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不化
为苍生征战的仙子下凡历劫,上神不忍看爱侣吃苦,欺瞒天道将我和仙子的命格对调。
她圆满历经十世,我以凡人之身受了五百年雷劫。
返回天庭那日,仙子悲悯地看我:
「难为你受此无妄之灾,便在我座下当个茶水小仙吧。」
一
我到天庭的第二百年,就勾搭了三位仙君。
第一位是临石仙君,天上鲜见的好心肠。温温如玉,像极了话本子中令人如沐春风的君子。
他看我修习法术艰难,总要特意来点拨我一二。
我也十分知趣,每每做了什么人间点心,总要去他的仙府中送上一送。
顺便露出我那双被滚热的灵泉烫伤的手。
「她怎么这样折腾你,明知你不擅术法,还叫你用那三清火。」
临石仙君看着我通红的双手,又急又气,末了叹息一声,找出了最好的灵丹妙药来,一股脑地都给了我。
我只是唯唯诺诺地掉眼泪。
「不怪上仙,我怎么能怪。若不是她,小仙还在下界受那轮回之苦呢。临石哥哥,你不要为我生气。」
「当初若不是你,她哪里能……」
自知失言,临石顿住了话头,尴尬地咳了一声。
「她与逐玉上神的婚期将至,怕是也顾不上你了,我同她说说调你去东海修行一段吧。」
是啊,这位神仙圣女檀云,要大婚了呢。
我赶紧摇了摇头,「如今事忙,我得留下来帮衬着。若上仙想起来看不到我,要……多谢临石哥哥好意。写月告辞了。」
说话说一半,唱戏唱两段。
二
两百年前,檀仙子渡劫归来,带回个凡人。
听说那凡人是仙子下界的婢女,跟了她十世,每每危急关头都能舍身护住。
檀云感念主仆情谊,求极东天君赏赐了个仙身。
那个凡人就是我,赵写月。
我走在仙云缭绕,灵泽深厚的天宫之中。仿佛过去十世的磨难和痛彻心扉的雷刑都是幻觉。
我兀自笑了一声,又低下头,一副唯唯诺诺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我派人去叫你,你上哪去了?」
方走了两步,我便撞上了一位上仙。
他玉面玉冠,穿一身紫色仙袍,眉眼之间都是调笑不羁,不大像仙君倒像下界的登徒子。
我歪着头,往上瞟了他一眼,「上仙倒惦记人家,不知道又得了什么好法器呀。」
檀巡伸出一只手,拉上我的。
捏个诀的功夫便带我去到了他的仙府。
无人的地方,我倒也不再装。
双手揽上他的脖颈儿,「你那神仙姐姐不日大婚,倒听说你要去那极旱之地历练了。」
「她大婚是什么别致的景不成,要本仙特意去瞧。」
檀巡一根手指探入我的颈间,顺势把我推倒在案上,倾身覆了上来。
「北荒那地方虽干旱,却听闻有一上古赤魂珠,至阳至热。待我取回来,放在你这小没良心的心口,热一热你这寒冰不化的心。」
他掌心微热,一路探下。
到了那至阴之处,我笑着擒住他的手指。
「上仙怜爱,只是那逐玉无灾无难的,我这心就回不来,无心之人,便是点火烧烤了,也热不起来的。」
檀巡眼中欲色更甚,将灼热的气息埋入我的颈间,「放心,他逐玉如今越发狂放,不把诸路神仙放在眼里,天君早就看不惯了。」
我不耐地唤了两声檀郎,声音越发娇嫩撩人。
手上却使力将他一推,「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不然你便去告诉你姐我都记起来了,叫她杀了我痛快。」
我扭过头去,一滴泪便淌了出来,流入了鬓间。
檀巡这才停了动作,长长地叹息一声,将我扶了起来,「你这小仙子,魅如妖精又纯似茉莉。可叫我如何是好。」
他曲直抹去了我眼角的泪,将我抱在怀中轻声哄着,「不告诉你是怕你焦心,北荒有异动,恐怕就是千年前他放出来的那只魃。」
我这才柔顺地靠在他肩上,「檀郎檀郎,你是我在这天宫里,唯一的依靠。」
檀巡压低了嗓音在我耳边轻笑,他眸色暗下来,两指扣在我的脉门,「小月儿,若再让我知道你去临石那处,我自有办法将他扒皮抽筋,去西海喂王八。」
我面上又急出泪痕,心下却想,王八吃得少,喂条恶蛟快些。
三
回到檀云府上时,她正在看送来的嫁衣。
