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月影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与我有过节的皇女登基了。
她天生凤命,两位皇夫令闺阁艳羡。
我只是她夫君们即将撒手人寰的白月光女配。
世人笑我占尽先机,却一个贵人都没能留住。
可我只是书中的恶毒女配,白纸黑字的大女主结局,我改不了。
1
大周的第一位女皇,登基后欲纳两位皇夫。
一折聘皇夫的鹅黄笺百里加急,送给了忠义将军、我从前的侍卫顾影。
另一折就送到了权握中枢的内阁首辅、我夫君李珣手里。
这信笺是李珣守在她身边四年,为她出生入死换来的。
可他此刻却置若罔闻。
宣旨的女官只得将信笺放在书案上。
他可真奇怪,当初那么恨我,盼着我死,让我不要梗在他们中间。
如今我病了,他倒是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了。
「你不接旨吗?」
李珣不言语,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忽然就红了眼眶。
满室药香,外头的雪一点点下着,像极了我跟他的从前。
从前他出身寒微,父亲设下粥铺布施,我曾在这样的雪天为他盛一碗热粥,旁人开玩笑说谁能娶了沈溪月那真是祖坟冒烟,那会他藏着私心,低头不敢看我。
后来也是这样的雪天,任由我跪在雪里一次次叩头求他放过我父亲,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国有国法,无法徇私。
「北荒来了巫医,他们能治好你脸上的伤,想必连你的病都能好起来……」
他知道我很在乎容貌,所以故意提起,想让我打起精神。
要说从前我也算得上明艳动人,可惜如今我容貌已毁,身子也坏了。
见我没有说话,他有些急了:
「咱们从前住的那条乌衣巷的陈记肘子又开了……」
「张掌柜还惦记着你怎么不来裁布做衣裳了……」
「买两份你最喜欢的桂花酸梅饮,去点你喜欢的戏……」
如今他提起过去我并不欢喜,只觉得他吵闹。
「其实不必这样,你知道我活不久了,那些东西我也不在意了。」我摇摇头,「和离书就在书房的砚台下压着,我很早以前就写好了。」
我这病生得离奇,从我第一眼见到楚曜玉时,身子先不听使唤,后来就开始病下去,看了多少大夫都药石无医,后来来了个云游的大师说,我跟楚曜玉只能活一个,如日月不相见,如一折戏只有一个角儿。
这是无经之谈,更何况如今楚曜玉登基,顾影为她开疆拓土,李珣为她扫平阻碍,谁能要她的命呢。
他嗫嚅着说不出来,只死死抓着我的手。
我总靠药续着命,意识清醒的时候不多。
不知多久,似乎有一两滴水珠落在我的手背。
不知是泪还是药汁,有些不真。
但那是李珣呀,女皇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不会为我哭的。
也许十四岁的李珣会,但二十岁的李珣不会。
其实这个故事如果没有我,大约会更圆满一些。
这是一本大女主小说,她杀伐果决素手搅弄风云,他少年困顿却是开太平盛世的功臣,他出身微贱却是心怀天下的将才。
他们势均力敌,他们的传奇故事从街头到巷尾,说书人天天说也说不烦。
而我没有救他于落魄,也没有与他成婚,自然也不会梗在他们中间。
我不过是江南米店里一个寻常姑娘。
每日需要烦恼的就是做什么裙子,跟爹娘撒娇买零嘴做首饰。
后来我长大了,就寻个普通人嫁了。
寻常姑娘的夫君也不会是人中龙凤,他大概是个寻常伙夫或是教书先生,但是愿意用一天的工钱为我买一块陈记的红烧肘子,带我去茶楼听他们的故事。
听说女皇有一文一武两个皇夫,我会暗羡一下女皇的艳福,顺便鄙夷一下我那个没出息的丈夫,然后故事讲完了,我欢欢喜喜地挽着他的胳膊踩着月光回家。
我的人生本该是这么普通的。
可我偏偏救了顾影,嫁了李珣。
2
我家在江南新埠,做一点粮米生意,沾了个商字,就矮人一头。
沈家家大业大,一群饿狼般的亲戚虎视眈眈。
我爹膝下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他希望我能早点招婿继承家业,最好嫁个读书人。
他常常念叨从前交好的一个老友,是何等体面的书香世家,当初还和他们定了亲,只是几年前他们回北方服丧,便失了音讯。
而李珣在这个时候出现得刚好。
那年新埠多了许多逃荒的人,朝廷不拨粮米赈灾,所有店面铺子都戒备着,怕灾民们闹事抢劫。
而李珣是北边逃荒来的,因为在我家开的酒楼里,偷一个馒头被小厮抓住痛打了一番,却发现了他身上掉下来的书信,有一方我爹的印戳。
我及笄礼毕,他们就把人抬过来了。
当我爹看完那封信,指着一身烂污,泥人一样的李珣兴奋地对我说:
「月儿,这是你未来夫君,你娘在世时定下的。」
只听说及笄大雪那天退婚的,没听过及笄那天送上门的便宜夫君。
「沈掌柜,这小贼……」那伙计是人精,匆忙收了下半句,谄笑道,「少爷给您送到了,小的下午还得盘账,先走一步。」
我正在啃肘子,瞧见被打得赖狗一般的李珣,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嫁给这个小叫花子!」
李珣第一眼瞧见我就愣住了,又看见了我手上的肘子,吞了口口水,瞧见我嫌弃的目光,他窘迫得红了脸,将头埋得更低。
吴妈把他收拾干净以后,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珣生得太好看了。
眉眼如刀,面皎如月。
可他总垂着眼,潮黑的睫毛将眼中心事尽数藏起,总叫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连学堂里最难说话的庄老夫子都喜欢他,说他文气斐然。
风吹过,我的心忽然咯噔一下,好像一本书被吹开了扉页。
我听见脑子里一个声音一直叫嚣着:
「答应他。」
「这是你今生唯一至爱。」
这个声音让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我听见自己说:
「女儿愿意的。」
谁知这婚事我才同意,李珣不答应了。
前两年北方吃了败仗,又是灾年,他家与我父亲是故交,如今遭了难,只剩他一个逃到这里,而他如今自知窘困,谈当年的娃娃亲便是高攀了。
他只是希望可以借住我家几年,等他考了功名再谈成婚的事。
此话说得我父亲连声赞叹。
但是我觉得他不答应,是还在记那一声小叫花子之仇。
但是李珣去学堂念书,我更有理由追在他身后了。
吴妈蒸的糕,陈记第一炉肘子,甚至是陇上第一枝梅花,都是我课余探视他的借口。
因为我知道想跟谁做朋友,就要拿东西换。
我只有两个朋友,跟庄老夫子的孙女玩要送她珠钗,跟孙秀才的女儿春蝉玩要送她糖人,所以如果我要和李珣先从朋友开始,我也得送他点什么。
「大小姐跑慢些。」吴妈提着食盒,叮嘱道,「雨天路滑,当心新裙子,顾影,你看好大小姐。」
顾影在我身侧为我撑开一柄绘着墨竹的伞,他的身板高大结实,显得那伞小巧得有些滑稽。
顾影是我的侍卫,比我大五岁,如我哥哥一般。
