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养老院
家常理不短3:又爽又痛的亲情故事
三十五岁这年,我把父母送进了一家因虐待老人而臭名昭著的养老院。
是的,我恨他们。
凭什么他们想把我当木偶一样操控,稍有不顺就把我送到「矫正青少年不良行为」的
学校?
殴打、欺辱、电击,这是我一生的噩梦。
可临到老他们只有一句话,「多大点事儿,你怎么还记仇呢?」
1
忙了一天,刚到家,就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堵在我家门口。
「罗小萤,你个不孝女!竟然不赡养父母,我要去法院告你!」这个义愤填膺的女人是我大姨。
我眼风扫过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可没有不赡养父母。」
「你是没有不赡养,可你把父母丢到养老院,这跟虐待他们有什么区别!」这是被我妈这个扶弟魔扶了一辈子的舅舅。
「养老院里有吃有喝有伴,怎么就虐待了?」
舅舅冷哼一声,「就红星那地方,年年有虐待老人的传闻,老张家的老娘你还记得不?被儿子送去养老院,半年人就没了。你把我姐送去那地方,可不就是让她等死吗!」
今天来的这些亲戚里,属我大伯人最老实,可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却是最气人的。
他嗫嚅着嘴,看起来笨嘴拙舌,却准准地扎人心扉,「小萤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跟自己亲爹妈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听大伯一句劝,赶紧把他们接回来吧。」
「是啊是啊。」
「跟自己爹妈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所有亲戚一起附和。
听着这些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我不由得好笑。
我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讽刺道:「舅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两个月前管我妈借了十万块钱。我爸知道这事儿一直跟我妈吵呢。你确定,要我现在接他们回来?」
舅舅表情僵在脸上,暂时安静了。
「还有大姨,表姐那工作是我介绍的,还没转正工资就有七千多一个月,转正之后估计还会往上涨。至于转不转得了正……老板是我老朋友了,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你确定要这个时候为难我?」
大姨指责的话卡在喉咙里,也安静了。
「还有各位亲戚,如果再来我家演什么正义联盟,我不介意和你们的子女好好聊聊养老院的事儿。
你们乐意进去跟我爹妈做伴的话,我愿意出钱,给你们的子女减轻负担。你们也知道我不差钱。至于进去之后过什么日子……我就不敢保证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挺起腰板穿过人群,在开门的瞬间,小叔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你不就是记恨当年你爸妈把你送去……那地方吗!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仇呢,真是个白眼狼!」
我面色彻底冷下来,开门进屋,将一走廊的乌烟瘴气隔绝在身后,懒得与他们多废口舌。
2
将衣服脱光走进浴室,我看着镜子中满身伤疤的躯体,眼中又盛满了戾气。
这一条条蜈蚣似的丑陋伤疤,一遍一遍地提醒我,当初那段灰暗的日子有多难过。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仇呢?」
因为刀子扎的是我,不是他们。他们自然可以说出冠冕堂皇的话来。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洗完澡,我给自己开了瓶酒。在酒精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醒来,我才将自己从那些情绪中拉扯出来。
打开电脑,店里又来了很多订单。
自从高二那年被迫休学后,我就没再回过学校。
连高中文凭都没有的我,出了社会,除了去厂里打螺丝,再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我索性另辟蹊径,学人开起了网店卖衣服。自己去找货源,身兼多职,倒还真被我做得有声有色。
十几年过去,我的生活终于渐渐安稳下来。
而安稳下来后的一件事,就是把年迈的父母送去了养老院。
至此,于这世上,我再无牵绊。
3
从上次「舌战群儒」后,那些亲戚消停了一阵,没再来给我添堵。
我原以为他们蹦跶过后想通了,不会再来干涉我的生活,却没想到是憋着后招。
那天从仓库发完货出来,刚到小区门口,我就被几人拦住。
「有什么事吗?」我警惕地看着他们。
领头那个女人穿着成套制服,看起来颇为干练,胸口还带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绍新电视台,新闻记者,唐朝云。
她说:「罗小姐,您好。我们是绍新新闻的工作人员。受您亲戚所托,来缓和您与父母之间的关系。
听说您因与父母之间存在矛盾,所以将他们送进了一家疑似有虐待老人传闻的养老院中,他们希望由我们出面调解,让您与父母之间化解矛盾。请问您现在有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看着那如恶兽之嘴一样的摄影机,我心里掀起一阵狂潮,那股缠绕在我心里的阴影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我加快脚步,企图将他们甩在身后,「抱歉,我没时间。」
可那些人对我穷追不舍,「罗小姐,请问是什么样的矛盾,致使您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如此僵硬呢?」
「我都说了,我没时间。请你让开!」
我一路躲,一路拒绝,可那女人鲜红的的嘴唇依旧一张一合,「请问您是否听说过红星养老院虐待老人的传闻呢?」
「如果知道的话,您又怎么忍心将父母送进那样的地方?」
「还是说,您是在故意报复您的父母呢?」
「够了!」我忍无可忍地大喊,引来周围侧目,「我不会接受你们的采访,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否则,下次我会直接报警,告你们骚扰。」
我一路快步走回家中,直到耳边彻底清净,我才松懈下来。
一想到那摄像头聚焦在我脸上的样子,我就恶心!
