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个大学用来追傅山屿。
大张旗鼓,众人皆知。
直到从天而降个小白花。
说自己是傅山屿命中注定的意中人。
逼我给她让位。
她还说,我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离开我,不可自拔地爱上她。
1
这姑娘名字刚刚传到我耳朵里。
人就出现在学生会的竞聘演讲上。
她说,姜窈,你根本就不爱他!
她说,我是来给他真正的爱的,他最终会看清你的真面目,离开你。
我一般不笑场。
除非忍不住。
真面目?
我真面目就是傅山屿背后的金主。
几个学生会的部长心照不宣地噤声。
我的脾气不好,他们是知道的,不可触碰的逆鳞是傅山屿,大家更知道。
但我没发火,只往椅背上恹恹一靠。
「自我介绍时间到了,下一位。」
旁边的轮值主席光顾着惊讶了,半天才把这姑娘交上来的简历递给我。
叶只只,中文系大一新生。
不得不说长得挺好看的,如果我年龄再添二十岁变成个男人多半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圆脸,小鹿眼,蓬蓬松松的单边麻花辫。
写满了清澈的愚蠢和未经世事摁地摩擦的干净。
她来之前我就听人说了。
在新生开学大课上表白了正在演讲的傅山屿,说两人是同一个高中的,说傅山屿是什么信仰什么光,总而言之考上南大算圆了自己一半的梦。
另一半呢?
另一半梦想就是把傅山屿从我这个难缠的追求者身边抢走。
然后和他在一起。
她声音清脆,笃定又自信:「我会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当时她在新生大会就一语惊四座。
舍友学舌回来的时候,整个宿舍爆笑如雷。
不自量力、茶里茶气、痴心妄想……
但我只是听个乐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直到叶只只舞到我面前。
「这自我介绍是在干什么呀?」宣传部部长撇了撇嘴,「我们部门不要。」
她起了头,其他人看着我的脸色,那张简历被烫手山药似的传来传去。
再一次到我手里,成了皱巴巴的纸。
「她大张旗鼓来学生会应聘,你们都不要人,这届新生不会在意她竞聘时候说了什么,但是会相信大家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这么『齐心协力』。」
我捋平,装进了秘书处的档案袋。
「既然来了,就在我这儿干吧。」
2
散了会,我从后门出教学楼,在学校湖畔的小道上走,闻铭追过来,塞我手里一杯冰绿豆沙。
「不生气?」
我慢慢抿了一口,「学生时代总有些一腔孤勇的女生,比她大胆的也不是没有。操场上淋着雨表白的,情书一周一封的,给人送早饭在教室门口等一个早自习的……」
「那你呢?」
「我是沉默的倾听者。」
「啥?」
「倾听呗,她们自以为惊艳时光的少年,在我座位旁边喋喋不休地说这些追求者有多烦。」略过闻铭石化了的表情,我兀自往前走。
他说:「姜窈,咱俩高中不在一块上,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坏呢你?」
「坏吗?是我怂恿她们告白的吗?还是我想听那些男的把这当成向我示好的资本?」我牵扯嘴角笑了笑,「闻铭,你也不是没被追过,你应该心知肚明,刹那间的感动是一回事,征服欲是一回事,喜不喜欢是另外一回事。」
是盛夏的尾巴。
林间斑驳,蝉鸣声声。
新生还在操场上排练军训汇演,远处的操场传来口号声。
我不知道叶只只会不会在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唱军歌的时候,单独跳出来唱一首。
然后高调又无所顾忌地献给傅山屿。
说内心毫无波澜是屁话。
但我觉得,我是在择偶,不是在当妈。
这件事儿得他自己做选择。
「万一呢,万一叶只只真的抢走了傅山屿,你不会后悔?」闻铭激我,「姜窈,你明艳漂亮,她白幼瘦,你家里有钱有资源,她比你放得下身段。作为哥们多说一句,你真的不要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啊。」
沉默了须臾,我的声音稳稳落地:
「那就拭目以待。」
傅山屿破天荒主动给我发消息。
「晚上操场跑步么?」
「不去了,在敷面膜。」我回,想了想又补充,「刚做了瑜伽。」
那边便没了音讯。
这死直男从不会聊天。
我问:「你去跑了?我不信,除非来张照片姐看看。」
三秒后,那边发来黑咕隆咚一张操场图,几个黑点点人影。
我气笑,「我想看的是这个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输了半天又停了,好像被打断。
「遇到个同学,回聊。」
同学?