他在五年前签了身契卖给沈家,平日里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刀光剑影里滚过的,如今世道乱,父亲不太往外走动了,便把他派给了我,护我周全。
冬日细雨,我戴了新的金璎珞圈子,穿了月白色襦裙,在学堂外等他。
我透过那一排疏竹去瞧李珣。
他一人单坐在一排,正低头习字,偏背坐得直,如窗外潇潇玉立的墨竹,也如他手上那一只狼毫笔。
风吹起吴妈才为我剪得碎碎的刘海,春日暖意挟着细雨一点点沁入我心里。
我忽然有点明白庄老夫子说的文人风骨是什么意思了。
「这上午是糯糖藕,中午是酱肘子,下午是桂花糕。」庄老夫子啧啧道,「珣哥儿好口福。」
「先生你不知道,这是沈家的上门女婿呢。」
「朝为偷馒郎,暮登贵翁堂。」
众人哄堂大笑,而李珣的脸色也一点点难看起来。
「你不吃吗?」我坐在凉亭里,揪着裙子,有些忐忑地看着他,「这都是我爱吃的,还是说不合你胃口?」
我说得认真,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婴儿肥的脸:
「大小姐没吃过苦可能不知道,不管合不合胃口,很饿的时候,人肉也吃的。」
我吓得连连后退,不小心踩到了襦裙的裙摆,跌了个跟头,摔了满手的血。
瞧见我倒霉,他漂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恶劣的一笑,像是报复我见面时那一句小叫花子。
我才意识到,可能李珣并不如他的外表一般谦和儒雅。
下一秒,顾影提起了他的领口,我却摆了摆手:
「不怨他,是我自己摔了。」
李珣似乎忌惮高高大大的顾影,长睫又垂了下去,似乎刚刚的笑只是我的幻觉。
应该是顾影告了状,当夜吴妈就知道了这件事。
「大小姐也太不当心了,得好好教训教训那小子,照我看撵出去才好。」吴妈为我挑去手掌的碎沙,心疼道,「若是夫人还在,不定心疼成什么……」
察觉到我垂下眼,吴妈立马打住了:
「大小姐,吴妈说漏嘴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吴妈怀里,轻轻摇摇头:「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不经吓,他大约也没想到我胆子这么小,吴妈,你不许跟阿爹告状,不然明日我可就不吃饭了。」
吴妈从小把我奶大,对我视如己出。从前我和爹闹别扭把自己关在房间时,只要一顿饭不吃她就急得不行,半夜几次起来把我最爱吃的红烧肘子热了又热,我吃了两口她才放心去睡觉。
吴妈走时,外头的雨停了,我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披了外衫,支起窗户往外看,就看见李珣站在外面,他没撑伞,一肩都是湿的。
见我探头,他不自然地将手上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你怎么……不告状?」
「如果告状了,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他被我说得一愣,犹豫片刻,他将身后藏着的药酒递给我: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同时开了口,讶异地看着对方。
是我先笑出来的,然后李珣也抿了抿嘴。
月亮升上来,我瞧见他泛红的眼梢,他愣愣地看着我未梳起的头发。
四目相对,二人忽然也红了脸。
后来才知道他帮今日那些欺辱他的同学们顶了夫子的罚抄,换来的钱买了这份药酒。
从那一晚以后,李珣好像没那么讨厌我了。
他并不在意同学的嘲笑,只是更加用功,为告慰亡故的双亲,也为……我。
他叮嘱我在凉亭等他,不要来得太早,也会为我接过顾影手中的伞,为我系披风的系带。
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又觉得这比我那支上好的白玉簪子还温润许多。
我知他有胃病又喜欢饮酒,便要来了酒楼里秘不外传的梅酒方子,学着酿一坛不烈的梅娇。
他写罢文章,撑着手,灯火下对着我一笑,明明公子如玉,熬红了的眼梢竟然比妖精还勾魂摄魄。
父亲让我准备着婚事,聘了几个姑苏的绣娘为我绣一件嫁衣。
绣娘们的船启程时,陇上梅梢的冰雪已然消融。
第一个囍字绣成时,累累青梅已经藏在枝叶底下。
而我为李珣埋下的第一坛梅娇酿才过第一个年头。
也许是那年的青梅不好,也许是时日不对。
合卺入口只有无尽的酸涩。
3
第二年冬末,朝廷吃了几场败仗,送了几个公主出去和亲,救济的粮食迟迟压着发不下来。
我帮着父亲开粥铺,打理家里的生意,渐渐地也改了小时候的脾气,稳重了不少。
到了开春闱的日子,我在考场外送他。
「尽力即可,不要负担过重。」
「我必然为月儿尽力。」
我知道李珣将这次科考看得比什么都重。
李珣在考场几日,我便在菩萨前跪了几日。
求神佛庇佑我夫君,得偿所愿,不负他夜夜苦读。
他出考场的那日,河堤的柳树已经开始结絮,青梅的花渐渐凋零在叶间。
我忐忑地看着他,想了想又压下去心中所想:
「夫君想吃些什么?」
「你难道不信你夫君?」
他看出了我的忐忑,在我耳边低语,惹我红了脸。
「必然高中。」
我父亲为他在自家酒楼预先摆了宴席,三巡酒酣,便拉着李珣的手说:
「你若出息,我只怕你弃了糟糠妻。」
「我倒宁愿你跟月儿就这么平平淡淡,接过家业,一世吃喝不愁也好。」
可到了四月,迟迟压榜不放,李珣等得焦急,外头家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
「不好了,老爷遭祸了!」
这场科考舞弊案,从监官到学子一路查得翻天覆地。
圣上震怒,涉事监官们一律腰斩,刽子手刀都砍得钝了。
其中一名叫张淳的监官应当是无辜受累,他用手蘸着血写了十七个冤后气绝。
听旁人打听说,李珣本是高居榜首,而我的父亲常夸耀他这个女婿如何天纵奇才,必中状元。
这个必中,就招了祸。
也许祸端不止于此,但是当下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个头绪。
天家找不到我家舞弊的证据,便发下话去,李珣今后永不许科考。
听见茶盏落地的声音,我错愕地回过头,李珣脸上没了血色,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他拂袖而去没听我解释,甚至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的父亲被关了十日,审不出什么由头,加上我托顾影四处打点,送了不少银子,便放了回来。
我父亲年事已高,在牢中第三日就病了起来,回家养了半月仍不见好。
而当我找到李珣时,他正在花楼姑娘的温柔乡里衣衫不整地溺了三日,醉得潦倒。
他见我来了,笑着将花姐儿头上的钗子拔了,摔在我脚前。
那是一支白玉梅花簪,我与他说过我很喜欢梅花傲雪不争春,凌寒独自开。
那簪子也许是准备送我的,可现在在我脚边碎得彻底。
「阿珣,你听我说,父亲也许是酒后狂话被人捏了话柄,他不是故意,天家也查了……」
「沈溪月!」
他猩红着眼,一把将我扯过来,我站不稳,跪在那碎簪片上,膝盖沁出了血。
「你跟你父亲一样。」他死死掐着我的脖子,眼里一点爱意也无,「真狠啊。」