可更恶心的事情,还在后头。
很快,我就发现我周围开始不对劲起来。
刚开始,只是出门的时候有人时不时地看我,在底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但后来,窃窃私语变成了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羞辱。
「哦哟,你看,就是她吧?那个把父母丢到吃人养老院的女人。」
「可不就是她,真是心狠哟。父母都六七十岁了,她也忍心。」
「嗨呀,这女的我知道,以前住新南路那边,后来才搬到这里。她都三十五了,没结婚,没生孩子,指不定心里有点问题呢。」
……
各式各样地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我耳朵,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
而这样一件寻常家事之所以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是因为我上了热搜。
之前被我拒绝过采访的记者将他们拍到的视频剪辑了一下,用电视台的官方账号发布在某社交平台上。
在视频中,他们为了博取流量,弱化了我与父母之间存在矛盾的事实,并故意用了具有导向性的标题。说我故意抛弃父母,将他们送进养老院里等死。
视频一经发布,就引来骂声一片。
「天呐,这女的也太冷血了吧。连自己的父母都可以抛弃。」
「这女的要是我媳妇儿,我直接打死她。」
「这女的我认识,高中一个学校的,高中的时候就早恋逃课,小太妹一个。」
……
一句句诋毁伤人的话,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狠狠地扎进我心里。
我气得将手机摔得稀巴烂,却一点都消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即便不得不出门,我也是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
因为我畏惧那样直白,不加掩饰的嫌恶目光。
仿佛,人们只要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他们就可以代表正义审判他人。
可是,他们懂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不懂!
生而为人,难道我不想孝顺父母,阖家欢乐吗?
可是我的一切,都已经被毁了。
我的身体,我的思想,我的过去,我的将来,都不被允许再有一丝光明。
4
原本我以为,只要我不出现在人前,任他们谩骂娱乐,等新闻的热度过去,我自然能再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中。
可是我低估了人们「嫉恶如仇」的心理,也低估了信息时代网络的力量。
我的一切信息都被网友扒出。
我的名字,我的住处,我的成长轨迹,我的一切都无处躲藏。像秋日里成熟的第一批麦穗,被收割后,大大咧咧地晒在阳光底下。
看着自己的隐私被人翻来覆去地嘲笑,讨论,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不觉,眼角已淌出泪水,我却浑然不知。
直到手机响起,我才发现泪水打湿了衣襟。
抹掉眼泪,我接起电话,「喂。」
客服小妹在电话里焦急地说:「不好了,小萤姐。我们店铺里突然多了好多差评,还有好多退货,怎么办啊!」
我一惊,赶紧打开电脑,进入店铺后台管理。
果然如客服说的那样,原本 4.9 分的店铺评分,瞬间降到 3.8。
看着铺天盖地的差评和退货申请,我慌了神。
这家网店是我十几年的心血,也是我如今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它就在一夕之间,被一群人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毁了。
我浑浑噩噩地关掉电脑,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多想能永远就这样沉溺下去。
许久,像是自虐一样,我又打开社交平台,想看看那些人还能再骂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一条条地翻阅评论,那些难听的话我已经看得太多,多到我开始麻木。
直到我看到那条……
「呵呵,这女的我知道,以前跟我同一个小区的。当年跟她哥在水库玩,结果她哥死了,她却活着回来了。要是当年死的是她就没这些事儿了。」
看到这条评论,我瞳孔猛然放大,如坠冰窟。
那些好不容易被我藏在心底深处的伤疤,又一次被人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是啊,当年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如果是我就好了。
死了,一切苦难也会随之消亡。
这句话像颗种子一样,瞬间在我脑海中生根发芽,很快便动人心神。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必要再承受这一切谩骂,指责,和日夜不安的痛苦?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那对不合格的父母,就会永远为之感到悔恨并抱憾终生?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像着了魔似的从沙发上起来,缓缓走到浴室,放了一大浴缸的水。
我脱光衣服躺进去,闭上眼,脑海里开始浮现当年哥哥被水吞噬的模样。
有个声音在我心底蛊惑,沉下去吧。
沉下去,你就不必再承受这一切。
沉下去,你就可以解脱了。
就在我即将一脚迈进鬼门关时,门铃声响了。
响第一声时,我没有理。
随即又传来第二声,我依旧没理。
可当第三声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竟真的从浴缸里出来,穿上衣服去开门。
像是溺水之人突然被递来一根木头,而我正好需要这块木头。
可当我透过猫眼看过去时,却直接愣在原地。
怎么……会是他?
