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我乖乖听话才有鬼!
这里妖魔鬼怪横行,碰上个不长眼的,张口把我吃掉,我岂不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拔掉头上的簪子,抽出珍珠下的长针,三两下开了锁,又复原塞了回去。
这开锁利器是我娘亲送我的,她还教我另一句名言: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碰男人我享福。
可惜我当初没听进去,不然怎么会在水潭边碰到奄奄一息的羲辰时,傻不拉几地用草药救了他呢?
我以为自己是救了个俊美的荷包,等着他苏醒后会拿万贯家财来报答我的恩情,谁知他人是醒了,却失忆了,赖在我家不走了。
他吃着我采的药,喝着娘亲熬的汤,逗弄着我爹捉回的山鸡,读着我哥留在家里的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温和而不善言辞,柔弱而不能自理。
他吃不多,家里多养一个人也没太大负担,我们都将他当成家人。
直到哥哥去参加乡试,媒婆上门给我说亲,他忽然变了脸色。
我亲眼看到他将回程路上的媒婆拦下来,抬手一抓,胖媒婆便被团成一颗小丸子,被他随手丢到山坡下。
我撞破此景,吓得踩到石头,他侧首一看,忽然对我露出个温柔的笑,又一次将我关进他的秘境里。
想到这里,我浑身一哆嗦,怕自己再被方才那脾气差的魔君给吃了,连忙丢下铁链往殿外跑去。
刚一出门,就见之前拂袖离去的魔君老神在在地看着我,意料之中的样子,手里一团电火花噼里啪啦地响,看着我笑问:「夫人要去哪儿?」
2
我脸不红心不跳,微笑道:「我饿了,找点吃的。」
魔君派人给我送来了吃的,我看着那些几乎没有任何烹饪技巧,原汁原味,从来没见过的果子和生肉,没忍住吐了出来。
我是人,不习惯妖魔的伙食,这不能怪我。
魔君让我克服一下,我把头往前一伸,指着脖子:「我克服不了,不如你克服克服我,来,一刀下去就完事。」
旁边的小妖怪侍女吓得鳞片都炸开了。
魔君用手抚过我的脖颈,激起我满身的鸡皮疙瘩,但我没有退缩,比起吃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宁愿去死。
「新婚当天就死,不吉利。」魔君拎起我的衣领,「我给你去人间带点吃的回来。」
我满意了,又问:「你知道人间什么东西好吃吗?」
魔君:「……」
于是我有幸陪他一起到人间讨饭……啊不,采购。
魔君的衣服都是黑的紫的墨蓝深绿,看着就吓人,在我的强力劝说下,他终于换了一件靛青色的窄袖锦衣,然而护腕上的宝石依旧闪闪发光。我看了眼他腰带上的金牌,顿时有些疑惑——他是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吗?
他带我去的地方不是我熟悉的家乡,是一座繁华的江南城市,珍馐美馔,我见都没见过,路过一座大酒楼,我正要进去,忽然想起钱的事来,问他:「你有钱吗?」
魔君十分不屑:「我们不用那种东西。」
于是我脚跟一转,往对面的馄饨摊走去:「老板,两大碗馄饨!」
我只是个猎户的女儿,我穷!
我呼噜呼噜吃得很香,但魔君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眉头紧皱,小心翼翼吃了一口后,居然被烫得跳起来,吐着舌头跑掉了!
啊这……他的真身是……冷血魔物?
倒也很符合常理。
我拿过他那碗继续扒拉,准备吃完就溜,绝不留恋!
然而一袭素白青衫拂过,我身旁有人落座,温润的嗓音却让我如鲠在喉:「夫人出来玩,怎么不带上我?」
微微侧首,就见那原本应该被淮玉仙姬带回天界的羲辰正托腮看我,依旧是含情眼、桃花面,却无一丝笑意,只是冷冰冰牵住我的手,一根根手指捏过去:「是哪根手指捏了毒药混进菜里给我吃的呢?」
我收拢指尖,满脸无辜:「我下了毒?那你怎么没死?」
羲辰冷笑:「为夫怕称了你的心,留你当寡妇,自然不敢死。」
我叹气,可惜了,我盼着他死呢。
他看到桌上两个碗,拧起了眉:「你在和谁吃饭?」
我指了指恢复镇定、朝这里走过来的某位臭脸魔君:「我的二婚丈夫,来,认识一下。」
一丝杀意飞过,我面前的馄饨碗碎成两半,汤和几颗小馄饨顿时洒落,溅我一身。
羲辰紧紧盯着我,笑得人毛骨悚然,咬牙问道:「你说什么?」
我回以微笑:「啊,你不是怕我守寡?倒是不用担心,我立刻就嫁人啦!」
羲辰一掌拍下!
五丈之内,寸草不生。
在惹他生气这方面,我真是天赋了得。
然后我就被他关进了秘境里——又又又又又一次。
最后一刻,我似乎听到魔君的愤怒咆哮,然而他吼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被丢进了水牢里——水里的牢里,字面意思上的。
羲辰用一个巨大的气泡将我包裹,我才得以在水里呼吸。
他悬浮在水中,衣袂飘飘,蒙眬而优雅,一副谪仙模样,吐出的话语却令人遍体生寒:「阿菁,你总是惹我生气,是想吃苦头么?」
我空悬在气泡里,只觉得好笑——我本有父母哥哥疼爱,是漫步于山野间的活泼少女,偶尔采药,偶尔和小动物玩耍,自在逍遥,若不是遇见他,早便下山嫁给教书先生相夫教子了。
那日在水潭边发现浑身湿透、面白如纸的俊美的他时,并不知道他是天上的仙君,只是背篓里正好有草药,顺手一敷也不费事,可我毕竟不懂医术,见草药只能给他吊着一口气,怕是也救不活,便转身要走。
谁知一只手忽然握住我脚腕,温柔话语却暗藏杀机:「姑娘救人怎么只救一半?」
我低头一看,俊美男子仰面看我,笑如春风,可另一只手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锐利长剑,直指我心口。
我只好将他背回家,就我这小身板,差点断气。
他是怎么回报我的?
看,就如此刻,他轻轻一指戳破气泡,冷冰冰的水便从我耳朵鼻孔嘴巴涌进来,我憋气不成,生生呛了水,双手在水中乱挥,却什么都抓不住,肺部充了气一样,根本无法呼吸。
眼看就要溺毙,他却浮到我面前,拥着我给我渡气,再用气泡将我们包裹,他则拨开我额前湿发,虚情假意地卖弄温柔:「阿菁,你看,你没了我,是活不下去的。」
放他娘的屁,没他的时候,我活得不知道有多好!
3
羲辰刚醒的时候,说自己失忆了,只知道名字叫羲辰。
我想赶他走,但是娘亲动了心思,想撮合我俩,就留他在家中养伤。
可我只想做个山野间自由自在的小丫头,不想嫁人——尤其不想嫁这个拿剑逼我救他的家伙。
他在家里住了下来,养伤之余甚觉无趣,常常做我的跟屁虫。
我朝他龇牙:「你再跟着我,我就把你拐到深山里丢掉喂狼!」
羲辰只挑挑眉,置若罔闻。
有一天,爹爹去山上砍柴,抓野兔和山鸡,我乐颠颠跟上去,挖了半筐草药,还遇到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小狐狸。
羲辰穿着娘亲给他洗干净的锦衣,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提醒我:「狐狸很臭,快放它走。」
「我要救它。」我用发带给小狐狸包扎好伤口,抱着回家了。
娘亲要把小狐狸丢出去,因为这是我救回来的第八只小动物了,家里粮食不够吃了。
哥哥看我抱着小狐狸不撒手,只好替我求情,说小狐狸伤好了就放它走。
羲辰瞥了眼窝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狐狸,笑着调侃哥哥:「留下吧,万一是个小狐妖,半夜陪你读书呢。」
哥哥脸红羞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端着碗出去了。
羲辰托腮看我笨手笨脚地给小狐狸的伤口抹草药,问我:「救我的时候你不情不愿,怎么救这小畜生倒尽心尽力?」
当然是因为小狐狸比较可爱!我说:「它的尾巴毛茸茸的,可以抱着睡觉。」
羲辰不可置信:「就为这个?」
没错!
当晚我就抱着小狐狸的尾巴呼呼大睡了,它一点也不臭。
没几天,小狐狸已经活蹦乱跳了,每天陪我一起去山上采药,还帮爹爹抓山鸡,是个打猎的好帮手。回家后就窝在我怀里,偶尔向哥哥撒娇,离羲辰却远远的,好像很怕他。
羲辰那几天心情很差,连饭都不吃了。
我才不管他,饿死他最好。
小狐狸喜欢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扫我的脸,逗得我哈哈大笑,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的羲辰每每看到这一幕,都要笑我幼稚。我就嘲他:「我救了小狐狸,它会逗我开心,可你呢?吃我家住我家,还看我哥哥的书,却一点也不知恩图报。」
羲辰放下书:「小生文弱,确实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帮不上你爹娘。这样吧,我会暖床,你需要么?」
我看他一本正经,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还是果断地拒绝了,因为他没有毛茸茸的大尾巴。
羲辰闻言,又冷冷瞥了眼陪我玩闹的小狐狸,重新拿起书看。
小狐狸却忽然垂下脑袋老实起来,不肯陪我玩了。
第二天与爹爹一起打猎时,小狐狸呜呜几声向我们告别,蹿进林子里不见了。
我怀疑是羲辰使坏,可我没有证据。
夜里没有大尾巴陪我睡觉,我失眠了,跑到院子里生闷气。
羲辰却心情很好,站在梨树下吹风。见到我便主动邀请我一起到树上看月亮。
真是高看我了,根本爬不上去。
却见他搭上我的腰,轻轻一点地,便跃上树梢。月光盈盈,酥梨满树,我俩并肩站着赏月本是美事,但…………我恐高啊啊啊啊啊!
在我吓得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发出尖叫时,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挥了挥手,我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他的秘境,我第一次去。
羲辰的秘境里冷冰冰的,云山雾罩,还有一堆我见也没见过的奇花异草,我惊呆了。
「这是哪里?」
「是我家。」羲辰满意地看着我惊讶的表情,问我,「喜欢吗?」
我犹犹豫豫地问:「你家这么空?你自己住?」
他点头。
真可怜,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这里甚至没有房子。
但羲辰好像听到了我心里的话,哼笑一声:「是啊,我一个人,不如你来陪我?」
他抬手一点我眉心,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片刻后,竟然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他拎着我的后脖颈,带我朝前走了几步,却见云雾弥散,露出一座宏伟的宫殿来。绕过几道回廊,进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小宫殿,暗香浮动,让人心情舒畅。
我却挣扎不休,他拎着我上了一张玉石砌成的大床,床上铺着三层柔软的垫子,像松软的云朵。
他躺下,将变成狐狸的我放到身边,抚过我毛茸茸的大尾巴,低声笑道:「手感不错。」
我害怕极了,不知他是仙是妖,张嘴咬过去,他却瞬间掐住我的尾巴,痛得我毛都炸开了,居高临下地警告我:「阿菁,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就一辈子做狐狸吧,我把你丢到山里,你会被捕兽夹夹住脚,然后被猎户抓走,剥皮吃掉。」
他凑近我,笑得格外灿烂:「说不定那个给你剥皮的猎户,就是你爹爹呢。」
我停止了挣扎,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说的是真的!
4
羲辰的大床太舒服了,我怀疑那垫子就是云朵做的,因为我打了几个滚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我还在秘境里,还是那只小狐狸,正窝在羲辰腿上。
他已经到了一处凉亭,石桌上摆着棋盘,温着酒,他自己和自己下棋。
我跳到棋盘上,踩乱了棋子,朝他叫了几声,要他给我变回去。
羲辰不大高兴地看着我:「把棋子摆回去。」
我一爪子把剩下的棋子也扫到一边去了,我才不!
羲辰冷笑一声,扬手将我丢出二十丈远,我跌落在地翻滚好几圈,痛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哀哀惨叫起来。
他一闪身便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就是不听话的惩罚。」
我仍旧在地上打滚,太痛了,痛得我流出泪来。
羲辰愣住,蹲下来将我抱进怀里,轻轻摇晃,哄我:「阿菁乖,别哭了。」
不知他做了什么,我不痛了,可仍旧在哭,哭着哭着就变回人了,抬起手不停地抹眼泪,哭喊着要找娘亲。
羲辰为我拂去眼泪:「阿菁别哭,是我乱发脾气了。」
我挥拳打他,他也不放手,只是抱着我温柔地说:「是你要惹我生气,我只是稍加惩罚,你便受不了了。」
我简直瞠目结舌,我做了什么就惹他生气了?
他又听懂了,拍拍我的头,解释道:「你跟一只臭狐狸亲近,却不理我,在你心里,它难道比我重要?」
我困惑极了,我与他又不熟,只是顺手救他一命,他随时可以走,有什么重要的呢?
羲辰捏着我的下巴,提醒我:「阿菁,你应当看重我一些,这世上没人可以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那时便知道,羲辰此人,妄自尊大,目中无人,是顶顶狂妄的了。
这种人应当有多远便躲他多远。
他带我回家,其他人并没有发现我曾消失过,照常喊我吃早饭。
可我身上仍旧很痛,躲进房间里蒙着被子瑟瑟发抖。
羲辰主动送饭到我屋里,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一边吹凉热粥喂我,一边柔情似水:「阿菁,你多少吃一点,饿着肚子怎么行?」
娘亲捂着嘴站在门口笑:「哎哟,羲辰可真体贴,那我就不管阿菁啦,我去给你们做鞋子。」
我问羲辰:「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怕他是大妖怪,又怕他是游荡在山林间的鬼。
羲辰却避而不答,只说:「我失忆了。」
我再信他我就是猪!
从那时起,每次羲辰生我的气,就将我带到他的秘境里,除了少数几次是为逗我开心,其余时间都在找各种名目惩罚我。
淮玉仙姬说他是仙君时我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哪个仙君会这么反复无常、虚伪狠毒呢?
天上的神仙不都超脱世外,亲切和善的吗?
就像此刻羲辰再次将我丢进水里、等我快溺水又将我抱着渡气,渡气的时间越来越长,分明是借机轻薄我。
我浑身瘫软挣扎不得,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看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他才破掉水牢,带我回了他的寝殿,亲自为我换掉湿衣,拥着我一起躺在床上,亲昵地拍着我的背,安抚我。
我昏昏欲睡,想着这一次不知又要被他关多久,等我找到机会,一定会再次对他下手。
我才不在乎弑杀仙君会有怎样的报应,反正我只是一介凡人,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是被心口的灼痛感刺激醒的。
羲辰不知去了哪里,我掀开领口,才发现心口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火纹,与魔君眉心那枚一模一样,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下了印。
此时这火纹像是烧了起来,连我的皮肤都被烫得冒出呲呲白汽。
我感觉身体里燃起一团火,要将我焚烧殆尽,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喊着什么,似乎在问我在哪儿。
我跳下去掀掉床上的被褥,扑到冰凉的玉床上降温,试着呼救。
魔君肯定不是什么没用的小虾米,也许他可以救我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身上忽然燃起蓝色的火焰,将散落的被褥烧了个干净,人也被烧没了。
我以为自己真的死了,睁开眼却发现,魔君就站在我面前,掌心悬空燃着一团鬼火,盯着我问:「你去哪儿了?」
我双膝一软跌跪下去,气若游丝:「水……」
魔君皱着眉头给我拿来一碗水,喂我喝下,等我给他一个解释。
我却在想,这个人既然可以把我从羲辰那里救出来,说明本事不小,可以利用。
于是我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向他,挤出几滴眼泪,哭诉道:「夫君,我被贼人绑架了,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魔君定睛看我半晌,不为所动。
我抬手圈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胸膛,动作有点生疏,不要紧,重要的是情绪到位,要够柔弱够懵懂:「呜呜,他打碎了我买给你的那碗馄饨。」
魔君顿时捏碎了手里的碗,沉声道:「他是什么玩意儿,敢动我的东西?」
我仰着脸继续火上浇油:「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我已有婚配。他就是我在人间嫁的那位夫君啊。」
魔君果然不屑地哼了一声。
果然又是一个唯我独尊的家伙。
这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我总共也不认识几个男的,居然让我碰上俩?!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我满意地笑了出来,无中生有:「他说了,绝不放手呢。」
魔君摸着我的脸笑得狂妄:「他的话,你就当没听到。你现在,只是我玄曜的妻子。」
我在心里冷笑。
这一个两个的,都只把我当他们的所有物而已,高兴了便哄一哄,生气了便毫不留情地惩戒,想让我乖乖听话,又想拿捏我的喜怒哀乐。
怎么,凡人就该任由他们搓圆捏扁吗?
我确实不懂你们仙魔的秉性,但不意味着我就真拿你们无可奈何了!
捏紧了我方才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东西,我想,很快,我就可以报仇了。
5
玄曜想立刻带我回魔宫,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答应可以买东西。
「你不会拿不出钱吧?」我问。
玄曜:「……???你在质疑我?」
半天后,他不知从哪里拿到了钱,气呼呼地丢给我。
我管他是不是来路不正,花就对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看到喜欢的、贵的,全部买下来。
玄曜十分满意,他觉得只有好东西才配得上他的身份,我是他的夫人,当然也要用最好的。
这样的冤大头,我又怎么会放过呢?
带他买衣服时,我状似无意地问起:「玄曜,我心口的魔印是怎么回事?」
他不大喜欢我挑的颜色,嫌弃地撇撇嘴,答道:「你属于我,我当然要打上印记。」
「那你魔宫里的妖怪们也都有?」
玄曜哼笑:「他们也配?」
合着只有我才是纯纯的宠物,没有自由身。本想问怎么解开,料想他不会告诉我,就算了。
大概是我冷淡的表情太明显,他居然来哄我:「你不高兴?行吧,这衣服我要了,虽然丑,但既然是你挑的,我穿。」
…………完全搞错重点了吧!
而且这暗红色云锦做成的衣袍多喜庆!不比他那黑压压的衣服好看?
他派了小妖怪把采购的大批物资送回魔宫。
我再次提出要求:「我要去道观,你留步。」
玄曜很不满:「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好同他讲道理:「你是妖怪吧?啊不,魔君。那道观里全是降妖除魔的道士,贴满了符篆,还有各种法器,你一进去,那法器全杀过来,你受伤了怎么办?」
玄曜牵起嘴角:「你担心我?放心吧,就他们那点道行,根本奈何不了我。」
……啊这,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不过,你去道观做什么?」
我垂下眼,轻声说:「去祭奠亡母。」
当我发现羲辰身怀法术,不知是妖是鬼时,不敢告诉家里人,尽各种办法让他走。
吃饭时问他要钱,爹爹忙碌时让他干活,我不高兴时还要编个小草人诅咒他。
但羲辰在其他人眼里总是没脾气地纵容着我,他总能打到比爹爹多两倍的猎物,还帮我在院子里种草药,甚至能与哥哥讨论些书里的内容。
只有我知道,他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抓住我,将我往高处抛,把我变成各种小动物,还要给他表演杂耍。
他喜欢看我生气,拿我取乐。
用他的话说:「阿菁,你太有意思了,是个有趣的小东西。」
我敢怒不敢言。
终于有一天,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爹娘哥哥诧异之余还有些惋惜,我却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
那时我以为我们再无交集。
几个月后,哥哥要出远门参加乡试了,帮爹爹安顿好家里的柴火、修缮了房顶和围墙后,他拿着爹娘为他准备好的行李和盘缠离开了。
爹娘将他送出城外,又带着我去另一座山上的道观去拜文曲星。
道观在老龟山上,叫清云观,除了三清祖师,还供奉着文曲星、武曲星,我们一家人每年都来观里捐些香火钱,与观里的几位道长很熟。
清云观的鉴月真人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据说当年我母亲怀着我时去集市买东西,不慎摔下桥去,只剩半口气。恰好鉴月真人刚从一位富商家里做完法事出来,立刻施救,用了些道法吊着命,及时将娘亲送去医馆,不料重伤之下娘亲动了胎气,竟然难产。
大夫、产婆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先接生还是先救人。鉴月真人塞了一颗灵丹给娘亲喂下,让她活着把我生下来,又为她治好了伤。
经此一劫,我们全家都对鉴月真人感激涕零,时常来观里拜访。
鉴月真人那时已是七十五高龄,脾气温和,看我玲珑可爱,曾偷偷为我算过一卦,说我命有三劫,闯不过便身死魂消,闯得过……
年幼的我好奇问:「闯得过怎样?」
鉴月真人却长叹一口气:「……倒不如闯不过,少受些罪。」
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我从未放在心上,小时候毕竟只喜欢扑蝴蝶抓兔子,哪有那些烦恼?