我俩的交际圈几乎重叠了大半,如果他遇到的是我认识的人,应该直接说「我遇到了某某」。
即便是和他比较熟,也应该是「遇到一个朋友」。
同学这个词显得突兀又微妙。
我将面膜扔到垃圾桶,正好锻炼的舍友回来,将一袋切好的芒果菠萝放在我桌上。
「窈窈,你猜我遇见谁了?」
「傅山屿?」
舍友神秘兮兮地点点头,又摇头。
「不止哦。」
想明白也不过瞬间的事。
我皱起眉看着桌上的芒果菠萝,转头向寝室其他人。
「还有哪个宝贝没刷牙的?来,帮我分了。」
3
「哎!哎!别介呀,等我说完呀!」跑步的舍友赶紧补充,「是叶只只一直缠着傅学长,我作证!」几个舍友纷纷把耳朵递过来。
「傅学长都戴着运动耳机跑步了,她非要摘下来听听是什么歌。」
「傅学长直接说他去旁边的赛道练短跑去了,我这辈子没见他跑那么快过。」
「我跳完绳准备走,又撞上叶只只跟在傅学长后面了。」
我垂了眼,「那也是他情愿人家跟着,不是吗?」
「还真不是!叶只只说了,她前段时间听朋友说晚上跑步有人跟踪偷拍女生,她穿着短裙害怕。」
「……跑步穿短裙?」另一个舍友发问。
「然后傅学长说,理解,转头招来了他另一个哥们,哦对对,就是篮球社那个神似马东锡的,说让他送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
舍友虽然晃动着我的肩膀,我却感觉她在挥舞着 CP 大旗。
「姜窈,这是普通的芒果和菠萝吗?不,这是男德标兵的典范和成果!他超爱!」
「……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
「不,是真的!」
我想起当初和傅山屿约着一起跑步。
再普通不过的浅灰色运动背心短裤,给男生穿得像是要去代言。他跑得倒是轻轻松松,七八圈下来我腿都软了,他还要在那里凉凉地问:「这就不行了,嗯?」
我要面子啊,大美女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拼上这条命才跟他凑够十圈,我感觉我都快能听见佛音吟唱了。
根本无暇抽出空去看他。
直到傅山屿拎着两瓶能量水转回来,在我身边的草坪坐下,两条长腿像是无处安放似的。
因为运动没戴眼镜,能更清楚地看到忽闪的长睫毛,干脆利落的侧颜轮廓,滚动的喉结和锁骨……
「下次我慢点。」
男生声音微哑,音色却还是清润的。
不知道是月夜朦胧,将气氛恰到好处地揉成暧昧迷蒙的一团,还是他先撩人惹起的悸动,我用小拇指勾住他的,「这次是我没发挥好,主要这里不是我的主场。」
傅山屿不常笑。
但此刻还是露了点笑意。
「请教,你的主场在?」
我招招手。
他就像乖巧的大型犬一样凑过来。
浑身散发着刚运动过腾腾热意,有沐浴露淡淡的青柚香,我咬着耳朵跟他讲:「床上。」
然后——
然后冰山美人就生气了。
足足一整星期没怎么搭理我。
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他硬气,我也硬气,正好也逢开学,我该参加比赛的、打理学生会的一样不落。
谁先低头是小狗!
眼前的芒果和菠萝各切一半被塞在圆纸盒里,塑料袋还有个小便签:「地超冰箱里买的,别贪凉。」
嗯……
算傅山屿主动给台阶了吗?
我咬着酸酸甜甜的果肉,心情转好,给他发消息。
「芒果不错。」
「下次跑步喊我吧,傅学长档期还有空吗?」
傅山屿发过来三个点。
「嗯。」
4
好心情在开完新生就职和分配任务会议后戛然而止。
叶只只热情地叫住了我,递过来一杯奶茶。
「芒果味的,听说学姐喜欢。」
手悬停在半空。
她笑得愈加灿烂。
「可我更喜欢菠萝,所以那次傅学长贴心地带了两份水果,芒果菠萝都有。」她情感真挚地看着我,「我感觉好像更喜欢他了呢。」
我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就像新鲜的水果上爬满了蝇虫。
原来他给我的,别人也有。
一模一样。
好样的,傅山屿。
闻铭提醒我,傅的选择未必是我。
我说拭目以待,如果真的后来者居上,那没什么。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跟我玩左右逢源?红玫瑰白山茶都想要?
「谢谢。」大概出乎叶只只的预料,我接过了那杯奶茶,「作为回礼我也忠告你,大学不是抢男人集中营,绩点、综测、社交、考试都关乎未来。希望你回顾四年不要后悔。」
她有一瞬间的狰狞,从鼻子里发出嗤笑,在我耳边咬牙切齿:「你在高贵什么啊姜窈,我的人生轮得到你来指点?你不就是有姜家做靠山吗?很了不起吗?」
?我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汉字,怎么组合在一起让我如此迷惑?
「对啊,我生下来就已经有资源加持了,我都还在跟他们争,争国奖、争大创项目省赛名额,你本来出身就一般了,你还不努力,你靠什么立足,又凭什么让人家爱你?凭你虚无缥缈的信仰和光?」
听到「信仰」两个字,叶只只忽然又笑了。
那笑拧巴,且瘆人。
「雌竞女,呸!」
「我告诉你吧,姜窈。就凭我看过每个人的命运,你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远离你,爱上我。我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然后又川剧变脸似的恢复一脸活泼元气、纯良无辜。
「学姐,再见啦。」
……
副主席闻铭在侧全程旁观,叹为观止。
最后,他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杯奶茶你铁定不要了吧?浪费食物不好的嘛,那我就勉为其难……
我面无表情拨开他的手。
「要的。」
转头去找傅山屿。
他不在实验室,听同组同学说兼职私教英语课去了。
他的同门师兄弟也好,私教班老板也好,看到我拎着两大杯奶茶,笑意盈盈,多半都觉得这不过是小女生的示好吧?