5
我和江东对坐,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江东有些拘谨,「在网上看到的。」
我恍然大悟。
自从我被人肉出来之后,就已再无隐私可言。
一想到我在网上被嘲弄谩骂的惨样,我面上有些挂不住。
这时江东问我,「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见,人人喊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他那张直击我记忆深处的脸庞,我突然不想解释了,只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种深深的认同。
我问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那种弃养父母,畜生不如的人。
江东毫不迟疑,「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我认识的罗小萤虽然充满忧郁,却内心善良。她连学校里最孤僻的人都愿施以善意,又怎么会做出弃养父母的事情?」
因为他一句深信不疑的「你不是」,我突然热泪盈眶。
「那如果,我就是弃养父母了呢?」
「那我相信,你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江东看着我,眼里的真诚不掺任何杂质。
他端坐在沙发那头,并没有追问我是什么原因。
可正因为他这种看似随意却坚定的信任,让我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或许是因为被世界抛弃的滋味太过痛苦,所以我急切地想寻求一个盟友。也或许是因为与曾经的恋人久别重逢,我想再次拥有一些什么。
我就这么站起身来,在江东面前,一件又一件地,脱下了我的衣服。
这番举动,让江东有些手忙脚乱,他甚至磕巴起来:「小萤你……你这是干什……」
说到一半,剩下的话被卡在嘴边再也出不来。
看见我这满身伤疤,他双眼因惊讶而瞪得圆圆,像极了青春期时我爱慕他的模样。
随后他表情剧变,「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早恋的事吗?」
「记得。」江东有些惆怅,「为了这件事,你还转学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6
那是高二的上学期,我 17 岁。
年级里刚分完文理科,我被父母的掌控欲逼得无法喘气。于是叛逆了一把,放着自己本来也很想选的理科不选,偏偏和父母作对选了文科。
并放话,如果他们敢去学校帮我转科,那我就不读了,然后离家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最终,他们妥协了。
我像个圣斗士一样,为终于赢了父母一次而沾沾自喜。
然后在班上,我和江东成了同桌。
他是个非常文艺的男孩子,内心丰富而柔软。他爱读散文,爱写诗歌。甚至连梦想都是将来能成为一名诗人。
而我当时,正被父母的控制欲折磨得十分痛苦。眉宇间总带着淡淡的忧愁。
江东看出了我的忧郁,他像个小太阳一样总是用他的诗歌照耀着我。
少女情怀总是诗,这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对于一个长时间压抑的女生来说,像江东这种阳光率性,又会写诗的男孩子很容易就能成为她的心动目标。
我喜欢上了江东。
从那之后,我成了他最忠实的读者。
而江东也把我当成他的灵感缪斯。
我们的故事很简单。
久而久之的双向暗恋在江东写下一首情诗后,变成了真正的恋爱。
不论岁月如何无情,将我的青春掠夺殆尽,我都始终将那首诗记得牢牢的。
他写:
「秋风不来
夏日的夕阳不散
盛满爱的月亮掉到湖底
所有鱼儿袖手旁观
只有我一边捞月
一边爱你」
四十一个字,就概括了我青春里的一切美好。
从那天开始,我和江东偷偷恋爱。
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课桌底下偷偷牵手。
他写许多不着边际的诗歌,写到灵感枯竭时,就将它们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
而我会救它们一命,让它们在我的日记本里安享晚年。
日子过得轻松美好。
直到……那些本该「安享晚年」的诗歌被妈妈发现。
她气急了,用尽平生最难听的话来骂我。并逼问我写诗的男孩是谁。
我不肯讲,她也没什么耐心。
直接把我的日记本带到学校去找班主任。
然后我和江东的恋爱被戳破。
我妈强烈的控制欲又开始作祟。她没有要求我和江东分手,而是直接找到校长办公室,要求帮我转学。
恋爱中的小姑娘都容易偏激,再加上我被爸妈控制了太久,我做了个让我后悔终生的决定。
那天,当我听说我妈去帮我办理转学手续后,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被他们控制下去。我要反抗,我要自由,我要打倒一切独裁主义。
于是那天我逃了下午的课,离家出走了。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也不过是躲到朋友家里去了。然后当天晚上就被我爸妈找到了。
那天晚上,我生平第一次对我爸妈那样叫嚣,将我这些年来被他们控制的痛苦一一道出。
可他们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面对我的指控,我爸暴怒,坚持认为他们的教育方针没错,是我太过叛逆。
