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无期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穿越女癫狂大笑,一字一句道:「只有完成主线任务……我才能回家!我有什么错?!」
我摸着她的脸,点了点头:「你们是没错。但是,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1.
我是将军府的嫡长女苏明琼,兄长皆战死,父亲在沙场上落下了一身病,底下只有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妹妹。
打七岁起,我白天在练武堂练基本功,晚上挑灯读兵书。父亲也为我请了武学大家,手把手教我练武。
十六岁,我在家门口摆擂台,当场打死去年的武状元,一举成名。
将军府衰落之际,是我披甲上阵,光耀门楣。
后来漠北有寇来犯,我披甲远赴沙场,从陪戎校尉开始做,征战七年,成了大启朝战功赫赫的镇边大将军。
我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突然有一天,从莲塘里爬出来个穿越女,她紧紧攥住我的手,说可以帮我走向权势巅峰。
将军府后花园有一池莲塘,开花时红深绿浅,煞是好看。每逢夏日,常有下人去摘莲蓬或者消暑,也总有那么一两个溺毙之人。
而这个穿越女,正是一个溺亡的小丫鬟。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穿越女:「当真?」
穿越女朝我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当穿越女给我呈上来一份我十二三岁就熟练运用的谋略时,我还是十分有耐心——耐心地吩咐我的暗卫:「扔去京郊乱葬岗喂狼。」
后来我发现,每年的七月十五日,不管我府中有没有溺死的下人,总会有一个穿越女从莲塘里爬出来。
真有意思。
七月十五,中元节。
阴阳交汇,死生相接。
这个莲塘,或许就是连接两个世界死生之处。
从此以后,我每年的中元节都守在莲塘边上,守着「穿越女」们,看看她们都带来了些什么有趣的把戏。
去年的那个小丫头,生得姝色无双,可惜心黑了。
她利用我的妹妹苏明瑶入宫,在宫宴中大放异彩,还入了众多世家公子的青眼,甚至想夺了我妹妹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头。
更可惜的是,我的心比她的更黑。
谁人不知道我苏明琼是沙场上的活阎王,而我的妹妹苏明瑶,则是我心尖尖上的人。
想踩阿瑶,当我死了么?
真无趣,上一个穿越女,好歹还造出了肥皂。
七月中,月渐圆。
此时此刻,我守在莲塘边上,饶有兴致啜饮着香茗,染着丹蔻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案。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2.
这回从莲塘中爬出来的是翰林院侍诏的小女儿,沈玉。
我认得她。
九品文官之女,小门小户的,为人做事向来是怯生生的,与阿瑶是闺中蜜友。
月光冲破云层,泼洒万里。
沈玉单薄的身影被笼在月色中,更显得消瘦落寞。
她小脸煞白地爬上岸,看到我后显然是吓了一跳,马上跪在地上朝我行礼。
「小女见过苏将军。」
沈玉还是从前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与穿越女们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微笑地看着她,关切地问道:「How are you?」
她像是听不懂一般,颤颤巍巍地问:「苏……苏将军……何意……」
她那双眸,清凌凌地就像是水中莲一般,不像是在说谎。
可我还是有些不信。
我轻柔地用匕首贴在她的脸上:「对出『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饶你不死。」
沈玉像是被我吓了一大跳,马上抖如筛糠地朝我磕头:「小女愚钝……实在是……不解苏将军之意……恳请苏将军明示……」
「阿姊。」
身后忽而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是阿瑶来了。
苏明瑶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虽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倾城之姿。
我皱了皱眉,解开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
这丫头,也不怕着凉了。
阿瑶蹭了蹭我,朝我撒娇道:「阿姊这是在做什么?沈玉是我友人,阿姊千万不要为难她,我明日给阿姊做桂花糖饼,好不好?」
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摸了摸她的头,应了句「好」。
说罢便挥了挥手,让沈玉走了。
3.
八月初,暑气至。
这日早朝,那些文官老头儿们又在吹胡子瞪眼地争论着月中宫宴的「礼制」问题。
我与阿瑶不同,我自小没念过什么正经书,就连识字都是对着兵书识的。
一介武夫,哪里晓得什么礼制呢?
