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爸爸),饶了我吧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不经意间,和尚听到了屋内女人叫道:「达达(相当于现在的爸爸)。」
这一声叫令和尚一激灵,太渗人了。达达,多么亲切的称呼,居然以呻吟的口气喊出来。
随之而来的叫床声,让和尚明白了。哎呀,这里面有事啊!
那和尚站立的位置与屋中男女仅隔一扇窗。古时的窗户没有玻璃,只有一层纸,这种纸是油纸,防风防雨就是不隔音。和尚听到的音效跟站在床边一模一样。
只听里面的女人急道:「达达,你只顾搧打到几时?只怕让和尚听见。饶了奴家,快些丢了吧。」
随即一个男人说话:「休要慌。我还要在毛盖儿(隐私部位)上烧一下哩。」
这个声音摧毁了和尚的认知,第一,这声音绝不是达达,这是大哥。第二,这俩人要烧情疤!
那和尚半路出家,对烧情疤很是了解。古时男欢女爱,男人对女人身体产生强烈占有欲,想宣示一下,类似动物以撒尿的方式宣布领地所有权。
以烧红的香在身体上烙一个疤,便是宣示的方式。
比方看到大胸,甚是喜爱,烧一个!看到下体隐私部位,甚是喜爱,烧一个!看到大屁股,甚是喜爱,尾巴骨上烧一个!
以上就是古代烧情疤的三个部位。现代也有些各色表达方式,比如在身上刻字。这个潘金莲肯定不行,想想她身上刻下一个个名字:王招宣、张大户、武大郎——,这简直就是一块墓地呀。
且说西门庆要在潘金莲毛盖儿(私密部位)上烧香疤,小潘心里很甜蜜,这是爱的印记,我要,「嗷~」潘金莲疼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西门庆双眼冒光,盯着香疤,不住观察,咦了一声,道,「偏了些,六姐待我重烧一个。」
潘金莲忙嘱咐,「达达,你轻——嗷~」
西门庆贴近看了看,「再烧大些方好。」
潘金莲声儿都劈了,「嗷~」
和尚听得心里乐坏了。因为这事太招笑了。丈夫死了,烧灵的佛堂与那妇人的卧室只隔一道板壁,你们玩得挺嗨呀。
这是喜丧吗?
武大郎若在世,一定狠狠抽自己的脸,啪啪的。
和尚听完墙根,蹑手蹑脚回了佛堂。不一会儿,众僧都回到佛堂,重新开始做法事。
因有王婆在场,那听过墙根的和尚只是独自憋着笑,身体不住颤动,惹得身边伙伴好奇,悄声问:「你怎么了?」
这和尚将斋主(潘金莲)隔壁藏男人的事讲了一遍,说到烧情疤细节处,二人交头接耳,尽量压抑着咯咯笑。
若是一般人家,亡夫百日烧灵,做法事的僧人敢这样,那得给家属打死。上了公堂,都讨不来公道。
现在局面不同了,明面上斋主与亡夫「一夜夫妻百日恩」,「为夫守灵百日」,背地里藏着奸夫,而且烧灵的日子公然啪啪啪。事情闹大了,一双狗男女都得浸猪笼!
第二个和尚又讲给了身边第三个和尚,第三个和尚说给了第四个和尚。如此击鼓传花,于是王婆子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和尚们先是两个偷偷窃笑,后变成三个手舞足蹈嘿嘿地笑。等波澜不惊的长老都嗨起来的时候,王婆暗自嘀咕,平常佛事老娘也见过不少,今天怎么有些怪怪的?
和尚们欢乐的点很多。
他们这厢一本正经做法事,女斋主在隔壁与奸夫耳鬓厮磨!
双方仅隔着一道木板墙!
亡夫烧灵,在佛堂的居然是个老太婆!
这边烧灵,那边烧情疤!
而他们正身处奸情的现场,要不要这么刺激!
夜色降临,佛事结束,烟火中灵牌化为灰烬。终于搞定武大郎了,西门庆与潘金莲走到近佛堂处观看,他们站立的位置与佛堂隔着一道帘子。这个位置很安全,和尚们马上就收钱走人,不会留心内屋情形。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听墙根的和尚耳朵灵,眼还尖。他观察到帘子那头影绰绰站立一男一女。那个身形,可不就是晌午「嗷嗷」的女斋主吗!