然后,他们将我送到了那个给我带来一生噩梦与阴影的地方——阳山青少年行为矫治中心。
7
那是一家号称能够矫正青少年各种叛逆行为的学校。
包括早恋,沉迷网络,打架斗殴,厌学,抽烟喝酒,不尊重父母老师等行为。
他们的办学理念信奉的是军事化管理制度与棍棒教育。
翻译过来就是,你把孩子送到我这里,别管我怎么教育,反正最后还你一个要多听话就多听话的孩子。
我刚进去的时候,天真的以为他们是一所正规学校,只不过手段偏激了一点。
却没想到,后来在这里经历的事,成为了我一生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们所说的教育就是一个字,「打」。
不听话的学生?打。
敢跟家长告状的学生?打。
受不了想要逃出去的学生?打。
甚至为了给这里的学员造成更大的压迫感,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摄像头。每一间教室里也装了摄影机。
为的就是对学员们的绝对掌控。
如果打都打不服气,那就有幸体验他们学校的终极治疗手段——电击。
将人绑在床上,然后头上,身子上,四肢上,都接上通电的电线。将通电的开关打开后,没有人能挺得住这种痛苦。
为什么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就是那个有幸尝试过电击的人。
刚到那里的时候我内心充满怨气,又很想念江东。所以非常不配合他们所谓的教育工作。
不配合的后果就是挨打。
可我作为在家里长期被男女混合双打的人,他们越打我越叛逆。
直到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了了,趁着夜色想偷偷翻墙逃跑,却被保安抓了个正着。
他们发现又是我这个刺头,怒不可遏。准备给我点颜色瞧瞧。
直到他们将我绑在床上,接上电线,我都不以为意。
我始终认为电击是吓唬我们的。
毕竟体罚,打人还能勉强解释为教育。但电击,就是真正的虐待。
我以为他们不敢,我以为,他们至少守法。
可当第一股强大的电流贯穿我的身体时,我浑身的肌肉强烈收缩,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我躺在床上,身体像被撕裂一样,发出凄厉地惨叫。
可那群恶魔并没有就这样放过我,而是狠狠地加大了电流。
他们以欣赏我惨烈的样子为乐,并拿出摄像机怼在我脸上乱拍,将我的恐惧与惨状一一记录下来。
我躺在床上,与小小的摄像机对峙着,它稳如泰山,冷漠地记录着我的一切。
这些人不够专业,电流控制得不精准,不过才几下,我身上的皮肤就被大片灼伤,肌肉也开始痉挛。
我整个人神智不清,口吐白沫昏了过去,甚至出现了心脏骤停的情况,把那些人吓了一跳。
他们怕真得弄出人命,才开车把我送去了医院。
在医院里,他们若无其事地冒充我的家长,企图蒙混过关。
但医生在替我诊断时,发现我除了被电击外,身上还有其他青紫的伤痕,觉得不对劲,报了警,我这才被解救出来。
可是在我身上和心里留下的创伤,却永远无法治愈了。
由于烧伤严重,我的皮肤上留下了永久性瘢痕,身体各器脏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医生告诉我,将来或许会影响生育。
从那之后,我变成了一个身体丑陋,内心颓丧的失败者。
8
我麻木地向江东解释我身上每一道伤疤的来历。
「这是我进去之后第一次挨打留下来的伤痕。」
「这是我跟同宿舍小太妹发生冲突后,她拿镜子划的。」
「这是我挨电击时……」
话未说完,江东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裹进他的风衣之中。
他抱得很紧,紧到我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一如当年,我们恋情被发现后,那个无助的拥抱。
「别说了……别说了,小萤。」江东的声音在轻轻颤抖,还带着浓厚的鼻音。
他以为我仅仅是转学走了,却没想到我遭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都怪我!都怪我太不成熟了。」江东痛心疾首,「那个年纪,我明明没有能力许诺你未来,却还是……」
我看到他眼中的泪,捂住他的嘴,「当年是我自己喜欢你的,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抱着我残破不堪的身躯,双手微微颤抖。而我太贪恋这种温暖,也舍不得推开他。
就这样抱了许久,江东问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网上的舆论越来越多,对你的生活会带来更大影响的。」
「我不知道。」
江东有些丧气,「我真没用,什么都帮不上你。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不,你帮了我很多。」
「什么?」
就在刚才,他帮我救回了我这条仍然对世界抱有微弱希望的贱命。
我不答,只是看着他,嘴里有句话转了千百遍,就是没有合适的机会问出口。
江东看着我,表情坚定,「无论你打算怎么办,也无论我是否能帮得上忙。接下来的一切,我都陪你一起面对。」
合适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迟疑地看着他,「不留余力地帮助前任,你爱人不介意么?」
江东先是一愣,随后笑得有些不自然,他说:「我七年前离婚了,有个孩子,跟他妈妈出国了。」