我拿着象笏,百无聊赖地低头看自己的靴子,满脑子都是散朝后去南街给阿瑶买糕点吃。
是买芝麻馅的,还是绿豆馅的呢?
忽而,门外急匆匆跑来一名带甲侍卫。
「报!有军情!」
我猛然回神。
边境又出事了?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皇帝急忙道:「讲!」
「敌国将军赵归鹤负荆来降,如今已经到了城门外了。」
群臣哗然。
赵归鹤他……降了???
赵归鹤是何许人也,他乃敌国骁勇善战的将军,其父官任太子太傅。
书香门第偏偏养出了个武将。
现如今,他居然要归顺我朝?
那侍卫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禀:「赵归鹤点名道姓要苏将军去迎……恐怕有诈……」
谁不知道我与赵归鹤在战场上多次交锋,你来我往,也算仇家了。
「无妨。」我倒是没什么顾虑,「臣去接他就是了。」
暑气未消,赵归鹤穿得也很是单薄,一件藏青鹤纹襕衫显得他修身玉立。
卸下一身战甲,他竟是这般好颜色。
他只牵了一匹马,就这么一人一马伫立着。
他见我来了,便对我行礼。
「外臣赵归鹤,前来归降,乞大启皇帝收留……恳请,在苏将军手下谋得一官半职。」
他说这话时眉眼温顺,颇有「陌上人如玉」之感,围观者中已有小姑娘暗许芳心。
可我还偏偏不吃这套。
我跳下马,走到他面前:「赵将军前来毛遂自荐,我怎能不给这个面子呢?」
「呀。」我故作差异,「赵将军都把马牵来了,想来是已思量好了日后的路子,那本将军便遂了赵将军的愿。」
围观者挤满了城门口,大家伸长了脖子看着赵归鹤。
众目睽睽之下,我悠然道:「赵将军,日后便在我手下做马夫吧。」
折辱人,我最擅长了。
却不想赵归鹤仍是不矜不伐。
他淡然一笑,拱手朝我作揖——
「小人谢苏将军赐职。」
4.
我提着南街小点心回将军府时,阿瑶正在试花胜。
那花胜是重明鸟样式,双目是赤色琉璃,羽毛则用翡翠造就,流光溢彩,华贵无双。
真是配我的阿瑶。
幼时,父亲与兄长征战在外,将军府中只有阿瑶与我二人。
阿瑶漂亮又娇气,向来是温温软软的。
可是,六岁那年我挑灯读兵书,因太困乏忍不住睡着了,无意间打翻了烛台。
整个书房起了一场大火,火势浩大,浓烟滚滚。我被呛晕了过去。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阿瑶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用柔软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把我背了出去,以至于小腿处如今还留着疤。
打那时候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我一生,护阿瑶周全。
阿瑶见我来了,满脸欣喜地跑了过来,她问我:「阿姊,我新得的花胜好不好看?」
我含笑看着她:「阿瑶好看,这花胜不过是给你锦上添花罢了。」
阿瑶却不满意地撇了撇嘴:「阿姊又在哄着我了。这花胜是沈玉送我的,万宝阁今日才到的样式,整个京城都是绝无仅有的。我想簪着它入宫,今晚可是中秋夜宴,阿姊快替我看看得不得体。」
沈玉?
我皱了皱眉。
果真,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弱柳扶风的身影,她满脸谦卑,讨好地冲我笑:「小女见过苏将军。」
方才她在屏风后煮茶,我这才没看到她。
我提防着她,因而接过花胜,拿在手上反复检查了几遍。
做工精巧,也有刻印,确实是万宝阁的手笔。
我闻了闻,似乎有些奇异的香气。
这香气阿瑶身上也有。
许是新买的香膏罢,阿瑶素日里便喜欢这些小花样。
我没多想,把花胜还给了阿瑶,由着她与沈玉欢天喜地地打扮去了。
5.