听说这是织女们绣了五十年方得一批的流霞缎,上头坠着东海的至宝,说是嫁衣,竟比一样法器还费工夫。
她此时穿着一身无瑕的仙衣,行走之间气韵逼人,霞光凭生。
「写月,看看我这衣裳,总觉得差一些什么。」
檀云看到我进来,又摆出一副菩萨面孔,「哦,都在宝盒中装着,少了些日月精华。你去吧,大婚之前,你带着这件嫁衣站在小兰洲上方,替这衣裳集一集月华日精。」
小兰洲是天宫中最忌讳的一处地方,灵气极盛,那处的灵气只滋养死物。活物但凡进去,便会被吸食法力。
我心中狂喜,面上却绝望地哭了起来。我瘫倒在地上,不死心一般又想说些什么。
檀云缓慢地望了我一眼,「别怕,你本来也没有多少法力,回来我都补给你就是了。」
于是,我捧着那一件比当初天后的嫁衣还珍贵的衣裳,慢悠悠地去了小兰洲。
甫一踏足那处,周天的灵气便澎湃起来。
我露出死气沉沉的一双眼,贪婪地吸食这其中精华。
上天入地,可有比我还死的死物呀。
四
檀云大婚的前一日,我带着嫁衣从小兰洲中爬了出去。
我满身找不出一点血色,脸白得如纸一般。
路过的小仙娥们都吓了一跳,「这便是那位自愿替檀云上神滋养嫁衣的小仙吗?可真是……」
她没说后话,只是叫了人来,将我抬了回去。
我迷迷糊糊中被喂了一颗仙丹。
「上仙对她可真好,这样珍贵的东西都肯分与她呢。」
檀云在一侧无奈地说,「哎,我找了她这些日子,谁能想到她竟偷偷跑去了小兰洲给我养衣裳。好容易练的这身修为,全没了。
这痴心的小仙,等她醒来,我必要好好骂她一顿!」
我边听着她说那些屁话,边在嘴中咂嘛了一口那下品丹药,还不如临石给我的花蜜多些灵气。
抠搜死了。
五
檀云大婚的当日,逐玉上神不见了。
对对对,就是今日的新郎官,将檀云当宝贝的那位。
诸仙都慌了,天君的脸沉了又沉,终于下令阖宫的仙娥去找。
突然有人疑惑地问了一句,「那位叫写月的小仙娥怎么也不在?」
按理说我这样的舔狗,就算剩下一口气儿今日都要拄拐到殿上来伺候檀云上仙呀。
檀云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终年一副菩萨面孔的脸上再也没有温和的笑意。
她扔掉手中的红绸,带人来了我的房中。
一元同我学这场景的时候说,「那檀云上仙,面色如吃了屎一般!」
因为她刚推开门,便看到逐玉和我衣衫不整,滚在一起的场面。
此时,我满面都是泪,绝望地说,「逐玉上神不要啊……」
跟檀云过来的神仙不少,没看到景的,也听到了我这声凄厉的喊声。
「逐玉是起心魔了,快制住他!」
这一句才说了一半便有一道残影将我身上的人撞出去,化成两道法华打了起来,正是临石。
逐玉疯,临石更疯,他不要命一般冲上去,「那时我保护不了岁岁,如今你要动写月,我便和你玉石俱焚!」
我身上青青紫紫都是伤,一双手被反剪在后。
我不顾后面的打杀,无助地看向檀云,双眼猩红,「仙子救我,仙子救我。」
大婚?做你娘的白日梦吧。
六
临石被打得半死,终于同几位神仙勉强制住了疯癫的逐玉。
有人看了逐玉的样子大惊失色。
「这是,不化骨毒!」
七
我两千年前,叫岁岁,是一副沾染怨腐之气的骨头架子。
因为救了一位神仙,我们全村人都死了,板板正正地排在我身边的坑里头。
就连我太奶也被神仙的法术打得倒仰着栽到了土里,离我不远。
全族血亲,整整齐齐。
那位神仙叫檀云,是天上的仙女。
她被一只青衣的巨兽打伤,倒在我们村口。
我太奶割麦子的时候同几个婶子哆哆嗦嗦地看了这场热闹,完事又把仙女给捡了回来。
仙女儿穿着亮晶晶的衣裳,如同将夜空扯下来裁成布了一般。
村里的赤脚大夫给仙女敷了草药,太奶从后院里逮了只老母鸡炖汤。村头的王寡妇听说太奶捡回来个女娃,乐得像得了疯病,光着脚就跑来了。
她说这是她走丢的小闺女回来了。
我太奶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两块鸡肉吃。
仙女失去了法力,醒来的时候一弯好看的眼问我们可曾看见将她打伤的是谁。