这是我今年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9
在江东的帮助下,我很快振作起来。开始反击网上的舆论。
我反击的方法也非常简单粗暴。
趁热度还没下去,我让江东帮我拍了一支回应「弃养事件」的视频。
见我一脸严肃的样子,江东拿着手机缓和气氛,「需要开美颜吗?」
他笑起来,露出脸颊两边大大的酒窝,极大地削弱了他的年龄感,仿佛回到了从前。
这一刻,我突然有些感激老天爷。
虽然它给我带来了诸多苦难,但至少,他还给我设置了安慰奖。
我被他逗笑,心里放松了很多,「开始吧。」
面对镜头,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家好,我是「弃养父母」事件中的那个女儿,罗小萤。
原本对于网上的不实信息我置若罔闻,却没想到一时的放纵,却造成了这么恶劣的社会影响,也给我自己的生活带来了无尽的麻烦。因此,我今天在这里做出澄清。」
面对镜头,我仍旧有些害怕,江东默默伸手比了个 ok 的手势鼓励我。
「首先,有很多网友好奇,我与父母之间究竟存在什么矛盾,才会让我将父母送进一家有虐待传闻的养老院。答案,就在我的身上。」
话音落,我手脚麻利地在镜头面前将外衣脱下,只留一件单薄的背心和短裤在身上。
那些伤疤顷刻间被镜头收录,一览无余。
「高二那年,我因早恋与父母发生矛盾,他们将我送进一家号称治疗青少年叛逆行为的学校。那家学校实则是一家连办学资格都没有的圈钱院校。
并且所谓的教育就是暴力虐打。我在那里遭受了极其惨烈的虐打,以及电击的虐待。这些伤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并因为电击的后遗症,可能会影响我的生育功能。
这也是我一直没有结婚生子的原因。感兴趣的网友,可以去搜一搜阳山电击案,我就是众多受害者中的一员。」
「其次,针对绍新电视台刻意引导的,我将父母送进有虐待传闻的红星养老院这一事件,我做出澄清。红星养老院成立五年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起虐待老人的传闻。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
我停在此处,卖了个小关子,然后继续说道:「那是因为,红星养老院是我与两个朋友一起合伙开的。也就是说,我是老板之一。
红星养老院是我的事业,也相当于我半个家,我把父母送进家中养老,有什么问题吗?
为了自证清白,我会将院里现存的所有监控资料交由公安机关检查。并主动配合各部门的一切调查。
如果调查无误,我需要绍新电视台向我,以及向红星养老院公开道歉。否则,我会告他们诽谤。」
「最后,祝愿大家事事顺意。也希望这世上永远不会再有「阳山电击案」,永远不会再有像我这样的受害者。谢谢大家。」
视频拍完,我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江东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做得很棒。」
视频一发出,果然被流量至上的营销号们迅速转发。
当视频被传播开后,舆论也迅速反转过来。
「好家伙,我之前就觉得不太对劲,评论了一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就被人追着骂了几十楼。现在果然反转了,那些骂我的人打脸不?」
「天呐!这个姐姐也太惨了,阳山那个学校我知道,不拿学生当人看的,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在那附近住过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有人惨叫,特别瘆人。」
「这种父母,人家还愿意把他们送去养老院已经够意思了,要换了我,我直接不管。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为什么当父母不用考试就可以上岗啊?没耐心教育孩子就不要生好吗。为什么这么折磨孩子?」
「这种父母真的不值得同情。」
……
舆论一经发酵,我很快就在网络上洗白。
那些主张「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圣母圣父,都不用我出手,那些正义网友也会骂到他们不敢再说话。
从前那些对着我指指点点的邻居如今再碰见我,也都有些尴尬。
至于邵新电视台也迫于舆论压力,公开发了一条道歉声明。
所有想要的结果,我都得到了。
这些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我和江东的联系也开始越来越密切。
自从我和他分享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秘密后,我从心底里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
而他似乎也很享受这种依赖。
比如我仓库里有时候忙不过来,江东就主动请缨过来帮忙。
家里灯泡坏了,他带泡上门帮我换掉。
有时候我忙起来一整天都顾不上吃饭,江东会直接送饭过来监督我一粒不剩地吃完。
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毕竟我们高二那段恋情只维持了四个月。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真的还对我有那么深的感情吗?