一夜舞龙鱼,火树银花渡。
今日是中秋,满街都是游人,到处都是被挤掉的鞋帽。卖时令鲜花、糖油果子类小玩意儿的商贩更是随处可见。
我坐在将军府的马车上,赵归鹤赶着马车,前头是数十带甲侍卫开路,这才能畅通无阻。
对面,阿瑶和沈玉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的中秋夜宴。
依照沈玉的身份,本该是没资格参加的,正是攀上了阿瑶才得此殊荣。
马车从东华门入了宫,又由羽林郎们跟着,一路从东华门往紫宸殿走。
方才下马车,便听到了丞相家的二小姐于清淑的嘲弄声。
「九品小官的门户,也好意思攀着人来参加宫宴?真是可笑至极。」
于清淑傲气,向来是看不起攀炎附势之人。
阿瑶性子急,忍不住回道:「于小姐这是在点谁呢?」
于清淑拿帕子捂着嘴,笑道:「谁被戳着肺管子了,就是在点谁呗,在座诸位,是谁听了这话不自在?」
于清淑的父亲是宰相,免不得有巴结的人。她话音刚落便有人帮腔:「于姐姐说的是!此次中秋夜宴,圣上下昭,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前来赴宴。依着圣上的旨意,这九品家的女儿呀,既无身份,又非家眷,须得做了将军府的丫鬟才能名正言顺地来。」
此话一出,世家小姐们哄然而笑。
人嘛,都得踩着什么,才能显着自己高。
我在一侧看着,并不开口。
我在等沈玉的反击。
6.
沈玉还是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扯了扯阿瑶的衣袖,摇着头,小声道:「算了。」
世家小姐们见她这副做作的样子,更是来气,正欲开口继续羞辱她。
这时候,有一位身着黑色缎袍的少年郎走来。
少年的衣袍金丝滚边,绣着蛟龙纹样,袖边则呈缂丝花纹,用暗云针法细密地缝着,一条月白色束腰更是显得他修身玉立。
是太子李承稷。
李承稷看着沈玉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忍不住出手相助。
李承稷沉声道:「大胆!今日中秋佳节,不得胡闹。」
沈玉听了,朝着李承稷盈盈一拜:「妾身谢过公子出手相助,今日之事,没齿难忘。」
阿瑶见状,提醒道:「小玉,那是太子殿下。」
沈玉如同恍然大悟一般,马上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臣女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她那副娇憨纯真,又睫羽微颤的模样,把握得恰到好处。
别说李承稷,就连我都想上去扶一把。
李承稷连忙把沈玉扶起,忙不迭道:「无妨,无妨。」
我玩味地问身边的赵归鹤:「赵将军可喜欢这样的姑娘?」
赵归鹤摇了摇头。
我嗤笑:「假正经。」
接着,沈玉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些香囊,谦卑道:「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此香囊乃我亲手缝制的,还望诸位姐姐不要嫌弃。」
世家小姐们虽看不上这香囊,奈何太子殿下近在眼前,不好拒绝,便都装着热切收下了。
我冷眼看着,嗤笑一声。
终于,图穷匕首见了。
7.
中秋夜宴,恰逢外邦来朝,于是在紫宸殿中大摆筵席,以彰国力。
席间有各色各样的瓜果点心,珍馐美馔,更有胡旋舞助兴。
此次,南蛮献来猛兽一头,那猛兽高如牛,一角,毛青。
看着凶神恶煞的,在南蛮子的抚摸下却显得温顺异常。
更妙的是,南蛮子称这猛兽会钻火圈。
皇后显然是很感兴趣,忙让南蛮子展示。
果真,猛兽准确无误地跳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火圈。
我兴致阑珊地看着猛兽钻火圈,更多的目光则是放在了沈玉的身上。
她面带期盼地盯着那猛兽,仿佛期待它做出些什么似的。
可是,那猛兽只是规规矩矩地钻着,惹来阵阵喝彩。
待到猛兽退场,被关进了笼中,沈玉都没有等到自己预料之中的场面。
阿瑶身为京都第一才女,自然是要御前献艺的。
阿瑶抱着她的瑶琴,款款而上。
我则坐在案前,从身后掏出来一个紧紧密封的匣子,打开匣子,拿出了个花胜。
是重明鸟样式的。
正是沈玉送给阿瑶的那个。
阿瑶此时此刻带着的,是我替换过了的。
我捏碎重明鸟的琉璃眼珠子,里头封着香料。
此乃西域异香,能够引猛兽。
沈玉是想借此,让阿瑶死在宫中。
而她送给世家小姐们的香囊,虽不会吸引猛兽,但也绝非什么好东西。
沈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她惊恐万分地看着我,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将军……」
我早就发现了。
沈玉就是穿越女。
有一回我经过花厅,故意问她:「府中厨娘多做了些紫薯饼,可要带些回去?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喜食紫薯饼了。」
而沈玉则唯唯诺诺地作答:「谢过苏将军,只是不必麻烦了。」
我朝,并无紫薯。
此时此刻,我看着沈玉惊恐的眸,到底还是心软了。
「不准再与阿瑶接触,如有下次,决不轻饶。」
8.