「我就一辈子栽在你沈家的手心里,飞都飞不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为了护着我被贼人砍杀,我的母亲活活饿死只为省下一口粮食给我。」
「我只盼着这次考上,告慰双亲……为你……」
「真是可笑啊……」
他又醉又疯,我知道他心中有恨,只低着头:
「夫君……」
「你叫我夫君?」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我不过是你们沈家养的一条狗,断脊之犬罢了。」
我低着头,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是恨的,当日父母的遗愿,夫子的厚望,大好的前程都这么断送了。
他素来身子不大好,花楼的酒烈,他怒极一低头吐了血。
「阿珣,你保重身子,今后你要什么我都补偿给你好不好……」
我慌忙上前看他,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补偿?好呀」
「沈溪月,你去死,就像你娘一样,好不好?」
「你娘死的那天你也该死的,怎么有脸活到现在?」
我愣住了。
我见过温柔小意的他,意气风发的他,唯独没有见过如此恶毒的他。
新婚夜,我将自己和自己过去全然托付给他,我告诉他我的母亲因为生我难产,我连母亲的样子都不记得了,每次我都很羡慕旁人在母亲膝下撒娇。
我告诉他父亲对我又爱又恨,爱我是母亲留下的唯一血脉,恨我害得我母亲离世。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说今后会与我一同孝敬父亲,夫妻和睦,也好让我母亲可以放心。
我的眼泪呆呆地落下来。
四月的风明明暖得很,我的心却像被一点点凌迟。
见我哭,他一愣,然后笑道:
「沈溪月,你做戏倒是做全。」
「刚刚姑娘都被你吓跑了,既然你说补偿,不如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我猛地擦了把眼泪,狠狠地推开他:
「李珣,我沈家若是有心算计你,便叫我全家上下不得好死。」
「我会查清楚,就是我拼出一条命告到御前,也不会平白耽误你。」
「但是你不该提我母亲,待到这事水落石出,我会跟你和离,你不必再觉得留在沈家委屈。」
我这么说着,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
李珣,这飞来横祸不清不楚,我知道你心里痛苦,你打我骂我,我都不怨你。
但是你明知我最在乎什么,却非要在我最痛处扎一刀。
我转身要走,他却一把将我摁在榻上。
榻上还有花姐儿的脂粉香痕,我觉得恶心,挣扎着不肯就范,拼命地把他往外推:
「李珣!你我之间连过去的体面都不顾了吗?」
他置若罔闻,灌了我一壶烈酒,我扭过头去,被呛到拼命地咳。
见我性子倔,他抬手利落地给了我一个巴掌。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敢相信那个冬日雨夜站在外头,为我送一份药酒的少年,那个新婚夜小心翼翼拥我入怀的少年,成了眼前面目狰狞的模样。
他不去看我,扯坏了我的外衫,甚至不顾我挣扎间膝上的血。
我又疼又怕,只颤抖着身子哭着求他:
「……夫君,求求你……」
「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我很怕。」
他置若罔闻。
眼前一片殷红,我越是哭,他笑得更加畅快。
好像我的眼泪能将他的仇恨和屈辱冲淡。
我不再求饶,只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漫湿枕帕。
「沈溪月,你还不如个窑姐来得有趣。」
他擦过身子的帕子丢在我的身上,穿戴整齐出了门。
4
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
盖着薄被,膝上的伤擦了药已经不痛了。
这会是午后,暖风从窗户吹进来,带得竹叶沙沙作响。
若不是起身扯痛了伤口,我还以为只是做一场噩梦。
珠帘掀起,带动细碎的声响,一点药香飘来。
我抬头,却是顾影端着药走进来。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他没有走近,只是将药轻轻放在外头的桌上。
「大小姐放心,我回来时夜深了,他们不知道。」
我捧着药,擦干眼泪,坐在床上慢慢地喝。
不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和离的。
也要洗脱父亲的罪责。
可是这几日我找不到李珣,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有人见他在渡口坐了船,只是不知往哪去了。
这一年来,我四处托人打探当年科考舞弊一案,送出的银子如泥牛入海,翻不出一点浪花。
他们劝我说这案子里的人该杀的都杀了,上了封就不会再翻案了,况且这阵子时局又动荡,天家的眼睛都盯着跟蛮人打仗,哪有心思管这点小事。
他们说的我心里都清楚,可我就是想要个结果。
父亲发病时常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觉得对不起李珣,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
这成了他的心病,所以身子也不肯好。
到第二年春天,我也没等来翻案的事,只等来李珣的一封信。
信上说了很多。
他跟我道歉,说当日气急了所以说那些伤人的话。
他说这一年多过去,他明白我的父亲是无辜的,只不过被有心人利用了。
他说那天他觉得从文不行,便入行伍,一路北上去了北荒,结果打仗不行,做个坐帐军师倒是不错。
他还提到了一位姑娘,是如今街坊邻里都热议的奇女子,楚曜玉。
我早听过这位楚曜玉姑娘是何等不寻常。
她是天家送去和亲的公主,却在新婚夜割下了蛮子夫君的头颅,夺了一匹马毫发无伤地逃走。
别看她温柔娴静,仪态万方,腰间一把弯刀却曾结果无数条胡虏的性命。
那会朝廷势弱,割地赔款,大周的子民都憋着一股气。
结果蛮人竟然让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暗算了,这也算扬眉吐气了一把。
信的最后字字恳切,他提到那年窗边的冬雨,食盒里装着的桂花糕,以及那支本该送我,却折断了的梅花簪子。
他说想跟我当面道歉,少年夫妻一场,他不求我原谅,只求我听听他的肺腑之言。
他知道我好哄,吃软不吃硬,从前几次惹我生气,只要他肯服软道歉,我都会原谅他。
我爹知道李珣来信,也知我脾气,他挣扎着拉着我的手:
「你年纪轻只知道意气用事,但是夫妻间种种,并不是逞意气耍威风。」
「你如果不原谅他,为父死也无法瞑目。」
为难间,我又听见当日一般的话,如魔咒一般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叫我反抗不了:
「原谅他,去见他一面。」
「这是你今生至爱。」
是啊,我爱李珣,爱他入骨,我怎么能不原谅他呢?