傅山屿在跟三个小孩说语法,声音清冷磁性。
能报名这种私教课的家非富即贵。
可那几个少爷小姐还是被他管制得服服帖帖的。
我倚在走廊上,直到课间间隙,他出来看到我,有些惊诧地小跑过来,「姜窈?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听吗?」
「你之前说我讲课无聊的。」傅山屿有点无奈,「等我,我去洗个手。」
他还记得我不喜欢粉笔灰的味道。
呵。
学霸就连当渣男都格外专业,多人管理做得很到位啊。
几个小孩下了课欢天喜地往外冲,一面用足够响彻整个走廊的声音大叫欢呼。
「芜湖!傅老师有女朋友!」
「她好漂亮,傅老师,你们是不是要约会?」
「要拉手!要抱抱!要主动哦!」
我呸。
原本从孩子嘴里说出的单纯祝愿,现在因为男人的表里不一只让我恶心。
5
傅山屿折回来,被三两句玩笑话弄红了耳根,他生得冷白,染了绯色的脸颊格外明显。
我笑笑,递上两杯奶茶。
「请你喝。」
他看了看口味,眉头微微蹙起——傅山屿不喜甜,从来只喝无糖的纯茶。
但还是接了过来。
「现在喝。」我补充。
他抬起头看我。
「要两杯一起喝哦,需要我帮你打开吗?」
傅山屿原本微微的羞赧肉眼可见地褪去,「窈窈,你又要干什么?」
「请你喝奶茶啊,不明显吗?」我笑眯眯地在空教室讲台边坐下,「大杯是叶只只学妹送你的,我更大方一点,桶装的是我送的。」
他的神色在刹那间僵住了。
「是她找过你吗?那天……」
「傅——老——师。」
我冷下脸,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解释。
「喝完了,想清楚,再跟我说话。」
……
傅山屿怔愣的时候,脸色因为了悟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闭了闭眼睛,乌黑睫羽蝶翼似的轻颤,「姜窈,一定要这样吗?」
我闲闲跷起腿来,看一眼翡丽的腕表。
「三分钟。」
傅山屿的手因为用力攥紧奶茶杯而变得骨节更分明,隐隐可见青筋的脉络。
他喝他的奶茶,我看着我的手机。
刚刚何睿涛给我发消息,说他通过了兰盛的考核。
我资助的棋子进入了我大哥家的公司。
虽然打交道并不算多,印象里是个极通达人情世故、八面玲珑的年轻男人。
我弯了弯嘴角。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在我刚进大学的时候,我爹的长子,我并不算很熟的大哥喝多了跟我说:
「姜窈,你倒会装乖,是个沉得住气的。」他不轻不重地拍打我的脸,笑意恣肆,「但你知道为什么老爷子从不让你置喙家族产业的事情吗?」
「因为你不够坏,也不够狠。」
「这市场每分每秒都在厮杀、淘汰、吃人。凭你?你根本活不下去。」
我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要零花钱充裕优渥,但要股份一毛没有。
那时候我妈刚刚走,男人的怜悯和不舍犹存。所以我决不矫情,该认祖归宗认祖归宗,该叫爹叫爹,该收的钱悉数照单全收。
这些年,我表面上为了追傅山屿大张旗鼓、众人皆知。
实际上我在挑选。
那些积蓄,被我分别用来签约了我认为资质不错、家境堪忧的学生。我会一手承包他们上学路上所有的费用,甚至根据每个人情况不同,打造不同的发展方向。
傅山屿,是我较为满意的作品罢了。
三分钟到了,我这才放下了手机看了眼面前的空杯子。
「说吧,给你解释的时间。」
「那天晚上夜跑,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我也回避了,但是在我去地超给你买水果的时候正好她也在。」
「正好……」我咀嚼这两个字。
傅山屿光洁的额上已经开始渗出细汗。
「也许是她跟来的,但我不知道。我给你买了水果,她说……窈窈,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继续讲。」
半卷的深咖条纹衫露出两节精壮小臂,此刻用力支撑在书桌的桌角。
傅山屿调整坐姿的时候,我索性从讲台上走下来。
「你的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腿并拢在这边,我坐在你腿上听。」
6
九十多斤的体重,平时他抱我轻而易举。
但此刻我坐上去的瞬间,明显感受到他的眉痛苦地拧在一起。
「她说,她要一份一样的……」
「我准备离开,她说她没带钱。」
「有不少同学看着,我没办法让一个女生这么难堪。无论是谁,当下我都会付钱。」
「这样啊,」我抽出餐巾纸给他擦了擦汗,「那回去之后,叶学妹把钱还你了吗?」
「还了的。」
「可她说是你请客,这么说她在撒谎咯?」我拽着衣领将人扯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对上那双黑漆漆的清冷琉璃眼,「有,还是没有?」
「我处理学校的事情,没接收,退回去了……」
我丢开他,跳下来。
「那和你请客有什么区别?」
傅山屿的忍耐似乎终于到了濒临崩坏的界点,气息紊乱而急促,「姜窈,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前因后果我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下一秒,我抓着他的头发摁在了书桌上。
他长得是好看,玉为肌理,泼墨做发,即便到如此不堪的境地也无损美貌。
「傅山屿,是不是我对你太纵容,还是假戏真做、你入戏过头了?」我摁着他的头,每句话都清晰而冰冷,「你今天之所以能成为学霸男神,从容地当你的高岭之花,是我姜家给你的底气。懂吗?学习好、长得好,这种人我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到了独一无二的份上吧?!」
额前的乌黑碎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浸湿,镜片压在侧脸留下红痕,他的睫毛上也挂着细小水珠,不知道是泪雾还是别的,须臾,傅山屿低笑出声,「我知道。你姜窈多么厉害,我一直都知道的。」
「抱歉,我错了。」
我愣了愣。
刚刚傅山屿分明已经忍我忍到了极限,我已经做好了他疯狂反扑的准备的。
毕竟他素来骄傲、清冷、目下无尘。
我啊,就喜欢让这样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人——
被金钱和虚荣侵吞,自甘沦为裙下臣。
傅山屿那一身反骨让我疯狂氪金腐蚀了两年才堪堪撼动。
可现在,他居然直接一句道歉抛过来。
我问:「傅山屿,你道歉是因为觉得我不可理喻懒得解释,还是因为想保护叶只只?」
他摇头。
我的手顺着胸口下滑到小腹,恶意地摁了摁。
「不想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冷汗已经在顺着鬓角往下流了,他索性仰面躺在桌子上,那样清俊出尘一张脸,居然在越来越浓的笑意中有几分癫狂。
窗外暮色沉下去,是克莱因蓝,教室里一盏顶头灯,小小的暖黄色。
我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名画《马拉之死》。
「因为你说得对。我虚荣,我离不开姜家的扶持。我也害怕,我怕你轻而易举地、就像舍弃上一个人一样舍弃我这枚棋子。」
我自以为无比冷硬千锤百炼的心脏,忽然间被戳中了柔软处。
神坛上的少年主动走下来,解开羽衣,遍体鳞伤。
傅山屿啊傅山屿,你杀我非用真诚刀是吧?