现在想来,我命里有三劫,羲辰绝对算一个。
到了清云观门口,玄曜看了眼建筑上的道家符篆和花纹,还是停下来了:「算了,看见那些道士实在晦气,你自己进去吧。」
「你不去祭拜一下岳母?」
「……我们妖魔不讲究这个。」
倒也是,他们要么活得久要么死得快,强者为尊,确实不讲究人类的伦理纲常。他不知是修行了几百几千年的魔物,我娘在他眼里大概还是个小屁孩。
我便自己走进去了。
在娘亲的牌位前待了许久,当初她被羲辰害死,也是我捧着她的牌位放上去的。
她每日对羲辰嘘寒问暖时可曾想过自己会被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翩翩公子害死?
重来一次,她还会收留他吗?
不,她不会的。
说了好些话,又去探望年近九十的鉴月真人。
他身体不大行了,已经很多年不下山,只在观里清修,衣钵已传下去,自己便在观里看看书、练练功。
见到我,鉴月真人长叹一口气:「阿菁,你过得不好。这样怎么让你母亲安息?」
我笑了笑:「她不安息,我怎么过得好?」
我从袖中取出一颗紫色的花苞奉上,朝着他郑重地跪下:「真人,阿菁有一事相求。」
这花苞是我从羲辰的秘境里偷来的。我仔细观察过,那秘境满是奇花异草,次次都有不同,唯有一株紫色的奇花从不开放,一定是这秘境的核心,是羲辰的重要之物。
我摘下它时,能感觉到它包裹着巨大的能量。
鉴月真人不答话,也不接过花苞,只静静看着我。
我内心平静,语气坚决:「求一法宝,可斩魔弑神。」
鉴月真人捏紧了拂尘,颤抖着问:「阿菁,你要做什么?」
「我要……渡劫!」
这时,晴空一道闪电划过,轰隆一声降下惊雷,整座山顿时笼罩在乌云之下。
6
当我在清云观外看到羲辰时,毫不意外。
能青天白日呼风唤雨的,不是神仙就是妖魔。
玄曜与他两两对峙,他们之前短暂地见过,此时也剑拔弩张,看到我出来,便齐齐看向我。
我神态自若地走到他俩面前:「我娘亲葬在这里,你们不会想在这里惹麻烦吧?」
两人看了眼清云观,各自后退一步。
还好,他俩还残存着一点道德,虽然不多。
我朝山下走去。
天空再次晴朗,羲辰已经撤掉了雷电。
以前碰上这种天气,我都会上山采药。
虎头山钟灵毓秀,药材也生长得好,我常常过来,对这边的路很熟,一路向西便来到一处水潭,正是与我家那座山头相连的地方,也是当初我救下羲辰的地方。
一路上他俩较劲一样,都没说第一句话,我落个清净。
现在,我回头看着他俩,微笑着开口:「两位夫君,要不互相认识一下?」
听到这个称呼,他俩同时脸色一黑,我当没看到,做起了介绍:「这位,当初被我救下,却恩将仇报,害我家破人亡的羲辰仙君,是我的第一位丈夫。」
「这位,趁我误闯魔界,抓我成亲,给我花钱的玄曜魔君,是我的第二位丈夫。」
我拍手鼓掌,不无讽刺:「哇,我魅力真大。」
羲辰皱眉,显然并不喜欢听我说这些。
玄曜气愤地看着他:「你害她家破人亡?」
羲辰并不理会玄曜,只是看着我,平静而温柔地对我说:「阿菁,你母亲的死并非我有意为之。你的家没了,我赔你一个,你我做一家人,不也很好吗?」
「赔我一个?羲辰,在你眼里,一切只是数字吗?」我只觉得荒唐,扯掉腰间的木雕挂件丢过去,「你把我的小狐狸赶走了,给我雕个假的,说是赔我一个;你害死我娘亲,冰封我爹爹,造个秘境化出两个假人来与我玩过家家游戏,也说是赔我的;我家没了,你就骗我与你成亲,这也算赔我一个家?」
我一步步走近他,紧盯着他那张永远挂着面具的虚伪面孔,声声含泪,字字泣血:「羲辰仙君,你知道什么叫家吗?你这样的仙人,有人的感情吗?你娶我为妻,是因为爱我吗?」
我揪起他的衣襟冷笑:「不,你只是觉得这样可以糊弄我,随便拜个堂,就可以骗我与你上演琴瑟和鸣的戏,好让你多玩一会儿,打发无聊的时间。」
玄曜听到这里,双手背后饶有兴致地做壁上观,要看我们撕破脸。
我就知道他指望不上。
魔就是魔。
羲辰先前维持的温柔面具一寸寸碎裂,他微微抬手,那木雕小狐狸便到了他手中,他反手收拢,另一只手握住我抓他衣襟的手,目光中冷意刺骨:「阿菁,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不能什么意外都往我头上安。」
「我闹脾气?」我哈哈笑了两声,摇头后退,「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认为我是在闹脾气?」
一个人到底狂妄到什么地步,才会罔顾事实,自说自话呢?
我退到水潭边,倦了似的,望向他:「羲辰,你还记得这里吗?当初,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你的。你浑身是血地倒在岸边,吓人极了。我只是恰巧路过,本不想救你的,可你长得真好看,还穿着锦衣华服,我一时心软,就走过来了。」
羲辰被这几句话触动,表情柔和下来:「是,你为我疗伤,我以为你要救我,你却忽然起身要走。」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你救不活了呀。」
我笑着说出残忍的话,带着极深的恨意:「你那时候……怎么就没死呢?」
下一刻,我转身跃入水潭,朝着深处潜去。
我小时候不小心栽进这个水潭,曾无意中发现了水底深处的秘密。
越靠近水潭底部越浑浊,我凭借记忆游了一会儿,看到水底布满水藻的石像,便知道我没有找错。
回头看去,羲辰与玄曜尽数追来,只是他们有法术护体,并不沾水,闲庭信步一般走过来。
我的肺却要炸了,呼吸困难,眼看就要呛水。
我掏出那朵紫色花骨朵,抽出短匕,照着心口一刺,金色魔印骤亮,驱散污浊,映照出水底一片光明。我毫不在意地深深一扎,终有心头血流出,洇红了周围的水。
羲辰暴怒,一声大喝:「阿菁!你敢!」
然后朝我飞速奔来。
玄曜却似乎被我的举动牵动得心口一痛,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你在做什么?那是魔印!你想死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魔印,鉴月真人说,仙魔相克,贸然对抗只分胜负,并不能造成毁灭。但若以人的心头血为引,则可化仙魔之力为己之用,短时间内,可拥有媲美仙魔的力量。
我坠入水底,大笑着将紫色花骨朵塞进伤口,心脏骤然灼烧一般痛起来,又像被雷电团团围住,剧烈的电火花不停地炸开,恨不得将我这颗脆弱的心脏烧成灰。
这是仙界法宝和魔界印记被心头血刺激出来的法力。
玄曜给自己辟出一面水墙,挡住水底动荡的力量,手中变出一把大刀:「我真是小看了你,居然敢当着我们的面使用这歪门邪道的法术!」
「歪门邪道?」我不屑一顾,「有用就行。」
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也可以脱离水呼吸了,身体的浮力消失了,我拥有了无上力量。
羲辰和玄曜落在我前方,他们的表情在水里有些模糊,不过,我猜是震惊吧,谁能想到,我一个凡人女子,居然敢利用仙魔的弱点呢?
「别动。」我警告道。
我站在水底,将沾满血的花骨朵挖出来。
在鲜血的滋润下,它已经绽放,紫红色的花瓣散发着柔光,花蕊是金色的,周围有红色的光线漂浮。
羲辰咬牙切齿:「阿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身边那些石像不是死的,你赶紧离开!」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托着这朵奇异的花,站在几座石像中央,「那你呢?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我们终于对峙,不死不休!
7
玄曜上前一步:「喂,你这个女人不要乱来!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你造出来的这个东西是禁物,谁也不知道它的威力,三界五行绝不会允许这个东西存在,你得赶快毁了它!」
「禁物?」我无所谓地笑了,「我又不懂三界五行的规矩,我觉得它有用,我就用了。」
玄曜伸手要抢,我却立刻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
羲辰长袖一挥,数十支冰剑便朝我射来!
呵呵,他对我总是这么无情,从不会有一分犹豫!
我岿然不动,只静静站在原地,催动涌动在身体里的巨大能量,朝地下轰了一掌。
一时间,震起的污浊与水混在一起,原本被水藻覆盖的几座石像的外壳忽然一寸寸碎裂,露出里面光洁的石头来。然而这石头忽然活了,全都睁开眼睛,像有了生命。
我指着羲辰,冷冷地下命令:「杀了他。」
石像们拔地而起,竟是一群高大的兵俑,举起手中兵器,朝羲辰大踏步而去。
这是一座水下古墓,墓室早已毁坏,只剩这些巨大的守墓人像沉寂在水底。
娘亲曾给我讲过故事,虎头山与我们居住的龙居山曾是一位陨落的神仙化成,其身体化作虎头山,手里的兵器化为龙居山,两山相连,孕育出瀑布溪流、飞禽走兽、各色草木,所以此地百姓有得天独厚的自然馈赠,安居乐业,本地的望族也喜欢将墓葬设在山里。
这座古墓以守墓人石像为阵,吸收了虎头山的灵气,经法术催动后,有撼天动地的威能。
就连羲辰也被这阵仗慑住一瞬,抬手扭转冰剑的方向,朝兵佣刺去。
灼烫的火与刺骨的冰在我的身体里游走,被我贸然吞下的紫色花朵似乎在我腹中扎了根,吞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这逆天而为的苦果,真是令我痛不欲生。
眼前浮现出鉴月真人怜我忧我的神情,我不禁流下一行热泪。
在我家破人亡之际,还有一个人心疼我,我已不负此生,就此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玄曜趁羲辰与兵佣大战之时掠到我面前,扶住我的身体,摇头苦笑:「你胆子可真大,要耗死自己吗?」
我朝他微笑:「不好意思,连累了你。」
玄曜拿出一颗灵药喂我吃下:「给你续命,我可不想刚成亲就变鳏夫。」
我嚼了两下,这也太苦了,还有股臭味:「好难吃。」
玄曜瞪我一眼:「别人来求我都不给,免费送你,你倒还挑三拣四起来。」
腹中剧痛缓和几分,我问他:「你知道那朵花是什么东西吗?」
玄曜想了想,回答道:「那本是仙界法宝,凝骨花。是神仙到人间历劫时的肉身所化,对神仙来说没什么用,带回去只是当个纪念,赋一些仙术,可以开秘境,别人进不去。对凡人和妖魔鬼怪来说却是大补的灵药。」
果然如我所料,这对羲辰来说,是他的重要之物。
远远望去,他被兵佣团团围住,却毫无惧意,悬于水中,以手取水,顷刻化为利剑,与兵佣缠斗在一起。
我太难受了,浑身都疼,只好捂着肚子靠在玄曜身上,迷惑不解:「那为什么我这么痛?」
这位魔君笑了笑,颇有些得意:「你破了我下在你身上的魔印,我的力量与你的心头血融在一起,成了魔血,那凝骨花本应被琼浆玉露滋养,经年累月才能开花,可魔血的力量太强,提前让它开花了。」
「我懂了,凝骨花受到了污染。」
玄曜炸毛:「……你敢说我的魔血是污秽之物?!」
「魔气都是黑紫黑紫的,那花开了也是紫色的,我有说错?」
玄曜一把丢开我,怒不可遏:「你放肆!」
我俩都没想到,他这一个动作,竟把我推进一个大坑里去。
瞬间,青光乍起,水潭底部竟有阵法连成图,搅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被彻底吸入漩涡中央,玄曜来不及拉住我,就被一个兵佣举起石斧当头劈下!
视野晃动中,只见羲辰凌空而立,毫发未损。
那些兵佣已被阵法催动,误将玄曜认成闯墓的贼人,尽数朝他挥动兵器,痛下杀手。
玄曜大惊之下,挥刀格挡,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儿!」
我被漩涡卷入地下墓室,却发现墓室空空,没有水,只有坍塌的墓道、兵佣、车马和散落的金银珠宝、瓷器陶器,还有一口被砸开的棺椁。
我恰好躺在破开的棺椁里,压住了已成枯骨的墓主人。
这一幕何其熟悉?
我喊着得罪,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滚到地上。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那棺椁被彻底砸成碎片,而凌驾在碎片之上的,正是面无表情的羲辰。
他手中握着一柄青色长剑,朝我瞬间逼近。
该死,他怎么这么强!
羲辰似乎耐心耗尽,连平日里伪装出的和蔼可亲也懒得再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区区蝼蚁,竟妄想弑仙?」
他再不留情,挥剑朝我斩下。
「不自量力!」
伴随着一声冷哼,宝剑穿胸而过,将我牢牢钉在地上。
我腹中的凝骨花竟活了一般,从心口破腔而出,飞入他掌心。
我只觉浑身一震,鲜血自心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颓败的古墓,竟是当场毙命!
我咳出一口血来,低沉一笑,却是觉得轻松。
死在他手里,真是毫不意外呢。
只是可惜了玄曜刚给我买的水绿绣裙……
我轻轻,合上了眼。
8
第三次逃跑失败后,侍女云萝给我手腕上了三层铁铐,苦口婆心地劝我:「夫人,魔君大人说了,你不能走。」
我晃了晃手腕,怒了:「他要不要脸!三层铁铐!他怎么不干脆把我关进地牢呢?」
云萝连忙摇头:「那可不行!地牢里关的全是妖怪,您去了,瞬间就被撕成碎片了。」
我躺地上撒泼:「我要出去!不让我出去我就跑地牢里喂妖怪!」
云萝按着我,给我脚腕也上了铁铐,嘻嘻笑着:「您去不了。」
我晃动四肢,听着镣铐叮呤咣啷地响个不停,又吵又闹。
云萝捂着耳朵躲在柱子后,大声朝我吼:「夫人您别闹了!魔君大人说了!您再闹就不给您饭吃!」
我立刻消停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更何况在魔君的地盘,根本没什么人能吃的东西,我的一日三餐全靠他赏赐。
云萝扶我到桌子前坐下。
我趴桌子上苦恼:「为什么我已经不是人了,还得吃人吃的东西?」
云萝给我倒了杯人间买回来的碧螺春茶:「夫人,您现在法力低微,得修炼个几百年,才能不在意这些入口的东西。」
还得修炼几百年???几百年!!!
我还不如死了呢。
没错,我原本是个人,被杀死以后,就不是人了。
但也没变成鬼。
玄曜说,是他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用他尊贵的魔君血脉,给了我一线生机。
我问他凶手是谁。
他说那不重要,你什么时候跟我圆房?
为什么他脑子里都是这种东西!
我说我不方便,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
他气得跳脚,说我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好几遍!一个死人有什么不方便!
他居然对一个死人都生得起色心,这是什么大变态!
我就地一躺,摊开双手,视死如归:「那你来吧,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给你生小魔君的工具人,赶快做赶快生,生完我赶快嗝屁,你好娶下一个老婆。」
玄曜额角青筋直跳:「我不是为了让你生孩子才要圆房。」
我冷笑:「哦,那是为了娶下一个老婆。」
我站起来阴阳怪气:「也是,那些女妖怪我见过,长得漂亮,身材又好,活得还比我久,正适合跟你长长久久,出双入对。」
「我没有要娶别人当老婆!」玄曜摔了杯子,已被我气得七窍生烟,「死女人,你就是故意气我!」
我无理取闹:「哈,果然吧,嫌我死了。你甚至不愿意喊我的名字!」
玄曜:「我……」
他气得抓狂,在原地团团转,又踢飞一把椅子:「我他妈压根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瞬间双眼放光:「我就知道,说什么英雄救美都是假的,我根本就是你从人间劫掠来的吧!」
「……」
魔君大人被我气得拂袖而去,临走时大吼着要关我禁闭。
哈,宫殿大了不起啊?
我曾试图逃跑,每次都被看门的小妖怪抓回来。
云萝叹气:「夫人,您跑了有啥用,您也不认识出去的路啊。」
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虽然对魔宫不熟,但多走几次,总会辨明方向的。
就在我努力忽悠云萝叛变为我解开铁铐的时候,玄曜回来了。
云萝给魔君大人行过礼后就出去了。
我仍旧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
玄曜在我身边坐下,端起一杯冷掉的茶来喝。
「听下人说,你又逃跑了?这次不错,一个时辰后才被发现。」
我翻白眼:「跑了一个时辰也没跑出你的宫殿,你是土财主吗?占这么大的地儿盖房,劳民伤财。」
玄曜:「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在宫殿里绕圈圈?」
我:「……」伤自尊了,路痴也得有点人权吧?
他踢了踢我:「哎,我想了想,给你取个名字吧。」
我倒要听听他给我取个什么名字。
「金花?」
我:「……」你听听这是什么脏东西!
「金草?」
我:「你这么喜欢金子吗?」
他摸了摸金腰带,又拎起自己的玉佩:「那……金玉?」
要死了,堂堂魔君大人,品味好俗。
我举手投降:「既然你这么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就叫我闪闪吧。」
「闪闪?」玄曜满意了,「不错不错,我喜欢。」
然后他就一直闪闪闪闪地叫,烦死人了。
我的夫君莫不是个傻子吧?
吃饭的时候,菜全是冷的,他只吃肉。
我撂筷子不干了:「咱俩和离吧,一口热饭也不给吃,这日子我是没法过了!」
玄曜给我推来一盘桂花糕:「你不是挺爱吃这个的吗?」
再爱吃也经不住天天吃啊!我严正声明:「玄曜,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的口味没有变。我不吃生肉,不喝稀奇古怪的汤,不吃颜色花哨的魔界果子,我要吃饭!热饭!人吃的那种!色香味俱全的那种!」
玄曜烦躁:「魔界没有人吃的东西,就这些还是上次带你去人间,你自己买回来的呢。」
我眼珠一转,凑过去笑:「所以你带我去过人间?那咱们再去一次呗。」
「想都别想。」玄曜寸步不让,「你已经死了,死了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算不吃人类的东西,你也能活——以魔君夫人的身份活下去。」
我坐回去,摆烂了:「是,我已经被你用魔血改造过了,还用魔印封住了三魂七魄,有幸逃过地府官差的追捕,照你这样活下去就行。修炼个几百年,我也变成魔了。」
玄曜满意地点头:「没错,来,成魔第一步,从吃魔界的东西开始。」
我拖着三条铁镣铐爬回床上躺下,以绝食无声抗议。
修炼是不可能修炼的,我懒得很。
玄曜被我整得没脾气了。
理智点说,我死了但没全死,还是得吃点东西把这半魔半人的命给吊着,将来修炼到位,也许才可以不吃不喝地重新活下去。
玄曜也吃不下去了,扶额哀叹:「我这是给自己娶了个讨债鬼回来吧?」
哼,知道就好。
三天后,他从人间给我抓来一个厨子。
面对随处可见的妖魔鬼怪,厨子瑟瑟发抖,哭着要回人间去。
好不容易求来一线希望,我可不能让他走。
他看到我,忽然瞪大了眼,惊奇道:「阿菁?你是龙居山上的阿菁吗?」
咦?他认识我?他叫我什么?阿菁?