即使他辱我骂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必须得爱他。
即使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即使我觉得自己宛如台上照着词本唱戏的角儿。
我也必须得爱他。
如果我不爱他,我就不是沈溪月。
后来的信中说,楚曜玉自小不受宠,从未穿过绸缎衣服。
他还说她个子比我略高些,但是腰身极细。
那会我没细想为何李珣会对她的腰身如此留心,我想了想,既然是个姑娘家应该都是爱打扮的,我为她备了一些好看的衣衫首饰。
李珣打胜仗回来的那天,江南细雨蒙蒙。
我如初见那次,穿了一件白缎襦裙,戴着金项圈,撑一把伞在渡口等他。
李珣并不看我,只是小心地对她伸出手,扶着她下了船。
看着二人亲厚,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曜玉姑娘抬起头,看见她的眉眼时,我听见自己的心忽然失了一拍。
我与她长相竟有几分相似。
顾影看见她时,也微微一愣。
她抬起眼与我对视,看见我的容貌时皱了皱眉,却也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
「沈溪月,我是楚曜玉,李珣常常提到你。」
当我的手碰到她的指尖时,我的心开始跳得剧烈,渡口吹起一阵风,将我耳边的碎发吹起,像是冥冥中预示着什么开端。
我听见脑海中那个劝我原谅李珣的声音又开始低语:
「你讨厌楚曜玉,她勾引了你夫君李珣。」
「她是个贱人,如果没有她勾着李珣,李珣也不会一直在北荒不回来。」
眼前的船随着河水开始摇晃,我拉着她的手,猛地把她推到水里,死死按住她……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慌忙蹲下身子,紧紧按着自己的手。
好险,差一点我就伸出手了。
「怎么了,大小姐?」顾影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忙扶住我。
事情太过诡异,我摇了摇头,勉强地笑笑:
「没事,只是头有点晕。」
李珣并未察觉到我的异常,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楚曜玉。
我为她收拾出来一间房间,她看着梳妆台上的首饰和柜子里的衣衫,皱眉道:
「谢谢溪月姑娘好意,只是我向来不爱这些簪环首饰。」
「曜玉不似寻常俗物,只知道打扮妆饰。」李珣笑着,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她不一样。」
他如此亲热唤她,我摸了摸金璎珞项圈的流苏,忽然觉得有一点不自在。
从前李珣会为我画眉,为我研究衣衫上绣的花样,他说我穿月白色最好看,颜色淡雅,如我的名字,像月宫仙子。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楚曜玉看着我,话里有一点意味深长,「沈家富庶啊。」
「公主不知,早些年祖父那辈也是贫苦人,父母从前也吃过很多苦,跑南闯北聚少离多,才挣了这些家业。」我极力摁住自己背在身后,握着簪子蠢蠢欲动的手,面上笑道,「这些衣服您若是不喜欢,撤下去便是了。」
宴席开了。
通红的银炭,煮沸的茶汤,侍女头上尖锐的簪子。
「每一样都能让她长长教训。」
「把她的脸毁了,看她怎么勾引李珣。」
耳边低语令我目眩,我死死摁住自己的手,却觉得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老爷身子不大好,刚刚又说头疼呢。」侍女来通报。
「家父身子有些不适,溪月失陪了。」
「沈家是不是对本公主心有不满?」楚曜玉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道桂花糖藕,将上头的桂花一点点剔出去,她锐利的目光盯着我,「所以寻个借口匆匆离席?」
「老爷子是老毛病了,溪月,你不要这么不知礼数。」李珣给我使了个眼色,责备我的不懂事。
我终于没忍住,那滚烫的茶盏就泼了出去。
下一秒,李珣就眼疾手快地将茶盏打回,护住了楚曜玉。
滚烫的茶水就浇在了我半边脸上,疼得钻心。
下一秒她腰间的弯刀已然出鞘,捅向我的心口。
眼前像是暂盲,我先是听见了刀刺入血肉的声音,下一秒才发现有人护住了我。
——顾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看他黑衣的后腰已然浸透了一半的血。
楚曜玉愣愣地看着他:
「我要杀她,你怎么不躲。」
「她是我主子。」
「真是奴性不改……」
任由她说了什么,顾影置若罔闻,忙瞧了瞧我脸上的伤势。
我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顾影……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
「没关系的,大小姐,我都知道的。」
顾影眼里的情绪向来不多,也许是受惯了伤,就算大夫来了,他也叮嘱大夫先给我把脸上的烫伤治好。
「……阿珣,我不是故意的。」
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却被他甩开:
「那茶盏难道是自己泼到曜玉脸上的?」
「……从见到曜玉姑娘第一眼,我、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我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让我去害她,我如果不照做,就觉得像有人捏着我的心,让我很难受……」
这些话我不敢对别人说,但是李珣……我期待他能信我。
「溪月,你的那点嫉妒不仅不能损她分毫,还让你变得丑陋。」李珣的眼中毫不掩饰失望,「我原以为你不妒不争识大体,如今看来你跟那些妒妇有什么区别?」
……原来错的人是我吗?
……难道那个声音真是我的嫉妒之心?