只是,我的一时仁心,却没有善报。
是夜,将军府走水了。
而太子护卫「恰好」路过,又「恰好」贴心地为将军府灭了火。
只是护卫们救火的时候,还「不小心」从府中搜出了一些东西。
我与敌国的秘信。
更何况,赵归鹤曾是敌国将军,如今又是我的马夫,与我贴身相伴,更显得瓜田李下。
一切似乎都昭然若揭。
苏明琼将军因自己是女儿身,始终不得皇帝重用,因而心怀不轨,竟然投敌卖国,真是死有余辜。
我、阿瑶、赵归鹤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囚车时,沈玉也「恰好」经过,于是泣涕涟涟地目送我们。
她的身侧,正是太子李承稷。
李承稷心疼地为她用帕子拭泪,又脱下大氅来为她挡风。
还真是狐媚子手段,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能自由出入将军府的,除了我与阿瑶,便只有一个沈玉。
她常常来寻阿瑶玩,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府中的侍卫自然是对她没什么戒心的。
那么,出现在将军府书房的秘信,必然就是沈玉放的。
她一边躲在太子怀里哭着,一边用余光瞟我。
那双杏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侍卫们轻蔑地把我给押进大牢——
「苏将军,得罪了。」
我倒是很轻快地摆摆手:「无妨。」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9.
苏将军叛国,举国震惊。
此乃大案,必须得由皇帝亲审,大理公卿们在一旁候着。
苏家武将世家威名仍在,未结案之前狱卒们也不敢对我动刑,在里头这几天我倒是没吃什么苦头。
狱中昏暗,实在无趣。
好在,我与赵归鹤「比邻而居」。
赵归鹤虽为武官,却出生在书香门第,被他爹灌了一肚子墨水。
隔着栅栏,他柔声为我讲着一个个有趣的小故事,十分有耐心。
因着这些故事,我睡得倒是不错。
他若是做说书的,准比他做将军要有前途得多。
我被押到公堂之上时,皇帝显然比我更憔悴。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我:「苏爱卿何至于如此啊!」
我跪下,五体投地行大礼,慢条斯理道:「陛下,不妨容臣细细禀来。」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我自便。
「通敌秘信,乃太子伪造。」
李承稷一听便急了,他气急败坏道:「苏明琼!你莫言血口喷人!」
我朝皇帝行礼:「臣请拿出太子府的墨砚一观。」
皇帝不知道我在搞什么把戏,但还是派人去取。
不多时,羽林军便拿着太子府的墨水与砚台来了。
我笑盈盈地开口:「诸位,请移步。」
10.