9
厨子是个胖圆脸的憨厚大哥,他自称王大厨,是安居县的春风酒楼的厨子。
他跪爬到我面前,双手比划:「安居县!你们村往南走五里地就是安居县呀!你哥哥去参加乡试时,你们一家人特意到春风酒楼给他践行的,你不记得了吗?」
我还有个哥哥?
我蹲下去问他:「你认识我爹娘?」
他摇头。
「那你认识我哥哥?」
他连连点头,喜气洋洋的:「认识呀,现在整个安居县的人都认识你哥哥,他已经中了举人啦,是举人老爷,县令大人还派人给你家报喜了。」
我家?我怎么连自己家都不记得了?
玄曜大概没想到随便抓来一个厨子居然认识我,立刻就要赶他走:「滚滚滚,去厨房做饭,不做饭就让妖怪吃掉你!」
王大厨抱住我大腿就开始嚎:「救命呀姑娘!我不想被妖怪吃掉啊!」
我趔趄着倒在地上,屁股疼,立刻瞪向玄曜:「你是不是心虚?难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救命恩人,而是劫走我的大坏蛋!」
「我劫你?」玄曜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大不高兴,「我又没见过你家里人,我救你的时候,你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呢?
我拍拍王大厨的肩膀:「对啊,王大厨,我怎么不在家,跑到这里来了?」
王大厨小心翼翼地问:「阿菁姑娘,你……你也是被抓来的?」
玄曜:「……」
王大厨就这么被丢去厨房了。
我很怀疑他会不会被魔宫那简陋的厨房气吐血。
我提出申请:「我要回家。」
玄曜不为所动:「这里就是你家。」
我扑过去坐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开始撒泼:「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回家!玄曜夫君你怎么一点也不心疼我?你不想去见我亲爱的爹爹和娘亲吗?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夫君你好狠的心,原来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就是想让我给你生个小魔君,生完就把我丢去地牢喂妖怪……我就知道你是个大骗子!呜呜呜……」
玄曜努力想把我胳膊扒拉下来,未果。
想堵住耳朵阻止魔音穿脑,未果。
想捂住我嘴巴,被我咬了一口,手掌一个巨大的牙印,渗出血来。
他大吼一声:「够了!」
我窝在他怀里哇哇大哭:「你吓唬我……」
玄曜:「……」
「你娶了我,却不愿意陪我回家省亲,你根本不是真心的!」
玄曜:「……」
在我的撒泼打滚、胡搅蛮缠之下,魔君大人终于答应,陪我回家省亲。
但王大厨现在不能走,得在魔宫带徒弟,教做人间菜,徒弟出师后他才能回家。
我也得等王大厨出师后,才能回家。
为了尽快踏上回家之旅,我成了王大厨和那些妖怪徒弟们的试菜师。
怎么说呢……妖怪确实对烹饪没有什么天赋。
唯一擅长的是做肉——烤肉、炖肉和炒肉。
妖怪不吃素的吗?
云萝说:「夫人,吃素可以生嚼。」
我:「……」
对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云萝也顺便拜了师,学会了做各式甜品,竟然是最早出师的徒弟。
「人间的甜品真好吃。」云萝一脸羡慕,「好想做人哦。」
玄曜在一旁泼冷水:「做人很衰的,会死很早。」
云萝看了我一眼,立刻清醒过来:「……确实不值得羡慕了。」
我:????
拜托,在人类寿命里,像我一样死这么早的也很少见啊!
在我和王大厨的不懈努力之下,玄曜终于点头放人了。
按照王大厨转述的人间的规矩,玄曜让云萝帮忙准备了省亲的礼物。
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等我和王大厨从晕晕乎乎中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人间。
看到远处的城墙,王大厨高兴得跳起来:「是安居县!我们回来啦!」
拔腿就要往县城跑。
被玄曜一把拎了回来。
「她家在哪儿?」
王大厨根本不知道我家的具体位置,只是听说我家在龙居山,是山上一家猎户。他带领我们来到龙居山下的村子:「你们向村里打听就行,村里人都认识你家。」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长衫的老秀才恰好路过,熟稔地向我打招呼:「这不是阿菁吗?你回来啦?」
还真认识我?
「看吧看吧,我没撒谎!你们接着走,我我我……我先回家了!」
玄曜瞥他一眼。
王大厨识相地捂嘴嘴巴,呜呜保证绝不提被劫到魔宫的事,这才得溜掉。
老秀才呵呵笑着对我说:「你哥哥前些日子写信回来报喜,私塾的学生们都高兴坏了,还去你家登门道贺。我也去了,可没见你人,你去哪儿了?」
我对这个老秀才一点印象都没有:「您是……?」
老秀才伸手弹我脑门:「臭丫头,你哥才中了举人,你就淘气起来,不肯认我这个教书先生了?」
原来是哥哥的老师!失敬失敬。
我撒谎说不小心掉下山崖,记性变差了,问他我家在哪儿。
老秀才朝山上指了路,说半山腰那座有篱笆围墙的院落就是我家,还说哥哥昨日已经回家,今天县令亲自去家里道贺,我们此时上去,说不准还能碰到官老爷呢。
「我哥哥回来了?」我高兴起来,虽然我还不记得家里人什么样,但这总算是个好消息,兴冲冲就要上山。
「是啊,可把你爹娘高兴坏了,说改日要请我吃谢师宴呢。」
老秀才看了眼冷面寡言的玄曜,又瞥了眼提了几个大包裹还面不改色的云萝,问我:「阿菁,这两位是?」
我还没想好怎么介绍他们,玄曜却忽然问:「老先生,阿菁的父母……还健在?」
10
老秀才顿时黑了脸:「大喜的日子,你说什么晦气话!」
玄曜却继续问:「阿菁的母亲,没死?」
老秀才气得吹胡子瞪眼,眼看就要抬手打人。
我连忙把这个毒舌的家伙拉走,狠狠踢他一脚:「你诅咒谁呢?」
玄曜大皱眉头,骂了句脏话,可惜我没听清。
他回头望了眼虎头山,忧心忡忡地跟着我往山上走。
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肯说。
云萝看四下无人,偷偷把包裹塞进法术变出的百宝袋里,四处抓山里溜达的野鸡。
「云萝,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玄曜代她回答:「黄鼠狼。」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听说黄鼠狼很臭。」
云萝站在大石头上抗议:「人间叫我黄仙姑呢!」
哈哈,她有点可爱。
老秀才没骗人,我家确实好找,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坐落着一户人家,有篱笆院墙、木屋三座、菜地一片、梨树一棵、鸡鸭鹅好几只,房檐下还摆着一架织布机。
此时,门上悬着一朵红绸扎成的大红花,院子里还残留了一点炮仗碎片,大约是道贺的人留下的。
我们刚到门口,就有一个妇人提着桶从柴房出来,扬手就泼,吓我一跳。
「阿菁?!」她举着木桶愣愣看着我,忽然朝地上,一扔,跑过来就要打我,「你个臭丫头!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你要急死我们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
我嗷嗷叫着在院子里边跑边躲:「痛痛痛痛痛!别打啦!」
她怎么一见面就打人!
是真的娘亲吗?!
还有玄曜和云萝,他俩就站门口看热闹吗?不来帮忙?
「喂!你俩就看着啊?」可真是气死我了!
云萝看玄曜的脸色,犹豫着不敢上前。
玄曜则紧盯着正在揍我的妇人,不知在想什么,竟真的对我挨打无动于衷。
这种夫君有什么用!一会儿就和离!
妇人的手劲可真大,拍得我脑袋嗡嗡的,背痛胳膊痛,都快哭了。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
一个大叔和一个青年齐齐跑过来一人拉开一个,双双劝着:「别打啦!再打就要出人命啦!」
青年上下查看我的身体,焦急地问:「阿菁你怎么样?哪里痛?有没有受伤啊?快给哥哥看看。」
我虽然完全不记得他,可看到他的脸,不知怎么就鼻子一酸,委屈地哭起来:「哥哥……」
哥哥连忙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哥哥在呢,阿菁别哭。」
他哄了我一阵,方才还打我的妇人也过来了,想必这就是我娘亲了。
她眼中含泪,上下打量着我:「让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啊?这段时间你跑到哪里去了,担心死我了……」
猎户打扮的爹爹也叹着气,叨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从他们口中我才知道,上个月我独自上山采药,忽然失踪了。爹娘发动乡亲在附近几座山上到处找我,却只找到药篓子,完全找不到我的踪影。
爹娘报了官,县令派了官差四处找人,也苦寻无果。
他们都以为我被山里的野兽吃掉了。
那么问题来了,山下的老秀才怎么没提我失踪的事?
「对了,你到底跑去哪儿了?」他们问我。
我这才来得及去把门口傻站着的玄曜拉过来介绍:「我被坏人抓走啦,是他救了我。」
家人齐齐看向他:「这位是……」
玄曜没有第一时间应声,而是仔仔细细看了看他们,似乎在评估什么。
我生怕他说自己是魔君,拧了他胳膊一下做警告。
还好他懂得分寸,暂时收敛了暴脾气,彬彬有礼地作揖:「岳父岳母、哥哥,小婿玄曜,这厢有礼了。」
「小婿?!!!」三人异口同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连忙介绍:「爹娘、哥哥,是他把我从坏人手里救出来的,那时候我失忆了,他就把我带回他家里了。我们成了亲,所以,他就成为我夫君啦。」
玄曜有模有样地牵住我的手,微笑道:「是啊,闪闪失忆了,不知自己家在哪里,不然小婿一定早就登门拜访了。」
「闪闪?」
「啊,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我之前失忆了嘛。」我抱着娘亲的胳膊嘻嘻笑,「不过现在我知道自己叫阿菁了,那我就有两个名字啦。」
我们在这里其乐融融,屋内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原来贤弟的妹妹,已经另择良人了?」
我扭头一看,却见一位青绿色官服的男子自木屋内走出,他长身玉立,眉目舒朗,并无普通书生身上一股儒雅文气,款步而来时,悠然散漫却也挺拔英气,一张脸也是人间难得的俊脸,与玄曜不相上下,但多了几分骄矜。
哥哥一拍脑袋:「呀,忘了县令大人!」
他连忙告罪:「大人恕罪,实在是舍妹回家喜不自胜,怠慢了您。」
玄曜忽然握紧了我的手,捏得我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有什么毛病?
耳边却是那县令温柔问候:「阿菁?你不记得我了?」
我懵懂抬头,呆呆应了。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玄曜一眼,我隐约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县令大人拱手作揖:「方才你说自己失忆了?看来我得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了。在下羲辰,今日除了为你哥哥道贺,还有一事。」
他看着我,目光柔软得令我寒毛直竖:「我本是来向你提亲的。」
身旁的玄曜老大不高兴地重重哼了一声:「无耻至极!」
啊这……夫君吃醋了怎么破?
我左右看看,两位帅哥都钟情于我,那我……
我以商量的语气一脸娇羞地开口:「其实,一妻多夫……人家也不是很介意啦。」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点贪心,哈哈。
下一刻,玄曜忽然扼住了我的喉咙,阴沉着脸:「我看你是想再死一次。」
突逢大变,我反应不及,喉咙一痛,惊慌失措地挥动手掌,无意间抓住了羲辰的胳膊。
脑海中忽然有什么画面飞速闪过!那是……
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地上的我不断吐着血,眼前一片模糊,似乎有什么人高高在上,冷眼旁观。
玄曜抛出森森魔气将我包裹。
我堪堪开口:「救……救我……」
玄曜俯身挑眉:「救你?可以啊。」
他露出迷人微笑:「不过你太顽皮了,今日敢耍计弑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杀我,我只好让你做个废人。」
泛着黑红色光芒的魔气自我心口源源不断地涌入,我听到了黑白无常靠近的脚步声。
骨血在魔气的侵蚀下重塑,金色的魔印落在我心口,封住不断涌出的血,有什么自我身体里被抽离,我变得恍惚起来……
尝试以凡人之躯弑杀仙君的第一天,以失败告终。
仙君灭了我的痴心妄想,魔君重塑了我的筋肉骨血。
我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11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家中。
颈部的疼痛让我回忆起之前我开玩笑时,忽然翻脸的玄曜。
我摸着自己的脖子,似乎还能清晰感觉到那恨不得掐死我的大掌。
不禁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家暴,这分明是想让我死透啊。
我果然不该对魔君的道德有什么期望。
不过……我那时候脑海里是不是还闪过什么东西?
啊,头痛,想不起来。
有人推门进来,快步来到床边,是云萝:「夫人,你醒啦?」
她扶着我坐起来,我默默不说话。
云萝似乎有些无措,试探着问我:「夫人,您……您还记得自己怎么晕过去的吗?」
我看她一眼,避而不答:「玄曜呢?」
云萝只好说:「在陪您家里人说话呢。」
我点点头,换了衣服过去找人。
那位姿容出众的县令大人已经告辞,娘亲去做饭了,爹爹在院里砍柴,只有哥哥和玄曜对坐在客厅,相顾无言。
我看爹爹砍柴,却是怒气冲冲,一斧子砍下去,恨不得把柴劈成八瓣。
他瞪了眼随身跟着我的云萝,又是一斧子劈下去,没叫我的名字却对着我说话:「打老婆的男人不能要!你赶紧跟他离!我的女儿凭什么受这委屈!」
云萝被这阵势吓得瑟瑟发抖,躲到我身后不敢说话,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像那木柴一样被劈了。
我走过去抱抱爹爹,撒娇:「爹爹真好,还是爹爹疼我。」
爹爹把斧子丢开,抱着我心疼极了:「我的阿菁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怪爹爹没保护好你。」
我拍拍他的背:「是我不小心走丢了嘛,不怪你。」
安抚过爹爹,我又去看娘亲,她一看见我就掉眼泪:「阿菁,虽然那个人救了你,但以身相许是不是太草率了?你看你脖子都发紫了,他怎么下得去手?」
云萝跟着我身边,听到后也抽了抽鼻子,她在魔宫是见惯了玄曜喜怒无常的,估计也很看不惯吧。
我安抚着娘亲,说自己饿了,想吃好吃的,她擦擦眼泪就赶快去给我做。
我趁她俩不注意,抽了把削皮的小刀藏进袖子里。
终于到了客厅,才发现玄曜独自坐在椅子上,板着脸恶狠狠地看着哥哥。
哥哥头也不抬,正举着一页纸吹墨。
听到我进门的动静,玄曜先看过来。
他张了张口,之前痛下杀手的气势没了,干巴巴地问候我:「你醒了。」
我没理他,走过去找哥哥:「哥,你写了什么?」
一向木讷害羞的哥哥此时也冷着一张脸,把那页纸给我看。
我一看,乐了。
和离书呀。
还是我哥有文化,这和离书写得有水平,字还好看。
玄曜在一旁咬牙:「想都别想。」
哥哥把和离书一扣,一板一眼道:「先不论这和离书要不要签,按当今律例,两家成亲要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互换庚帖,测排八字后,才可议婚。阁下与舍妹可曾走过这些流程?若没有,就凭你空口无凭,也算与阿菁成婚了?我家是不认的。」
要不说还是得读书,有理有据、有礼有节,不愧是做了举人的哥哥,给我撑腰一点也不犯怵。
我站在哥哥这边附和道:「是啊,我可不记得和你成过亲,都是你说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眼看玄曜脸上阴云密布,云萝急了,小声劝我:「夫人,您少说几句吧……」
「我就是爱叨叨,话痨,没办法。」我把小刀抽出来,刀柄朝着玄曜递过去,故意挑衅,「锁喉有什么用啊?喘过气还是要说话,说的话你都不爱听,干脆割掉我舌头好了。」
我伸长脖子吐舌头,一点也不害怕。
哥哥要拦我,被我拉住了。
玄曜头顶都要气得冒烟,站起来握紧拳头,大概想一拳打死我,可终究没有砸下来,小刀也不肯接。
我重新归位,小刀也收起来了,敲定结局:「行了,别争了,我就想在家好好过日子,都消停点吧。」
知道亲人都这么爱惜我维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他们不知道玄曜是魔君,是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他们性命的人,这样给他脸色看,他一发狂,把我爹娘哥哥都杀掉怎么办?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们可不能再死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安静极了。
云萝原本是不敢上桌的,可我家不讲究什么主仆尊卑,硬拉着她一起坐下吃饭了。
玄曜吃不了热食,筷子挑挑拣拣,只吃了一盘凉拌黄瓜。
爱吃不吃,哼,反正我吃得很香,确实是熟悉的味道,是我娘亲没错了。
「对了,那个县令大人是谁啊?」我终于想起这一茬来。
娘亲忙说:「阿菁,你忘啦?那是你之前救回来的人呀,他在家里住过一个月呢。」
我愣了愣:「我救了他?」
娘亲点点头,笑起来:「是啊,想不到他如今做了安居县的县令呢,还惦记着咱家对他的照顾,之前听说你丢了,派人四处找你呢,还说若找到你,就娶你为妻,以报答你的恩情,谁承想……」
她瞥了玄曜一眼,笑容也收起来了,闷头吃菜。
我仔细回想,似乎……好像……大约……我是救过一个人。
可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呢?