围在我家的妇人起了兴致,七嘴八舌地形容起了那巨兽的样子,这些婶子平日都是拉家常的好手。
那怪兽的长相、毛色、眼珠子是圆是扁,就连身长几尺都用眼睛量了出来。
仙女听完不发一言地看着我们,笑眯眯地说我们村都有功,等她回到天上就禀报天君给我们积福积寿。
等到仙女恢复法力的时候,她令村长召集所有人过来,说要给我们施法祈福。
村里男女老少都来了,二丫还牵了自家的牛来,我太奶叫人将我举到最前头,说我家岁岁要有大福气喽。
仙女对着我们笑,然后挥了挥手,所有人都被打飞了出去。
她挥一挥袖子,就将我们全村人都杀了。
八
我被檀云捆了扔到仙牢里,她说我怕是那不化骨派来的小卒子,特意勾引逐玉上神的。
来抽我鞭子的小刑君尚且有些不忍,他唉声叹气地同我说,「我得打你一顿交差。」
我被绑在木架子上,衣衫不整,身上都是轻轻紫紫的印记。
我低下头掉眼泪,「我真的没有勾引上神,我……」
小刑君没有听我说什么,扬起打神鞭就对着我抽过来,才三鞭子,我便受不住晕过去了。
他要去端水将我泼醒,想了想又停下来,「造孽啊。」
九
仙气缭绕的云宫之中,我将自己的真身从临石仙府的玉棺中唤醒。
一副惨白的骨头架子,左胸和肋下都少了许多骨头。仿佛当胸被人掏了个窟窿。
临石受了伤,此时正在榻上打坐,他身前有一把莹莹如玉的宝刀,那是他的法器。
正是凭借这把刀,他卡着不动几百年的修为突飞猛进,成了上仙。
我捧着骨头下巴咯咯地笑了两声,伸手点在那把刀上。
临石瞬间睁眼,一个法华打过来。
灵光大作,临石的刀瞬间挡在我身前,替我接下这一击。
「岁岁?你是岁岁?」
在他站起来的这一个呼吸间,刀柄与那莹玉的刀鞘化成了灰。
里头藏着的,是一根骨头。
我的肋骨。
临石大骇,一把握住那根骨头,「岁岁,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我阴恻恻地又笑了两声,「拿回我的骨头呀。」
他咬牙切齿地道,「当初天宫众仙不容你,只有我肯帮你,你知恩要报。」
临石话落,便有一截白骨插入他的脖子,鲜血与灵气滋滋地流出来,顺着我骨骼的脉络往上延伸。
一点一点滋润我干枯的气海。
红色的血线爬上来,如同我的筋脉再生。
「若不是你受了重伤,我现在可杀不了你呀,临石哥哥。」
临石睁圆了眼睛,到死都不肯闭上。仿佛不能置信,从前那个任人搓揉的岁岁,如今云淡风轻间,便能取他性命。
十
檀云走后的十年内,村子里都没下过雨。
我们全村都被烤干,成为方圆百里有名的鬼村。
就连逃荒的难民见了都绕路。
后来我才知道,檀云怕我们到地府去告状,出手的时候连魂都给我们灭了。
只有我,脖子间梗着一口气,被晒成了僵尸。
一元遇到我时,十分怪道。
「天老爷,这是什么东西,见天暴晒还能尸变?」
她师父在一边翻了个白眼,「这赵家村三百多人的怨气都在他身上了。」
一元吭哧吭哧地把我的骨头架子从土里挖出来,她问我为什么不咽气。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荒芜,迷茫地说,「我太奶说好些年没吃鸡了,等仙女分完福气就回家把剩下的鸡热了,我俩吃。我太奶还没吃上鸡。」
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元没说什么,眼睛却有点红。
她和她那个年轻的小师父让我多做好事,千万不要害人性命,不然她俩就回来收我。
后来我将太奶、刘婶、马大爷、七姑奶奶她们都挖了出来,一人埋了一个坑。
我一身骨头架子,挖坑慢,两年多才把整村的人埋完。
我听一元的话,一路走一路做好事。
骨头架子渐渐长出血肉来。
等我能幻化成人,便很少被道士追,也很少被扔火把。
后来在一场天灾中,我救了一座城的百姓。
他们给我起了庙,立了像。
于是我以不化骨之身成了仙,又见到了檀云。
也又见到了一元。
十一
我从临石的仙府中出来时,一元正等着我。
她伸出手,我化成一缕烟钻到她的袖子里。