我抬头看了看,今日的日头正好。
真是天公作美。
我朝李承稷说了句:「得罪了」,而后把墨水一摔。
墨汁迸射开,只是,在阳光之下竟然零零星星地闪着金光。
「太子府中的墨汁中含少量金粉,在暗处不显,在阳光下则熠熠生辉。只是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想来是忘了这茬了吧?」
其实,太子府的墨汁,是我买通了管家,才全部换了个遍。
李承稷气极,他指着我,凶狠道:「好你个毒妇,竟然栽赃本殿下!」
我并不理会他的职责:「究竟是不是栽赃,陛下自有明断。我苏明琼再蠢,也不会用如此特殊的墨汁写谋逆之信,在信驿或途中被拦截时,追根溯源,岂不是更易暴露?」
我反质问他:「至于太子污蔑忠臣……是为不仁。储君不仁,何以为储君?何以为人主?」
皇帝这时也已心知肚明,让大理寺卿把他这不争气的儿子给押了下去。
这便是我的目的——将计就计。
党争之战,我站五皇子一队,与太子分庭抗礼。
「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看我的目光已经柔和了许多,他说:「苏爱卿受委屈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
我指了指太子身后的一个「侍卫」,说:「臣想与沈侍诏的女儿独处一会。」
那个故意把脸摸黑,穿戴甲胄的矮个子侍卫,正是沈玉。
沈玉一听,赶紧扑通一声跪下。
「臣女该死!」
欺君之罪,是为死罪。
11.
皇帝应允了我的请求,屏退了旁人。
此时此刻,公堂之上只剩下我与沈玉二人。
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僵硬地跪在地上。
我蹲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眸子。
我惋惜地摸着她的脸,叹气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就算你是穿越来的又如何呢?我照样可以保你荣华富贵。你这般……到底是为何?」
见她不说话,我继续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是许个好人家抬高门楣,还是金银田地?」
沈玉与其他的穿越女不同,她机灵聪明,又知道隐忍。
实在是谋臣的好苗子。
我觉得很是可惜。
沈玉恶狠狠地甩开我的手,一字一句道:「只有完成主线任务……我才能回家!」
我就在那么一瞬间明了。
怪不得她们一个个都冲着将军府而来,沈玉更是屡次要对阿瑶下手,原来她们所谓的「主线任务」就是阿瑶的命。
那么,我必须拼尽全力保住阿瑶。
沈玉忽然癫狂大笑,她笑得凄迷又痛苦。
她笑够了,用那双枯瘦的手扯着我的衣角,目光灼灼:「苏明琼,我只是想回家,我没错!我有什么错?!」
我点了点头:「是没错。只是,害阿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听了这话,沈玉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同情地看着我:「苏明琼,我输了,可你也不会赢。」
12.
今夜下起了雨。
夏日的雨总是这般,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等不及要去见阿瑶。
也不知道她现在可还好。
她从小在将军府娇生惯养的,哪里住过监牢这样的脏地方。
典狱司终年不见天日,我点着火把才勉强能够看清周遭。
阿瑶见我来了,马上扑上来抱住我,泪马上就下来了。
「阿姊,你可算来了,阿瑶好想你。」
我任由她抱着我,忍不住笑她:「阿瑶乖,怎么这么大了,还要抱着阿姊,羞不羞?」
她哭得眼睛和鼻头都红通通的,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兔子。
她抽抽搭搭地冲我撒娇:「阿姊带我回家好不好?不要别的侍卫跟着,我看着他们心底发怵,我只信阿姊。」
她这模样,显然是这几日被惊着了,我很是心疼。
我点了点头:「阿瑶说什么都好。」
13.
风驰电掣,惊雷划破夜空。
我在前头顶着雨赶车,阿瑶则在我身后的马车里。
我在心中思量着,等会去了一定要给阿瑶煮一碗桂花红糖小圆子,再配上她喜欢的杏酪。
也不知道她如今有没有胃口。
马车在京畿往城门的官道上驰骋着,算着时间,约莫还有一刻钟就能到城门口了。
忽而,我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惊呼。
我心底一惊。
阿瑶怎么了?