5
我为顾影送伤药时,他有些诧异:
「这伤并不打紧,大小姐不必挂心。」
一室沉默,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
我有些尴尬地捏了捏衣角:
「……阿影,我说那盏茶不是我想泼她的,你信不信啊。」
顾影一愣,轻轻点了点头。
顾影从小就对我百依百顺,连这种荒诞的说法他都肯信我。
「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要我去针对曜玉公主。」
「我总感觉我像台上的木偶,有线牵着我让我去那样做。」
「如果不那样做,我就心口疼得不行,好像是一种惩罚,惩罚我的不听话。」
「我跟李珣说了,可他不信我。」
看见顾影担忧的目光,我冲他笑笑,示意他没关系。
「甚至在第一次见到李珣的时候,我就听到了那个声音,让我答应他。」
「后来我也真的很喜欢上了李珣,便没有怀疑过那个声音。」
「那一日……你知道的,我和离书已经写好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许我放手,不许我离开。」
「我明明不是自轻自贱的人,却控制不了原谅了他。」
「……后来曜玉公主来了,我想过推她落水,用炭去害她,甚至用簪子刺死她……」
「那些念头怂恿我,如果能跟李珣在一起,当个坏人也不是不行。」
「……可是父亲说阿娘是个很善良的人,那我阿娘应该不喜欢坏孩子,我这么做会让她失望。」
想到阿娘,我的眼泪又漫上来了,我低头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却被顾影瞧见了我的掌心。
上面是纵横交错的伤口,新旧不一。
他要去为我涂伤药,我按住了他:
「每当我生出来那些念头的时候,我就握着碎瓷片,疼一点我就会清醒一点。」
「我不能成为那种坏人,不能让阿娘失望。」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那我就不要他了。」
我脸上的伤治好了,却留下了淡淡的疤痕。
她是美玉无瑕,我是白璧有痕。
这样,我和楚曜玉就不那么像了。
从那次意外以后,楚曜玉很欣赏顾影。
「你身手那么好,就甘心一辈子当个奴才吗?」
顾影不吭声,一刀刀砍着手上的竹条。
「我调查过你的过去,你父亲原本也是个有些头脸的副将,后来战死,留下你和你祖母二人艰难度日。」楚曜玉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野心,「你难道不想为你父亲争口气?为你顾家争光?只想一辈子当个没出息的侍卫?」
提到他的父亲,我看到顾影的手一顿,旋即一刀又重重地劈了下去。
顾影在我还小时就来了我家,在我的记忆里他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因为他从不提起过去,也少有情绪。
我只记得我不要他的身契,他硬是摁了指印塞到我手里。
那个执拗的目光是我对顾影唯一的印象。
「公主,沈家买了我,我就是沈家的人。」
「如果不是关于大小姐的事情,就不必跟顾影闲谈了。」
楚曜玉在顾影那边碰了一鼻子灰后,不仅不失落,反而笑道:
「如今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后你自会悔不当初,追在我身后求我。」
我不知为何她如此有把握。
但是过了半月,是圣上的生辰宴,李珣要与她北上回京。
临走前,我总觉得心中慌乱,只叮嘱他:千万保重身体。
「溪月,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冲我一笑,有一点志在必得的意思。
而我还没明白,只以为他对我放心不下。
可是半年后,我没等来李珣,却等来了女皇登基的消息。
那位曜玉公主在父皇的生辰宴上,一张千里江山图徐徐展开,图穷匕见。
她一刀结果了年迈的君王,羹汤里的砒霜毒死了同胞手足。
她那个不受宠的母妃在被她毒死时,还挣扎着爬过去救她:
「阿玉,快吐出来呀,汤里有毒……」
那羹汤是一同煮的,不会因为一两个无辜的人误了事。
成大事者,往往不拘小节。
也往往睚眦必报。
对外,她有一支亲兵将异己斩除。
对内,有李珣为她拔出朝中冥顽不灵的老臣。
女皇的雷霆手段如钢刀,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不等我惊叹,李珣回来了,在一个雪天。
江南少有这么大的雪,蓝缎的斓袍配着一尘不染的鹤氅,衬得他面白唇朱。
他更瘦了,那双手在尸山血海里搅弄风云后,更加冰冷。
他如往常一般垂下眼,雪落在他的长睫上,他温柔地抚着我的侧脸:
「溪月,你从前说过,怎么补偿我都行,对吗?」
我惊愕地看着他,恍惚回过神来时,已是滔天的火光。
他抄了沈家,理由是查到了我父亲曾与朝中巨蠹勾结,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官。
我父亲气急,争辩说是为了他。
他却笑道:丈人,我若将你右腿打断再给你个拐棍,你可会感激我?
原来他的那些书信,那些温柔,只不过是叫我放下戒备,好叫我摔下云端。
沈家的每处都叫他生恨。
他烧了当初第一次见我的厅堂,与我朝夕相处的书房以及与我饮下合卺的卧房。
父亲跪在母亲卧房前,说这沈家都给他也没关系,是父亲欠他的,唯独这里是亡妻居所,希望看在故人的面子上,留个念想给他。
他坐在太师椅前,吹散茶盏氤氲的热气。
顾影被他的亲兵摁在地上,我跪在他面前求他。
我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他却不看我。
「阿珣,我只求你这么一次,你看在我们多年夫妻情分上……」
他欣赏着我脸上的绝望,笑道:
「溪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我眼睁睁看着母亲的房间外面那棵青梅树一点点被火苗吞灭。
那树下埋着一坛坛我为他酿的梅娇,只想等一切心结解开的那日,得以共饮一口。
吴妈挣扎着冲进火场,却再也没有出来。
我的父亲被死死摁住,他气急攻心,昏死过去。
他用沈家,用他口中所谓的前半生的屈辱换来了他的前程。
也许他和楚曜玉才是天生一对。
性孤戾,实狠绝,不念旧。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登临高处。
我的父亲从那一次打击后病得很重,药石无医。
而我也许是因为那一日跪在地上受了寒,先是高烧不退,后来开始咳血,身子也一点点弱下去,顾影为我求了许多名医,均查不出是何病症。
李珣听了大夫说的,只觉得我在装病示弱,不以为意。
也许上天真的看不过,也愿意对我额外开恩。
在父亲发丧那日,哭到昏厥的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戏台上唱的一出戏,台下高朋满座。
唱的正是大周的传奇女皇楚曜玉,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步步爬上女皇之位。
她善用人,对内有流芳百世的第一名相李珣为她打理朝政,对外有威名赫赫的忠义将军顾影为她开拓疆土。
她与李珣相识在尸山血海里,她马上的一个侧目让他一见倾心,惊艳于世上竟有这样的奇女子,后来他们并肩策马,高谈阔论,携手将这京城变了天。
而顾影则是对她一见钟情,她知晓顾影是天生的将才,一遇风雨便化龙。她给了顾影兵权,知之任之,顾影为她打下了大半疆土。
而这两个男人都为她的魅力倾倒,她一时难以取舍,便只好尽数纳入后宫。
但是女皇的人生也并不全是顺遂,因为有一个丑角沈溪月梗在中间。
她是李珣的发妻,不过性子刁蛮,先是瞧不上李珣,对他百般羞辱,又因为性子恶毒被顾影背弃。
她推楚曜玉落水,害她毁容,给她下药。
却恶有恶报,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最后她赖着李珣不肯和离,最后染上重病,幡然悔悟和楚曜玉道歉,并托付李珣好好待她,与她恩爱白头。
李珣对这个恶毒的发妻也算情深义重,他将那些歉疚全部偿还给了与她几分相似的楚曜玉,二人为此还闹了许多不快,但是终得圆满。
这一出戏极尽悲欢,笑的笑,骂的骂,唱到满堂彩。
……这是什么?