「岁岁,接下来去哪?」
「去小兰洲。」
「檀云去极北求了显魂镜,说要将你照出来呢。」
我呵呵笑了两声,「檀巡要回来了吧。」
那么,逐玉也该醒过来了。
一元脚下顿了顿,「快了,岁岁,我们马上就可以报仇了。」
等到了地方,我将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掰下来,埋到小兰洲的土里。
从临石身上吸走的法力只有这里的土才能隔绝,而待我再出来的时候,那些便都是我的法力了。
刚刚将骨头都埋好,神思便被扯了一下,我闭上眼又睁开。
檀云便在前头冷若冰霜地看着我。
在三清火的映照下,美丽上仙的脸庞微微有些扭曲。
「上仙,您终于来了,上仙饶了我吧,小仙再也不敢了。往后我一定离逐玉上仙远远的。」
我回到了仙牢,那小刑君怕是又抽了我几鞭,身上火辣辣地疼。这副身上为数不多的仙力,也溃散得差不多了。
「别拿出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檀云走过来,高贵地手不屑地抓起我的下巴,她将我的头抬高,逼我看着她。
「你想起来了吧,赵写月。前十世替我受罚、代我遭雷劈的日子,都想起来了吧?」
我瞪圆了眼睛,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哭,一面哭一面摇头。
「逐玉上神那样的风姿,小仙怎么敢妄图……妄图做那样的事。仅仅有幸同上神相识,小仙便愿身死魂消来抵这一场缘分。上仙,我什么都比不过您的,我怎么敢……」
我这样答非所问,檀云一下没反应过来,给了我一个嘴巴。
「檀云!写月何其无辜?」
来了,逐玉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一挥手便解开了我身上的绳索。
我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中,泪眼蒙眬,带着无尽的爱慕和委屈,「上神,幸好你没事。」
「逐玉,我已经成了整个天宫的笑柄,今日你若带她走出去,我们的婚约便就此罢了!」
檀云那样高傲的头,依然昂着,我似乎能听到她心碎的声音,看到她眼中坚忍不肯落下的泪。
「这些年,本神太纵你了,写月替你受十世无妄之灾,你竟还能对她下手吗?」
逐玉说完,抱起我便走。
我在他的肩侧回头,对着檀云笑了。
我勾搭的第三位仙君,就是逐玉,同你万年恩好的爱侣呀。
嘻嘻。
十二
逐玉生得一副好仙身,眉目深邃,眼中藏情。一举一动都高贵不可侵犯。
听说降生之时便引来天地异象,好不威风。
这样的仙,正应该喜欢同他一般天生傲骨的檀云。却叫我这副矫揉造作的绿茶性子磨得没脾气。
二百多年,我如一滴水,反复地去凿一块石头。即使不穿,也足以留下痕迹,留下让他和檀云都过不去的痕迹。
我靠在逐玉的胸膛上,眼泪不要钱一般往外流,沾湿了逐玉的衣裳。
「上神,我不怪檀云仙子的,若不是她,我怎么有这个福气来天宫,若非如此,我怎么能见得到你呢。」
逐玉脚下一顿,「说什么胡话,我叫人给你安置个院子,以后不用去她那了。」
我虚弱地摇摇头,任由灵气自七窍溃散。
「上神,那一日,我其实很开心。若不是你中了那邪术,我……」
「别说了!」
逐玉神色有些慌张,瞬间便带我到了一处仙府。
他即刻捏诀探入我的灵识,在发现我体内丝毫法力也没有的时候,愣住了。
我勉强一笑,「别怪上仙,也再不要说那些气话,我死了以后,你们便再无嫌隙了。」
「你不会死。」
逐玉说完便在周边生出结界来,瞬息之间,他便将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身上来。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我的身子如无尽的虚境一般,不管多少法力输进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并且,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眼瞧着法力流失得越来越快,逐玉额头生出了细汗。