吃着吃着,哥哥忽然发出疑问:「爹,娘,你们怎么只吃一个菜?」
我也发现了,爹娘只吃自己面前那道菜,夹菜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他俩干笑两声:「有吗?」但仍旧只夹自己面前那道菜。
我与哥哥对视一眼,皆是满肚子疑问。
玄曜观察爹娘片刻,忽然放下筷子,微笑着说:「不是要互换庚帖测八字吗?听说虎头山上有座清云观,观里的道士算得很准,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下吧?」
他的语气很兴奋,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不是第一次来我家吗?怎么对附近这么熟?他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
爹娘齐齐停了筷子,一致看向玄曜:「清云观,不去。」
声音冷硬,面无表情,像两个假人。
12
接下来几日平静地度过。
爹爹上山砍柴打猎,娘亲织布绣花种菜养鸭,哥哥在家中读书——原本他要去安居县的书院读书的,他中举后,县里一位告老还乡的大儒愿意收他做学生了,可哥哥不放心我,决定在家陪我几天。
云萝也被玄曜打发走了,只剩下魔君大人在我家憋屈得要死,整天撺掇爹娘去清云观算卦。
一次也没成功过。
玄曜就来磨我:「闪闪,你带上你娘亲去清云观吧。」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非要去清云观?」
他理直气壮:「测算完八字,我可以给你补个婚礼,咱俩重新成亲啊。」
其实我并没有很期待,我怕真在官府递了帖,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我也磨磨蹭蹭不肯去。
玄曜在我家很无聊,我就带他去山上采药。
奇怪的是,在家里住了几天,我还真恢复了些儿时记忆。
从小到大我就生活在龙居山,因为爹爹是猎户,我经常跟着他在山里出入,附近几座山都走遍了,但只有龙居山和旁边的虎头山上药材众多,飞禽走兽也很有灵性。
玄曜不愧是魔君,居然认识很多草药,指挥着我挖了满满一箩筐。
好在他还算有良心,施了个小法术让竹筐悬在空中跟着我走,没让我受累。
玄曜一路上犹豫了好几次,哼哼唧唧想道歉又开不了口,估计是拉不下魔君的脸。
我假装没看出来。
我又摘了些野菜和野果,满满当当地带回家去。
我让娘亲做一碗凉拌苦菜,她不知从何下手。
我提醒她:「就是小时候我苦夏时,你做给我吃的呀,加点蒜末加点醋,可香了。」
娘亲勉为其难地做了一回,巨难吃,我只好自己动手。
秋老虎熬人,太阳很大,在阴森森的魔宫住惯了的玄曜很不适应,碍于我家里都是凡人,他不难随心所欲施展法术,只好自己跑到水潭里泡了个凉水澡,头发也不擦就湿淋淋地回来了。
我把凉拌苦菜和酱油鸡蛋端给玄曜吃:「喏,你不是只能吃凉的吗,吃吧,我亲自拌的。」
玄曜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主动求和。
湿答答的头发还在滴水,他怯生生地接过,举着筷子不知从何入手。
我不高兴了:「怕我下毒啊?放心吧,我尝过了,死不了人。」
玄曜连忙夹起来吃了两口,眼睛亮亮的:「闪闪,真的是你亲自做的吗?好吃!」
哼哼,那当然啦,我厨艺还是不错的,只是很少动手嘛。
不知是不是我亲自下厨取悦了他,魔君大人别扭地向我道歉:「之前是我下手重了,闪闪你不要生气。」
呵呵,真说得出口。
不过我面上笑眯眯的说着不生气,立马就提问:「玄曜,我还不知道你原形是什么呢?像云萝一样,从小动物变成大妖怪的吗?」
玄曜觉得我在侮辱他,并表示自己天生就是魔,自带魔力,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我这才知道,原来妖魔鬼怪是不同的东西,妖怪要修炼,鬼是人死后变的,魔分两种,一种生下来就是魔,法力高强,一种是其他生物转化而来。
他给我举例:「人可以变成魔,妖怪也能成魔,就连神仙,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变成执念,也会成魔。」
我追问:「那成魔最不可或缺的是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是不可逆转、无法磨灭的执念。」
「那魔会变成其他的什么吗?比如成仙?变成人?变成妖怪?」
他怀疑我在打歪主意。
但看在我亲自下厨的份上还是告诉我:「其他魔是可以变回去的,但天生就是魔的,就没办法改变了。」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他有点转变的余地。
玄曜敲了敲我的脑袋,嗤笑:「死心吧你,你可对付不了我。」
我不信,因为我听说,妖怪仙魔只是比人活得久一点,并不是永远不会死。
玄曜也会死,只是我暂时还没找到弄死他的方法。
夜里玄曜就不见了,家里人拒绝让他和我住一起,他只能恼哼哼地回自己的魔宫去住。
也不知道魔宫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他来去这么方便啊?
但半夜吵醒我的却不是他,而是趴在窗前鬼鬼祟祟的哥哥。
「哥,你做什么呢?」
哥哥朝我招手,小声说:「阿菁,你快来看,爹娘有点不对劲。」
我换上衣服,和哥哥一起溜到爹娘的房间外,门不知何时开的,屋里没点灯,我俩朝里面看去,月光洒落在床上,空无一人。
哥哥又拉着我的手去柴房,躲在窗户底下朝里看。
为了通风,柴房的窗户常年开着,里面一半堆着劈好的木柴和捡来的枯枝,另一半是做饭的灶台。
此时爹娘双双站在灶台前,盯着半筐苦菜发呆。
这不是我中午没用完的苦菜吗?筐里还有其他野菜,他俩全抓出来,却无从下手。
两人互相对视:「你会做吗?」
又异口同声:「我不会。」
娘亲喃喃自语:「那时候没吃过呀,不会做。」
爹爹说:「学一学,这次不能再露馅了。」
他们在说什么东西?
两人居然开始摘菜生火了,爹爹还熟练地拿了几味调料过去。
哥哥皱着眉头朝我比划了几下,我看懂了。
他在说,这不是我们的爹娘。
我用口型问:为什么?
哥哥小声回答:「爹从不下厨。」
啊……是了,我爹除了放木柴和猎物,从不进厨房。
我和哥哥来到篱笆墙下的角落,说着悄悄话。
「这两个人是谁?」
「不知道啊。」
哥哥之前去参加乡试,离开了几个月,而我又失踪,重新回到家里,爹娘表现得一切正常,我们一开始都没有怀疑,可现在……
我猜测:「鬼上身?」
哥哥严肃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忽然,头顶罩上一层阴影,我俩双双抬头,正看到面容僵硬的爹娘俯身盯着我俩,一人手拿菜刀,一人手拿砍刀,齐齐向我们劈下!
早上醒来,爹爹戴上斗笠上山打猎,娘亲端着竹箩撒米喂鸡,哥哥在温书,玄曜打着哈欠晃荡进来,手里提了食盒,里面有打包好的一碗馄饨、一盒桂花糕、两碗小菜,都是我爱吃的。
啊,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不过我脖子怎么有点痛……难道是那天玄曜掐得太狠,劲儿还没过?
13
重复的日子悠闲中带点无聊,玄曜丢下魔宫的一大堆事务来陪我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撇开他喜怒无常的个性不谈,他人还是不错的。
会给我带吃的,会帮我采药摘果子,我无理取闹的时候,他发两句脾气还是会骄纵我。
带他去玩,给他做好吃的,要他背我下山,他都会很高兴,快乐地叫我闪闪。
他说魔宫里的人都怕他,他那魔君老爹和妖怪老娘只会打骂他、磨炼他,把他丢去危险重重的地方自生自灭。
没人像我一样对他这么好。
所以不论魔宫里那些老不死的多么反对我做他的魔君夫人,他都不理会。
「是你突然坐进新娘轿子里的,你就是我的夫人,这是天意,他们反对也没用。」玄曜得意地哼哼,背着我往家走,「闪闪,等我们在人间也顺利成婚,你就没借口逃跑了。」
我捏他的耳朵:「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会突然坐进新娘轿子里?你到底是怎么娶我的?」
玄曜假装没听到,健步如飞。
还没到家,远远就看到哥哥和县令大人站在篱笆外聊天,玄曜立刻挂起脸来:「他怎么又来了?」
我搂住他脖子,安抚他:「没关系,他迟来一步,娶不成我啦。」
玄曜乐了,故意背着我从县令大人面前走过,耀武扬威似的。
我确定县令大人盯着我们看了许久,目光绝对称不上友善。
他果然对我觊觎已久,我真是令人着迷,嘿嘿。
县令大人这次来,是特意请哥哥去县城的书院读书,县里其他过了乡试的考生已经开始准备会试了,那位大儒前些日子已经开课,哥哥再不去就要耽误学业了。
哥哥仍旧不放心我,爹娘也两处为难。
县令大人说,他在城郊恰好有一处闲置的院落,是祖上留下的家产,有良田三十亩,正缺人耕田,院落久无人住,也需要有人帮忙打理,若是我们一家人愿意搬过去,他愿意付我们工钱。
为了诱使我们答应,他补充:「那里离官道很近,进出城门的商旅都要经过,有许多卖货的,小集市格外热闹,出城步行两刻钟便可到龙居山脚下,你们若想回山上小住,也很方便。」
我承认,我们全家都动心了,就连玄曜也动了心,他觉得住县城里比住在山上方便多了。
于是稍稍客气几句,我们就答应下来。
玄曜作为女婿,自然被拉去收拾行李搬东西,他堂堂魔君大人居然要做这种粗活,格外不情愿,我稍微撒撒娇,他就乐颠颠去干活了。
我也哼着山间小调去收拾我的细软。
不知何时,羲辰来到我门外,看我忙来忙去,忽然说了一句:「我有些后悔了。」
我在叠衣服,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什么?」
他今日穿了常服,是月白色的锦衣,外罩一件轻薄的银丝纱衣,更衬得他英俊潇洒,飘然世外。
正午将近,阳光洒下来,将他笼罩在一团耀眼的柔光里,像个随时都要腾云驾雾的神仙。
他环胸斜倚在门框上,微笑着开口:「我说,我当初也曾这么纵着你,看你胡闹看你笑,你那时却没这么高兴。」
「我救你的时候?」
羲辰只是微笑,好似默认了。
我想了想自己的性格,就说:「那你肯定还做了别的,肯定是惹我生气的那种。如果你真的对我那么好,我不可能不高兴。」
我打包好行李,昂着头从他面前走出去,目不斜视:「别人对我好我肯定记得,对我不好我就要闹,我可记仇了!」
羲辰缓缓跟在我身后,好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是,你可太记仇了。」
下了山,玄曜指着对面半山腰的道观说:「看,清云观。」
奇怪的是,这一次,爹娘忽然给了回应:「啊,那我们顺便去山上拜一拜吧。」
?????都在山下了啊,又要爬山?哪里顺便了!!!
县令大人派小厮帮我们把东西搬到他的院落,然后随我们一起上山。
清云观很好找,观里的道士们对香客也十分客气,可玄曜一进门就浑身难受,脸色发红,好像起了什么疹子一样止不住地挠这挠那。
我凑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玄曜瘪嘴:「观里有符篆,克我的。」
「……」忘了这茬。
「要不你去外面等?」
玄曜表示他可以再坚持坚持。
小时候常常见到的鉴月真人不在,徒弟们说他外出云游了。九十多岁了还去云游?看来修道有助于长寿啊,这身子骨,不服不行。
递交了庚帖,道长帮忙测算八字,测完了却古怪地看着我和玄曜,又换了几个道长来回测算,结果齐齐凑在一起摇头晃脑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什么。
玄曜十分紧张:「怎么了?」
他有什么好紧张的,他递出去的甚至不是他真正的生辰八字!
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咳嗽两声出来说话:「这位姑娘命犯咸池,挡住了红鸾星的来路,近期不宜婚配。且姑娘……命里有劫未过,东、北皆有危星累犯,易枉送性命,要多加小心。」
咸池星不就是桃花煞?我犯桃花啊?
这是在……警告我?
14
玄曜拍掉签子,恼了:「让你算姻缘,没让你算命!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道长也不生气,对着他说:「阁下本居下之北,有撼天动地之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何必外犯凶煞,误人误己?」
玄曜眯了眯眼,已经准备动手拆了这座清云观了。
我忽然灵机一动,扯过羲辰,问:「道长,那这位县令大人,又是什么命格呢?」
羲辰被我拉扯,只瞥了一眼,便毫不介意地伸出手去。
我挨着他,却觉得他身上有点香,这味道还莫名有点熟悉……
道长看了看他的掌心,忽然脸色一变,缩了缩脖子,道:「官家命数在天不在野,在下不敢妄言。」
说完居然拉着几位道长跑了???
羲辰整整袖子,面不改色:「来都来了,我们四处逛逛吧。」
玄曜实在被那些加了法术的符篆闹得心烦,先溜出去等我们了。
羲辰带头往前走,路过一间上了锁的小屋,似乎是民间送来供奉的牌位,我随意瞥了一眼,似乎看到了眼熟的名字。
等等,那是……
我连忙折身趴在门缝朝里看,却又看不到了。
爹娘照直往前走,羲辰忽然凑到我身后,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话,亲昵极了:「阿菁,我想你了。」
我浑身一僵,熟悉的震颤在灵魂深处涌动,有什么熟悉的感觉窜出来……
他甚至环着我的腰,暧昧地朝我颈窝呵气,得意地笑了几声,柔情蜜意地低语:「阿菁,你真的忘记我了吗?可你的身体还记得呢。」
我猛地推开他,捂着脖子怒视他。
羲辰却单手背后,仍是那副光风霁月的佳公子模样,朝我神秘一笑,款款朝前跟上我爹娘的步伐。
这是怎么回事……我靠在门上,有些糊涂了。
他说得对,我的身体还记得他,一被他触碰,脑海里就会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只是还来不及分辨,就消失了。
浑浑噩噩地搬到羲辰的闲置院落,确实如他所说,位置便利,有田在侧,与小集市相隔不远。
有县令大人派来的小厮帮忙,玄曜终于不用干苦力,陪我一起坐在凉亭里休息,看我不在状态,喊了我好几声,以为我是因为道长的话失落,笨拙地安慰我:「闪闪你别怕,那些道士胡言乱语,他们能算个什么出来?吓唬你们这些凡人罢了,我可是魔君,他算不到我头上。」
我看向他:「他是不是说,如果你不遇见我,就还好好当你的魔君,呼风唤雨,可遇见了我,你就开始惹麻烦了?」
???玄曜瞪着眼:「我惹麻烦?谁惹谁啊?」
嗨,又是那个容易炸毛的魔君大人了。
这院子够大,房子也有好几间,玄曜终于不用回魔宫睡觉了,自己找了个靠北的屋子休息。
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今天过得蹊跷,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清云观里的牌位……我怎么好像看到了娘亲的名字?落款还是我自己?
眼前云山雾罩,我昏昏沉沉便睡了。
可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个混乱又漫长的梦。
我梦见家里日复一日地生活,爹娘恩爱,我与夫君嬉笑打闹,形影不离,爹娘还打趣我们。
这与现实生活多么相似?只是梦里没有哥哥,我的夫君也面目模糊,并不是玄曜,也不叫我闪闪。
我还梦见那人与我在帷帐里久久痴缠,一遍遍地唤我「阿菁」,惹我哭,又吻去我的眼泪,让我欲仙欲死,又让我求而不得。
那感觉太真实了,我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也会做春梦,以至于我恍惚着醒来时,竟然觉得浑身发软,像一夜未眠。
梦里那人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可我记不清在哪里闻到过。
日子起了变化,爹爹不再砍柴打猎了,勤勤恳恳种田;
娘亲扫洒庭院、拿起了账本,管起了院落的日常花销;
哥哥日日跑去书院读书,常常宿在师长家讨论学问;
我与玄曜无所事事,要么出去逛街玩乐,要么在院子里晒太阳。
玄曜倒是很开心,学会了许多人才会玩的东西,也习惯了吃人吃的饭菜——太烫的不行。
他觉得在人间做夫妻有意思极了,比他在魔宫对着一群古怪丑陋的妖怪骂人要舒服。
都有些不想回魔宫了。
我却越来越困。
因为我每天夜里都做梦,梦里总是云山雾罩,有时在龙居山上的家里,有时在一个清冷的宫殿,有时梦里有爹娘,有时只见另一个人,只有那些云雾似乎永远不会散,让我什么也看不清。
梦里总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与我牵手亲昵,拉着我在床上、在水里、在林间胡闹,他似乎常常在笑,声音很好听,叫我阿菁,我却总不叫他名字,只叫他夫君、混蛋,我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感觉很快乐,有时候又觉得很伤心。
梦里耗费了我大量精力,那些真实到让我怀疑人生的梦境让我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世界。
那真是我的爹娘吗?
玄曜真是我的夫君吗?
老秀才说的是实话吗?
哥哥在撒谎吗?
他们不再是我记忆里熟悉的模样,我忽然有些难以判断。
那我呢?我真的死了吗?那这具身体又是谁的呢?
15
有一日,玄曜自己出去逛了一圈,夜里才回来,脸红红的,竟是喝了酒。
他来到我屋里,抱着我撒娇:「闪闪,我……我问了如意楼里的姑娘,女人每月只有几日不方便,不会持续那么久,你……你在诓我!」
他怨愤地瞥我一眼,扁了扁嘴,缠着我跌到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圆房的!」
我本想拒绝,可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心思一转,竟默许了。
玄曜愣了愣,忽然惊喜地啃了我一口,开始解我的衣带。
我怔怔地看着他,酒气与独属于魔宫的冷香袭来,并不是我熟悉的味道……
就在玄曜伸手滑进我衣衫的一瞬间,屋里忽然起了风,一股凌厉的剑气袭来,青光大盛,眼前骤然变色,竟换了一番天地。
是云雾缭绕的宫殿,是我梦中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身后有人靠近,那熟悉的香味紧紧包裹着我——我想起来了,那是羲辰的味道。
我回头,就看到县令大人冷冷地看着我,眼中并无波澜,可语气并不友好:「是我高估了你,以为你能从梦境里意识到真相。」
我莫名有种感觉,只有这里、这个人,才是真实的。
「你不是县令大人,你不是……凡人。」我后退几步,「你是谁?」
羲辰稍稍歪了歪脑袋,又露出那个神秘的、带一点恶意的笑,他问我:「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不知为何,我退缩了。
我茫然地站了会儿,脑袋里冒出个问题,我问:「你那天说自己后悔了,你后悔什么?」
羲辰定定看了我一会儿,敛下眼皮,我以为他不会答了,但他沉默片刻,还是给了我答案:「我后悔当初只将你当作玩物,拿你寻开心,要你陪我玩夫妻恩爱的游戏。」
他上前几步,与我近在咫尺,语气也变得温柔:「等我真的失去你,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游戏,那就是我想要的。」
他双手握住我的肩膀,语气坚定地对我说:「阿菁,我想要你。我不欺负你了,与你好好做一对夫妻,你不要理玄曜那个混蛋,他是魔君,魔君能是什么正经人?他诓你的,你要是惹他生气,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羲辰放软了语气,有几分卖弄可怜的意味:「看到你和他说笑亲昵,我真是气极了,太碍眼了。」
我与羲辰四目相对,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我,我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对我说:借助他的力量,唤醒记忆。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惊讶的眼神中,踮脚凑上去。
一个吻,催动了埋藏在我脑海深处的记忆。
啊……我全都想起来了。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骗局!
一切都很平常,羲辰照例在我家住着。
山下的媒婆听说我已经到了试婚年龄,殷勤地爬上山来替城里一户富商的儿子说亲,看爹娘不甚满意,又提起隔壁村子私塾里的一位年轻教书先生,爹娘希望哥哥读书考试,一直认为我嫁个读书人才有好出路,倒有点动心,答应媒婆再考虑考虑。
谁承想,媒婆喜滋滋回程路上,却被羲辰拦下,媒婆之前在我家看到他,以为他是我哥哥,便客气地夸了几句,不料羲辰丝毫不给面子,抬手一抓,胖媒婆便被团成一颗小丸子,被他随手丢到山坡下。
之前媒婆提亲时我就见他变了脸色,一路追踪就撞破此景,顿时吓得踩到石头,他侧首一看,忽然对我露出个温柔的笑,又一次将我关进他的秘境里。
我真是,好不凄惨!
后来那胖媒婆再未出现,爹娘还以为是隔壁村的教书先生看不上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羲辰从中作梗。
我以为自己嫁人无望,不料羲辰在我家休养一个月,忽然走了。
我丝毫没有留恋,依旧和爹娘过着隐居山林的快乐小日子,偶尔到村里拜托老秀才给去参加乡试的哥哥写信,大部分时间还是像以前一样,采药玩耍,开心极了!
后来的某一天,我又在山里救了个人,那是位美貌的女子,她说自己来寻那走失的夫君,却不小心迷了路。
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没有抵抗力,山里这么危险,我当然把她带回自己家里去了。
漂亮姐姐说她叫淮玉,是安居县新任县令的夫人。她在老家接到丈夫上任的消息,便也日夜兼程往安居县来。只是到了安居县衙,官差却说新县令一直未到,她一路打听,发现丈夫似乎是在龙居山附近失踪的,就找了上来,却迷失在山林里。
我和爹娘听完她的描述,就问她那位新县令长什么样子。
她直接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画像来。
嚯……这不就是羲辰嘛!