……这算什么?
……这就是我的命吗?
外头落了雨,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大小姐梦到了什么。」
我慌忙抓住了顾影的手臂,却又想起来了什么。
如果戏上说的是真的,顾影他对楚曜玉一见钟情,那他在我第一次针对楚曜玉时,应该已经很讨厌我了。
沈家死的死,散的散,已经无力回天。
而我的戏,也快要唱尽了。
我陡然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
「顾影,你走吧。」
不管你当初说信我的那些话,是哄我也好,真信我也罢。
这么多年,沈家买了你的前半生,不该再耽误你下半辈子了。
他第一次摁住了我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赶我走?」
「沈家散了,没什么好跟着我的了。」
「我的身契在你手里。」
「你知道的,从买你回来那日,便已经当着你的面烧了。」
「大小姐,是不是那个声音又在逼着你说这种话?」
我摇摇头。
「如果我走了,你要怎么办?」
我的眼泪一点点涌上来了。
……我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我只把他往外推,他固执地站在雨里,不肯走。
我的眼泪一点点掉下来了,我用力擦了一把眼睛,不让自己心软:
「顾影,你跟我不一样,我的病是好不了了。」
「你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结局,你会喜欢上楚曜玉,也许你第一眼就喜欢她了。」
「她也会喜欢你……」
听我这么说,他怔住了,这一怔,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只觉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心头翻滚,让我疼得喘不过气。
你不必碍于我们这么些年的情分,或是被忠字耽误了你的富贵前程。
李珣或许欠我的,可是你顾影不欠。
你会成为忠义将军,振兴门楣,告慰你九泉之下的父亲。
你会成为女皇的左膀右臂,成为史册上不可磨灭的一笔。
如果你的结局当真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是很好很好的。
哪怕是她给你的,我也真的为你高兴。
「你就往北边去,投身行伍,你是天命的将星,你会出人头地……」
「你不必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挨饿受冻,你的祖母无药可医,要把自己卖给沈家才能填饱肚子……」
「我的病已经治不好了,你在我身边我只会死得更快……」我骗了他。
「可你不一样……」
「你会有很好很好的结局……」
「那真是……很好很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雨停了。
顾影走了。
我抱着头慢慢蹲下身子,泣不成声。
阿娘,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我其实很怕疼,也很怕死。
我的命,当真不是攥在我自己手里,我做不了主的吗?
6
如那场戏唱的一样,我的身子一点点弱了下去。
既然查不出病因,李珣就不觉得我生病了,他看到了我手心的伤,只觉得我在装病示弱,等着卧薪尝胆。
所以他不管大夫劝诫的,不可受旅途劳累,硬是要带我北上。
因为楚曜玉在京城,他等不及要去见她了。
我适应不了北上沿路的气候,新埠不像京城,很少下雪,冷得也不厉害。
而京城冷得我即使穿了很厚的大氅,也总是暖不起来。
「沈溪月,你不要总装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我习惯了李珣的恶语相向,也不太在意了。
起初,我给了他和离书,他却像遭受了莫大的耻辱,将它撕碎扔在我的脸上:
「只有我休弃你,没有和离一说。」
后来我刺杀他,给他下毒,可他总安然无恙,最多的一次不过是划破了他的手臂,他讥讽我白费功夫。
可是从那以后,他死死看着我,我再也拿不到任何能伤他的东西。
这一路上我常常发呆,总靠着窗边往外看。
外头要么是白茫茫的雪,要么是一派萧条的景象。
可我总是看不够。
我想到父亲从前抱着我,跟我讲他当初走南闯北遇见的奇事,有擅杂耍的人,能种很长很长的藤蔓伸到天宫上,去偷王母的蟠桃;有波斯来的人,长着玻璃珠子一样颜色的眼睛,却能说很流利的中原话;还有南边来的人,他们很擅长驯猫驯狗,父亲架不住我央求,答应过我为我买一只会作揖的小猫。
可惜我都没能等到。
而我发现李珣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那么讨厌我,却乐意在床榻间折腾我,见我痛苦。
很久以后我意识到李珣只要看到我,就想到他那段难堪的岁月。
可楚曜玉不一样,她只见过他在战场纵横捭阖,意气风发的样子,没见过他的难堪。
而他只有在一点点将我和他的过去踩入淤泥之中,才确信自己真的得救。
起初李珣碰我,我会尖叫抗拒,好似那一日的噩梦在不断重复。
但是我越痛苦,他越快意。
暴力也会上瘾。
但是他往往不去看我的脸,大约后来我的眼睛里只有空洞的深渊,会败了他的兴致。
男人真是奇怪,既然有了此生挚爱,怎么还能对另一个身体宽衣解带。
我常常在午夜惊厥而起,也会在白日昏睡不醒。
大夫给我开了安神的药,让我睡得更沉,但是药太伤身,我会记不起许多事情,分不清那些已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梦是真。
我有时候会以为,我在父亲的商船上,他要带我去买一只小猫;有时候又会以为我和李珣正是新婚燕尔,他高中魁首,带我进京,我给他讲父亲给我讲过的故事,挽着他的手甜蜜地唤他一声夫君。
而李珣会在我笑,在我唤他一声夫君时,有片刻的恍惚。
有时候我也会想,李珣的脑子里有没有一个声音呢,要他必须这样刻薄对我,才能换来他一世荣华富贵。
他不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到了京城,我们的马车才停妥,我就吐了一大口血,昏死过去,他才慌了神。
大夫说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身子虚得很,恐怕熬不过这个夏了。
他成了权握中枢的内阁首辅,名医和补品流水一样地送来。
有的说是心病,有的说是弱症。
随他们去说吧,药总会熬好了端给我。
而李珣竟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我以为他是想看我受病痛折磨,形销骨立的样子。
可是他竟然为我彻夜翻医书,找方子,熬红了眼睛。
他眼中的担忧那样真。
只可惜我再也不会信了。
