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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此情已惘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282 更新:2026-06-09 11:22:11

此情已惘然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嫁给谢廷宣那天,他携整个谢家送了我一份大礼。满门抄斩。楚家上上下下,除了我的母亲,无一生还。

1

只因我的母亲是皇帝亲姐姐,念在血浓于水的份上,让她去行宫思过。

只是母亲与父亲向来没有分开过,所以这次,她决绝的从城门上跳了下来。

鲜血溅在了我的喜轿前。

人群喧闹,我心惊肉跳的掀开帘子,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分明不久前母亲还替我梳头,对我慈爱的说,「心蕴,望你和谢廷宣恩爱不疑,携手白头。」

而这一刻的惨剧,却原来是我的夫君送我的成亲大礼。

我跪坐在地上,呆愣愣的看着谢廷宣一身喜服向我走来。

他冷静的开口,「陛下仁慈,并没有赶尽杀绝,楚心蕴,你此刻盖上喜帕,仍是我的妻子。」

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种心情说出这种话。

脑海里想过近来的种种,已经足够我了解到今日这幅局面是谁一手促成。

从我心悦谢廷宣开始,父亲交上了兵权,决定与母亲归隐山林。然而,谢家始终不满,想在朝中独揽大权。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谢家向我提亲。

仔细想来,怕是为这一刻,密谋筹划良久。

我扯了扯嘴角,艰难的抬头正视谢廷宣的脸庞,好像我从未了解过他。

「是吗?原来你还知道今日是来娶我的?」

我从头上扯下金钗,用尽全力的插进了颈间,或许是错觉,我竟然也看到了他一瞬的惊慌失措。

鲜血一点点的从身体里淌出的时候,脑子里竟然十分清明。

很多不能想通的事情,在这一瞬间竟然豁然开朗。

「谢廷宣,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曾经我以为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郎,却原来都是骗我的。

谢廷宣用手捂着我的颈间,他平静的看着我在说些什么,只可惜我没注意听,只是感觉到了脸上滴了一滴水。

那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或许,那是谢廷宣后悔了的眼泪吧……

2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遭一片喧哗。

「公主醒了,快去告诉皇后娘娘……」

公主?皇后娘娘?

我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难不成冯恣意又来找我麻烦了?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间,完好无损,甚至有些温热。

反倒是头疼的厉害,伸手想揉一揉,却发现自己被包成了猪头。

耳旁着急关切地声音不绝于耳,等沉静下来之后,我竟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冯恣意的寝殿内。

眼前是放大的皇后的脸,她关切的对我说。

「恣意,这世上不止谢廷宣一个好男儿。何况谢廷宣还一门心思的喜欢楚心蕴。」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成了冯恣意,只是嘴里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皇后……」

随后意识到赶快找补,扶着脑袋装头疼。

「哎呦~母后,我头疼的厉害,先休息休息。」

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躺回去。

只剩下皇后无奈的叹息。

「真不知道谢廷宣哪里好了,让你这样为他拼死拼活。」

身旁的侍女芝兰也跟着帮腔,「是啊,那谢廷宣真是不知好歹,非得让楚郡主的牌位留在谢家祠堂里。」

等皇后走了,我缓缓地坐起身问芝兰。

「你方才说谢廷宣将楚心蕴的牌位留在了哪里?」

「谢家祠堂。」芝兰的声音低了下来,「公主不正是为这个生气的吗?」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你的敌人。

所以我对冯恣意的作风习惯还算是比较熟悉。

如今借着她的躯壳活了下来,正好方便我去会会那些人。

起身梳妆的时候,芝兰呈上来了新衣和与我相仿的首饰。

我有些疑惑,难不成被发现了,这是想试探?

因为冯恣意和我的风格基本上是两模两样的,眼下的情况我斟酌着开口。

「怎么全是些素净的衣裳?本宫喜欢红牡丹。」

「公主不是说,谢公子不喜欢艳的衣裳吗?」

芝兰有些委屈。

「公主为了博谢公子欢心,一心模仿着苏郡主的样子,奴婢真是替公主不值。」

我一时无语,竟不知冯恣意对谢廷宣爱慕的已经疯魔至此。

我叹了口气,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最后只得出个结论,冯恣意有大病。

不过既然如此,左右冯恣意身边的人都知道她在模仿我,这下倒是正好不用战战兢兢的装起来。

现下我正在养身体,闲来无聊画了一幅花鸟图命芝兰送去裱起来。

谁知片刻后芝兰便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说是皇帝看到了拿了过去,我心想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便抛之脑后不追问了。