随即他便定住了心神,捏了个鱼死网破的诀。
我被法力击出老远,大口大口地吐血,只剩下一口气来喘息。
逐玉也伤了,他眉心阴郁,冷着脸走到我面前,掐着我的脖子,冰冷地说,「谁让你这么做的?说!」
我假装听不懂的样子,迷茫又悲伤地看他,挣扎着一抬手,袖袋里便掉出一件法器来。
是檀云的凭虚印,带着这件法器烙印的人,便会成为檀云的介体。也就是说,逐玉方才的法力,都被檀云吸走了。
而我此时,却全然不像要死的样子了。
逐玉伸手将那件法器抓在手里,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捏开我的嘴,喂我吃了一颗灵药。
「你将这传音玉戴在身上,若遇到危险便捏碎了唤我。」
恰恰此时,外头传来小仙官的禀报。
「上神,临石仙君死了。」
十三
我求逐玉将我带过来,才看到临石的尸身我便撑着一口气趴在他身上哭起来。
「临石上仙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遭此横祸。」
许是记起方才冤了我,逐玉好脾气地搂着我,「是那副不化骨回来了,不怕。」
「那不化骨是同临石仙君有仇吗?为何偏偏污了上神的名声又来取仙君的性命?」
逐玉听到这话,低下头来看我,神色晦暗。
「说不定,是有人借不化骨的名字来生事,也未可知。」
终于点出这一句,我满意地垂下头。
一阵强势的劲风从外头卷来,檀巡瞬息之间就站在了我身前。
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在我和逐玉之间来回扫过。
完事冷笑一声,「原来是投怀送抱,小月儿,惹了好大一场误会。」
我身上一抖,贴得逐玉更近。
檀巡心思诡谲,向来无法无天,从不曾有不顺心的时候,如今被我一激,整张脸都黑下来。
逐玉将我揽在怀中,「去看看你姐吧,这场是冲着我们来的。」
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暗语,檀巡瞥了一眼临石的死状,面色凝重下来。
「他的法力被吸干了。」
十四
天地从混沌初开都没有不化骨成仙的例子,直到两千年前,一位不化骨脑门上顶着六道天刀,笑眯眯地站到了界门石上。
看热闹的神仙们排着长队,眼瞧着那副骨头架子慢慢长出血肉,变成一位十分美艳的女上仙。
掌管升天道的老仙查了半个月古籍,憋出来一句,这位功德要顶破天了,不成仙很难收场。
从怨气、尸海中长出来的僵尸,竟攒了大功德重塑血肉飞升成仙。
这让天庭众人,都十分不开心,觉得自己神圣的地位被糟践了。
尤其是天宫中那盛名昭昭的四位。
不忍踩伤花草的临石仙君、一笑能颠倒众仙姑的檀巡上仙、高傲如寒霜的檀云仙子、降世便是仙胎的逐玉上神。
其他三位是不屑搭理我这样一个低贱小仙的。
但临石不同,他说天宫规矩多,众仙的心思又复杂,但是他会帮着我。让我有什么事找他就好了。
后来就是他说不化骨是这世上难得的东西,练成法器定能提升修为。
各路神仙都来我这借骨头,若我不借,他们便自己剖开我的身子来抢。
有一位神仙得了我的锁骨,颇为不屑地看我,「你这样什么都没有的小仙娥,能为我们献上骨头,那是造化。」
临石看我难过,便找来西天圣母的桃花枝子,说这样天生天养的灵木,给我做新骨头正好。
他温和耐心地给我的伤口上药,他对着我说,岁岁,这天宫上下只有我真心待你好。
他让我自愿剖出我精魂所在的肋骨来,给他锻造法器。
十五
后来,一元找到了我。
她和在人间的时候大不相同,眉目间一丝活泼气儿都没有。
「你快走吧,檀云认出你了。」
她现在是檀云仙子座下的小仙姑,我远远见过两次,却不敢认。