我忙勒马,待到马车停稳了,赶忙转身就要进去看看阿瑶。
我刚刚挑开车帘,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有一柄刀子扎进我的胸口。
是阿瑶。
比起肉身的疼痛,我只是觉得好难过。
「阿瑶……我不明白……为什么……」
苏明瑶看着我,认真道:「我本来不想亲自动手的,可是……苏明琼,你怎生如此命大?」
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的眼角滑落,鲜血汩汩涌出,我带着祈求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她:「阿瑶……是阿姊哪里做的不好吗……」
「怎么会不好呢?」苏明瑶看向我的神情满是怜惜,「我险些就不忍心下手了,真可惜……我不是你的阿瑶。」
我猛然瞪大了眼。
苏明瑶抽出刀子,把染着我的血的刀子擦干净,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迎着凌冽的山风,苏明瑶同情地看着我——
「你的阿瑶早就死了……而我,完成了主线任务,也该回去了。」
所以……花胜是她,秘信也是她。
主线任务不是阿瑶,而是我。
她知道我对阿瑶多有宠爱,若猛兽发狂,我一定会奋不顾身,舍命去救阿瑶。
她与沈玉早有勾结,秘信也是她放的,沈玉则负责与太子通风报信。
「对了,忘了告诉阿姊了。」苏明瑶朝我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容,「阿姊,我是学表演的。你看……我演的可还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一边笑着,血一边不住地涌了出来。
一时气急攻心,我吐出了一口鲜血。
竟是如此……
原来……我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笑话。
14.
我醒来的时候是个艳阳天。
外头泻着日辉,有一笼光透过雕花木窗撞进了我的怀里。
我一睁开眼,入目便是赵归鹤。
他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正在一旁为我熬药。
见我坐了起来,便温声问我:「醒了?」
我并不作答。
我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沈玉和苏明瑶说的没错,她们只是想回家罢了,又有什么过错呢?
而未来,还会有无数穿越女来此。
我活着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阻碍她们回家么?
这究竟是个什么天理?什么世道?
我问他:「阿瑶呢?」
他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怎的?还惦记着你的好妹妹?她可是要杀你呢。」
我低头不语。
我绞着衣角,思绪飘的很远。
我的阿瑶,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呢?她是那么纯真善良,又温温软软,她死前,该有多么害怕?
猛地,赵归鹤蹲了下来,仰头看着我。
我的目光与他交错。
他的眼眸像是一汪澄明的水,又像是深不可测的深潭。
他冲我笑:「小人舍命救了将军,不知可有什么奖赏。」
我攥紧了被褥:「你想要何等奖赏?」
此时此刻。赵归鹤靠我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我几乎可以看清他的眉睫。
「不如给小人升个官……小人便不做马夫了……做将军的贴身侍卫,可好?」
我的心乱了。
活了二十四载,我的心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般乱。
我听见我自己说:「好。」
15.
往后的半年,我好似明白了为什么赵归鹤要做我的贴身侍卫。
这些日子里,刺客连二连三地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而功高盖主,正是我的死罪。
我就在那么一瞬间明了,若无皇帝的授意,太子怎么就敢来冤枉我。
是皇帝,对我多有顾忌,想要了我的命。
文死谏,武死战。
一个武将,不能死在沙场上,却要死在君主手里,多么可笑。
我并不打算杀了那些刺客,毕竟他们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起初,我还管饭。
到后来,我看着他们就烦,干脆把他们集中起来,让他们自己去种地。
年底落了一场大雪,北风凌冽,风饕雪虐。
我忽然很想去祭拜一下阿瑶。
我记得,阿瑶自小就很喜欢雪。
她有文人风骨,喜欢雪中赏梅,喜欢雪中埋香。
赵归鹤替我赶马车,车轮辘辘滚动,山川寂寥,万籁俱寂。
我坐在马车里,偷眼看他。
赵归鹤只是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叫我很是安心。
忽而,有羽箭破空声传来!
又是刺客。
真是……阴魂不散啊……
只是这一次,刺客们依托地形展开攻势,占尽了上风。
更何况,来者还是一等一的高手。
眼瞧着有刺客直扑赵归鹤,我忙上前解救。
可谁料,另一刺客又缠了上来,他招式诡变,我一时躲避不及,跌下了山崖。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见赵归鹤抱着我哭了。
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16.