可谁知当晚皇帝身体突然不适,据说呕了一大口血。

如今正卧病在床,皇帝的内侍也在这时来到我的宫殿内指名让我过去侍疾。

疑惑的不只是我,我的侍女芝兰也很疑惑。

「陛下怎么会要公主去侍奉?」

好问题。

据我了解,皇帝和冯恣意的关系并不好,她常常做些蠢事把皇帝气的要命。

甚至皇帝更加偏爱我。

说起来,皇帝是我的舅舅,我第一次入宫拜见他,是母亲拉着我的手。

他看着我的脸,称赞我容色无双。

当即就封了我郡主,给了一块封地。

母亲嗔视着皇帝,说会娇纵了我。

皇帝却摆摆手,不在意的说。

「心蕴招人喜欢,再者女孩子娇纵些也无妨,皇姐必然会教导好她。」

印象里,皇帝和母亲的关系甚好。

是令人羡艳的皇室姐弟。

但是逼死母亲的人里,也有皇帝一份。

我乘着夜色来到了皇帝的寝殿内,隐约听到他正在唤母亲的小字。

「瑶瑶……」

是愧疚?还是害怕?

我站在一旁观望了许久,看到皇帝似乎是老了许多。

这才斟酌一会儿开口。

「父皇,姑姑已经不在了。」

走近些,他躺在榻上双眼空洞,又突然猛地咳嗽起来。

「是啊,她被朕逼死了。她不会再原谅朕了……」

我看着他的模样,竟然觉得有些可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让谢家的阴谋得逞。

为什么要让一生戎马,为国鞠躬尽瘁的楚家最后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但是此刻,我看着面前疼爱过我的舅舅,竟然没有办法下狠心责怪。

「恣意,那幅画是你画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将我从久远的记忆里拉回来。

我「啊」了一声,连忙应着说是。

「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画的,让父皇见笑了。」

皇帝打量了我许久,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后,只说了一句。

「不,画的很好。是恣意长大了,不似从前那般骄纵了。」

他叹了口气,陷入了恒久的记忆里。

「皇姐未出嫁时,也很喜欢画花鸟图。」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死之后的怀念与愧疚,在我看来毫无意义。

或许皇帝是真的觉得冯恣意长得很像死了的楚心蕴,所以把对我们楚家的愧疚全部都回报在了冯恣意身上。

想必是听到了从前冯恣意要死要活的想要嫁给谢廷宣,所以看到我如今难得乖巧,竟然主动提出给我和谢廷宣赐婚。

3

「请父皇收回成命。」

我不会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栽第二次跟头。

面对我的拒绝,皇帝很疑惑,他看着我的眼神满是不理解。

「恣意不是很喜欢谢廷宣吗?」

我笑了笑,轻轻的摇了摇头。

「突然不是很喜欢了。」

皇帝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我离去。

他说,「恣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从那之后,皇帝病中召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可我总觉得很奇怪。

因为皇帝每一次见我,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关于我母亲的事。

是的,楚心蕴的母亲。

我虽然不理解,但最终宫里的风向却是证明着我越来越得圣心。

朝中一时间风声鹤唳,明里暗里得想讨好我这位嫡公主。

其中自然少不了朝中新贵谢家。

现在谢家是谢廷宣的兄长,谢中丞当家。他向我递了帖子,说是寻得了一只品相俱佳得鹦鹉。

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看鹦鹉不过是个借口,我们各自都心猿意马。

谢中丞想探听一下,这么多天我侍疾在侧,有没有打听到皇帝究竟意属哪位皇子。

而我的意图再简单不过。

逗鸟之余,再去逗逗谢廷宣罢了。

当日,不过是一个观赏鹦鹉的小宴席,却里里外外的操办的极其隆重。

我暗骂谢家蠢笨,哪里有这样不懂得收敛的人。

但面对谢中丞笑脸相迎,我还是摆出一副欣然的样子洗耳恭听。

「听闻公主喜爱鸟雀,若是能逗得公主展颜,也算是这鹦鹉的福气,微臣届时亲自送去殿下的宫里。」

我抿唇笑了笑,眼神不动声色的看向谢廷宣坐的方向。

只能看到他雪白的衣角。

一身素缟。

像是在守孝。

「可本公主觉得鸟雀并无甚稀奇,倒是谢小公子很是让人青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

4

果然,那边谢廷宣身体一僵,命人将帘子放下来了些。

这下我连衣角都看不到了。

我撇撇嘴角,觉得他甚是无趣。

直至宴席结束,我都没有再看到过谢廷宣一眼。

只是装作对这次谢中丞摆的宴会很满意,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帖子如飞雪一般的入了公主府。他们都想讨好我,想从我嘴里知道一点点下一个坐上龙椅的究竟是谁。

不久后,久卧榻上的皇帝宣见了我。

他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看着我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恣意,朕不知道还能护着你多久。」