娘亲连连叹气,她原本还有意撮合我与羲辰,此时发现人家都有妻室了,便彻底死了心。
爹爹倒是很高兴,他觉得羲辰长相虽好但不靠谱,我不用嫁给他可太好了。
我们一家人将羲辰的经历告诉淮玉,让她赶快下山去寻人,说不准羲辰已经恢复记忆去县衙上任啦。
淮玉也很高兴,连连向我家道谢,还拿出一锭金子来感谢我们,当然,我们拒绝了。
虽然我很想收啦,但爹娘说,哥哥将来也要考取功名做官的,我们不能拖累他的名声。
天色太晚,淮玉决定在我家暂住一晚,第二日再走。
那日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娘亲帮淮玉收拾新的床铺时,无意间发现了一枚紫色的花苞。
那间屋子是羲辰当初暂住的屋子,他走后便空着。
她以为是我到山上采药时摘到的什么奇花的花骨朵,要来还给我。
我一直没弄明白,她怎么就无意中掉进羲辰的秘境里去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时淮玉在,她是仙姬,知道那是羲辰的凝骨花,也许是想把羲辰的东西拿回去,也许是别的原因,总之……她在娘亲手里看到凝骨花的一瞬间,事情变得不可控了。
但她没有告诉我。
第二日,我照常去吃早饭,淮玉看到娘亲照常给我们盛饭时,明显慌乱一瞬,饭也没吃,就说自己着急寻夫,匆匆走了。
那天的饭有点难吃。
我和爹爹以为是娘亲偶然发挥失常。
但接下来的几天,娘亲依然种菜、喂鸡鸭鹅、织布、绣花,给爹爹擦汗,拧我的耳朵,仿佛一切如常——除了那味道越来越奇怪的饭菜。
吃了几天,我和爹爹终于受不了了。
我正要发作,爹爹却悄悄把我拉去一边,严肃着说:「阿菁,我怀疑那个人不是你娘亲。」
我十分赞同,因为我娘亲做饭从没这么难吃过!
爹爹鬼鬼祟祟去柴房提起斧头,忐忑着靠近正在织布机前织布的娘亲,用力劈下去!
然后,娘亲不见了,织布机在原地晃悠。
我和爹爹茫然地看着那里,直到羲辰出现。
在我和爹爹的逼问下,羲辰承认,他失手杀了我娘亲——在秘境里。
另一个消息是,我们知道了,他是天上的羲辰仙君。
16
据羲辰所说,他突然离开是因为天庭有事召见,他简单办个事,也不想再打扰我们一家,就回自己的秘境里疗伤去了。
原来他的伤一直没好,只是人间的药材救不了他,他得自己修炼。
娘亲误闯秘境的时候,他还在修炼,被陌生的气息打扰,他完全是下意识地挥出一剑,斩杀了入侵者。
没想到清醒过来时,发现那个人居然是我娘亲。
羲辰那时语气非常诚恳,但表情明明是不甚在意。
神仙都是没有感情的吗?
首先被激怒的是我爹爹。
他才不管羲辰是不是仙君,只知道他杀了自己的老婆,举起那把斧头就不管不顾地砍了过去。
羲辰轻而易举地拦住了他,说:「这是个误会。」
误会?他竟然说这是个误会?
我也被激怒了,红着眼扑过去咬他、打他、踢他,还搬起那架沉甸甸的织布机朝他扔过去。
羲辰诧异极了,大概没想到我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所以忘记了闪躲,竟然被我砸中了腿。
他那时……
对了,他那时瞬间就变了脸色,只一挥袖,我家便成了断壁残垣。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神仙之怒的威力。
我毫不畏惧,爹爹也是。
我俩都不习武,只有一把蛮力,一次又一次地扑过去要杀了他为娘亲报仇。
羲辰四两拨千斤地挡住了我们的攻击,看笑话一样看我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爹爹恨得流出血泪:「枉我们一家人救了你,你这个畜生!」
羲辰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骂他畜生,一口冰棺罩下,活活将我爹爹冻在里面。
他劝我:「阿菁,你不要闹了,冷静一点,我可以弥补……」
我立刻打断他:「闹?谁跟你闹?」
我当时已被他的法术弄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爬到他面前,咳出一口血来,我揪住他的衣摆,仰头看着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拼尽全力赌咒发誓,「羲辰,我恨你,你咒你不得好死!」
忽然风云变色,当真电闪雷鸣,有一道惊天雷朝着羲辰劈下。
他万万没想到,躲闪的动作都极其狼狈。
我也愣住了,没想到自己的诅咒竟然应验了!
狂喜之下,我又咳出几口血来,干脆翻身躺到地上,大笑着继续诅咒:「是天雷,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是吗?那就替我报仇吧,我诅咒他……我诅咒羲辰日日受煎熬、夜夜不得安眠,我要他死!」
轰隆隆——
三道惊雷劈下,羲辰举起一把长剑施术抵挡,却没躲过最后一道,硬生生挨了一道,单膝跪下,越来越不敢置信。
「阿菁,你竟如此恨我?恨到引来天雷杀我?」
我又哭又笑,努力点头,又咳了几口血:「没错,我恨你……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泪眼模糊中,只能看到被冰冻在那棺材里的爹爹,又想到不知有没有中举的哥哥,还想说出最后一句诅咒:我要羲辰……做不成神仙……
可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羲辰捂住了我的嘴,打昏了我。
于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概神仙就是有些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异能。
苏醒过来的我,不知人间时日,记忆也产生了偏差,一切重新来过。
娘亲念叨我睡懒觉,爹爹带我上山去挖草药,我被一只小狐狸吸引了目光,跟着它跑到一处水潭边,发现了一个受伤的男子。
我将男子救回家,他说自己叫羲辰,爹娘对他很好,我也对他很好。
那段日子像做梦一样,无忧无虑,只是羲辰不喜欢小狐狸,把它赶回山林了。
他说小狐狸属于山林,我不能贪心,但他用木头雕了一个小狐狸送给我,我就原谅他了。
羲辰总是懒洋洋的,不爱干活,整日坐着躺着,比我这样的小姑娘还柔弱不能自理,但似乎知识渊博,哥哥的书他都能看懂,还教我读书。
他叫我阿菁,看我在家里撒欢,去山里玩耍,比爹娘还纵容我,对我真好。
所以当爹爹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时,我含羞带怯地答应了。
爹爹到山下找了村里的长老和婆婆过礼,我们在村子里办了简单的婚礼,婚后仍旧住在我家。
羲辰谋了个私塾先生的活计,每日上午下山到村里给人教书,其余时间都在家里陪我。
我们就像一对寻常夫妻那样生活,只是……别人家的夫君也那么贪恋身体的缠绵吗?
羲辰像是中了毒,毒药是我,他一刻也离不开我似的。
总是一遍遍地问我,喜不喜欢他,爱不爱他。
他真不知羞,哪里像个含蓄的读书人?
我被他缠得快窒息了,只好没头没脑地点头:「爱爱爱,我好爱你。」
我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他不会真信了床上的鬼话吧?
每次他闹我,惹我生气,我就说讨厌他,气急了还说恨他。
然后羲辰就变了脸色,会给我一些「惩戒」。
有点难受,有点痛,有点不开心,可也……我不知道,我觉得有种情绪叫恨,但恨这种情绪,应当存在于夫妻之间吗?
我搞不懂。
我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坏蛋,为什么我偶尔会有点恨我的夫君呢?
日子就那样蜜里调油地过着。
我觉得和羲辰相处久了,身体里好像多了些什么,让我感觉轻飘飘的,精力充沛,记忆力也变好了,脑子里还多了很多千奇百怪的知识,有时候还能施展一点小法术。
奇怪的感觉断断续续地出现,记忆也变得混乱起来,好像有另一段生活碎片不断涌进我的大脑。
直到我在某一个寻常的午间,吃了一碗并不美味的饭菜,看了眼进行着日常对话的爹娘,下意识觉得,很奇怪。
我鬼使神差地打晕了爹娘。
他们没有摔倒,他们消失了。
梦醒了。
我恢复了记忆。
17
那日羲辰从私塾上课回来,发现爹娘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吃饭,问了句:「岳父岳母哪儿去了?」
我镇定自若地给他盛饭:「爹爹今天砍柴的时候滑到山坡下,受了伤,娘亲送他去看大夫了。」
羲辰奇怪:「下山了?我回来的路上没见到他们。」
「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是后山那个隐居的神医,脾气可怪了,神出鬼没的。」
「还有这种人?」羲辰笑了笑,与我攀谈着,用起饭来,「今天这菜是你做的?」
我佯怒:「我做的怎么了?嫌难吃啊?」
羲辰抿唇笑了一会儿,又哄我:「难吃我也吃。」
若不是恢复了记忆,我怎么会怀疑这样一个温柔爱妻的男人竟然对我们全家痛下杀手呢?
我怀疑我的演技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羲辰没吃出我在菜里下了毒,他只是觉得困,抱着我一起回屋里补觉。
我不知道那毒药能不能毒死他,毕竟神仙的体质和凡人不太一样。
以防万一,我准备再掐死他。
但屋外忽然仙乐飘飘,百花齐放,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淮玉仙姬到了。
打乱了我的计划。
她要迎羲辰回天庭,我觉得她那个态度不像「迎」,更像「抓」。
我猜羲辰肯定犯事儿了!
于是我假装不记得她,屁滚尿流地跪下拜见,恨不得她赶紧把这个瘟神接走。
然后我麻溜地收拾细软跑路了。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迟早有机会杀了他!
然后我就误闯了玄曜的婚礼……
————「想起来了?」
确定我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羲辰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还悠然地泡起了茶。
我就纳闷了,他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鉴月真人说得对,我命里有三劫,羲辰得占俩。
显然我这两次都历劫失败,仇人没死,我反倒死了一回。
我在他对面坐下,情绪倒是十分稳定,大概也是被自己这生生死死真真假假的人生经历给逗笑了,居然能正常跟他说话了:「冒昧问一句,仙君挺闲?逮着我一人薅啊?我家里几口人,是不是上辈子得罪过你?」
羲辰摇头:「没有。」
那就是活该我家倒霉呗?
既然摊牌了,我也不装了:「来,聊聊吧,仙君大人有什么计划?再让我失忆一次?再给我造个虚假的梦境?还是……再杀我一次?」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已经死过几回了。
唉,也许我该去阎王殿一趟,翻翻生死簿,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羲辰给我倒了杯茶,客气道:「你恢复记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再玩失忆,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行,还有点觉悟。
羲辰忽然叹了口气,为难道:「说实话,阿菁,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觉得他所言不虚,因为……
我端着手里这杯热茶,任性地朝一边泼掉:「因为我变了,你也变了。我变不回那个无忧无虑只晓得在山上乱跑的野丫头,你也无法让我相信那些你爱我、我爱你的鬼话。你那时在水潭里杀掉我,不就是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我吗?」
羲辰并不否认,只是说:「可你没有死。」
谁让我碰上了玄曜那个神经病呢?他居然用魔气重塑了我的血肉。
「我死了,只是没死透。」我盯着羲辰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因为你们两个胆大妄为,把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让地府的鬼差也找不到我!」
他是仙君,他的剑有仙气,玄曜是魔君,他的血有魔气,我吞掉了绽放的凝骨花,却也死在巨大的仙魔力量反噬之下。
我活该吗?
不,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他们害的!
羲辰不再装模作样:「阿菁,你真的变了好多,你以前很单纯的,眼里没有恨。」
「要不要反思一下你自己?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很单纯。」我甚至忍不住讽刺起来,「羲辰,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站起来,越过桌面,凑近了盯着他的脸,语气都暧昧起来:「在那段虚假的幻境里……你堂堂一个天上的仙君,居然纡尊降贵跟我一个凡人成亲,还日日缠着我,与我抵死缠绵,好像离开我就要渴死了……你好不知羞呀!」
我轻轻捧起他的脸,看到他眼神变了,有狼狈、有窘迫、有愤怒,但他忍住了没有发作。
哈哈,被我说中了吧?
我进一步讥讽:「你那些天上的同僚们知道你这么堕落吗?知道你为了避免天罚,竟然要讨一个凡人女子的欢心吗?你那时候对我可真好……羲辰,我刚要与玄曜亲热你就出来捣乱,莫不是……真的爱上我了吧?嗯?」
羲辰制住了我的手,矢口否认:「那不是爱,只是嫉妒。」
我轻轻挑眉:「嫉妒?你都不爱我,怎么会嫉妒?」
羲辰挑起我的下巴,温声细语地贬低我:「即使是我养过的一条狗,我也看不得它跪舔别人的丑态。」
他居然骂我是狗?
我冷笑一声:「那你有想过自己会被狗咬死吗?」
话音未落,我朝他颈侧狠狠咬去!
湿润的液体瞬间喷涌,我感觉到冰凉而黏滑的触感钻进我的牙齿,真奇怪,仙君的血竟然是凉的?
羲辰猛地推开我,却被我死死咬住。
他大手抓住我的脖子,狠狠一捏,我甚至听到了喉管破裂的声音。
他将我狠狠丢到地上。
我嘴里还喊着一块肉,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朝他看过去。
羲辰捂着鲜血直流的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吐掉那块肉,从地上爬了起来,狂笑一声道:「仙君大人,你知道没死透的好处是什么吗?」
揉了揉被掐出紫红手印的脖子,我转了转脑袋,擦掉嘴巴上的血,给了他答案:「那就是我有足够长的时间跟你们耗!」
我听说凡人有生死簿,神仙也有,叫南斗星死簿,说明神仙也会死。
既然我死不了,就总能找到办法弄死他!
羲辰脖颈还在不停地冒血,为什么他还没死?神仙和人的身体构造不一样吗?
他只是望着我,缓缓开口:「阿菁,你真的……这么恨我?」
等等……我有没有看错,羲辰的眼睛里含着的……是泪吗?
18
不知是不是因为羲辰受了伤,秘境竟然变得不稳定,开始不停地晃动,我又摔倒了,而羲辰稳稳地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我,眼眶越来越红,我以为他要哭,可当我滚落至他脚边,抬头却看到他眼里的凶光。
「阿菁,原本我都要心软了……」他蹲下来,血淋淋的手捏住我的脸,「我又给你造了一个梦,梦里你们一家人都在一起,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这样过下去,我甚至可以容忍玄曜那个家伙接近你。」
我笑了:「你所谓的容忍,是指他可以逗我开心却不能碰我?羲辰,你真可怜,明明在吃醋,却不敢承认。你心虚什么呀?」
迎着他的目光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你是怕承认自己真的爱上我,却没办法面对我。怎么,你有本事杀人在先,居然不敢承担后果吗?!」
羲辰忍不住大吼:「那是失误!」
这一次,他是真的落了一滴泪。
我愣住了。
秘境逐渐坍塌,羲辰在破碎的天光里,轻声说:「如果没有那次失误……我们本可以真的过上幻境里的生活。」
他指的是与我结为夫妻、恩爱和睦的那段时光吗?
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那段日子太美好了,我有疼爱我的父母,有娇宠我的夫君,自在潇洒,又甜蜜幸福。
说它是幻境吧,我却真真切切地这么生活过,可若说它是真实的……可父母都是假的呀!
羲辰抱紧了我,竟然真情实感地哽咽了:「阿菁,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做神仙了,就与你做一对普通的夫妻,我教书,你在山里采药,就住在龙居山,哪里也不去,你我组成一个家,再生个孩子,好不好?」
听听他在说什么梦话!
我呵呵一笑,喉咙痛得发苦:「那你把我娘复活吧,把我爹也还给我,还有我哥哥……」我忽然想起我哥,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去看异常的父母……
我揪住羲辰的衣服,焦急地哭起来:「我哥呢?你是不是把他也害死了?!你那两个假人是不是把他也杀死了!」
「没有!我没有!」羲辰抱着我安抚,「阿菁,你哥哥没有回来,他乡试真的过了,也真的被一位大儒看中,留在那里读书。」
那前几日我见到的哥哥是怎么回事?那么真实的哥哥……
「那是我为了诓你出来,造出的假哥哥。」羲辰擦掉我的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我,「阿菁,你被那个魔君抓走了,我找不到你,只能用这个笨办法。」
笨?像他这么有心机的人怎么会笨?就连他此刻的眼泪和表情都不过是想让我心软。
他怎么这么虚伪啊?
我拂开他的手。
「羲辰,我最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知道你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讨我欢心、让我爱上你了。」
我已经看到了周围熟悉的景色,正是我家,而玄曜的身影也在隐约闪现。
马上就回到现实了。
我甚至有些得意,连喉管要破碎的痛都能忍受了,嘶哑着说:「算命的说,我命里有三劫,我过不去。你是个神仙呀,你命里也有劫,你也想过去。你在我身上耗费这么多精力,不正是说明,我就是你的劫吗?」
「当初我诅咒你,立马就应验了,为什么呢?」我嘿嘿笑着,「因为你也不是什么好神仙,你犯了错,也会被惩罚。淮玉仙姬不是来接你走的,她是来抓你,你怎么还在人间?」
我故意拍掌,恍然大悟一样:「我知道了,你是逃出来的呀!」
仿佛为了响应我,天上顿时刮来一阵风,又是那讨厌的花香味。
我仰头望去,果然是淮玉仙姬踏着祥云飞来了。
羲辰:「……」
羲辰脸上再无痴情神色,仿佛他的每一次深情表演都要被我打断,脖子上的伤口也瞬间愈合,血迹都消失不见。他施施然站起来,毫不在意一旁的玄曜与淮玉仙姬,而是定定望着我,阴沉地笑起来:「阿菁,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你好聪明,好清醒,也好狠心。你太有趣了,我真的舍不得你。」
阵阵寒意让我打了个冷战,玄曜几乎是在瞬间飞来我身边,挡在我身前,关心道:「闪闪,你怎么样?」
我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淮玉仙姬落在羲辰身侧,看到玄曜不禁一愣:「魔君,你怎么会在此地?」
玄曜抬着下巴目中无人:「关你屁事。」
「你!」
淮玉仙姬俏脸气得一团红,却不想管他,只回头对羲辰小声说:「羲辰仙君,你擅自下凡,是还想被惩戒吗?」
我竖起耳朵,想听他们多说几句,最好让我听听羲辰都受了什么惩戒,让我高兴高兴。
羲辰嗤笑一声:「那些天条,你以为我在乎?」
淮玉仙姬眉头一皱,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羲辰敛起脸上的不屑,看了我和玄曜一眼,与淮玉一同腾云而去。
但在走之前,他以秘音传入我耳中——阿菁,你父亲和哥哥还在我手里,我们后会有期。
我:「……」
我一定要杀了这狗神仙!一定!!!!!
19
就在我气得头顶冒烟时,玄曜忽然看向我:「你恢复记忆了?」
哦忘了,还有这茬。
「如果你想知道我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用魔气改造了我的身体的,那么我的回答是,记得。」
玄曜:「……」大意了。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脸色:「玄曜,你怎么会以为我失忆了就会信你那些鬼话的?」
玄曜理直气壮:「赌一下咯,赌赢了我赚,赌输了,我再杀你一次,有什么大不了呢?」
……不愧是魔君。
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接着圆房吧?」
「……」
我不得不提醒:「魔君大人,我已经死了,你这么重口味的吗?」
玄曜瞥了眼我的身体:「我们魔界对死的定义和你们凡人是不一样的。你还可以给我生个小魔君。」
原来这才是他非要用魔气改造我身体的原因。
直到重新回到魔宫,我才从云萝那里知道了魔君的秘密。
这个世界上,妖魔鬼怪有很多,但能成为魔君的,通常都是天生就拥有惊世力量的魔,这些魔在成长过程中会不断地经历争斗、厮杀,直到身体与心智都变得成熟,可以控制整个魔界的最后胜利者,才可以成为当之无愧的魔君。
因为过程太过残忍血腥,能够存活下来的魔越来越少,而魔君能够选择的伴侣也越来越少,几千年下来,纯魔体已经很少了。魔君只能找其他族类繁衍后代,妖魔鬼怪不挑,神仙凡人也可,经过历届魔君妻妾成群的尝试,终于总结出一些规律来。
与纯魔之体结合后繁衍的后代是最强的,但怀孕生育的周期太长,从几十年到几百年不等,生下来后的存活率也令人堪忧;
与妖怪结合后生下的孩子就像博彩,运气好些的,可以生出强大的魔,比如玄曜,运气差的,会生出又丑又笨的小妖怪,运气平平的,会生出普通的妖怪,脑子通常不太好用;
与神仙结合后,生出的孩子力量极其强大,但性格古怪,易被仙魔两种血脉侵扰,走火入魔,自己杀了自己,要么就是残害苍生,通常都是些会被三界集体讨伐的恶魔;
与凡人结合后,生出的孩子又聪明又强大,生育周期短,养娃成本低,一个资质平平没关系,可以多生几个,反正怀孕也就十个月,孩子长大只需要十几年,这对于魔的漫长生命来说,只是很短的一段日子。
我懂了,和人生娃,性价比最高。
敢情玄曜是拿我当生育工具啊?