行,算你赢了。
我挥了挥手,「去吧,这里的东西我来收拾,等一下我还有两个朋友来,正好一起吃饭。」
7
这次的局是准备解决两件麻烦事。
第一就是我那地主家的傻兄弟闻铭,他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货纨绔浪荡了三年,准备送出国镀金,但没有拿得出手的履历。
第二就是我资助的何睿涛,他对我的关注和问候已经超出了老板员工的范畴。每天刷我朋友圈,然后做足了笔记汇报工作一样地找我聊天。
很难说他到底是看上我,还是看上我的钱。
但不重要,甩给闻铭当伴读刚刚好。
我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
地方是我选的,一家装修巴洛克风的私房菜。
「哟喂~这算是什么局啊?」
闻铭甩着 GUCCI 的外套,里面是夏威夷风花衬衫,一整个吊儿郎当刚睡醒的样,瞥完了我旁边的傅山屿,又迷茫地瞅了瞅何睿涛。
「姜窈,你在这选妃呢?先说好啊,咱是读书人,不干那小三小四小五的事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翻白眼。
何睿涛倒是殷勤灵活,叫来了侍应生,然后开始微笑询问我们每个人的偏好和忌口。
本来我觉得,做到这里还是挺贴心的。
但接下来他直接用双语混合纯美式发音点菜:「嗯……松露鹅肝麻烦煎稍嫩一些,well,beef carparccio and Baked Camembert,姜小姐喜欢奶油利口酒, What do you prefer?Mr 闻?」
一整个把我尬住了。
闻铭憋笑憋得怪辛苦的,脚都在餐桌底下跺。
然后中气十足地说:「我喜欢十分熟的菲力牛排,来两人份,再要个意大利面多奶油,谢谢。」
然后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瞥一眼我旁边的傅山屿,「兄弟,捧错了,我在她心中最多是麻将三缺一,这一位才是咱们姜大小姐心尖尖上的人呢。」
我揉了揉眉心。
「你俩聊得来挺好,闻叔叔交代我了,你身边得有个可靠的人。」
何睿涛赶忙整了整衬衫领子。
闻铭:啧。
闻铭:咱说就不能是个漂亮学霸姐姐么?
富家少爷主打心直口快。
何睿涛脸色微微僵住。
倒是一直缄默的傅山屿给解了围:「我之前参加全国科技创新决赛,这位同学是我对组,他的确很优秀。」
菜品上得很快,悄无声息铺了满桌。
就在我刚刚接过侍应生倒好的酒的时候,还没送到嘴边呢,忽然耳畔炸响一道女声:「你闭嘴!叫老板过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这端盘子了?」
她声音娇媚凌厉,辨识度很高,貌似我在家族联谊会上听到过。
想起来了。
Y 市最大珠宝商乔家的小女乔智薰。
只不过那时候撕逼对象是另一个名媛。
现在……
我们仨顺着声音看过去。
现在变成了小白花叶只只。
8
哦豁。
这不是巧了吗。
我不动声色地把靠背椅往边挪了挪。
只见叶只只穿着这里的 Lo 风工作服,委屈巴巴红了眼眶,「您别告诉老板,我还在试用期,我会赔钱的,求求你了……」
那位千金小姐被她气笑,「我这条裙子也就 10w 的预算,但是你知道定制一条工期多久吗!?知道这种材质勾丝了就废了吗?你赔什么赔,用你那一个月 7500 的工资赔?」
「也行,那你打欠条立字据给我,我不算运费。来,拿纸笔。」
侍应生原本就战战兢兢在一边了,此刻递上纸笔的速度比上菜还快。
我很不合时宜地想举手:有没有瓜子?