他抬手想抚我的发,却停在空中。

「父皇自知没有多少日子了,恣意,只有找个驸马照顾你,父皇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他叹了口气,将手缓缓放下。

「听说前几日你去了谢家看鸟雀,可是觉得还喜欢谢廷宣?」

听到话题绕回这里我赶忙摇摇头,然后跪下去,俯身拜下。

「父皇,谢家有罪,配不上皇家的喜欢。」

听到我这样说,他不置可否。虽然没再提起谢家,可皇帝还是想操办一场诗会。

理由说是请京中的才子才女们来他跟前凑个热闹,若是才华洋溢,便去翰林院领个闲职。

此话一出,京中许多女子都纷纷准备了起来。

毕竟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只论文采,不论男女。我深以为皇帝是干了件大好事,女子有时并不逊色于男子。

而我去给皇后请安时,她却语重心长的告诉我这是皇帝想让我在里面选个靠谱的驸马。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地开口。

「母后瞧着那顾家的公子就不错。」

我点点头。

「儿臣记下了。」

其余的并没有再多问一句。

宴会如约而至,宫中自皇帝病后鲜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席间,谢中丞一直向我搭话,对我示好。就好似我们十分熟识一般,甚至几番言语间频频将谢廷宣搬了出来。

「公主,廷宣写了一首诗,可否品鉴一二。」

我摆摆手,有些不耐烦。

「本公主并不太想听。」

我一改之前对谢廷宣的暧昧态度,反倒向另一边望过去。

「顾家公子近来做得一首词我倒是很喜欢。」

一旁的内官赶忙笑了笑,跑过来赶紧打起了圆场。我猜想谢中丞一定是打通了内官,不然也不会突然开口,说让大家一起对飞花令。

男男女女们都开始借着酒劲发挥才情,我目光瞥见谢廷宣一个人正喝着闷酒。

芝兰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漫不经心,提议让我去小花园里逛逛。谁知还没走两步,身后便让我听出有人跟来。

顿时没了散心的想法,立刻停下脚步,靠在假山后躲了起来。

芝兰好奇的凑过来问我。

「公主怎么了?」

我伸手抵在唇边,示意她安静下来。

「躲进来点,有人跟着我们。」

脚步急促又内敛,很显然是有意的。

过了会儿,果然看见有人走来,芝兰惊讶的压低声音。

「是谢公子。」

我吸了口气,冷静的走出去。

「谢公子什么时候有跟踪人的喜好了?」

他皱了皱眉,「你不是冯恣意,她从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不在乎的笑了笑。

冯恣意确实不会和他这样说话。或许谢廷宣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对他讨好谄媚,便受不了如今的这等落差。

「谢公子或许没有听过,女人心海底针,不过是本公主现在有点讨厌你罢了。」

他一步一步的向我走来,一股浓烈的酒味向我袭来。

「你为何要刻意学着楚心蕴的模样?」

在他伸手想触摸我的脸庞时,我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谢廷宣,你放肆!」

5

他醉醺醺的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而是愤怒的抓着我的肩膀,疯狂的摇晃着问我。

「我才不喜欢她!她怎么敢死在我面前!」

一声声的质问吼叫,让我紧蹙眉头,厉声喝斥。

好在我幼时便习武,挣脱开来实在是易如反掌。

「谢廷宣,谢中丞没有教过你什么叫君臣有别吗?」

是了,他是京中负有盛名的贵公子,从前冯恣意又上赶着讨好他,他当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哪里把君臣有别放在眼里过。