旁边那个自是奸夫没错了!
和尚立刻告诉了佛堂众僧人,一时间众人刚熄灭的激情再次燃烧,而且由于见着了活人,大家尤其兴奋。
他们嘴上自然是不能说什么的,但手里有家伙事儿呀,敲鼓!搧钹!而且鼓乐都不在点上,完全不是沉重、祥和的调调儿,怎么快乐怎么来!
葬礼的哀乐改成了欢乐今宵,和尚们敲打着,大笑着,现场乱作一团。王婆懵了,他们怎么了?疯啦?老婆子迷惑地叫道:「师父,纸马已烧过了,还只顾着搧打怎的?」
那长老立刻想起西门庆烧情疤说的话,故作深沉道:「还有纸炉盖儿没烧。」
在场僧人又是哄堂大笑。
西门庆、潘金莲何等聪明,立刻听出端倪。潘金莲臊得脸跟猴屁股似的,西门庆也慌了神,唤来王婆,告诉她速速结钱。
王婆也看出情形不对,急忙付了银子。
那长老收了银子,冲着帘子那边的潘金莲喊道:「拜谢斋主娘子!」
这时候潘金莲必须出来回话。只是这个氛围下,她走出来,那真是:尴尬她妈哭尴尬,「尴尬死啦!」。
潘金莲羞臊难当,对帘外道:「干娘说免了吧。」
帘子那头,六个僧人异口同声地喊道:「不如饶了吧!哈哈哈哈哈——」
正是晌午时自己撅着个大腚说的话,当时还喊了达达!潘金莲多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完了,我一个寡妇烧灵时干那事,被集体围观了!
那些僧人们说完,一起仰头大笑,出门而去。
将来哪位朋友有兴研究晚明狂禅之风,再看到上面的场景,一定会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金瓶梅词话》在此处引用苏东坡的话,说和尚「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这就乱引用了。
北宋佛教没有晚明乱象,那句话的真实来源是这样的。
佛印禅师为时人称颂,神宗皇帝仰慕其道风,赐号佛印。苏东坡与高僧佛印是一对真正的 CP,俩人都是名嘴,没事都会掐两句。
那天两人在喝茶,佛印说,「我有一令词,希望你老兄能接纳。」
苏东坡喜欢在高僧面前装,「说吧。」
佛印道:「不悭不富,不富不悭,转悭转富,转富转悭,悭则富,富则悭。」
悭自然是抠门、吝啬之意。
苏东坡一听,富人肯定是我了,你这不是骂我抠门吗?他是有仇当面报的脾气,论文才,哪能饶了佛印。
于是,苏东坡开启恶毒嘴炮模式,以对诗词为名,说道:「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毒则秃,秃则毒。」
这明显属于铁哥们骂街,「你大爷的!」「你大爷!」。不是真的骂僧人。(《东坡问答录·纳佛印令》)
烧灵完毕,西门庆与潘金莲火速行动。先于次日摆酒请王婆,商讨如何糊弄武松,顺便将迎儿丢给了老太婆。那天夜里,三人收拾潘金莲的箱笼,派小厮送到西门府。剩下的破桌子、坏凳子、旧衣裳,全给了王婆。
再过一天,一顶轿子鬼鬼祟祟来到潘金莲门前,小潘换了身鲜艳衣服,上了轿子。
这是史上最寒酸的送亲队伍,只有王婆送亲,跟轿的也仅玳安一人,唯一喜庆的,就是有四个灯笼。
潘金莲走的时候,县西街上静悄悄的。但暗地里,吃瓜群众热闹起来啦,这种不要脸的事,聊上半个月都没人嫌烦。还有非著名的二把刀打油诗人,背地里做了首诗:
堪笑西门不识羞,先奸后娶丑名留。轿内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见原文)
这边且不说,西门府要出事了。潘金莲这位是争强斗狠的主,和尚遇上她都不消停,更别说去了妻妾成群的西门府邸。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潘金莲这一个猛子扎进去,硝烟四起。
备案号:YXX1pQQ9046T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1-09-15 15:0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刀尖上的舞者
赞同 40
目录
13 评论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正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