一元偷偷摸摸地找到我,眼里都是急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对着一元摇摇头,「我不会走的,你师父呢?」
提到师父,一元脸色瞬间便白了下来。
一丝血气都没有了一般。
她咬着唇又看我,「不走就算了,到时候被他们欺负死算了。」
看着一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一元的师父死了。
那四位天宫中了不得的人物,平日做了太多有违天道的事情,生怕到了历劫的时候过不去,四处搜罗避劫的法子。
我家村里的那回,是要替逐玉挖了上古神女魃的眼睛。
女魃被关了几万年,甫一出来便不受控制,跑到了人间为祸。檀云和她争斗,被我们村的人看了个正着。
所以,她叫我们人魂俱灭。
那往后七百来年,一元和她师父启席成了仙。
在刑司做了两个仙使。
下界的官司太多,极东天君派人去查。
听到点风声的都不敢去,便把这个事儿推到了刚上任的启席身上。
启席下界,自然也落得个神魂消散的下场。
十六
檀云知道了我的身份,便再容不下我。
她用我的骨头制成了不化骨之毒,将天宫之中的异己排除个干净。
最后,她站在高阶上指着我说,「这不化骨便是一切的主使。」
天上地下,反正能扣在我身上的,她都不手软。
后来她故意将我放走,说我在下界召集了一众妖魔鬼怪为祸四方。檀云请战,要替天宫诛杀我这个堕仙。
大战那场,她才将我放出来。
当着众仙的面,一剑将我钉在昆仑山上。
「她罪孽深重,便在此受过吧!」
那个时候我才忍着锥心之痛,低低笑出声来。
果然如此,檀云的功法,无法杀死不化骨呢。
一元的出现,令我的计划提前了几十年。
她看着被暴晒的我,哭花了脸。
「傻子,都叫你走了,你为什么不听啊!她们,她们都是恶仙!」
我歪着头,满脸都是干涸的血污。
「一元姐姐,帮帮我。」
我对着她,又笑了,如同当初在人间一般。
一元用我给她的刀,顺着我的皮肉纹路将我划开,褪骨取皮、剜出血肉割去内脏。
一元一直在哭,我流了多少血,她就流了多少泪。
「姐姐别哭,你当初告诉我要做好事。我这一身血肉便是做好事的功德换的,我是不是很听话。」
她哭得更厉害,「我早知道,早知道你是个缺心眼儿的。没想到你疯成这个样子。」
「姐姐不怕,我们很快就可以报仇了,很快。」
我叫一元用桃花枝子代替骨头,再将我缝好。她一针又一针地扎进去,眼中的恨意也越加浓厚。
「我一定,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那副不化骨的架子被钉在昆仑山两百年,众仙都觉得我死透了。于是临石打着和我有情分的幌子收走我的骨架子。
而我的血肉被一元带到地府投胎。
甫一降生的那天,我不哭不笑,没有呼吸脉搏。
被过路的道士看重,说我是这天底下头一份的命格,能隐匿天道,欺瞒苍生。
那一年,檀云的大劫到了。
我用十世,夺了檀云成为上神的法力。
十七
他们欺瞒天道躲过自己的劫数,虽避免了被劈得魂飞魄散,却也拿不到渡劫后的法力。
檀云以上仙之身渡劫,十世归来仍是上仙。
故而,他们需要我的骨头做法器,要用各种凶兽的名义吸走诸神的法力当成自己的,他们需要不断作恶。
以此恶来掩盖彼恶。
檀巡说「他的法力都被吸干了。」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不为别的,这样的手段,正是他们惯用的。
檀巡在下界办差,逐玉遭了不化骨毒,又加上方才的凭虚印。
逐玉的神色沉了下来,他略整心神便叫人将我带走。
我一步三回头,带着整个天宫都没有的病态虚弱,我见犹怜「上神,月儿等着你。」
说完,我就瞥见檀巡眼中滔天的怒火。
真有趣,自己不珍惜的,一旦旁人有,他便不痛快。
十八
这些年月过去,一元也不是曾经那个小小修道者,而是檀云身边最得器重的仙娥。
今晚这场戏,我没有办法当面看。
按我和一元说好的,她会将那件沾染吸收了各路神仙法力的大婚华服拿出来,供檀云伤感自己逝去的爱情。