他果然镇静下来,垂着眼眸。

「公主应该很清楚这场宴会的意义。」

「顾公子并非是个良人。」

我笑了笑。

「谢公子便是良人了?或者说,又虚与委蛇的想应付我,方便去翰林院任职?」

就如同当年,让楚心蕴倾心如故。

然而一样的招数,对我却不管用了。

「谢公子才华卓越,想必不会在乎这些虚名。」

他抿着唇,垂丧着头不说话。 临了对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国礼。

这场宴会,皇帝选了几位才子才女进了翰林院。其中就有顾家的公子。

谢廷宣不在其中,听说谢中丞朝他发了一顿牢骚。说他不会审时度势。然后又忍不住絮絮叨叨的说起谢家越来越落寞的事情了。

的确,好像自谢廷宣的父亲归田卸甲后,谢家在朝中的地位一直不温不火,让人看着着实很着急。

我甚至觉得,或许,还能让谢家更落魄一些。

6

或许是皇帝察觉了前朝的波动。

又或许是谢家太过于贪心,总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出些小动作。

于是,谢家上下大大小小所有的官职都被明升暗贬,沦落到了无一人担任朝中要职。

皇后的母家在一次酒宴上,酒后失言,说皇帝如今除掉了最有威胁的楚家,便要将谢家狡兔死,走狗烹了。

这事不知怎么的被皇帝知道了,直接将皇后母家的人下狱准备候审。

一时间朝中草木皆兵。

我待在宫里闭门不出,每天在宫里画画花鸟,怡然自得。

但最终还是等来了内侍传唤。

皇帝要见我。

他问我对谢家怎么看,对皇后母家又怎么看。

我淡淡的神情让他无比放心。

「国有国法,父皇的抉择自然是不允许任何人挑衅的。」

他满意的合上眼睛休憩,同时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

我知道,他这是很放松的一个状态。

想必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

我端起茶杯放在皇帝的身侧,忽然有一个想法涌现出来。

皇帝中年自大,无怪乎会降罪楚家。现如今更是对每一位臣子,甚至于枕边人都开始质疑。既然如此,便算不得明君。

我装作一副无比乖巧的样子,温声细语。

「父皇放心歇着吧,儿臣在旁边候着。」

等夜幕四合,陪着皇帝用完晚膳才乘着轿辇离开。路过皇后的宫里,我扬手让人停了下来。

「芝兰,陪我去母后宫里看看。」

皇后正闭着眼睛潜心礼佛,模样很是虔诚。

她的侧脸真是像极了母亲,看着看着我的眼眶不由得一酸,忍不住落下泪。

皇后回头看着我正在擦泪得样子,赶忙起身过来用帕子给我擦泪。

「恣意,别害怕,你父皇不会降罪与外祖的。」

她只是以为我是担心她的母家,也正好给我找了一个极其合适的理由。

「可是母后,父皇已经将祖父秘密流放了。」

说完后,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像是真的很难过一样。我瞥见皇后的佛珠散了一地。

然后,她失魂落魄般的走过来,将我紧紧的抱住。

「恣意,你的父皇没有心。」

皇后枯坐在大殿中,是长久的寂静,没有宫人敢出声打扰。

最后还是我哑着嗓子,提出今晚在皇后宫里休息,陪伴在皇后身侧。

其实,我只是很想我的母亲了。她会柔声的拍着我的背,哼着一些入眠的调子。

可如今却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对我了。

罪魁祸首并不是谢家,而是天子。

一个多疑的天子。是他怂恿了谢家,所以我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整晚的梦里都是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他们轻轻的唤我。

「心蕴,心蕴,替楚家满门报仇雪恨。」

而我也确实要这样做。

7

朝堂纷争越演越烈,皇后为了母家自然劳神劳力。

当然最后依旧是没能劝阻皇帝流放。

皇后称病了一段时日。

下午时分,我正准备去看望皇后的时候,皇后身旁的掌事嬷嬷却突然着急忙慌的传我去皇帝的寝殿。

我觉得很奇怪。

因为一向都是皇帝身边的内官传我过去,何况此时皇后病着,嬷嬷要来通传至少也应该是去皇后处,也并非是皇帝那边才对。

虽心有疑虑,可我仍然还是去了。只是到殿内的时候,寝殿中安静的可怕。宫人们站在门外,殿内却无一人侍奉。

我正疑惑着,想喊一声。却先一步看见皇帝正躺在榻上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皇后满眼猩红,强忍着泪水。

「陛下,臣妾不想再活在冯锦瑟的阴影里了。」

「那个贱女人就是该死!」

听到母亲的名字,我愣在了珠帘后。

皇帝对自己的姐姐有着偏执的怀念,年少时的分离让他越发依恋自己的姐姐。

可却无可奈何,只能让姐姐与年少有为的将军喜结良缘。

是权力,是嫉妒,更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我在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害死楚家的并不只有一个谢家。

有皇帝,有皇后,甚至还有朝中许许多多的臣子。

他们或多或少都想从楚家的陨落上分走一杯羹。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

在看到散落的酒杯,里面却空无一物时,我猜或许是皇后亲手将毒放在了里面。

只是仍然很好奇,她是如何做到将皇帝的内官支开。

但我来不及深究,走到皇后面前时,在脑子里谋划过的许多细节都很好的串联了起来。

我需要权力,更多的权力。

但是不能做的过于明显,我不能被推至风口浪尖。

于是,我识趣的跪下去,拜在皇后面前。

「前有武后称帝,母后英明,未尝不可一试。」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权力的诱惑,皇后也不例外。

在我极力地劝说下,她终于想明白要坐上那个至高的位子。

「母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权力始终是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皇后的母家到底是有些人脉,我自请为皇后登基女帝而清君侧。在我左右逢源的与朝中重臣疏通关系后,她最终如愿的坐上了那个无人之巅。