更何况,他还曾有过一段婚姻。
或许,他是因为我与他的那段恋爱,让我被送进那个地方吃尽苦头,所以感到内疚?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心就瞬间沉到谷底。
这么多年我一路走来,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尤其是江东的。
10
临近双十一,我店铺里忙着策划活动,忙得焦头烂额。
所以江东最近约我见面,都被我拒绝了。
一是因为真忙,二是因为我心里始终存了个疑影。
而我不敢戳破那个疑影,只好用工作麻痹自己。
这天刚和仓管确认完货品数量,就看到江东身姿挺拔地站在楼下,手里还提着两杯奶茶。
他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奶茶,挑眉笑着,两个酒窝像是盛满春风,将我心吹得荡漾。
像是从前在校园里等我放学一样。
我下楼接过奶茶,「你怎么来了?」
「你总约不出来,我只好来找你。」
「最近店里太忙了。」
「嗯,我知道。所以我忍了又忍才敢来打扰你。」江东问我:「今晚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我下意识又想逃避,但江东赶在我拒绝之前撂下话,「不会耽误你很久,我有事和你说。晚上七点,就在我们去过的那家西餐厅。」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答应下来。
晚饭前,我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这张脸,依稀还能看到从前青春时的模样。但眼里的沧桑和岁月在皮肤上刻下的痕迹却是用多少化妆品都掩盖不了的。
但我还是认认真真地化好妆去见江东。
我到的时候,江东已经在等我了。
点完菜,江东问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把自己的店铺和红星养老院继续经营好吧。」
他有些不解,「你当初,怎么会想到会去开养老院?」
我看着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因为外面的养老院我信不过,我将来要住在自己开的养老院里才安心。」
看得出来,江东并不觉得好笑,反而有些心疼。
「你不打算成家了么?」
「成家?」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谁会要一个可能生不了孩子的女人?」
这句话,既是事实,也是试探。
我紧紧地盯住江东,如果他神情里有丝毫犹豫,那么,从今天以后,我就不再见他。
虽然我心里有他,但我不想明知一段感情存在瑕疵还要倔强地进行下去。
那是青春少女才有的勇气,而我已经没有资格。
可是,江东的反应太完美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语气毫不犹豫地说:「我,我会要。」
我切牛排的动作顿住,抬头望着他,「你不想再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吗?」
「我已经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虽然我和他妈妈已经分开,他跟了妈妈,但他永远是我的孩子,我很爱他。所以我并不需要一个孩子成为我们之间的纽带。我希望,我们之间真正的纽带,是感情。」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心里是开心的。
他还是从前那个江东,那个内心柔软,天真善良的江东。
「从前太年少,我守不住这份感情。现在我又有了守护它的机会,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吗?」
我深深地望着他,一直望到他眼底,「你我之间没有亏欠,自然不需弥补。」
「那我换个说法。」江东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再给我一个机会写诗好吗?」
「写诗?」我不太明白他的脑回路为什么会跳跃这么大。
「嗯。因为全世界只有你才会欣赏我写的那些烂东西,所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了。」
江东看着我,玩笑道:「还是你嫌弃我现在没有成为诗人,仅仅是一家公司的小职员?」
不得不说,江东真的很会以退为进。我最看不得他卑微的样子,立刻反驳他:「我没有。」
「那你……」
我截断他的话,「这么多年过去,你真的还喜欢我吗?还是……你同情我?所以才想要弥补我?」
「你居然觉得我在同情你?」江东不可思议。
「难道不是?」
这下子他真有些无奈,「罗小萤,你太看得起我江东了。我没那么伟大,也不高尚。我不可能因为同情你而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如果我想把余生留给你,只能是因为我喜欢你。明白吗?」
这番话,略显霸道,却将我心里的那团疑影彻底戳破。
他说,他心里有我。
而我,也给了他充分的回应。
然后从那天起,我和江东这两个中年人又重新谈起了恋爱。
如胶似漆,缠绵悱恻这样缱绻的词用在我们身上毫不违和。
谁说只有年轻人恋爱才肉麻?老房子着火的中年人也一样。
我们像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回温那些幼稚的事情。
恶作剧,土味情话,去游乐园,写酸了吧唧的诗歌要求对方全文背诵……
我和江东的恋爱谈得有声有色,很快我们就住到了一起。
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江东大力支持。
因为我人生的前半段实在太苦,是时候该加点糖了,而江东就是那块糖。
这样幸福的日子,让我一度认为,我快要真正从那些阴影中走出来了。
可是,总会有人不停地逼我想起从前。
11
那是我搬到江东家的第一天。
刚和江东整理完东西,我就接到了杨思的电话。
杨思就是我红星养老院的合作伙伴,也是我多年的好友。
她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小萤,你有空来趟医院吗?」
「怎么了?」
「前段时间,你妈妈频繁发烧,还有出血的情况,我就安排院里的人今天带她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查出来是……白血病,晚期。」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思继续说道:「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这个家属过来一趟。」
我回过神,语气平淡:「她的病,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所有费用我来承担,有什么事就让我爸处理吧,我就不过来了。」
挂断电话,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江东问我怎么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事情告诉了他。