但我憋住了。
成年人的情绪,总是这样内敛深藏。
好吧其实是我真的想看看刁蛮财阀千金 VS 楚楚可怜小白花的戏码。
「这十万对于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就是很贵很贵,你明明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为什么一定要为难我?大家都是女生,多点宽容之心不好吗?」
叶只只开始只是小声啜泣,现在已经开始哭得梨花带雨了。
餐厅里本来就餐的客人就那么预定的几桌,现在大半都聚焦过来。
「什么叫都是女的,你有什么毛病?女人还有拿诺贝尔奖的当王后的呢,关你屁事啊?!」
乔智薰摆明了不依不饶。
我瞥了一眼傅山屿,他触到我的目光即垂下头。
「想英雄救美我给你让位。」我说,「你的存款虽然不多,赔这条裙子还是绰绰有余。」
他微微摇了摇头,附耳过来。
「我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出去了和你说。」
一把声音清澈如碎冰,偏偏缠绕着鼻息涌进来,撩得耳朵痒。
闻铭站起身,就像才发现似的热情招呼:
「智薰啊!你怎么在这里?哇塞,得有两个多月没见了吧,人是越来越美,这脾气怎么也越来越大啊,谁惹我们大小姐不高兴了?」
「我不是故意弄坏她的裙子的,真的不是……」
叶只只哇地哭出声。
乔智薰原本都有点偃旗息鼓的架势了,还没张口就被人打断,瞬间炸毛,大几万的包直接甩出去。
「谁跟你说话了?!」
闻铭跟螃蟹似的横在中间。
「哎哎哎哎哎,美女,大小姐,这包多好看啊是不是香奶奶限量款啊?消消气,裙子嘛,常换常新,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我再给你挑好不好?」
「不好!」
乔智薰一把甩开闻铭的手,勾唇冷笑,「我说闻少爷,平时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啊,怎么,吃惯了山珍海味,非得在这儿捞清水小白菜?你存心护着她是吧?」
得。
闻铭彻底拍到马蹄上了。
早知道这把修罗场,我好得垫垫肚子再来吃饭。
毕竟一左一右两个潜力员工在这坐着,总得立个长袖善舞又好心的老板人设。
我站起来招呼乔智薰:「智薰!有点私事,你来,我跟你细说。」
八卦,是每个人类都难以抗拒的本能。
乔智薰气鼓鼓地让侍应生加了个椅子。
把仨男人赶到另一边去了。
「其实,你刚对线那个是我情敌。」我咬耳朵。
乔智薰大惊。
「你还会有情敌!?就她?就这?谁眼瞎啊?」
傅山屿冷下神色。
倒是对面闻铭干咳两声,何睿涛神色也不太自然。
「这个呢……这个等战果分晓我第一个跟你说。」我笑眯眯把她最爱的鹅肝推过去,「别生气啦。」
乔大小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凡见过世面的男人,不会真的吃她那一套吧?」
「其实她真敢打欠条我也就算了,就是看不惯那副小白花装纯的做作样儿。」
说完,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凑过来说:
「你同时和三个约会啊?」
「……」
「我投戴眼镜的一票。颜值碾压好吗,身材比例也绝了。」
对面戴眼镜的只有傅山屿。
「嘿嘿,要能让我睡一晚,我出五十万。」
我笑起来。
「抱歉,这个让不了。」
9
散了席后,乔智薰说她点了几个泰国男星约在「半日闲」清吧。
我被男人拽进了手。
回头看,冰山美人浑身散发寒气。
「不去了。」我笑,「被管着呢。」
何睿涛开车送闻铭,傅山屿开车送我。
车内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芦丹氏百合香,我闭着眼嗅了嗅。
很喜欢。
像沾染了血腥气的玫瑰。
「什么,闻铭说他给人转了十二万?不是,他不会真爱上叶只只了吧?」
「这个何睿涛真不简单啊,商圈大小姐乔智薰都敢追。」
「啊?什么,他问我要的是叶只只的联系方式?」
我满头问号地点开了何睿涛发来的语音条: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组局无非是要我死心。但是看到那个穿白裙的女孩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我好心疼她,好想当一个真正的男人保护她……
声调抑扬顿挫,让我浑身哆嗦。
都处理完了,我往副驾的椅背上一靠。
懒懒地松了口气:「哎,傅山屿,你说邪门不邪门,乔智薰可是曾经在商圈逛个街,都被星探追着要联系方式的大美女啊,这怎么富家少爷和寒门学子都看上叶只只呢?是我审美出问题了?」
不知道是不是金丝边镜框架着,我总觉得那双乌黑的瞳色变浅了些,像琥珀。
无端添了三分野性和莫名的压迫感。
「你换镜框了吗?」
我没话找话,手顺势摸上耳朵。
「坐好,别乱动。」
不得不说,傅山屿这该死的声音简直是针对性下蛊。
「你生气了?」
沉默。
「有一点。」
「为什么?」
「我已经跟你说了察觉到不对劲,但是你要应酬,要社交,忙得很,顾不上理我。」
我带了微醺的酒意,笑嘻嘻地耍赖:「我以为你要私下里单独跟我说呢,这接下来的时间不都是留给你的吗?嗯?五十万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微妙地弯了弯嘴角。
车缓慢地停在了我在学校附近租住的精装公寓楼下。
傅山屿终于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面——安全扣的位置,就借着昏暗路灯和朦胧夜色和我对视,「接下来的时间都归我,你说的,嗯?」
大半上身笼罩着我,那双眼中闪烁的粼粼波光几乎要将人溺在其中。
我懵了下。
就像是自家养的萨摩,忽然成了个有着锋锐爪牙的狼崽子。
不,应该说,傅山屿只是伪装得那样温良无害,斯文谦和。
他骨子里流淌的野心和偏执与我如出一辙,所以最明白今晚的饭局。
是挑选,是交换资源,是转瞬即逝的机遇。
「姜窈,你记得很早很早之前,大概是第一次我们一起用餐,你和我说什么吗?」
我答:「不记得。」
「你说,你就喜欢让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人,被金钱和虚荣侵吞,自甘沦为你的裙下臣。」
「是说过。怎么了?」
他单手解开了一颗衬衫扣,一只手扶在我脑后,蓦然吻了上来。
侵占、炽烈又凶狠。
这人怎么做到长了一张清冷出尘神仙貌,却又把欲望如此不加掩饰地倾泻出来的?