只是猜忌之声仍然是络绎不绝,而我恰好想要的就是这些。

于是,我每日待在她身侧侍奉时,总是少不了一番抱怨,说朝中对于女帝即位多有不满,毕竟还有几位皇子们。

旁的妃子所出也便起不得什么波澜,倒是女帝自己膝下还有两个皇子。

在日复一日的权柄折磨下,女帝终究是找了许多理由将两位皇子都发配去了封地。

至于其他的皇子,全部都秘密处决。

果然是成大事者,对于这种关乎人命的事,似乎就是轻而易举,一句话的事,何其残忍。

但是解决了继承问题,还需要朝中臣子的助力。

无疑,谢廷宣的父亲是两朝元老。

但是谢家出面分忧有一个条件,让我嫁给谢廷宣。

女帝找我商量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她深感欣慰,直夸我是她的好女儿。

很简单,皇帝不想让我嫁给谢家,因为他害怕谢家权柄过大,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我。而如今嫁给谢廷宣,既可以让女帝朝中助力,又可以让她更一步的信任我。

「恣意即为人妇,但却与母亲一心。」

女帝看着我,忍不住的感叹。

「好孩子。」

8

女帝登基后,主张节俭,所以婚礼并没有多么盛大。

这是我第二次嫁给谢廷宣。

和上一次心境却大有不同,相同的是我依旧是手中捏着发钗等他。

我坐在婚房里,安静等候。

在他过来的时候,我直直的朝他的颈间刺去,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看着我,醉眼朦胧。

「楚心蕴,别闹了。」

我心中一紧,看着他愣了一愣。

呼吸间萦绕着酒味,再看他已经有些混乱的样子,心下了然。

「你喝醉了?」

谢廷宣却一把将我抱住,在我耳边呢喃。

「楚心蕴,从今往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看着我楚家满门抄斩便是你口口声声的保护?」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一掌将他推倒在地。

「楚心蕴被你害死了,我现在是冯恣意。」

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只仰着头怔怔地看着我。

看着他现在的这副模样,我不禁怀疑自己当初为何会喜欢上他。

明明什么也改变不了,却自以为是的惺惺作态。

一瞬间失神,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每次世家子弟在肆意的玩起蹴鞠时,我总会坐在旁边观望。

彼时谢廷宣不知是以何种目的接近我,他问我,「郡主不去试一试吗?」

我摇摇头。

「只是爱看罢了。」

后来他在我路过的花园里送了我一个蹴鞠。

我始终记得他眉目温柔。

「第一次做这种小玩意,有些粗糙了。」

如今想来,他竟那样轻易的赢了我的心,而如今,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命芝兰叫人将他带出去,说是谢廷宣喝多了。

而自那晚后,谢廷宣与我始终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他每次都会遥遥地望向我,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目光温柔缱绻,却令我恶心。

偶然间闲逛路过祠堂,只一瞥,我便看到楚心蕴的灵位堪堪立在那里。

心里没来由的堵得慌。

芝兰上前询问我:「公主可是看的心烦了?」

我昂首冷眼看过去。

芝兰了然于心,走过去将灵位扔在祠堂外。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辰,谢廷宣连朝服都不曾脱下,很快的便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冯恣意,你欺人太甚!」