我说怎么整天就想着圆房的事呢,我还真没高看他,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什么选中我呢?尤其我还死了……死人还能生孩子?」
云萝偷偷告诉我,我不是一般的死人,我吃过被魔气侵染过的神仙的凝骨花,身体却没毁灭,在魔气的加持下,甚至完全挣脱了生死簿的束缚。
「夫人,您现在是三界独一份的活死人,体内有仙君和魔君的力量滋养,若是能诞下魔子,一定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云萝一脸羡慕,好似能给魔君生孩子是多么光荣的事情。
我连连冷笑,倒是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价值,怪不得为了让我好好吃饭,还跑去人间给我请厨子,哇塞,还没怀上呢,就开始给我提前养身体了呀?
我是不还得谢谢他?
大概是我阴阳怪气的表情太明显,云萝闭嘴了。
不过我也确认了一件事——我现在是仙魔人的结合体,不仅体质特殊,很可能也拥有奇异的力量。
夜晚,四周黑漆漆的,我原本睡着,但昏暗中感觉到有人将我挪了地方。
那气息不属于玄曜。
随后我醒了,僵立在一处隐秘的结界里,正对着红艳艳的婚床。而婚床上躺着另一个我,手腕依旧戴着铁铐,正辗转反侧,满头大汗,似乎做了噩梦,大喊着救命。
那是……我?我灵魂出窍了?
玄曜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飞速赶来,甚至来不及点燃火把。
他将那个我抱起来,焦急地喊着:「闪闪,闪闪你怎么了?」
噩梦中的「我」哭了起来,不是大哭,是楚楚可怜的啜泣,她睁开一双泪眼,软软地喊着「夫君」,主动投怀送抱。
……确定了,那不是我。
老娘这辈子都不可能对男人投怀送抱!
玄曜有些惊疑,毕竟也没体会过「我」这么亲近他,正要多问几句,就听那个「我」嘴里喊着:「夫君……羲辰……」然后去解玄曜那金光闪闪的腰带。
我:「……」辣眼睛。
男人的嫉妒心和占有欲真是可怕,在听到羲辰名字的一刹那,玄曜就失去了判断。他的理智完全被烧毁了,将那个我推搡开,直接俯身按下去,愤怒道:「你在叫谁的名字?」
那个「我」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恐惧一般:「玄曜……怎么是你?」
得,这才叫高手,精准拿捏男人的心理。
然后我就被迫目睹了一场看似玄曜强取豪夺实则那个「我」欲拒还迎的香艳戏码。
真刺激,也真恶心。
故意恶心我这个原主的吧???多大仇啊!!!
20
情到浓时,两人正对着我,我真是看不下去有人顶着我的脸做这么下流的事了,正要努力冲破桎梏,就发现那个女人的脸起了变化,好像有另一张脸若隐若现。
咦?好眼熟啊。
沉浸在快乐中的玄曜没有发现异常,还亲昵地咬着她的耳朵喊着「闪闪」,甚至还说了几句莫名其妙又土里土气的甜言蜜语。
「好喜欢你」「给我生小魔君吧」「忘掉他」「你喜欢我吗」……
真是不堪入耳,我狠狠闭上了眼,只恨不能捂住耳朵!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说:「喜欢你,想给你生孩子……玄曜……」
让我躲进一个没人的地方吧!别让我经历这些!简直折寿啊!
……
突然,我的心愿实现了——我居然来到了水里。
水轻轻摇晃,我浸在水中,眼前只有漫无边际的绿。
我看到水里的身体变成一片幻影,心口亮着一团蓝色的光芒。
抬起手,我将那一小团蓝色的光芒摘出来,竟是一片碎裂的蓝色琉璃花瓣。
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了我,正如这水一般温暖。
我莫名感觉到,那是属于我的力量。
……
再次苏醒,我躺在红艳艳的床上,脑袋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和玄曜洞房的记忆。
真他妈离谱,偷腥的人不是我,却要我承受这段糟心的记忆。
玄曜喜气洋洋地捧着脸守在床边看我,脸色发红,竟然有点害羞,眨着漂亮的眼睛小声问我:「闪闪,你好一点了吗?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狠狠闭上眼,听不得这胡言乱语!
「你……你先出去……我缓缓。」
看我赶人,玄曜老大不情愿地抓着我的手,看我并没有心软的迹象,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铁铐已经没了,但房门被关着,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一会儿,云萝端着一盆水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打湿了毛巾,为我净面。
我坐起来,云萝捧过一旁的新衣服为我换上,语气里满是羡慕:「这是魔界最有名的几个绣娘做出来的莲裙,用火莲茎抽出丝做成的,水火不侵,天下只此一件。魔君大人待夫人真好。」
我摸着料子,确实软滑富贵,是少有的珍品。
云萝还凑过来咬耳朵,眼睛大大的,脸红红的:「夫人,您昨晚和魔君大人……你们和好啦?」
我偏头看着她:「怎么这么说?」
云萝羞怯地躲到我身后,捂着嘴揶揄我:「哎呀夫人,魔君大人今天心情特别好,谁都看得出来,小魔君的出生指日可待。」
「我可生不了。」我转身面对着她,微微一笑,「要生也是你生呀。」
云萝愣住:「什……夫人您乱说什么呀!」
我握紧她的手:「黄仙姑名不虚传呀,连附身都不用,随随便便耍些诡计,便勾得魔君大人与你春风一度。我看你昨晚舒服得很,不要脸地要了一次又一次,过不久便能为玄曜生下小魔君了吧?」
云萝骤然变了脸色,想挣脱束缚:「你怎么……」
「我怎么没被你塞进我脑子里的记忆迷惑?」我另一只手拽着她的头发,防止她逃跑,「换你被那些幻境和假象蒙蔽了一次又一次,也能学会分辨这些骗人的东西了。怎么样,昨晚得偿所愿的感觉是不是……很满足?」
云萝发现挣脱不得,眼里立刻涌出泪水,苦苦哀求:「夫人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不,你没错。」我笑起来,又变得和蔼可亲了,拉着她到桌边坐下,「云萝呀,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云萝顺从地挨着我,不敢说话。
「你看,你喜欢玄曜,他喜欢我,可我不喜欢他。」我给她分析利害,「你想当魔君夫人,给他生孩子,可我不愿意,我只想离开这里。不如这样,我们合作吧?」
「玄曜昨天昏了头才被你骗到,以后你若想故技重施,显然不可能,他气急了还会杀了你。」我摸着她的手,耐心地劝,「你得更像我一点,才好骗他嘛,我来给你指导一下。」
云萝呆呆地看着我:「夫人……您……您想让我为你做什么呢?」
我?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找到我的哥哥,救出我的爹爹,为我娘亲报仇。
「云萝,你教我法术吧。」
就这样,我顺利地在魔宫住下来了。
白天,云萝教我法术,我教她模仿我自己,偶尔与玄曜虚与委蛇。
夜晚,云萝冒充我,与玄曜共赴巫山。我则进入自己的秘境,练习法术。
是的,我发现我也能打开秘境了。
那个蓝色的琉璃花瓣给了我力量,云萝教我的法术也派上了用场。
难道这就是我被千锤百炼出的、属于自己的所谓……元神?
如果其他人发现我有了元神,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不过这一点我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我藏在云萝为我布下的结界里,再偷偷打开秘境。
好在魔君并不是整天无所事事,只是偶尔来找我,我与云萝暂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而我也从云萝那里学到了不少本领。
这种平静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玄曜显然并不是一个蠢蛋。
他发现真相的契机特别离谱。
他想念我给他做的菜了,自己跑到人间搞了一些材料回来,让我给他做。
那时候我还在修炼,云萝有心好好表现,就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美味菜品出来。
玄曜吃了两口,发现不对,然后掀了桌子。
因为真正的我做的……一点也不好吃!!!
放屁,他当初明明说好吃的!
21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好从秘境里出来。
玄曜踹飞了云萝,一道法术过去,烈烈火焰烧了起来,云萝惨叫着变回原形,还真是只黄鼠狼,蹦蹦跳跳跃出火海,又化出人形,扑到玄曜脚边哭哭啼啼地告状。
「魔君大人饶命!是夫人逼迫我!我只是想给您做些好吃的。」
恶人先告状也不过如此吧?
然后我就听她怎么颠倒黑白,说我还记挂着前夫,看不起魔界,暗中贬低玄曜,不愿意为他生孩子,还哭着劝告:「魔君大人,这样的女人如何配得上您?您不要再被她迷惑了啊!」
啊这……是,我确实不配,这魔界枭雄,怎么也得配你这样的贴心女妖怪呀!
玄曜一脚踹过去:「她配不配是你能评判的?你算什么东西!」
虽然我觉得云萝不算什么好人,但玄曜这动辄藐视别人、言语侮辱的又算什么好东西!
「说,闪闪人呢?」
云萝被踹出一口血,捂着胸口恶狠狠地说:「跑了!她早就离开你了!玄曜,你清醒一点吧!她不喜欢你!」
因爱生恨,都敢直呼大名了。
我不得不给她鼓掌叫好。
「跑了?」玄曜并不相信,「这里层层把守,她能跑哪儿去?她要是真的离开魔宫,我早就发现了。」
云萝气得捶地:「玄曜,我说的是她不喜欢你!你有没有听到!」
玄曜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想要得到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会伤人伤己。」
云萝怔怔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与她纠缠不休呢?」
玄曜并不知道我也在房间里,也可能是他自视甚高,竟然说出了答案:「她不是普通人,她突然闯入我婚礼的那天我就发现了,她身上有神仙的力量。一个凡人体内却有仙力,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母体!只要她为我诞下孩子,那我的孩子就会成为三界五行最厉害的魔君,到时候天庭也奈何不了魔界。」
他不屑地瞥了眼云萝:「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小妖怪,只惦记那些情情爱爱,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小妖怪。」
云萝脸上淌下热泪:「玄曜,你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对她动心吗?」
肯定没有啊!见我第一面就想着借我的肚子给他生娃的东西,怎么可能对我动心?
诡异的是,玄曜居然沉默了。
?????
我傻了。
云萝吃吃笑起来,从地上缓缓爬起,一步步朝玄曜走过去:「魔君大人说得对,我眼里只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情情爱爱,所以我最懂这些无用的玩意儿。你与那羲辰仙君都是法力通天的厉害人物,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们还不是被这情爱绊住了手脚?」
我注意到她手背在身后在施法。
那向来卑微怯懦的小侍女此时却毫不畏惧地在魔宫中散步,还胆敢讥讽她的君王:「你说着不爱她,却想要日日缠着她,吃她给你做的菜,听她回应你给她取的名字。她想逃跑,你就用镣铐拴着她,门外还设侍卫层层把守,生怕她走。我变作她的这几天,对你温言细语,说几声爱你,你欢喜得不得了,像个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你看她与羲辰仙君眉来眼去,醋得恨不得摒弃天条,欲将羲辰仙君杀之而后快,你敢说,这不是爱?」
玄曜被戳中了似的,脸色铁青。
云萝还在继续说:「还有那虚伪的羲辰仙君。我暗中留意他许久了,他的确法力高强、惯会骗人,可你看他给夫人造的那些梦……哪一个不是为了讨她开心,让她在幻境里无忧无虑地活着?哦对了,魔君大人恐怕不知道羲辰仙君给夫人造的那些幻境是什么样子吧?你想看吗?」
玄曜听到这里,居然犹豫起来。
他居然真的想看!
云萝哈哈一笑,妖娆地原地转了几圈,手里上下抛着一团火球,诱惑他:「我也是造梦的高手,羲辰仙君的那些伎俩瞒不过我的,我甚至比他自己都看得清楚。」
是我小看云萝了,她不愧是黄仙姑,蛊惑人心的本事大得很,挑拨离间的能力也不差。
我知道玄曜一定会心动。
果然,玄曜与她交换条件,只要她把那些幻境给他看,他就放过她。
「不够,我要你娶我。」云萝分毫不让,「正大光明地娶我。」
玄曜思索半晌,依旧点了头。
就为了看那么点幻境,连这都答应?魔君的底线也没有很高嘛。
云萝丢出那团火球,带出一阵烟雾,手指宛转间,那熟悉的场景便出现在眼前。
龙居山,砍柴织布的爹娘,你侬我侬的小夫妻。
看到我与羲辰的恩爱日常,我不禁笑了起来。
原来我那时候真的很蠢,在幻境里与我的仇人谈情说爱,听信他的鬼话,还想过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云萝故意放出我与羲辰缠绵的画面,玄曜看得肺都要气炸了。
很好,我相信他的确有点喜欢我——变态的占有欲也算。
哪个男人能忍受头顶青青草原呢?
虽然他才是后来者。
我倒是盯着云萝,笑得开心——这个女人,有点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当初我溜下山撞到多人斗法,混乱之中一团火球飞来,撞到我后丢出一颗明珠拉我进入幻之门的那个人……长什么模样来着?
22
许多事情在脑子清醒时立刻就能想通。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被我坐在屁股底下的新娘……
原来如此……当初云萝是想附在我身上,顶替那个新娘的。
她对玄曜痴迷许久,玄曜却不喜欢她,只想找个人类生孩子,她便拉了无辜的我垫背。
可惜呀……我体质特殊,与羲辰厮混久了,身上也沾染了他的仙气,这小小的妖怪当然没能成功附身,功亏一篑。
如果按她计划进行,玄曜早就与她结为夫妻了。
好家伙,小小妖怪居然敢算计魔君大人,心很野嘛。
要我说,这小妖怪真是没出息,为了嫁个喜怒无常的男人,费尽心机却一无所获……等等,倒也不见得?
我盯着她的肚子看——我对黄仙姑也不是很了解,妖怪怀孕要多久来着?
正琢磨着,玄曜又问起我的下落。
我决定化被动为主动,催动一点点法力,让云萝布下的结界震动起来。
玄曜立刻发现了异常,只一掌便轰开了结界。
我掐着自己胳膊,挤出眼泪来,一副亲眼看到丈夫背叛自己的绝望模样:「好一对狗男女……」
玄曜立刻慌了神:「闪闪,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唔,你看到了吗?」
这不是废话吗?
我看向云萝,捂着肚子,朝她使眼色,面上却在哭:「云萝,你把我封在结界里,就是为了替代我?枉我对你那么好……」
既然玄曜那么看重子嗣,孩子就是最好的挡箭牌,不管有没有,先装作有了!
云萝一时没领会到我的意图,懵懂地看着我,不知我怎么翻脸了。
玄曜想靠近我,被我吼住:「你别过来!」
接着凄凄惨惨地哭诉:「说什么喜欢我,可我这段时间都被困在结界里,眼睁睁看着你们亲热,你却一点都没发现!原来你就是这么爱我的……玄曜,你爱的只是我这张脸吗?」
玄曜口不择言:「你长得又不是天姿国色,我怎么会只看上你这张脸!」
……侮辱谁呢???会不会说话!
「……不,我的意思是……等等,你是说和我每天夜里……那人是她!!!」玄曜深受打击,跌坐在椅子上,指着我嘴唇发抖。
「你是看中了我的体质,想让我给你生孩子吧?」我先下手站在道德制高点,揭穿他的心思,「怎么,偌大的魔界,没有人肯为你生孩子吗?」
云萝迫不及待表忠心:「我愿意的!」
「你闭嘴!你这个骗子!」玄曜朝她冲过去,拔剑就要杀了她。
我大喊一声:「住手!」然后捂着肚子疯狂做出呕吐的动作。
云萝终于明白了我的想法,眼疾手快地跪下去捂着自己的肚子梗着脖子视死如归:「好啊,你杀了我吧!反正你也不在乎我肚子里的孩子!」
玄曜停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震惊地站在原地。
我立马夸张地跌倒在地,哭泣不止:「孩子……你们都有孩子了……」
「这……」玄曜来回看着我俩,完全被这突发情况搞蒙了。
在我和云萝的双面夹击之下,玄曜找来了大夫。
确定了云萝肚子里的确已有孩子。
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
我看向云萝:法力高强,这都能变出来,佩服!
云萝回望我:不是法术,我好像真的怀了。我也没想到哇。
我:………………
我恍惚着站起来,心如死灰:「是我多余了……我还是走吧。」
被这一连串事件搞糊涂的玄曜下意识地拦住我:「不准走!」
我沉默地看着他和云萝,沉默地控诉。
玄曜无理取闹起来:「反正你不准走!」
「怎么,得给你也生个孩子再走?」
「……你真的听到了。我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玄曜卖可怜,他那张俊脸小狗一样对着我时,却是很容易让人心软,「你也听到了,其实我心里是有你的,我看到你和羲辰亲密,实在太嫉妒了。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爱上你了。闪闪,你不要走。」
我才不吃这套:「然后看着你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云萝已经完全清醒过来,配合我演下去,幽幽道:「以魔君大人的心性,只怕等我生下孩子,就会杀了我吧?」
玄曜皱眉:「我不会杀你。」
我又添了一把柴,跪下去求他:「玄曜,我别无所求,你放我走吧……」
「然后你再去找那个混蛋仙君?」
「我找他报仇。」我抬起头,说出了最终目的,「玄曜,我这辈子没什么奢望了,我娘亲被他杀死了,爹爹被他封印了,连我哥哥也……也不知还活着没有,我被他蒙蔽这么久,是我太蠢了。」
玄曜的眼睛亮起来:「你……跟他有仇?不是……不是说他是你的夫君吗?」
「他抹掉我的记忆,骗我与他成婚的!」我看向云萝,「不信你问云萝,她最懂幻术。」
云萝当然选择说实话:「我给你看的那些回忆是真的,可那里面的老夫妻却是假的,你可是魔君,难道没看出来吗?」
玄曜这次却不肯轻信他了,选择自己验证真伪。
他按住我的脑袋,不知施展了什么法术,我只感觉脑袋里的记忆忽然混作一团,接二连三地涌出来,那些真真假假的经历一次次重现,全是我在人间经历过的事,我脑袋都快装不下了。
眼看我与云萝筹谋的画面就要蹦出来,我连忙惨叫着撞向墙壁,玄曜抱住了我,不再读取我的记忆,开心地笑了:「原来是这样。闪闪,是我错怪你了。你别哭,这种败类,我帮你收拾!」
我抱着头泪眼模糊:「你要替我报仇?」
「可以啊,只要你留下来,继续做我的夫人。魔君可以娶好多夫人的。」
真是打得好算盘,想享齐人之福啊。
但是我点头答应了:「好啊,只要你替我杀了他,玄曜,我到死都不会离开你。」
玄曜满意了:「好。」
终于,我们达成了一个三方都满意的协议。
云萝安心养胎生娃,玄曜替我弑仙,我乖乖留在魔宫做他的夫人。
借刀杀人计划通√
我一个凡人当然很难杀了神仙呀,可玄曜是魔君,仙魔相克,互相看不顺眼,杀个仙君也很正常啦。
直到玄曜离开,云萝才靠过来问我:「你不是要走吗?真留下来?」
我嘲笑她的天真:「你真以为玄曜会替我杀了羲辰?」
云萝:「不……不会吗?」
他可是魔君,与羲辰无冤无仇,就为了我这一个凡人,会去弑仙?我可做不了这么美的白日梦。
他聪明得很,看过了羲辰给我设下的幻境,只怕会有样学样,也用幻境来诓骗我。
省时省力还省心。
三天后,当我看到他与羲辰当着我的面凌空对峙时,倒是深感惊喜。
玄曜居然来真的?这么讲信用的魔君吗?