我顾不上推开,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就只听他在耳边说:
「那么我也告诉你,裙下臣只需要一个人。」
10
我真不该招惹傅山屿。
当事人洗了澡,酒已经醒了大半,坐在被窝里强自镇定。
我是金主。我是甲方。我是金主。我是甲方……
好!支棱起来!
他端了红枣茶过来搁在床边,顺带着摘了眼镜。
那双深琥珀色宛如狮子的眼瞳定凝在我身上。
乔智薰好死不死在此刻发来了视频。
灯光五颜六色、欧美音乐撩情又缠绵。
她对着镜头嚷嚷:「你来不来啊!最后一次!我用仨男模跟你换五十万那个极品尤物好不好!加海蓝之谜的小套盒!我家珠宝你来挑!」
傅山屿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似笑也非笑。
「我,我跟她不是一伙的。」
我也嘿嘿笑,立刻锁屏了手机甩在一边,「这地方是哪儿我真没去过,你想想我家那九龙夺嫡的情况,我哪敢放纵啊?」
「你是在跟我解释吗,姜窈?」
他认真地发问。
「那么也就是说,你认可我刚刚的说法了对不对?」
——裙下之臣,只此一人。
我笑,「傅山屿,哪有你这个态度和老板谈话的,你是要逼宫啊?」
他一只手调暗了灯光,单腿跪在床边,姿势又欲又蛊,「那么请老板指示,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又追着我的眼睛问,「刚刚那个吻是正确的吗?」
我快支棱不起来了。
「你啊啊啊啊啊……」
偏偏这时候手机又响起。
他瞪着我。
我下意识心虚。
不对啊。
「这是你的手机,我没有微信提示。」
我瞬间兴致扫空,恢复理智,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消息接连弹了出来。
【叶只只 22 级文学院】:为什么你不帮我?
【叶只只 22 级文学院】:你知道我为了打听到你曾经打工的地方有多不容易吗?
【叶只只 22 级文学院】:傅山屿,你变了。
【叶只只 22 级文学院】:你曾经那样干净、皎洁,你是我们所有书粉的白月光。
【叶只只 22 级文学院】:你怎么可以接受那个女人的嗟来之食?她是在用钱践踏你的尊严你不知道吗?!
【叶只只 22 级文学院】:按照剧情设定,所有的人都喜欢上我,男配,男三,你不吃醋吗?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叶只只 22 级文学院】:可我真的爱你,只有我最爱你。
我从怒火,到疑惑。
然后真诚地发问:她在说什么?
傅山屿略显烦躁地拧眉,直接手机关机了。
情欲从那双乌黑的眼中迅速冷却,他沉声道:「这就是我一直想跟你说的——我觉得叶只只太反常了。她第一次在大会议室那么大张旗鼓地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借用了林秘书查了查,她是福利院出来的孩子,父母背景不祥。」
「她刚来就知道你不奇怪。但知道你会出入哪里,知道我爱吃芒果,知道你在哪里打工……」我补充,「而且,正好出现在我们吃饭的节点。」
「她真的是无意招惹智薰吗?还是她笃定,会有人替她的行为买单?」
后背忽然细细密密起了一层寒意。
细思极恐。
「刚刚她发来的短信,你再给我研究研究?」
傅山屿阖眼。
「我烦得很。」
「哟,之前还一起夜跑呢。」
「那是因为我还没查出来她是谁,什么底细。」傅山屿沉郁时眉眼泼墨似的好看,却也极冷淡,「贸然出手会给你惹麻烦。」
我怔然失笑,「瞧瞧,这才是坏到骨子里了。说出去谁信啊,风光霁月的傅学长私下里这么腹黑冷血。」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他跟着笑起来,「也拜你一手调教,不是么?如果不足够凶狠,又怎么配守在姜窈身边?」
细密的吻又缠绵落了一层。
今晚他格外地不理智。
在他一点点小心地解开我裙子的蝴蝶结时,我叫他名字:「傅山屿。」
二十七楼的高层,足以将 Y 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傅山屿,你是爱我,还是爱这里?又或者说,没有这个位置,你还会喜欢姜窈吗?」
11
我是懂在临门一脚泼冷水的。
深谙此道,屡试不爽。
闻铭快被我气晕过去了,「大姐,我叫你一声姐,你听听你问的是什么话,人家在跟你调情说爱,你特么问是不是因为你有万贯家财?!」
「他傅山屿想找个富婆不努力了很难吗?」
我趴在桌上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你别冲我嚷嚷,行吗,你很会追男人,要不你来追。」
「那我给你支招,你帮我追女生?」
我心里忽然起了很不好的预感。
闻铭被我冷下来的神色吓了一跳,但还是磕磕巴巴扭扭捏捏地说:「之前同仇敌忾,那是站在你的角度上啊,跟你抢男人是不行的,但是你得允许人家只只认清现实、改过自新吧?」
大脑在飞快地思考。
「那闻叔叔说出国留学的事情怎么办?你拖家带口的能行吗?还是你觉得以她的资历能光明正大领到闻家?」
「我爹他就想一出是一出!我压根没说过我想去意大利镀金好不好!?我毕业就管公司呗,给只只安排个文职。」
我渐渐冷静。
「闻铭,你确定这次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我不认真,你砍了我跟我爹交差。」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尊重,祝福。」
……
认真的才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叶只只何方神圣。
但很显然,她那一出灰姑娘的戏,让闻铭和何睿涛齐齐动了心。
我和闻铭认识了第十八年,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
他是玩得开、为人大方,出手阔绰。
但他毕竟是豪门继承人,骨子里带着豪门强势掠夺的本能。
可何睿涛是我花大价钱养出来的一枚棋。
我需要他打入我大哥的公司,也给他安排好了退路,搭线闻家。
现在呢?