我冷笑着讥讽。

「谢大人如今穿着正二品的朝服果然是好大的威风,莫不是去任职了几月,便学会了甩官威了?」

他咬牙切齿,双手捏紧成拳正咯咯作响。

因为我在他面前的每一刻,都是提醒着今时今日,谢家的地位是如何来的。

他拿我没有一点办法,却又无可奈何。

9

而女帝解决了一个问题,却又许多别的问题接踵而至。

有时候位子太高也确实是无比孤寂,因而她时不时的便会邀我去见见她,以抹平她心里的不安。

听闻她近来总是做噩梦。

我只装作关切的劝慰:「陛下无需劳神,大约是处理了太多政事,若是乏了便推给旁人做就是了。」

于是我顺水推舟的引荐了几位能臣,果然她得以歇息一段时日。

出宫前我顺道去太医院问了女帝的近况,又让他们多加了几味药材。

我面对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有些心烦。

而谢廷宣自从上次的灵位事件,更是恨不得将楚心蕴的灵位守在身边。谢家上下见此情景,都纷纷对我心有愧疚,生怕哪里稍不如意让我动怒。

芝兰替我感到委屈。

我心想,这可一点都不委屈。

将我当作一尊大佛似的供养起来,那可是快活极了。

我并没有快活多久,女帝在月余后的夜间突发恶疾。

内官漏夜前来,我着急忙慌的夜叩宫门,谢廷宣却是难得,亦要陪我一同前往。

我只当他是空气。

宫门外,女帝只召见了我,将谢廷宣撇在外面。

此时她躺在床榻上,昏暗的烛火将她衬得毫无血色,已是油尽灯枯之像。

「恣意,母亲怕是时日无多了。」

我握紧她的手,声音关切温柔。

「母亲未免过于宽心,只怕是等不到天光露白了。」

她一贯宠爱自己的女儿,却从来不曾想到如此杀人诛心的话会从自己的女儿嘴中说出。

女帝重重的咳嗽起来,颤抖着身体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呕出一口血来。

我筹谋布局已久,太医院下的药剂量也是控制的刚刚好。

我甩开她的手,平静的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我不是你的女儿。」

「或许,你该叫我楚心蕴。」

女帝睁大了眼睛。

「你竟是那贱人!」

「你和你娘,都不得好死……」

我扯了扯嘴角,感叹道:「原本你也是个可怜人,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似乎学不会。」

女帝最终松了手,流下两行清泪。

「不过没关系,我马上就会得到想得到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道密诏,朝她俯身过去。

片刻后,我从大殿后走出来,看着台阶下跪在地上等候许久的谢廷宣。

「走吧,回家了。」

他抬头看着我,皱起了眉头。

还不待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忽然,我身后就有巨大悲痛的哀嚎声传出来。

「女帝薨了。」

依旧是熟悉的哀乐,我抬起头看着天光一点点的露白,心里的雾霾似乎终要散去。

10

女帝的内官在大殿中找到了传位诏书。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嫡公主冯恣意,秀外慧中堪任大统。

如今大家经过了上一任女帝,对于接受我即位接受程度似乎更为理所当然。

而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谢家尽数关押。罪名是祸乱朝政,谋害同僚。

前朝中已被我安插了大批新臣,他们相互制衡,倒是形成了难得的平衡。而我登基后便封顾家公子为皇夫,谢廷宣也在其中。

听闻谢家遭难,谢廷宣跪在殿外整整一夜。

他冻得唇角发紫。

「求陛下网开一面。」

我在殿内烤着炭火,隐约从窗户的缝隙中看着他很久很久。

终于起身走出去,站在他面前忍不住的开口。

「若朕说不愿饶恕呢?」

他不言不语,只是俯身拜下,起身时额头已一片鲜红。

我却笑了起来。

「若我能提前知道家族的陨落,也如你今日这般,磕破了头,是不是也能换回那么多条鲜活的性命?」

「谢廷宣,你告诉我啊?」

他不说话了,直直的盯着我看,像是震惊,又像是疑惑。

「你说『楚家』?」

他嘴唇颤动着,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我嗤笑一声。

「你不是始终都将我的牌位带在身边吗?怎么如今却认不出我来了?」

他最终在我的神色中,明白了过来。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唇角动了动,那是在喊我从前的名字。

但是我们都知道,他无论如何唤我,我都不会再好好的回应他了。

「今日你求我放过谢家上下,可那日你怎么不曾想过放过我楚家?」

凌冽的寒风吹动着我宽大的衣袖,可我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权力啊,可真是个好东西。」

我看着谢廷宣颤颤巍巍的起身,然后缓缓地离去。

那天,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忍不住鼻尖一酸。

如今,我高高在上好像拥有了一切,却感觉想要的都已经失去了。

11

冬至日,是谢家行刑的日子。

顾行止在陪着我闲聊时同我提议,让谢廷宣去监场。以表忠心的同时,又能让他感恩戴德。

虽然我并不赞同他的说法,但我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朝堂上还需要顾家,于是遂了他的心意。

据说谢廷宣接到旨意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很平静的接了旨。

也是,哪怕他再作出反应,也知道我不会改变这样的结局。

行刑结束后,我特意调走宫人,让谢廷宣一个人待着。

看着他沉默寡言,脸色苍白,我很好奇他会不会也随着谢家一同离去。

可我等了又等,却怎么也没等到他寻死的消息。

甚至还能若无其事的在我寒凉时为我披上斗篷,他语气温和,丝毫没有痛苦的神情。

我出言讽刺他。

「谢廷宣,我若是你便此刻就去死了,省的在这宫里日日受我羞辱。」

他叹了口气,是极其放松的样子。

「楚心蕴,这是我欠你的。」

「之前没有陪着你,这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嗤笑一声。

「随你。」

「一会儿朕还得去陪顾皇夫用晚膳,你若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这时他的脸色才会有一些难看。