不得不说,有点意外。
23
玄曜用的借口更加冠冕堂皇一些。
据说魔界的妖怪一直被天庭欺压,连在人间的一些小仙都敢欺负小妖怪,玄曜身为魔君,要向天庭讨个说法。
天庭才不会将几个小妖怪放在眼里,欺负你们怎么了?我的人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其傲慢一览无余。
玄曜以前也不会为这种事出头,他通常是选择还手,谁欺负他的属下,他就派人打回去。
仙魔两界的纠葛也是由来已久,积怨很深,只是没闹大的情况下,你来我往就当调剂生活了。
这次玄曜主动出头,明显是要找事,天庭也不得不找个人来应付他。
于是,近期因犯天条被罚的羲辰仙君就接下了这个苦差事。
玄曜叫阵:「哟,羲辰仙君不是犯了天条吗,怎么没被关起来?」
羲辰回应:「是要回洞府思过,不过打发你用不了多长时间,顺手吧。」
云萝挨着我看戏:「夫人,两位帅哥为你争风吃醋,什么感觉?」
我微笑:「只恨他俩话太多,赶紧动手啊!」
他俩确实相看两相厌,不一会儿就真的动起手来。
这仙魔大战选的地方还好不是人界,据说是约战前十殿阎罗得到了消息,其中两位阎罗各飞一处,好话说尽,请求双方务必不要将凡人卷入——地府的工作量够大了,要是仙魔斗法伤及无辜,地府可忙不过来。
云萝感慨:「听说地府的编制不够了,临时工现在不好招啊。」
我诧异了:「怎么没听说天庭有临时工?」
云萝不屑地撇嘴:「天庭全是肥缺,编制多得要死,哪儿需要临时工啊?有事要办,就让那些犯了天条的神仙去干活。」
……怪不得玄曜故意挑事,他是料定羲辰逃不掉这差事吧?
「说起来,羲辰到底犯了什么天条?」
我与云萝面面相觑,她也不知道,但提议:「要不……去问问那个女仙?」
我一瞅,这不是淮玉仙姬吗?她怎么老跟在羲辰身边,暗恋他啊?
我觉得很有可能,但我觉得她也许不会告诉我。
玄曜显然也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我。
但这难不倒我,有点地位的魔界长老肯定知道。
云萝带着我去找了个负责后勤的魔界长老,如今我俩在魔界也是名声响当当的夫人了,这些妖魔可不觉得玄曜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有什么不妥,甚至还觉得他堪称榜样。
长老年纪大,并不知道我与羲辰的纠葛,自然也没准备瞒着,就把羲辰犯天条的前因后果给我们讲了一遍。
羲辰仙君与那些修炼成仙的不同,他是仙界两位远古神仙的孩子,天生就是仙体,法力高强,地位也比那些修炼成仙的同僚高。
此人看着清冷尔雅,实则自视甚高,不愿受天界规矩束缚,总在自己的洞府修炼。
然而他的父母仙寿已到,化归天地,他便没了依靠。
天界说到底也是个看人下菜的地方,之前不敢得罪他,可偏偏碰上羲辰要渡劫。
「神仙都得渡劫吗?」我问。
云萝点头:「当然要渡劫,他们的境界能不能突破、寿命能不能延长,都看渡劫能不能过。过了,自然大有裨益,没过的,很快就要被南斗星死簿上划去了。」
长老接着说。
羲辰第一次渡劫,是在自己的洞府,平安顺利,法力大增,但引起了天庭震荡,破坏了许多神仙的洞府和法宝,各家齐齐上门讨伐,羲辰不得不出来赔罪,帮诸位神仙干活抵债。
大部分神仙好应付,赔点法宝了事,小部分不好得罪的,就要让他吃苦头了。
其中有一位便是天庭的另一个刺头——琉璃仙。
琉璃仙原是佛前一盏琉璃莲花灯,日日沐浴佛光,听取真经,有了灵识。本应是慈悲玲珑相,偏偏叛逆又贪玩,化形后乱跑玩闹,得罪了佛祖,被赶出佛门。
可莲花灯天赋异禀,在天上人间游荡玩乐数百年,不知怎么竟修成了仙。成仙后也不去天庭报到,依然我行我素,有段时间觉得玩累了,才终于去天庭露了脸,建了自己的洞府。
琉璃仙不怎么和其他神仙打交道,特别贪玩,三天两头往人间跑,也是奇了怪,法力日益精进,竟是比许多辛苦修炼千百年的神仙都厉害。
羲辰渡劫时波及的洞府就有琉璃仙的那座。
人家上门讨说法,也不知两人是怎么吵起来的,等众仙发现时,他俩已经打起来了!
「嚯,那简直是风云变色、地动山摇!且说那羲辰仙君一柄沧海剑在手,一剑可斩山河,两剑可分日月,三剑可摄魂夺魄……」
「停停停!长老,夸张了啊……」我打断他那评书一般的描述,「总之这两人打起来了,对吧?」
「夫人你好没有意思,画面感懂吗?画面感。」长老痛心叹气,接着讲,「琉璃仙也不甘示弱,打回去了呗。只是修炼成仙的毕竟不如天生仙体,琉璃仙竟被羲辰一剑捅破元神,直坠人间。」
云萝听得津津有味,这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羲辰他……弑仙?!」
长老捋着胡子点头:「唉……此人心高气傲,怒急攻心,竟杀了自己的同僚。以前神仙们犯天条,多是些违规恋爱、贸然生子、偷东西、骂人、干扰人间之类的事,弑仙这么大的罪名,他居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我默默鼓掌,不愧是没有心肝的羲辰,是他的作风。
云萝依然入戏,紧张地追问:「那……琉璃仙真的死了吗?」
长老长叹一声:「是啊,听说琉璃仙的仙体陨落人间,化为两座山,元神四散,化为草木生灵,护佑一方。」
等等,这个故事怎么有点耳熟……娘亲是不是给我讲过?
我提问:「长老,您说的这两座山,该不会叫龙居山、虎头山吧?」
24
长老表示他不知道。
总之,琉璃仙陨落,羲辰仙君也没讨到好,本就刚刚渡完劫,仙体抱恙,又与人打了一架,更是重伤在身,只拼命回了洞府,却碰到前去拿他的天兵天将。
羲辰自然不肯跟他们走,索性逃到人间去了。
……所以当初我在水潭救他时,他才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可那时龙居山已经存在了啊?
云萝提醒我:「三界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再不一样,也不可能差那么久啊。
还是说……
我想起自己的元神——那瓣琉璃碎片。
该不会……我就是那个琉璃仙吧?
我居然……不是凡人?!
仔细琢磨片刻,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整个龙居山上,只住着我们一户人家!
其他人都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我一直觉得猎户住在山上理所应当,为了打猎砍柴嘛。可其他农户也要打猎砍柴呀,他们都住在村子里呢。对面的虎头山也只有一座清云观,再无其他人家。
这么说来,我家与清云观的缘分,确实很妙。
羲辰逃到人间,掉哪儿不好,怎么偏偏掉在琉璃仙所化的龙居山了呢?
他那时赖在我家不走,真的只是为了躲天兵天将?他天天当我的跟屁虫,难不成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怪不得我与他相处久了竟然会了一些小法术,怪不得我能屡次进入他的秘境,怪不得我能催动水潭深处的法阵,怪不得我诅咒他时,真的能引来天雷……
呵呵。
玄曜怎么说的来着?他第一次见我,就发现我与众不同了,他说我身上有神仙的力量。
他是魔君,那么敏锐,就算那时不知道我的身份,却也下意识地将我关起来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
是我一叶障目了。
有小兵来报,外面打得太厉害了,要不要卷款跑路?
长老丢下我们就去收拾行李,他才不要当冤大头。
魔君随时可以换,他的老命可不能丢。
云萝:「……动作可真快。」
我按着云萝肩膀:「姐妹,你也走吧,只管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只要玄曜挂了,你就是下一任魔君的母亲了!母凭子贵,你甚至可以傲视群魔!」
云萝傻乎乎地看着我:「夫人,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和羲辰、玄曜,我们三个人,总得死一个!」
说完,我拔腿朝战场跑去。
仙魔大战的场面果然不是我一个山野丫头能想象的。
残肢断手、电闪雷鸣、风云变幻、兵器乱飞。
而那带头的两个人凌空而立,毫不留情地向对方动起手来,刀光剑影俱是招招致命。
我看着这荒唐一幕,既不感动,也不畅快。
若玄曜当真想为我出头,他独自提刀去找羲辰,不将其他无辜的妖魔牵扯在内,我还敬他七分,这些妖怪与我没有丝毫关联,却莫名要顶着为同类报仇的名号与那些比他们法力高强的神仙斗来斗去。
羲辰知道玄曜是故意挑事,知道天庭是拿他当出头鸟去教训魔界,知道这一切本可避免,却偏偏要火上浇油,甘心下场,动起手来比谁都无情。
那原本是来监督战场的淮玉仙姬首先看到我,抛下自己的同僚不管,朝我飞来。
「你这小丫头,惹出这样的是非,竟还敢露面?」
「我惹是非?」我嗤笑一声,「淮玉仙姬,我本是山间一户平凡人家,就算羲辰来扰我清净,他走了我们倒也相安无事。可是自你来了,我家就没了。」
淮玉仙姬脸色一白,试图装傻:「你在胡说什么?」
我朝她步步紧逼,脸色渐沉:「你那日谎称是县令的夫人,借住在我家,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却做了什么?」
我凭空变出一把匕首,直指向她:「你敢说你不是故意害我娘亲?!」
淮玉神情一凛,道貌岸然:「休要胡说!分明是你娘亲私藏羲辰仙君的凝骨花!被我发现了,向她讨要,她却将那凝骨花吞吃入腹,好不要脸!」
「我娘亲挑食得很,那破花骨朵她才不会吃!分明是你借机催动,引她入了羲辰的秘境!第二天你看到我那个假娘亲就吓得着急走,不就是怕被我发现吗?你竟敢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我握着匕首朝她冲过去,势必要撕开这婆娘的嘴脸。
淮玉仙姬冷哼一声:「区区凡人,不自量力!」五指轻转,便是百花漫卷,挡住我的视线。
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借助这百花飞舞的契机,轻点胸口,兀自发力,催动还有些生疏的法术与力量,将她引入我的秘境!
花瓣翩翩散去,已是深深水底。
淮玉仙姬睁眼呆傻地看着这一幕,竟忘了呼吸。
呛水之后,她才想起要使用避水仙术,瞪着我不可思议道:「你……你到底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我缓缓朝她走去,森然一笑:「我?我只是你瞧不上的一个小丫头,来向你讨债!」
淮玉仙姬以为我要杀她,我可不会那么蠢。
我只是,利用云萝教我的法术,将她的记忆幻影抽了出来,又借这秘境倒映出去,给羲辰看。
那一日,娘亲捡到凝骨花,要拿着去找我,却被等她铺床的淮玉仙姬看到了。
她抢下凝骨花,质问她羲辰的下落。
娘亲只得重复羲辰已经走了。
淮玉仙姬却误以为我们一家人图谋法宝,害了羲辰,竟然不顾娘亲的辩解,动用仙法逼她开口。
她常常对付神仙妖怪,哪里想到人那么脆弱,竟把我娘亲吓了一跳,手抖时捏紧了凝骨花。
那时羲辰正在秘境里疗伤,感觉到凝骨花有异动,秘境骤然被破。
阴差阳错之下,娘亲掉入了羲辰的秘境,被他一剑误杀!
知道真相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娘亲临死前那茫然又震惊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
她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敬神明,重感情,却被两位天上的神仙给害死。
他们甚至,只觉得这是个失误!
不想着悔过、不想着弥补、不想着求我们原谅,只想着推诿脱罪,还怪我们凡人不知轻重。
这就是所谓的神仙?!
若神仙是这样的,也就不必留在世上害人了!
25
我仰头凝望,羲辰已不再与玄曜纠缠,只垂眸望着我们。
若我前世真的是那个与他斗法陨落的琉璃仙,那我倒是能理解了——这样的仙君,看他不爽才是正常。
那么羲辰知道我的真实身世吗?
他对我痴情如许,是爱前世那个敢挑战他的威名、与他正面对峙的琉璃仙,还是爱此生与他初相识的那个自由天真的我?后来与我缕缕纠缠又重重下手,是因为性情大变的我不再是他欣赏的模样吗?
可惜了,我偏不要如他的意,偏不要做回那个天真的小丫头!
此刻,他已经知晓了我母亲被他误杀的真相,他会责怪淮玉仙姬吗?
淮玉仙姬战战兢兢地望着他,张口辩解:「羲辰,我那时追寻你的气息找到了龙居山,看到你的凝骨花,以为他们一家害了你,我……」
羲辰只是冷冷瞥她一眼,只落在我身前,温柔地问我:「阿菁,你想要我怎样呢?杀了她替你母亲报仇吗?」
玄曜紧随其后,挡在我身前,挖苦道:「怎么,动手的是你,倒要别人来当你的替罪羊?」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玄曜虽说霸道又反复无常,嘴巴却是不饶人的,简直是我的嘴替。
我扯了扯玄曜的袖子,笑着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们三人,诚恳道:「我区区一个凡人,哪里得罪得起你们几位?报仇之说不过玩笑,引起仙魔大战,传出去倒要说我魅惑你们。我可当不起这样的罪名。」
我提议:「不如这样,你们呢,也别打了,我呢,也不折腾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我们几个……不如一起过吧?」
三人齐齐愣住:「什么?」
「我说,一起生活呀!」我拍手示意,「就像这样!」
倏忽狂风四起,水波漫卷,远处争斗不休的仙魔众被这变故惊吓到,立即四散溃逃。
我看着这用尽我毕生法术与力量凝起的幻境,吐出一口血来!
只许他们回回骗我,不许我来骗他们一次吗?
今天是我招亲的第三天,胖媒婆苦着脸问我:「阿菁呀,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安居县的青年才俊你一个也看不上,难不成我再往其他县里给你挑人去?」
我摇头晃脑地摆手:「非也非也,我的夫君很快就到啦!」
没错,我,龙居山的阿菁,正式对外招亲啦!
走一走看一看,长相入了我的眼,完成我的任务,就可以将我娶回家啦!
第一天来的小伙们,长得不行,我不选;
第二天来的小伙们,帮不到我的忙,我也不选;
今天是第三天,我有预感,我的夫君就要来啦!
正说着,就有个身穿黑色华服腰系红宝石腰带的俊朗青年骑马而来,朝我高声喊:「闪闪!我来娶你啦!」
啊,这个看起来傻乎乎又黏人的家伙是我的竹马玄曜,他小时候可淘气了,整日拉着我到山上抓野兔打野鸡游野泳,无法无天,又爱欺负我又爱粘着我,总是先气得我嚎啕大哭,又来抱着我撒娇讨饶。
谁知长到十几岁,忽然来了一群又凶又贵气的侍卫,抬着一顶大轿子赶来,说他是什么太子,把他迎回宫殿里了。
「闪闪,你不要乱招亲,都说了我要娶你的,你快让这媒婆走!」玄曜跑过来就霸道地拉起我的手,要带我上马,「我已经当皇帝啦,你跟我做皇后去!」
我抱住胖媒婆的脖子不肯走:「我不要,宫里不好玩。」
胖媒婆被我勒得喘不上气来:「放放……放手!要死要死了!」
玄曜只好松了手,闷闷不乐地看着我:「闪闪,我会对你很好的,给你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吃的,我那里还有许多奇珍异宝,你一辈子都玩不完,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摇摇头:「我不要去,听说皇帝有好多老婆,我不要和她们凑热闹。」
「可是皇后只有一个呀!」玄曜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闪闪,你是独一无二的,我只让你当皇后。」
他的侍卫们追来了,在远处停下来,跪着求他赶快回去。
玄曜不理他们,像小时候一样朝我撒娇:「闪闪,我只喜欢你,你跟我走吧……」
我有点心软,毕竟玄曜看起来很诚恳……
胖媒婆连忙高喊:「阿菁姑娘!羲辰公子回来啦!」
我定睛一看,昨天来参加招亲活动的那位翩翩佳公子居然真的又出现了!
玄曜不开心:「他是谁?」
羲辰带来三个人,是我的哥哥和爹娘。
我小时候就与家人走失,羲辰居然真的帮我找到他们了!
我说要有一个家,他把家给我了!
我高兴地朝他们跑过去:「从现在开始,羲辰就是我夫君啦!」
我与爹娘、哥哥拥抱,摸着他们的脉搏,确定他们是真实的,是活人,不禁喜极而泣。
失而复得之喜,已让我心满意足。
羲辰沉默地站在一旁,只是温柔地看着我们一家团聚。
胖媒婆凑过来搭话:「阿菁姑娘,你对羲辰公子可满意?」
我连连点头,羞涩地表示:「满意的。」
胖媒婆笑得合不拢嘴:「哎哟,那就成了,这一桩美事,理当早日办了。」
却听两声大喝不约而同响起:「不行!」
玄曜带着他的侍卫们将我们团团围住。
一位美貌女子从后面追来,深情地望着羲辰:「羲辰,我对你倾慕已久,你当真不愿娶我为妻?」
羲辰只礼貌拒绝:「淮玉,我不是你的良人。」
我上前说和:「成亲本是美事,何必大动干戈?我不求荣华富贵,不要一世一双人,只求没有遗憾地过完这一生。三日后,我身穿嫁衣在这里等着,你们谁先来,我便嫁给谁。」
胖媒婆愣住:「阿菁姑娘,怎可如此儿戏?」
「那怎么办?我不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伤心。」我低下头哀叹,「就当是我招亲出的最后一题吧。」
26
三日后,我身穿火红嫁衣,在龙居山顶静静等候,眼前是漫天飞卷的花瓣。
此间风景我看了十几年,确是山清水秀,云雾缭绕的宝地,我自小便在这里长大,最爱在山间游荡,这里的风是自由的,这里的水也是自由的,这里的我原本也是自由的。
那位貌美的淮玉姑娘,方才来见我,被我亲手推下了山崖。
她只笑我天真,其实她是神仙,她是不会死的。
我也笑她天真,这是我的幻境,她难道以为死在我的幻境里不算真的死吗?