除夕夜里下了很大的雪,合家团聚,我能听见外头街上孩童笑闹,鞭炮噼啪的声音。
我想出去看看,只可惜我受不了风,燃了地龙也要披厚厚的斗篷。
顾影此刻,应该在北方建功立业吧。
然后三月他会在暖阳中鲜衣怒马地回到京城。
届时高楼红袖招,沿路抛花掷果。
真好。
不等我再多想一些,李珣回来了。
厚厚的锦帘被掀开,他披着厚厚的黑狐大氅,外头很冷,他眼梢鼻尖泛着红,长睫还有未化的雪。
他刚到京城时,因为容貌昳丽,京城中的人戏称他为傅粉少相。
这六年光阴过去,他瘦了许多,一瘦眉眼就锋利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寻不到一点少年时的青涩,只有喜怒不形的冷峻。
我正要别过头去,他的大氅下忽然冒出来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我一愣。
他捧出了一个小橘猫,那猫咪大约不足五个月,乖巧得很。
见我怔住,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吏部何侍郎认识驯兽的杂耍人,做了个人情给我。」
是我从前跟他说过的,父亲答应为我买一只会作揖的小猫。
「阿咪,你作个揖。」
那小猫只专注地舔了舔爪子,很不给他面子地钻进我怀里。
李珣摸了摸鼻子,面上有些尴尬:
「……它刚刚还很听话的。」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软得像一团云。
我忍不住抿了抿嘴,侧过头发现李珣正讨好地看着我,见我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一室烛光,竟然有点温馨。
那一刻,好像这些年的龃龉都不存在。
我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除夕夜他从集市打酒回来,为我买一只小猫讨我欢心。
可惜都是假的。
「李珣,你其实不必如此的。」我摇了摇头,「我治不好,所以不必白费功夫。」
「……我们不提这个好不好?」
他想去握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
「……是那个声音告诉你的吗?」
「我跟你说过的,可你从来不信我。」
他低着头,不再说话。
第二日,天未晴,后厨的小姑娘阿茹送来了鱼汤。
阿茹是厨娘的女儿,不过七岁的年纪。
阿咪闻到了鱼汤的香气,跳下床去。
阿咪喜欢阿茹衣摆的鱼腥味,不住地蹭她的脚。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发现我在笑时,她蹲下身很小心地摸了摸阿咪的毛毛。
「你能照顾好他吗?」
阿茹一愣,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把阿咪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他。」
「姐姐,你不要阿咪了吗?」
我一愣,笑道:「大夫说姐姐活不了很久,没办法把阿咪养大。」
「姐姐,你等等我。」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不消片刻,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将手心攥着的平安符塞到我手里,很认真地说:
「姐姐,这是阿娘为我求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看着护身符上绣着的长命百岁,忽然笑了。
阿茹抱着阿咪走了,出去时她躬身行了个礼。
我一偏头,才发现李珣不知什么时候起站在门口,刚刚的话,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
也对,毕竟他从前送我的东西,我都格外珍视。
「我以为你会很喜欢……」
「等我养熟了,你当着我的面把它掐死吗?」我讥讽地看着他。
「我没那么想……」
「会不会,你比我清楚。」我打断了他的辩解,「等我死了,你就把这个护身符还给阿茹吧。那是她阿娘送的,想必宝贝得很。」
他沉默着不接话。
「我就当你答应我了。」我笑笑。
午后,女官送来了聘皇夫的鹅黄笺子。
那笺子送来时,我的情况更糟糕了,服了几帖药烧也退不下去。
「你不接旨吗?」
李珣不言语,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忽然就红了眼眶。
满室药香,外头的雪一点点下着,像极了我跟他的从前。
「我死了,你就能跟她厮守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他只沉默着。
「李珣,其实你心里应该清楚,我和我父亲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更没想过要害你。」
我是真的爱过你,但如今也不剩什么了。
也许是分别时的痛意唤起了他从前的记忆。
那些仇恨是真,可是青梅晏晏是真,少年情意是真,新婚燕尔也是真。
「北荒来了巫医,他们能治好你脸上的伤,想必连你的病都能好起来……」
「咱们从前住的那条乌衣巷的陈记肘子又开了……」
「酿一坛梅娇,你记不记得……」
他小心翼翼地去拉我的手,却被我躲开。
不要再提从前了。
只会令我生厌。
「李珣,不要再提过去了,我至今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戏文里唱的,我死了以后,他视我为心头的白月光,将那份歉疚和深情都给了与我几分相似的楚曜玉。
我分不清,他现在的深情到底是戏是真,是设定还是本心。
「李珣,我原以为被戏本牵着走的人是我。
可如今我觉得,那个提线木偶是你,被命运愚弄的人也是你。
它要你去恨你就去恨,要你后悔你就去后悔,你真的很可怜。」
我是沈溪月,不是谁的白月光。
我已经从大梦中惊醒,努力去挣脱我的命。
可他还在醉梦中唱着新登科。
听我这么说,他愣住了,颤抖着去牵我的手。
可我已经没力气躲开了。
「溪月,我查了从前的事,确实不是你父亲……」
「溪月,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
「我们不在这里,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李珣啊,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这几日我总靠药续着命,意识清醒的时候不多。
意识弥留之际,似乎有一两滴水珠落在我的手背。
不知是泪还是药汁,有些不真。
「溪月……对不起……」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戏文是怎么唱的?