江东也愣住了,而后才道:「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不了,我没打算去。」
江东并没有追问,只是上前握住我的手,将他手心里的温暖传递给我。
这正是我需要的陪伴与理解。
我们相视一笑,默契地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是不久之后,我的电话又被亲戚们打爆了。
他们翻来覆去说的,也就那几句老话。
不要再跟父母过不去了。
尤其是现在我妈确诊了白血病,命不久矣,打电话来劝说我的亲戚就更多了。
毕竟我妈对我不怎么样,但她作为家里的老大,对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倒是不错,所以我那些姨妈舅舅都念着她的好。
我被他们扰得不胜其烦,干脆一个个拉黑,世界顿时清净多了。
可自从知道我妈得了白血病后,我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反而沉甸甸的。这导致我这段时间总心不在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江东看在眼里,却也不知怎么开解我。
直到那天,我爸找上门来。
12
当时我不在家,是江东接待得他。
我从外面回来,还买了一束小花,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结成冰。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我爸从沙发上颤颤巍巍地起来,看着我,有些手足无措。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面上带着讨好,「杨思说你搬到这儿来了。」
「找我什么事?」
眼看天快要被聊死,江东及时过来缓和气氛,「我饭快做好了,咱们边吃边说吧。叔叔您坐着。」
我缓了缓心绪,自顾自地吃饭,始终不看我爸。
等吃得差不多了,我爸终于叫了我一声:「小萤啊。」
「做什么?」
「你妈妈她……就快不行了,想见见你。你上医院看她一眼吧。她听说你找了伴,也为你高兴,想……」
听到这里,我努力压抑在心底的戾气又冲了上来,「为我高兴?呵呵……你要不要看看,我找的伴是谁?」
我爸有些不解,下意识看向江东。我笑得讽刺:「你不记得了吗?我高二那个男朋友,就因为我们谈了个恋爱,你们就把我送到那种地方。现在,你们却为我们在一起而感到高兴,哈哈哈哈,真可笑。」
他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仿佛见鬼一样。
然后像是回忆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错事,我爸像只失群的羊羔,迷茫地站在原地,最后落荒而逃。
江东上前抱了抱我,然后问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真不打算去见见阿姨了吗?那可能是最后一面。」
我语气有些激动,「你也想劝我原谅他们?」
「不是。」江东摇摇头,「我没有资格劝你原谅,我也不会。因为当年受苦的人是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坚定地支持你。」
「你不觉得我无情?」
「当然不会。」
我松了口气,这世上,我最怕的就是江东对我存在偏见。
索性他没有。
江东在我面前蹲下,「我是看你最近做事总心不在焉的,所以想和你聊聊。」
「我有吗?」
「你自己觉得呢?」
好吧,我的确有。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些事。对叔叔阿姨的感情也很复杂。你一边恨他们,但一边也很矛盾。我能感觉到你内心的煎熬。」
江东握住我的手,眼神充满了鼓励,「所以我建议你不要逃避,而是直面它们。将腐烂的伤口重新挖开,彻底清除,才会有痊愈的可能。
这次阿姨病重就是一个契机。我是希望你能去见她一面的。而这一面,不是为了要原谅她,而是与你自己和解。见一面,放下执念,然后我陪你一起重新开始,好吗?」
眼前的男人真挚而温暖,让我内心的防线全部为他敞开。
他的确说得很对,从前那些事情我始终没有放下。我对父母的感情也很复杂,并不是单纯的恨,里面还夹杂了许多其他东西。
那些东西让我纠结,让我煎熬,让我情绪来回颠倒。
因为我的父母,也不是一开始就对我那样坏,他们也曾爱过我,呵护过我,对我百依百顺过。
直到 2000 年的夏天,哥哥死了,一切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3
2000 年,哥哥 20 岁,我 14 岁。
那时我上初一,正值暑假,天气热极了。
哥哥的朋友约他去水库玩,他怕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把我带上了。
他们全都下水解暑,而我不会游泳,所以只敢站在边上玩水。他们动作灵活,越游越远,岸边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时有几个看起来像社会青年一样的小混混见我一个人站在岸边,过来搭讪。我害怕地拒绝了。
领头那个小混混面上过不去,又看我只有一个人,对我动手动脚,我为了躲避他们,慌乱地往后躲,结果失足掉进水里。
我恐惧地在水里挣扎,大喊救命。
那时哥哥已经游完一圈,正往回游。听见动静,赶紧游回来救我。
那些混混站在岸边,下流地欣赏我在水里扑腾走光的样子。
哥哥回来救我,先将我扶上栏杆,然后再自行上来。
他们恼恨哥哥回来坏了他们的好事,于是故意捡起地上的砖块向他砸去,想让他再沉下去呛会儿水。
但没想到哥哥体力不支,反应慢了一拍没躲开。
那砖块,重重地砸在他头顶上,霎时血流如注。我清晰地听见哥哥闷哼一声,便松开我的手,滑入水底,没了动静。
我吓得尖叫起来,求那些混混救救哥哥。但他们见状,吓得脸都白了。想着水库里没有监控,怕担上人命,直接跑了。
等哥哥的朋友们游回来,将他救上岸后,哥哥已经没了呼吸。
爸妈听闻消息赶来后,听说哥哥是为了救我而死,不分青红皂白给了我一巴掌,丝毫不听我解释,就将哥哥的死因全都归结在我身上。
从那以后,他们就变了。
他们变得易怒,暴躁,带着控制欲掌控我的人生。
他们认为,我哥就是被我害死的。从而造就我前半生的悲剧。
直到那年,当我被警察从阳山解救出来之后,他们看着遍体鳞伤的我,非常震惊。
后来他们又从警察那里了解到阳山青少年行为矫治中心是一所什么性质的学校后,他们终于明白我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我的样子太过惨烈,他们良心发现,终于开始悔悟。
可那些悔悟对于我来说,已经太迟了。
他们也明白,我们之间永远会有一条隔阂横亘其中,所以当我提出送他们去养老院时,他们虽然不愿意,却也知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听了江东的话,或许我是该再去见我妈一面。不是为了跟她和解,而是跟我自己和解。
我不想我的人生永远带着这个枷锁活下去。
14
去医院那天,风和日丽,江东陪我一起。
到病房的时候,我爸正给我妈办理出院手续,听护士说,他们已经准备放弃治疗了。
反正也没有痊愈的希望,我妈不想再遭罪。
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我妈看着我,有些激动,又有些难以置信。