我等到晌午,只见玄曜一人上来,气喘吁吁地抱怨:「闪闪,你爹娘说你跑到山顶来了,害我追上来,都要错过吉时了。」
我笑着朝他招手:「你怎么总叫我闪闪?没听别人都叫我阿菁吗?」
玄曜坐到我身边,哼哼:「不要,阿菁是别人叫的,只有闪闪是我叫的,我是特别的。」
「你怎么像个小孩一样。」我很无奈,「玄曜,当皇帝开心吗?」
玄曜想了想,回答:「还行吧,事情多,好累,可是权力很大,可以很任性。比如我想封住上山的路,那除了我谁也上不来,那个羲辰赶不到的,哈哈。」
我托腮望着他:「玄曜,你一直说你喜欢我,可是从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你。」
玄曜看着我,愣了一瞬,说:「你不喜欢我吗?」
我摇头:「我们认识的时间好短,还不够我喜欢上你呢。」
他很不开心,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如果我说不愿意,你就不娶我吗?」
玄曜果断摇头:「那不行,我还是要娶你的。闪闪,我好爱你,你怎么可以不喜欢我呢?我已经来了,你就跟我走吧。」
他抱住我,撒娇卖痴:「闪闪不可以离开我哦,我不允许。」
他很像小时候,又分明不一样。
他沉迷于这个秘境了吗?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吗?也许我该放他离开,回到他的魔界去。
就在这时,羲辰从身后走来:「阿菁,你分明允诺,要嫁给我的。」
我挣开玄曜,站起来,向羲辰走去:「是啊,我招亲的条件你都做到了,我当然会如约嫁给你。」
我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看向他眼底:「羲辰,一切因我而起,你千方百计要我爱你,是怕我害你吗?」
羲辰疑惑地歪着头。
我浅浅一笑:「我嫁给你,一切到此为止,好不好?」
玄曜大怒,追过来咆哮:「不好!是我先上来的!」
羲辰忽而一笑,揽着我垂眸:「好。」
他振臂一挥,竟是将气急败坏的玄曜抛下山谷。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羲辰只是暂时将他困住,不会置他于死地。
之后,我随羲辰回家,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拜堂,成了夫妻。
我们携手走入洞房,深深对望。
喝下合卺酒,烛光下是彼此模糊的面容。
羲辰痴痴望着我,语调黏稠:「阿菁,这是真的吗?」
我托腮回望他,笑着说:「美梦成真,你不喜欢?」
羲辰点头:「喜欢,我不回天庭了,就在此处与你过一生,好不好?」
「一生?」我喃喃低语,继而笑得灿烂,「好啊,一生。」
不过我的一生,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当着他的面,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当场毙命。
我的梦彻底醒了,他们却会被暂时困在幻境里,享受虚幻的美好。
我已死了好几次,真真假假,我竟分不清到底是几次。
不过这一次,我身体里的仙魔之力皆已散尽,被我用在了搭建幻境上。
鬼差很快捉到了我,我比他们还急着赶路,几乎是跑着到了忘川。
河边站着许多鬼,排队等着喝孟婆汤,有些人凄凄惨惨地哭,不肯忘却前尘。
我急得很,问前面能不能插个队。
有鬼抱怨:「赶着去投胎啊?」
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特别赶,能插个队吗?」
「插队有什么用?人道排队的更多,你去了还得等。」
「啊不,我不去人道,我想投畜生道。」
「……」
一听我赶着去投畜生道,前面的鬼纷纷大方让路,还窃窃私语,讨论我生前到底做了什么恶。
我速速回想,倒不记得做过什么恶,但我被害得家破人亡,小小报复一下也算有点小恶?
孟婆要给我喝汤,我捧过来就是一大碗灌下去,她甚至来不及跟我唠叨孟婆汤的疗效。
掌管轮回的轮转王都震惊于我这走流程的速度,好奇问我:「只听说别人被判投胎畜生道不愿去的,怎么你还上赶着?」
我实话实说:「做人太苦,做畜生只管吃睡,命短,死得快,受的罪少。早投早超生嘛。」
轮转王又问:「看过生死簿了吗?可有心愿未了?」
看什么生死簿,我赶时间呢!
我笑:「我原本已是家破人亡,但有人将我死去的娘亲复活,又放我爹爹苏醒,哥哥也平安回家,我此生只有这三个牵挂,如今他们都好好活着,我自当死而无憾。」
我知道,羲辰借着幻境,将我的家人都还给我了。
他一直都很清醒。
不管他使了什么手段,是不是真心悔过,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已达成目的。
我这么一死,他总不至于再去害我家人。
轮转王点头道:「那便去吧,做畜生虽要吃些苦受些罪,但正如你所说,死得也快,一世很快就过去了。」
我兴高采烈地朝他指的方向跑去。
真好,管他什么仙君魔君,老娘不奉陪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站在畜生道前,距离入口只有一步之遥。
正当这时,却见此处平地起风,有青光烈焰震荡开来,真正是鬼哭狼嚎不绝于耳。
我稍稍回头,便见我此生最恨的两个人竟闯到地府来了!
狠狠咬牙,我再不犹豫,就要跳进畜生道去!
却见羲辰轻轻一挥衣袖,我双膝扑通跪下,一步也走不得。
他睥睨着我:「夫人,你想去哪里?」
但我没有放弃,双手并爬,势必要进去。
玄曜姗姗来迟,一剑斩下便挑了我的手筋。
他蹲在我身前,怒不可遏:「你敢离开我?」
该死,孟婆是不是在卖假货?怎么我吞了那么大一碗下去,还没忘却前尘?
有一说一,我本事不大,胆子却不小。
无视这两个杀神,我定睛看向司掌轮回的转轮王:「大王,我死都死了,自愿投畜生道也不行?」
转轮王瞥了两个杀神一眼,抖了抖肩膀,犹豫道:「要不……我放你重生?」
我一口咬定:「不,我不当人,我就想当猪,好吃好喝几个月,一刀宰下又一生!」
听到这话,仙君魔君齐齐上前,一个扼住我喉咙,一个扯起我头发,逼得我仰脸看着他们,齐齐冷笑道:「你想得美!」
他们到底怎么摒弃前嫌,合起伙来欺负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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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他们笑得更冷:「怎么,这天理世道管不得你们了?为了我,你们当真闯入地府来?若不是与你们相识一场,我真要落下泪来,为你们的痴情感动。」
玄曜扬手便要打我,羲辰却将他拦住,平静地对我说:「你何必出言挖苦我们,既然敢利用我们对你的感情来造偌大的幻境,分明是心底知道,我们心中确实有你。」
玄曜放下手,托着我的脑袋,痴痴看我,竟真的落下泪来:「闪闪,我是真的爱你,你怎么从来不信?」
我含泪反问:「爱我便是将我牢牢困在你身边么?不管我爱不爱你?」
「你在我身边久一点,就会爱上我啊。不是都说日久生情么?」玄曜的眼泪落在我脸上,竟一副可怜模样,「闪闪,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你,我不想放手,你却怎么天天都想着离开我。」
我求他:「玄曜,你放过我吧,让我死好不好?」
玄曜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摇头,抽泣着拒绝:「不要,你不准死。我要把你带回魔宫关起来,用寒冰铁链锁着你,哪里都不让你去。」
我闭了闭眼,绝望地任眼泪流下。
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一个任性的魔君理解我的痛苦。他表现得再痴情、再宠爱我,本性还是自私的。
羲辰松开我的喉咙,摸着我的脸,眼神中夹杂着痛苦与疯狂:「阿菁,我知错了,也改了,我甚至将你母亲复活了带回去,你怎么就不能忘记之前的一切,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
我的手筋已被挑断,无法动作,只能怔怔看着他,问:「羲辰,你真的爱我吗?你爱的是哪个我呢?你当初负伤坠落人间,怎么偏偏要落在我眼前?」
羲辰恍神一瞬,喃喃:「我只是爱你啊,阿菁,是我在人间遇见的阿菁,是与我隐居在山上的小丫头,看起来没心没肺,淘气又有点骄纵的那个阿菁。」
我沉默了,他看起来,真的伤心极了。
他从回忆里抽离:「我以为离开那里,就会忘了你,可是我没有。我不想拿一个假的娘亲骗你的,可我怕你伤心。你发现真相后那么恨我,那么恨我……阿菁,你怎么能那么恨我?根本不给我留一点弥补的余地,你就这样给我判了死刑,你怎么这样狠?」
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来,我想大叫,想骂人,可此时被他们制住的我只能哽咽着吼出来:「你杀了一个人!你杀了我母亲!羲辰!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在你眼里,人命这么不值钱,可在我眼里,那是我的家人啊!羲辰,你没有爹娘吗?你没有心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傲慢!」
若我还活着,还有躯体,早就咳血不止了吧?
可现在的我只是一缕幽魂,连眼泪都是虚假的。
也许是我吼得太激烈,羲辰与玄曜愣在当场,一时间都忘了禁锢我。
我倒在地上。
轮转王在一旁煞风景地插嘴:「本王听明白了,姑娘你是个苦命人啊。命里有劫吧?」
「那你赶快让我投胎,帮我渡了这劫吧。」
「啊这……帮你渡劫有些难。」轮转王觑了眼那两人的脸色,干咳两声,道,「按你生前功德看,其实投不了畜生道,不若再做一世人?」
我闭上眼:「那算了,我不投胎了,我就在地府不走了。」
轮转王赶忙说:「不不不,那不行!我这儿人满为患,不能再超额了!!!」
羲辰与玄曜对视一眼,不知达成了什么默契,竟临时讲和,一左一右将我扶起来,凑在我耳边低语:「你哪里也不许去。」
玄曜揽着我的腰,羲辰托着我的背,将我困在中间,暧昧低笑:「既然我们谁都不能单独拥有你,那便一起吧。」
玄曜将我脸上的碎发勾到耳后,悄声说:「我的魔宫大得很,多一个仙君也装得下。我好喜欢你,不舍得欺负你,真怕你一撒娇我就心软。他在正好,他治得住你。」
羲辰瞥他一眼,并不反驳。
我不禁笑出声来。
真是稀奇,堂堂仙君,堂堂魔君,竟为了我甘愿与他人同享一个妻子,传出去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他们离我太近了,呼吸清晰可闻。
我左右看看他们,却说:「我不愿意。」
我抬高声音,坚定地重复:「我不愿意。二位大人,莫不是真以为天上地下没人治得住你们吧?」
二人轻蔑一笑:「有我二人练手,谁敢来惹?你一个凡人,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我侧首看向轮转王:「大王,你可找到我在生死簿上的名字了?」
有下属擦着汗跑来通禀:「大王,生死簿上没有这女子的名号。」
「咦?」轮转王一愣,「怎会没有?」
「当然没有,人死了,才在生死簿上找。」我笑得越发舒畅,「怎么,你地府只有一本生死簿吗?」
轮转王脸色一变:「南斗星死簿!你……你不是凡人!」
羲辰与玄曜听后大惊失色,齐齐转头看我。
终究是羲辰率先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是你……真的是你……」
「是啊,你一开始强迫我救你,带你回家,不就是在怀疑我的身份么?」
28
玄曜还在状况外:「转轮王,你说什么瞎话!她不是凡人是什么!闪闪,你又在说什么谜语?」
轮转王严肃着脸去翻了南斗星死簿,很快就找到了我的名字,大惊:「你不是凡人,你是神仙!」
话音未落,我已挣脱羲辰玄曜的桎梏,一跃冲天,膝盖筋骨皆已重新长好,一身红色莲裙猎猎飞扬,悬于高空,俯视着他们。
随着强大的仙力流转,我的记忆也逐渐苏醒。
「大王看到了什么?」
轮转王擦起汗来:「这……这位仙长……您、您这还未到陨落之时啊。」
我轻笑,只觉人类躯体已灭,红尘俗事已了,我再无牵绊,属于我的力量也逐渐回到我的身体里。元神么,还是碎片,不过没关系,够我再撑一会儿装模作样就行。
「我啊,渡劫罢了。」我缓缓落下,在这地府闲庭信步,悠然看着沉默不语的羲辰和震惊失语的玄曜,轻巧跃到轮转王身边,「来,我看看,簿上怎么写?」
轮转王连忙合上,干笑着躲远了:「这可不兴看啊,天机不可泄露,您可别害我犯错。」
行吧,看他怂的。
不过……我牵起嘴角,故意逗他:「那,大王可曾听过我的名号?」
轮转王又往后退了几步,扶着自己的官帽,死死抱着南斗星死簿,保守地说:「久仰大名,琉璃仙嘛,佛前听经有了灵识,性格叛逆,爱在人间玩乐。听说天赋了得,比许多神仙的境界都升得快呢。」
呀,我就爱听别人夸我。
「唉,可惜我没打过羲辰,死了一遭,元神散去,记忆模糊了。」我回头看向那两人,询问道,「听说奈何桥边有三生石,我现在头疼得很,想去看一看,你们一起么?」
「你是琉璃仙?」玄曜似乎还不肯相信,「琉璃仙不是……不是被羲辰斩杀了吗?天庭还因此罚了他……怎么你又……怎么回事?」
羲辰却先他一步朝我走来:「走吧,去看看。」
我看他恢复了冷漠表情,忍不住打趣:「怎么,羲辰仙君方才还对我深情如许,怎么知道我是琉璃仙,竟变得这样冷淡?」
羲辰却说:「我爱的是阿菁,你不是阿菁。」
他总是如此清醒。
我轻嗤一声,笑他的虚伪。
玄曜迟疑着跟上来,似乎还在消化真相。
真是奇怪,被妖魔鬼怪层层包围的魔君理当心机深沉、蛮横狂妄,却难得有些孩子似的天真,任性到有些残忍。
轮转王显然不准备来凑热闹,躲在远方隔岸观火。
来到奈何桥这头,找到三生石,却发现只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
但当我将手放上去,这石头却起了变化,将我的前世今生一一呈现。
第一世,我是佛前一盏琉璃莲花灯,嗅着香,沐浴着佛光,听佛祖们念经。
日子很是无趣,我有了灵根,生出灵识,成了一个小小的琉璃仙。
我四处玩闹,揪佛祖们的胡子,扯菩萨们的衣角,还与他们身边的仙童开玩笑。
佛祖嫌我烦人,还扰他们清修,将我赶走了。
我乐得自在,在天上、在人间四处游荡,好像也没做什么,只是随心所欲地玩乐,但活得很久很久,法力也越来越高。
羲辰看着那个自由自在的我,凑进一步,轻唤:「阿菁……」
可那不是阿菁,那是最初的琉璃仙呀。
天上的神仙找到我,说我不能总是做个散仙,要在天庭入编制,建洞府。
我恰好想休息,便同意了。
可天上好无趣,神仙们也假惺惺的,还拉帮结派、人情往来,烦人得很。
听说羲辰仙君在渡劫,他是仙界有名的仙体,连渡劫都在天上,却苦了同僚,都被他渡劫的动静波及,蒙受损失。
我刚建好不久的洞府就被他震碎一半,可气坏我了!当然要找他算账!
他长得不错,可冷面冷心冷言冷语,并不将我放在眼里。
佛祖都不曾给我脸色看,他算什么东西?!更何况是他犯错在先!还不肯赔我损失!
打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我很少打架,不及他经验丰富,大战一天一夜,终究被他一剑斩杀,元神震碎,四散人间,就此……陨落。
第二世,我遗留的元神碎片投胎为阿菁,是龙居山上猎户家的小闺女。无忧无虑地长大,家庭和和美美,我虽稍显顽劣不爱读书,可爹娘哥哥都宠着,我过得很开心。
被前世的我重伤的羲辰仙君辗转又坠入我的地盘,他察觉到我身上的气息,追随我而来,却被我这个人间的小丫头吸引,在确认我确实只是个凡人后,动心、犹豫、离开、回来……他害我家破人亡,他是我的劫,我也是他的劫。
我偶遇大婚的魔君玄曜,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夫人,将无辜的他卷入我与羲辰的爱恨纠葛里。
然后葬身在他们两个的手中。
第三世,我是半死不活的人,真真假假、屡战屡败,我终于利用幻境自杀而亡,来到了这地府。
看完这一切,玄曜凄然大笑:「原来是我多余……你们几世纠葛,我却非要掺和进去,是我贱,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不甘心!」
我与羲辰转身看他。
玄曜来到我面前,眼眶泛红,委屈地控诉:「可是闪闪,那日我本该与一个美艳狐妖大婚,是你忽然闯进喜轿里,是你要来惹我的,是你把我卷进来的!」
我忽然不忍心,他这样真是可怜极了。
也许我该放他走……
可只一瞬,他便变了脸色,恶狠狠道:「我管你是神仙还是凡人,你既然嫁给我,你便甩不掉我!你现在不过幽魂一缕,我便将你带回去,谁又能奈何我?」
我长叹一声,收回了自己的怜悯。
看向羲辰,却看他冷面消融,温柔一笑:「原来我爱的不只是阿菁,我也爱你。若我们早一些相遇,在人间也好、在天庭也罢,逍遥自在的琉璃仙,我终究会爱上的。怎么我们第一次见面,偏偏吵起来呢?吵便吵吧,你怎么那么记仇那么凶,要与我争个高下?」
真是荒唐,我气笑了:「这怪我?」
我真该再捅自己一刀,竟然有那么一会儿同情了这两个家伙。
他们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他们只是怪时机不巧,怪我较真,怪我不够宽容!
鉴月真人说得对,我命里有三劫。
第一劫,我被苍生滋养,无视高高在上的仙君,果断出手,却输了,化为山川守护大地;
第二劫,我历经七情六欲,与羲辰、玄曜几番纠缠,最终无牵无挂自绝而亡;
这第三劫怕就是此时了。
我不能再输了,再输,那南斗星死簿上就真的要抹去我的名字了!
「羲辰,玄曜,你们可知,我为何看起来没怎么修炼,却屡屡修为大涨,令人刮目相看?」
听我此言,他们齐齐看向我。
我笑:「我生于佛前,看惯了世间七苦,发现其实谁也逃不过,人逃不过,妖魔鬼怪逃不过,神仙佛祖也逃不过。」
我走到他们面前,轻抬手掌,托起一盏散发幽幽蓝光的琉璃莲花灯,那是我的元神,由一个琉璃碎片慢慢拼凑生长而成,看起来极其脆弱,可渐渐地,蓝光散去,金光流转,是喃喃禅语不断汇聚成的无上力量。
「我呀,从不畏惧艰难困苦,不论怎样,属于我的,我会拿过来,阻拦我的,我会踩过去,这天上地下,三界五行,谁也不值得我留恋,谁也不值得我心软。」琉璃莲花灯转了起来,在他们头顶罩下一层金光,我傲然立于灯上,沉声道,「你们执念如此之深,不过是自毁前程,白白在我手上送命。你们不仁,我自不义!」
二人抬手格挡,试图冲出来。
我高叱一声:「空!」
琉璃莲花灯骤然金光大盛,将这阴暗地府照得如同白昼。
天雷入地府、狱火烧忘川。
我的话不是什么诅咒,而是我的道。
我要一报还一报!
一仙一魔,竟在这巨大的佛光之下化为湮尘。
甚至来不及发出痛呼。
看着他们临死前震惊的眼神,我畅快极了,只觉灵魂骤然空空,随这琉璃莲花灯一同,轰然震碎。
自毁罢了,我不怕,反正我也是强弩之末。
这硬生生催动的元神之力,本就快用竭了。
一换二,这波不亏。
十殿阎罗被这剧烈动静惊扰,争先恐后地朝这里跑来。
轮转王在远处抱着那本南斗星死簿,幽幽道:「我的天……羲辰仙君陨落了,玄曜魔君也陨落了!南斗星死簿……真是分毫不差。」
原来,这便是宿命。
我眼看着自己的灵魂化为碎片,与那琉璃莲花灯的碎片一起,飘飘洒洒,落入忘川河中……
我的劫,到底过了吗?
我从沉沉睡意中苏醒。
正是佛祖脚下,菩萨身前。
我抬眼四顾,入目皆是满意笑颜。
佛祖问我:「你本是一盏灯,却抛却红尘,顺利渡劫,已是不灭之身了。我放你外出修行一遭,成仙成佛,此番可有决断?」
原来,羲辰仙君,玄曜魔君,不过是我渡劫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我是他们的劫,他们没过去,于是身死魂消。
他们亦是我的劫,我渡劫飞升,于是回归无上天。
我缓缓起身,躬身行礼:「我不爱佛前寂寞,不爱天庭繁华,只爱人间风月、锦绣红尘,自请游山玩水去。」
佛祖幽幽长叹:「灯也,终有枯竭。你既不爱约束,强留也无意味,便就此去罢。」
方才还说我修成不灭之身了,现在又说我终究会死,话都让你说了呗?
我转身大步离去,去看山看水看人间。
再无人可管我,当然,他们怕是也管不着了。
谁让我境界又上一层,可不得把他们羡慕死?
爽死谁了?哈哈。
不过上一世我可真弱,被那虚伪的仙君和顽劣的魔君欺负得半死不活,丢脸死了。
赶紧忘掉忘掉!晦气!
现在,逍遥天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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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1: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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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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