我好像发现了让谢廷宣更难受的事情。

于是,我时不时的在他跟前与顾行止举止亲昵,似乎再恩爱不过。

用膳时,让他为我和顾行止备菜,让他看着我们亲昵的喂食,而谢廷宣也只能捏紧了筷子假装视而不见。

他一贯是能忍的。

可再坚强的人,也是会有忍不了的那一天。

在我夜间看奏章的时候,谢廷宣忽然闯进来,走到我面前质问我。

「楚心蕴,你不能这么作践自己。」

我歪着头看向他,觉得好奇。

「谢廷宣,你是觉得我作践自己,还是作践你?」

他看着我气的说不出话来。

「于我而言,喜欢你和喜欢顾行止都是差不多的。谢廷宣,你我从前的情谊早就烟消云散了。」

从那之后,我没有再刻意的去谢廷宣面前作秀。

当然,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让顾行止陪在我的身侧,朝中偶有传闻,说是女帝有孕。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便真的像有这么一回事。

大臣们时不时的来慰问我,几乎潜台词都变成了什么时候立储君。

我和顾行止谈论此事,问他知不知道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顾行止避重就轻地回答:「陛下孤寂,总要有个亲人来陪伴。」

「朕不想听到这件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冷着脸对顾行止。

随后我去了谢廷宣的住处,我看着他端正的坐于书案前,认真又虔诚的写着什么,十分安宁。

耳边时不时的响起,谢廷宣那日对我说的话。

他说,这一次一定会陪着我。

可我才不需要人陪。

我有这样的多的权柄,有那么多人敬仰我,我才不需要旁人的陪伴。

我要谢廷宣日复一日,活在悔恨与忏悔中,与我日日缅怀,不死不休。

12

番外:谢廷宣

我从未想过她会死在我的怀里。

或许是所有人给她编造的梦境过于美好,所以在梦境坍塌时,她再也承受不住,只好选择以死亡的方式永远的离开了我。

我和楚心蕴相识于宫中的一场节宴。

那是一场世家的蹴鞠赛,在准备上场时,我从她身边路过。

从此,一眼万年。

她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不动声色,就已经闯进了我的心里。

我上前搭话时,她亦是坦然的回答。

只是我还想,要怎样才能与她再近一点。

于是,我亲手做了一个蹴鞠给她。

她笑着收下后,我们便渐渐的有交集起来。

而我才发现,她是被所有人保护的那样好,就好像从来不知道世事的险恶。

在她口中,父母相爱多年,皇帝与皇后是待她极好的。

好像周围所有的人都是温柔美好的。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

在我们这些贵族眼里,她的母亲与父亲早已形同陌路,只有在她面前才勉强装作温情。皇后更是对她多有不满,只是碍于皇帝的情面才维持着温柔关切的样子。自然,皇帝想动楚家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决定上表皇帝处理楚家的主意确实是我想出来的。

我想,左不过皇帝有这个想法,除掉一个朝堂上的对手,对我们谢家来说利大于弊。而楚心蕴一直被养在宫里,担着郡主之名,却被惯成了公主的样子,想来有怨恨也只是暂时的。

毕竟,是皇帝想要除掉楚家,而我不过是顺手推舟。

但我都想错了,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我至始至终都不曾了解过她。

为了在心里弥补我做过的一切,我将自己关在府中,再也不愿意管府上的事宜,所有事情都交由大哥处理。

我为楚心蕴立了牌位,哪怕她对我多有怨怼,可在我心里,他始终都是我的妻子。

但我没想到,我连这点东西也留不住。

因为父亲重返官场,他们勒令我必须得娶冯恣意。

「廷宣,你年少成名并不是让你这样磋磨的。你若执意守着楚心蕴的灵位,他日顾家得势,我们谢家便是下一个楚家。」

他们这样劝我。

其实冯恣意也不愿意嫁给我。

比如新婚夜的刺杀,比如掀翻了楚心蕴的灵位,比如对我冷眼相向。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她从前大相径庭。

我只是以为冯恣意心有所属了,所以他对我这般情有可原,可我却从未想过她是楚心蕴重生。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

然而等我明白过来,却太迟了。

她真的不再愿意等我了。

她说,喜欢我和喜欢顾行止并没有差别。

她说,我们的从前早就回不去了。

于是,我看着顾行止一点一点的取得她的信任,看着她沉溺在他的怀里,甚至听信他的话,下旨屠了谢家满门。

一如当初。

她不理解我,我也从未理解过她。

我和她,上辈子,这辈子,都已经是错过了。

他们说人若有转生,再遇见后下辈子便不会再重逢。

一如她所言。

「谢廷宣,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番外:顾行止

我是顾家的庶子。

在遇见冯恣意之前,向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存在。

从前听过许多坊间传言,说恣意公主如何爱慕谢廷宣,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前去纠缠。