现在他的朋友圈全是追叶只只的日常,一天更新好几条,更重要的是只有他满腔热情,根本见不到叶只只实质性的回应。
何睿涛不可能抢得过闻铭。
叶只只也不可能舍了帅气阔少和他在一起的。
至此,我开始重新思考叶只只当初说过的话——
「你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爱上我,远离你。」
还有那双明明浑圆含笑却又瘆人的眼睛。
透出的自信近乎疯狂。
我主动约见叶只只。
在学校图书馆地下的小咖啡厅。
她穿了白色红波点吊带,因为太短又搭了高腰牛仔裤,背了和我之前同款的 GUCCI 包,浅橘色唇蜜配上亮晶晶卧蚕。
不得不承认,很纯欲风,也适合她。
「闻少到底是闻少啊,一个见面礼就八万起步。可是小何学长带着人家打比赛刷学分也很认真,怎么选择……还真是为难啊。」
我目光从包上挪开。
「怎么,学姐,你也会着急吗?」
叶只只拉开凳子,笑得乖巧,那双眼睛滴溜溜地打转。
「姜窈,你输过没有?」
我把玩着桌上用来消遣的积木,看似随意地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半截房子。
「输过啊,我小时候路过商业街,有个摊主摆地摊,就是这样搭了个半截,然后说,如果谁能往上垒一块,就给十块钱;如果谁能垒两块,除了十块钱,还能从后面的大玩偶里随便挑。」
她笑了。
看了看构造,又搭了一块长方形。
房子还在。
她选择了漂亮的花纹尖顶,小心翼翼搁上去——
全盘崩塌。
叶只只皱了皱眉,「你搭的有问题!」
「是,这个构造本身就有问题,我回家琢磨了无数次怎么才能两块都搭上,直到很多次失败后我意识到,这个构造只容得下一块积木。」
「其实我本来可以拿了第一个奖品,很多人都可以。」
「只是太多人觉得,自己两个都能得到,明明就在眼前,他们目睹了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失败,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聪明过人。」
她这才笑了,「你真有意思,讽刺我还得拐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还不如直接说,因为你感到事态失控,所以你慌了。」
「不如这样,你给我两百万吧,我考虑考虑放过其中一个。」
「你以为闻家什么背景我不知道吗?」
「可我啊,就喜欢危险的感觉。」
「毁掉你悉心培养的人,你会很心痛吧?这就是你毁掉我白月光的代价!」
12
我无可奈何地揉着太阳穴,「等会,你说傅山屿?我有阻拦你追求他吗?」
叶只只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冰冷,咬牙切齿又扭曲。
她冷笑着骂我:「他都被你勾上床了!你也真够反差的,不是草千金大小姐的人设吗,不装了啊?傅山屿早就不干净了,又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白月光?!」
「果然,在尘埃未染之时永远定格,才是最好的。」
我看着塌了满桌子的积木,讪然垂首。
「那就祝你好运。」
出来咖啡厅,傅山屿也刚从图书馆出来,给我披上外套。
一开始动不动就摆冷脸,现在有了竞争对手,忽然间腻歪得不行。
唯恐图书馆来往同学不够多,看得不清楚。
高岭之花怎么被我养成个极品绿茶啊。
「她惹你生气了么?」
「我倒是不气,但你可能会气,」我学舌给他,「人家说了,男人不守贞操不如死了得了。」
傅山屿瞳孔微震,「多大的仇?」
说完还略带遗憾地补充:「可惜了,我这名声也没了,其实什么都没做呢。」
我了悟。
打开手机。
傅山屿都凑过来准备合照了。
然后收到提示音:支付宝到账 500000 元,请仔细核验并查收。
他咬牙切齿地叫我名字。
「姜——窈——」
「啊,嫌少啊?没钱了!真的一分都不剩了!」
「你站在那里别动!」
「我就不!」
咣当。
华丽一转身,头结结实实撞上了宣传部同学扛着的三脚架摄影机。
……
「你们……」
「对不起啊主席,那个,你头没事吧?最近学校荣誉颁奖晚会,我们赶进度,这边比较近,对不起!」
我捂着晕乎乎的脑袋。
「不,我只是想问,你们还没开录像吧……没开?那就好,去吧去吧,辛苦了。」
傅山屿过来给我揉脑袋,揉着揉着又抱在一起了。
「我不要那个钱。」他声音缠在耳边绕,低醇像米酒,「国奖和省赛二等的奖金都下来了,你之前逛街不是试了个高跟鞋吗?我已经买了,在寝室。」
博爱如我,早就不记得他说的哪双。
「红色的,很好看。」他说。
「穿着舒适度一般,」我说,「恐怕也就宴会偶尔穿一两次,犯不着你用那么多精力去换的。」
「能换你开心,值得了。只要不是我用一两次被丢在旁边就好。」
傅山屿语气里好似藏了得意,偏偏又软了声音抵我的鼻尖,「而且我都在男寝放了快一个月了,大家都知道我要送女孩子的。不好退的。」
我轻轻在他脸颊啄一口。
「你交代我的,该打点的已经打点好了,」傅大学长迅速别开脸岔话题,「只是我不知道,真的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我闭上眼睛。
和豪门周旋是一场残忍的豪赌,我已经一而再地提醒叶只只了。
最终路是自己选的。
自作死,就去死。
13
闻铭和叶只只打得火热。