逐玉和檀巡找过去时,自然察觉了。
更何况,今日逐玉失去的所有法力,已经被一元献给了檀云。
本就是各怀鬼胎的几个人,这场会面下来,一句话没有,但彼此的猜忌已经长满了他们那几颗龌龊的心。
我在小兰洲给檀云养衣裳那日,一元躺在我的膝盖上看星星。
我用一把牛角的篦子给她梳头,将小兰洲的灵气一点一点顺到她的体内。
一元惊觉,赶紧坐起来,「这是要做什么?」
我手间停下,「姐姐别怕,这些都是我们村埋骨生出的灵力,都是干净的。」
她听了又急又羞,「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留着,我不需要这些法力的。」
我这才松口气,「檀云心思深,你留些骨灵在身上,我能护着你。」
这些都是我的亲人,他们虽神识尽灭,却养在地下生出无尽灵力来保护我。自然也能保护你呀,一元姐姐。
她又担心起来,「他们若将事情一对,难道想不通不会起疑吗?」
「不会,他们看上去融为一体,互持把柄,实际上彼此就是最大的隐患。失去大半法力的逐玉,怎么敢将事儿摊开了给檀云说。姐姐,他若敢,便不会是我们的仇人了。」
那些恶仙就是如此,一贯害人,却总怕旁人去害他。
一元点点头,又靠在我腿上。
「不知道师父如今有没有投胎。他曾和我说过,惩恶扬善,是这世上最最重要的。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
师父说,有朝一日,他希望自己……」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岁岁,人若有过上天处之,若神仙有过,谁来惩处他们呢?」
我吹了吹篦子的缝隙,捋着一元的头发又梳下去。
「我们来。」
谁执刀,谁便是神。
十九
檀云带我到天宫来,破格替我求了仙身,都是因为我的命格。
在下界时我们的命盘已有连通,她一直在想法子将我的命格烙在她的身上,如此便能游离于天道法则之外。
而那三个一直撩拨我,也因如此。
如今四仙谁都不会过强,各有制约,若檀云单单打破了桎梏。
那其他两个知道她所有不堪的仙,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所以接下来,我要将自己命盘的关节,亲手交给檀云。
我要将她捧到最至高的位置上。
檀云剥开我后脑的命盘轮时,是一元递的刀。
殷红的血从我的颈间流下,如同在昆仑山那日。
只是这次,一元没有哭,她对着檀云跪拜。
「恭喜上仙,待到昆仑法阵开启,便可跳出法则。」
跳出法则,业障全消,自此她便可重修上神之位。
我趴在地上,疯了一般笑起来,将掌心的传音玉捏碎。
惊呼道,「上神救我!」
仅这一句,逐玉不会来,却知道了檀云已经找到烙印我命格的法子。
二十
一元将我的肉身扔在了小兰洲。
等到她来的时候,我的骨头们已经从土里钻了出来,一根一根地立在地上跳格子。
「岁岁。」
一元红着眼眶,在袖口拿了跟针出来。
「岁岁,我来将你缝好。」
二十一
在我骨肉合一的那刻,小兰洲狂风大作,其间所有的灵气一瞬干涸。
天宫多位神仙的法器在瞬息之间冲出仙府,化为飞灰。
我拉着一元的手,「走吧,我们去昆仑山。」
昆仑山巅,是人间最接近天宫的地方。
当初我以不化骨成仙,天道降世问我为何又违逆法则。
我笑着说,「你砍我几刀,若劈不死我,便给我一个阵法。」
当初我要的,便是这跳出法则的命盘轮。
如今就在这白雪茫茫的山巅,逐玉和檀巡联手同檀云打了起来。
法华大作,山雪崩塌。
我带着一元坐在一角云上,静静地看着他们恨不得即刻杀了对方的样子。
「檀巡,我是你姐!我死了逐玉会放过你吗?」
檀巡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捏了个诀,瞬间便有两个杀招打过去。
「姐,我下界去找到魃的时候,她的心头血怎么也没了呀。这可是当初说好留给我渡劫的东西,你说取就给取了,可想过我是你血亲?