其实我心里很不平衡。

谢廷宣和我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最多不过是年少盛名,比我多了些智谋。

他是家中的小公子,事事有谢中丞压他一筹。与我这个庶子,在家里的地位好像也是差不多的。

但我没想到冯恣意会在诗会上夸我。

明明我只是混乱编了几句。

然而正是这随意的几句夸奖,我的地位却不断的在上升。

我的父亲甚至用讨好的口气与我商榷如何快速的让冯恣意爱上我。

可我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毕竟谁也不会想着在一个心里有人的女子身上浪费时间,哪怕她是个公主又如何。

又不是皇帝。

正当我这么想着,没过多久,冯恣意成了女帝。

她点名让我入宫伴驾的时候,我在打马球,听到这个消息,一刺溜甩下了马,还好没踩到我。

我的父亲高兴极了,恨不得当场将我打包送给冯恣意。

呵,卖儿求荣。

老实说,我有些屈辱。

想想我一个大男人,竟然也得入宫争宠,就相当可悲。

争宠的对象还得是那张要死不死的死鱼脸,谢廷宣。

但我没想到冯恣意与传言里的竟然大相径庭,她一点也不喜欢谢廷宣,甚至有些讨厌。

因为她下旨诛杀了谢家,更因为她听了我的玩笑之言,真的让谢廷宣亲自去行刑。

这样的女人,有点可怕。

她好像从来都不曾爱过谁,倒是对谢廷宣满满的都是恨意。

可我陪在她身边,日子久了,便也看出了些端倪来。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恨意已经将她的心都填满了。

甚至,我有些可怜她。

「陛下,要个孩子吧。」

冯恣意对我的这个提议一口否决,并且让我不要再提。

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曾来找过我,而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我看着她这样实在是有些不知如何形容,就好像她已经完成了该做的,接下来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空离感。

她在殿内枯坐着,我便倚着殿外的柱子一同与她待着。

好像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直到有次她终于注意到了我。

「顾行止,你待在殿外不冷吗?」

我坦然的笑了笑。

「臣身为男子并不怕冷。」

意料之外的是,冯恣意竟然也会向我伸出手。

「可是,朕怕冷。」

我赶忙如获至宝的握紧她的手,回答的小心翼翼。

「臣在。」

她也终于在这时,展颜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像在那之后,我们之间的隔阂终于一点点的消融开。她会允许我进入她的殿内批阅奏折,只是我每次都推脱。

「臣年少时只想着及时行乐,对于这些事向来一窍不通。」

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便没有再说太多。

可我却能从她的神色里探知到,她对我不再那么设防。

直到开春时,宫中大宴,她遇到了谢廷宣。

我看到她们在说些什么,我想起从前的那些有关于她们情愫的传闻,我捏紧了手指,最终选择转身离去。

但我没想到冯恣意还会来找我。

她看着我正在自顾自地喝着闷酒,与我同饮一杯后,她才开口平静的说。

「朕觉得过几年是该立储了。」

「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比如说冬日的飞雪,春回的柳絮,还有你温暖的手。」

翌日她便召来太医院,为她看诊。

我很开心,她终于不再念着仇恨了,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至此,她这才像真正的活了过来。

我说不懂朝政,那都是敷衍之词,我明白她先前不愿孕育子嗣是何缘故。

无非是怕我偏向顾家。

原本她就是那样小心谨慎的人,我决定要为她做些什么。

于是,我亲自将父亲犯下的罪证一一收集,亲自摊开摆在他面前。

「我要顾家不再入朝为官。」

我爹气的破口大骂,说我忤逆,甚至要扬言打死我。

笑话,他以为我如今的身份可以想打就打了吗?

果然他的喧闹将冯恣意引了过来,顿时间他变得像只鹌鹑一样,跪拜着缩成一团。

「陛下怎么突然造访?」

「『突然造访』这个词用在朕的宫里,顾尚书觉得合适吗?」

冯恣意往那儿一坐,便把整个宫里的气场拿捏的死死的。

我爹直接惶恐的一个劲的磕头。

「顾尚书不必如此慌张。」说完她扫了眼我手边的书信,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陛下!」

我爹忽然大喊一声。

「臣有事要说,顾家为避嫌,还请陛下允准臣等携家眷辞官归乡。」

冯恣意笑了笑,即可准奏。

等四下终于无人时,她伸手翻开了我手边的信件。

「顾行止,你什么时候捏造贪污的事如此炉火纯青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爹心虚。」

她想了想,然后将那堆信件丢进香炉里。

「想必你文采亦是十分了得,不如给孩子取个名字?」

我愣了愣,结结巴巴的说:「……什么孩子?」

冯恣意转过身,回头看着我半晌。

然后莞尔一笑。

「我们的孩子。」

(全文完)

作者:一里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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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4 18: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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