听将军府的下人们说,是赵归鹤踩着雪,一深一浅地把我给背了回来。
我们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凝着血,很是骇人。
我醒后,赵归鹤却又病倒了。
他大概是在雪地里受了寒,回来后发了高烧,大病了一场。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红彤彤的脸,觉得心里有些抽痛。
他本不该如此的。
我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可他始终不见好,甚至病得越来越重了。
我给他宽衣时无意发觉,他的脖子上有一块玉坠子。
只是那坠子只有一半。
原是青雀戏枝的纹样,可是如今只剩下了一截树枝。
我向来是有些信命理的,捏着那半块玉坠子问他:「这玩意挂半块,多少是有些不详的,你想要什么样的,我替你去找就是了,又何必拘着它。」
他只是笑着对我说:「苏将军阔气,只是小人无功不受禄。」
他不愿意要,我也不好强给。
我又问他:「何故为我做这么多事?值得吗?」
他摇了摇头,对我说:「苏将军,你不懂。」
17.
忽然有一天,有一个小丫鬟,说是在荷塘里摘莲蓬的时候发现了半块玉坠子,小丫鬟不敢贪私,恐是哪个贵人掉的,所以赶紧跑过来呈给我。
我盯着这半块玉坠子。
上头俨然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青雀。
是赵归鹤的!
一切都好像早已有迹可循,只是我太过愚钝,自始至终都不曾发现。
赵归鹤,也是从荷塘里爬出来的穿越之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失踪了半年以后性情大变。
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打他归降后,却端得一派温润如玉。
我紧紧攥着这半块玉坠子,疾速穿过回廊、花厅,冲进耳房。
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坐在他的床前,问道:「为什么?」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赵归鹤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叫我苏将军,而是十分虔诚地唤了我一声「明琼。」
刹那间,我的心脏骤停。
泪水,一滴一滴地困在被褥上。
我曾经历过丧亲之痛,如钝刀割肉,而此时此刻,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归鹤想要替我揩泪,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好柔声劝我:「明琼,别哭。」
他费力地把自己的手贴在我的手上,温声道:「明琼,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晦暗无光的生命,得以窥得一点光亮。」
「我原是地质研究所的专员,终我一生,也没有半点研究成果。可是有一日,我发现了一洞壁画,这原本与我的专业无关,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探看。」
「那洞壁画记录的是你得胜归来的画面,壁画的下角,有一行小字,德武大将军苏氏凯旋图,以昭后世。」
18.
赵归鹤笑了起来,可是这一下又惹来了数声咳嗽。
他又平复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道:
「后来,我翻遍史书,才终于在野史中又找到你的身影——苏氏嫡长女明琼,英勇无畏,时称德武将军。」
「明琼,我记得在一册野史曾载,你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之于世,生时恪尽职守,死后以身填丘壑耳。」
「明琼,你是巾帼英雄,不应该被湮没在史册中。只是,历史的长河还是抹去了你的痕迹……」
他认真地看着我:「明琼,何其有幸,在此相见。」
他那双眼中充满了悲恸与哀悯,如藏冰壶秋月,教我几近溺毙于此。
我看不懂他的神情。
我只能读懂我自己的心。
我的心中是情欲。
苏家嫡长女,沙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头一遭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只是这场心动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就要归于尘土了。
赵归鹤说:「明琼,你会无病无灾,安享天年的。」
他说:「你信我,好好活下去。」
我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我说:「我信你。」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却照不亮小小耳房。
这是一个冬夜,新雪簌簌落下,压断了枝丫。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而我独有的,最洁白无瑕的一块玉,也在此夜碎了。
19.
往后的许多年,每逢中元,我照例坐在荷塘边,等着新一轮的杀伐。
也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穿越女从荷塘里爬出来了。
我问身边的人,还记不记得赵归鹤,他们都一脸疑惑地回禀我:「赵归鹤?不就是敌国的将军么?多年前就被斩杀在边关了啊。」
我又问他们记不记得阿瑶,下人们都抖如筛糠地说:「二小姐二八年华时就已病逝。」
可是,我手里分明还握着那块青雀戏枝的玉坠子;床边上,挂着阿瑶十七岁时为我糊的纸风筝。
新帝继位,再无刺客来杀我,我还是威震四方的武将,是整个国家最锐利的一把刀。
四十六岁那年,我奉旨远赴边关退敌,打下了开国以来最艰难的一仗,不慎伤了腿,从此不能再上沙场。
同年,我被封为德武大将军。
次年,我交归兵权,告老还乡。
晚年无病无灾,无子无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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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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