况且,谁让你杀了我的小月儿,上万年了,我头一次找到这样有趣儿的物件。」
他说完,便瞬间移到檀云面前,祭出一把刀来毫不留情地砍过去。
「没用的东西!」
檀云两手一拍便将他的攻击尽数挡下,还捎带着挥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我最耻辱的,便是有你这个兄弟!」
她还是大意了,檀巡故意激怒她,只为给逐玉一个空门。
檀云反应过来的瞬间,逐玉最强的法印便打了过来。
她败了。
二十二
这场雪大得很,若不是有点子道行,怕都被卷起来吹飞了。
我拉着一元的手笑眯眯地跳下来,正好落在法阵中间。
「三位神仙,你们在争什么呀?」
檀云吐了一口血,冷笑出声,「蠢上灵山的东西,这便是将你们玩弄于股掌的小仙娥。」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一元,又去看那两位,兀自叹气,「废物!」
逐玉眯起眼来,好似第一次正视我,「你到底是谁?」
我拍了拍手,无数骨头从雪中钻出来,在这强风之中泰然列阵。
我对着逐玉笑了一声,「我是天底下最卑微的一介小小生灵,今日要捏死你们这群神仙。」
话一落,金光大作,命盘轮启。
我将千多年积累吸食的法力一瞬祭出,无数白骨化作法器向三人打去。
「吾以天道命盘做阵,以苍生冤骨为眼,镇此三恶仙于昆仑山底,受万世刑罚,永无超生之日!」
「不!」
被白骨击穿的那一刻,他们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他们不相信自己这样高高在上,怎么被我轻而易举便击败了。
怎么能说是轻松呢?
我花了千年的时间行善,以功德铸血肉。又以血肉换取三界大大小小的奇诡怪事,慢慢拼出一副恶仙的脉络来。
我无数次击碎自己每一根骨头,割下刚长出来的血肉,只为成仙,去看看那个挥一挥袖子便能令我全村尽死的天界。
再接下来,我用自己为诱饵,磋磨十世来凿开他们四仙看似坚不可摧的同盟。
逐玉问我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
早在一次一次将自己割裂又重组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岁岁,我们终于报仇了。」
直到一元握起我的手,她温热的气息将我的掌心包起来。
我是岁岁吗?
风雪渐停,一元跪在地上哭喊。
她说,「师父,我们报仇了,我们给你报仇了!」
我将命盘轮重新召回到手间,即刻打到了一元的后脑。
我永远记得,那一日天热得不像话,一元半跪在地上,用她的小铲子一铲一铲地将我挖出来。
我同她讲村子里的事,她的眼睛便亮晶晶的。
她将我挖出来,我也将她剖出去。
二十三
我站在昆仑山的最顶峰,在距离天宫最近的地方,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无数白骨跟在我的身后,整整齐齐地向下坠落。
我们落到最初的地方,那里荒芜贫穷,麦地里有一个又一个小土丘。
沧海桑田,我却把这里保护得很好。
如今,我们又可以一起生活啦。
我躺在埋着太奶的小土丘上,笑弯了眼。
「太奶,那样漫长的日子,真寂寞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