「小萤……你怎么过来了?」
我脸上情绪不显,「过来看看。」
「好……好,来了就好。妈还以为……死之前再也见不上你了。」她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那透明的液体仿佛长了尖刺一样刺痛我的心。
如果他们能够早一点悔悟,或许我的人生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病痛的折磨让我妈短短几个月内看起来更加苍老。她的白发随意散乱着,没有打理。
「小萤……妈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你当年所受的痛苦,是我们对不起你。」她声音有些哽咽:「还好,我听杨思说你找了伴了,妈替你高兴。」
「听你爸说,好像就是你高中喜欢的那个男孩。你们是有缘份的。当初的事,是妈不对,是妈错了,妈不该啊……」
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
「够了。」我打断她:「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我哥死后,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不信你们真把我哥的死全都归到我一个人身上。毕竟害死我哥的那个小混混都已经伏法了。」
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我妈神情恍惚了一下,才缓缓道:「小萤,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爸当年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所以才会……才会想要控制你的一切。」
「太在乎我?」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敢置信。
「当年,你哥走后,我们是迁怒过你。可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我跟你爸就只有你和你哥两个孩子。我们当初天天说,让你哥别上水库去游泳,别去别去,他就是不听!
果不其然,他真的出了意外……你哥走了,我们就只剩你了。」
说着,悔恨爬上她的脸颊,让她病态的脸看上去更加枯竭。
「我们怕……怕会像失去你哥一样失去你。所以我们下意识地就想管着你,控制你,让你按照我们的想法去生活。这样才能让我们安心。
只要你能留在我们身边,就算你恨我们,也值了。可我们没想到……没想到……」
我接过她的话:「没想到你们会亲手将我推入深渊是吗?」
多么讽刺。
到了今天,她竟然说是因为太爱我,才会对我做出那样的事。
那这爱太过极端,世上没几个人能承受得起。
我在江东的安抚下平静下来,看了她一眼,说道:「今天我来,一是见你最后一面,二是想知道你们那样对我的原因。这个答案我虽然并不满意,但我接受。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放下你们带给我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恩也好,怨也好,往后我都不会再往心里去。至于你们,钱的问题不用担心。可其他的,我也无法提供。」
说完我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我妈叫住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小萤……妈都要死了,你真的不能……原谅妈吗?」
「不能。」我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在你决定那样对我时,就要做好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准备。因为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我现在所能做到的,就是不再去恨,不再去怨。但我不会原谅。」
走出病房,江东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靠在他怀里,终于正视了我的过去。
「恭喜你,小萤。往后你的每一天,都将是崭新的。」
15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晚,江东去停车场取车。
我手机滴了一声,收到一条短信。
「钱已经收到了,罗姐。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短信来自唐朝云。
我没有回复她,而是顺手删掉了这条短信。
唐朝云,就是当初采访我,将视频发到网上的那位女记者。
整场「弃养」事件,其实都由我一手策划。
红星养老院成立五年以来,由于虐待老人的传言,老人的入住率年年下降,已经到了快关门大吉的地步。
但其实那些传言,都是子虚乌有。
不过是一些老人在养老院里住不习惯,想回家与儿孙共享天伦,才谎称在养老院里受到了虐待。
包括之前舅舅说得老赵家的那位老娘,也是因为本就到了癌症晚期,家里人放弃治疗,儿媳妇又觉得婆婆死在新房里不吉利,所以才把人送进养老院。
来了之后不到半年,就病逝了。
基于此,我才想出这个利用流量和舆论自证清白的法子。
效果也的确拔群。
自从我在网上澄清,并报警自证后,所有谣言都被击碎。然后红星养老院的入住率瞬间升高,直至满员。
我的目的达到了。
但是,我永远都不敢再去玩弄舆论和人心。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网络上的那些狂风暴雨。
当初铺天盖地的谩骂朝我袭来时,我心里虽然不痛快,但姑且还能够忍受。
可直到后来我被人肉,被辱骂,就连我的店铺也受到影响,哥哥那件事也被挖出。
我才知道,我玩脱了。
于是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我甚至觉得,我就该如评论所说的那样。
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差一点,我就被自己亲手送入地狱之中。
还好,在那个绝望的时刻,我又遇到了江东。
他像一束光,重新降临我的世界,令我世界中的缺口又变得完整起来。
汽车的鸣笛声响起,将我拉回现实之中。
江东把车开到我面前,「走吧。」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对江东扬起一个微笑。
「嗯,回家。」
(全文完)
作者:海棠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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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9 13: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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