缺席了好几次我们内部小圈的聚会。
有人好奇,有人八卦,乔智薰没好气地说:「他间接性眼瞎!」
我则召来何睿涛。
整齐森严又空旷的办公室,我坐在董事会的皮椅上。
平时很少穿正装见他,但今天我穿了,并佩戴了董事会常任理事的深蓝色描金胸针。
何睿涛谦卑地鞠躬朝我笑。
「恭喜您荣升,看来姜老总很器重您。」
我没有示意他坐下。
「听大哥的口风,下个月你就是部门总管了。」
何睿涛脸上带着谦卑的笑,「这还未必确定……」
「的确不确定。」我直接打断,「甚至现在我就可以让这个结果改掉。」
说完甩了一份简历在桌上——
更年轻的女生,清秀柔美,一连串国外进修的履历。
他脸色瞬间煞白。
我又拿出了他所在公司的总财务报表——这种极机密的文件现如今完完整整在我手里,我也丢在他面前。
「我哥应该不知道,你收了供应商的礼,转头讨好他妹妹曾经的情敌吧?」
最后一份,是我之前不着声色留在闻铭身上的微摄,抓取到两个人开房的记录。
何睿涛一整个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像濒死的鱼那样喘气,「不可能啊,不可能,只只说爱我的,她不是那种特别物质的女生。」
我一把将所有文件挥落在地。
「愚蠢!她不物质,你上赶着吃回扣,送叶只只成千上万的礼物?她不物质,和闻铭去开房?!干什么?谈人生哲学去?我在你身上砸了不少精力,你倒有本事,我哥还有闻铭你两头得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何睿涛的脸色从青转白,冷汗汇聚到下巴那里,像落败的犬。
他跪在我脚边认错,说自己看错了人。
我以缄默悄无声息地折磨他。
「求求你,姜小姐,我真的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瞬间见到她像中邪了似的,我……你帮我最后一次,我保证,我今生都是您的狗。」
我俯下身。
嘴角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
「何总管,不用这么紧张的。」
「用脑子想一想,你现在最应该帮我做什么?」
我们大学上一次这么出圈挂热搜还是因为供出了个中科院学霸。
这次就不一样了。
这次直接节目表演到了中间,正值颁奖环节,各个领导在台下寒暄谈笑,忽然背景的校园图黑了。
在一片漆黑中,主持人的话筒也没声音,音响里切成了一道女声——「我告诉你吧,姜窈,你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远离你,爱上我。」
全场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转变安静下来了。
「傅学长,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在暗不见光的角落里,做藤蔓上的一朵花。」
「铭,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可我好怕,你这么优秀,我怕你抛弃我。我只是太缺爱了,从小我就受人欺凌……我怕被你圈子里的人看不起,我不想去聚会……」
「涛涛,我懂你,因为我们才是一路人。他们这群千金少爷又怎么会明白你努力的每一步有多不容易?等我毕业了,我就跟你结婚。」
然后,大屏幕随之亮起,伴随着音乐卡点的聊天记录和视频录像组成了连贯的画面。
不得不说,这剪辑是很懂的。
我淡定地抱臂欣赏,台下早炸开锅了。
「卧槽!卧槽!我听到了什么啊!」
「那个谁,那个叫什么——就是新生大会上表白的那个女的!叶只只!」
「哇,我的山屿学长太惨了吧?谁说他渣男!」
傅山屿因为被质疑游离在我和叶只只之间,现在终于摘出来了。
「明?什么明?后两个是谁?怎么还本校外校一起来?」
是表白墙调侃一圈的大少爷闻铭。
为了防止他过度社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句不带全称的。
但闻铭还是怒目圆瞪,饱含泪水。
浪子一回头,被扇大逼兜。
有老师在大喊。
「别录像了!安静,各班整顿纪律!」
没用的。
向来校风严谨的大学,什么时候爆出过这么猛的料?
学生群体早就沸腾起来了。
何况后台的关系早就层层打通。
证据链确凿,时间线清晰,人证物证全都在,为的就是在此时此刻将人锤死在耻辱柱上。
在人声鼎沸中,我似乎听到了叶只只尖厉的哭嚎:「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我是女主角!我是女主角啊!」
只需下完这盘棋,我不想再看她癫狂的丑态。
从侧偏门走出了大礼堂。
秋天到了,不过还是初秋,风惬意而凉爽。
傅山屿站在半绿橙黄的枫树下面等我,他穿着米色的风衣,就像立在湖畔的孤鹤。
「你不好奇结果?」我走上前。
「意料之中的结果。」他自然握住我的手暖在衣兜里。
「只要改变她所谓的剧情线,就能脱离莫名其妙的掌控。」我说,「可是,他们都被短暂地掌控过,到你这里怎么卡 bug 了?」
傅山屿停下脚步。
「我从始至终都在我的规则里,很清晰。」
「我的规则是和你在一起。」
完 -
□ 蓝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