哦,是我原谅了他,并跟楚曜玉道歉,衷心地祝福他们恩爱白头。
这样李珣的品格白玉无瑕,才能心安理得地和她厮守,毕竟我这个最碍事的人都选择了原谅。
我笑了笑:
「要我原谅你,
除非你去死。」
人到濒死时五感敏锐得很,连外头的雪声都吵闹。
意识缥缈间,我觉得身子轻快得很。
我从恸哭的李珣身旁走过,踏上了那条回新埠的船。
一路南下,春色渐显,野鸭啄羽,两岸烟色。
我穿过乌衣巷,推开那扇雕花的门,手心的伤一点点褪去。
恍然间,我回到了及笄那年,娘亲房前的青梅正小。
那个邋遢的李珣跪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哪里来的叫花子!」
「真恶心,我宁死也不要他。」
7
世人感慨李相的发妻短命,没命去享夫君腾达。
而李相当真专情,为亡妻素服起灵还乡,终身不入京,连女皇下聘都回绝了。
为此女皇与他生了嫌隙,但是明眼人看得出,女皇明里暗里给了李珣不少台阶下。
只是一折折鹅黄笺子寄到新埠,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女皇只等咱们的敷粉少相追妻火葬场呢。」茶楼里是这么说的。
除了皇宫里那点秘辛,京城没有什么新鲜事。
最多不过是忠义将军打了胜仗,接了女皇的聘书,准备回京庆功。
既是庆功宴,又是喜宴。
忠义将军自请回了新埠告慰双亲。
届时新埠酿出的梅娇也刚出窖,一坛坛码上货船,等着贡上。
庆功那一日是夏至,皇宫不慎走了水,歌舞场烧成一片瓦砾。
连那位女皇也未能幸免,在龙椅上烧成了焦尸。
他们说女皇当真是天命之女,那火势才起就下了瓢泼大雨。
救火的太监说,下了雨,殿外又有不少太平缸,本可以灭的。
可不知是谁,将那一坛坛新埠来的烈酒浇满了宫殿。
李珣番外:
溪月那坛酒酿得不好。
回新埠旧宅掘开时,已经坏了。
侍从欲劝,我摆了摆手。
坏了的酒辛辣,一口喝下去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乌衣巷的邻里都知道沈家坏了事,搬的搬,走的走,如今这处已经荒废了。
我坐在门槛的青石砖上,从日升到日落,想了很久很久。
从我们初遇到相憎,再到后来悔不当初。
我和溪月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很体面。
被人摁住打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君子六艺,而是先把馒头咽下去。
温良恭俭让,都是那些吃饱了肚子的人拿来骗人的。
逃荒时,我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没人肯听他那些道理。
而我娘忍辱含垢,委身贼人,才为我换来果腹的一点粮食。
她将那封信为我缝在衣服里,叮嘱我一定要去新埠找沈家。
我被打得满头是血的时候,仰头看见她一身月白襦裙,黄澄澄的金项圈,如果没有手上的那个红烧肘子的话,俨然一个月宫仙子。
我先是惊艳于她的样貌,再馋她手上那个红烧肘子。
我的肚子叫得震天响,她很诧异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狼狈。
「小叫花子。」
她是这么叫我的。
学堂里的同窗们最是淘气,挑最伤人的话说。
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很介怀这个称呼。
其实想想,溪月说得没错,若是她衣衫褴褛在我面前,我也不吝一句小要饭的。
从科考舞弊案那次后,我也听见了溪月说的那个声音。
它告诉我,沈家衰败之时,便是我乘风而起之日。
得知终身无法入科场时,我只有一个念头,若能让我成为人上人,我愿用一切去换。
溪月说得对,我被功名权势迷了眼。
「可是沈溪月怎么办?」
「你将是载入史册的千古一相,不管你如何虐待她,哪怕另娶他人,她都会原谅你的。」
我贪恋楚曜玉给我的荣华富贵,万人之上炙热的权柄。
又放不下沈溪月的温柔小意,满心满眼爱恋地喊我一声夫君。
第一次我那样待她,她当真如那个声音所说的,原谅了我。
可第二次我践踏她时,她眼中只有冰冷的恨意,袖中藏了碎瓷片划破了我的手臂。
看着我手臂汩汩流出的血,她快意地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肯原谅我。
但是我已在万人之上,我想要的还有得不到的吗?
得不到了。
她病了,我为她请来名医,昂贵的药流水一样送来。
可是大夫摇摇头,再名贵的药也救不了她衰败下去的身子。
她喜欢漂亮的衣衫首饰,我请来织造局为她昼夜不歇地裁衣。
那些裙子华丽得哪怕天上的仙娥也会侧目,可她只是很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又将我打回我们初遇那日。
她还是那个富贵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我是个落魄的小叫花子。
为什么我明明无所不有,在她面前却还像一无所有。
我大约明白了,可能因为她似从前那般不爱笑了。
我想了很多讨好她的方法。
我请了杂耍班子,她却觉得吵闹。
我将乌衣巷做肘子的师傅请来京城。
可她的身子已经虚弱得除了药,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后来我想到了那个会作揖的小猫。
说什么做人情是骗她的,是花了四千金在市场上买的。
她眼里当真有了一点光彩,很小心地摸了摸它的绒毛。
烛光下,我看着她的脸,见她喜欢,我心里是高兴的。
可第二天,我就听着她将猫送给了打杂的丫鬟。
毫无留恋。
那个丫头送她的护身符她都记挂着。
可明明从前,我送她的东西她都宝贝得很。
那一夜我送她的药酒,药用光了,瓶子也舍不得扔。
一文钱的粗陶瓶,就放在她黄梨木的妆台上,跟那一堆雕花漆器格格不入。
她会在春日折一朵野花插瓶,若是问起来,只红着脸说觉得瓶子有趣。
从前十文钱猜灯谜,十中十时,她抱着灯谜换来的兔子灯,娇笑着仰头看着我:
「溪月就知道,夫君最是厉害。」
如今她却不肯对我笑了。
明明,从前还不是这样的……
四千金的猫儿,怎么会比不过一文钱的陶瓶,十文钱的兔子灯呢。
我不明白。
但是在我心底,有一个巨大的不安在慢慢发酵。
……那个声音是不是骗了我。
……溪月是不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北荒来了巫医,他们能治好你脸上的伤,想必连你的病都能好起来……」
「咱们从前住的那条乌衣巷的陈记肘子又开了……」
「酿一坛梅娇,你记不记得……」
我小心翼翼地去拉她的手,她却避我如蛇蝎。
黄昏时分,房内的药香还未散。
贺喜的宾客却已经散了。
鹅黄笺,玉笏板,紫蟒袍静静摆在床榻上。
从前除夕,我为她家的酒楼写对联,溪月在诗书上不通,但是只握着我的手为我搓暖,夸我信笔写就的那一幅极好。
「哪里好?」
她先是支支吾吾,忽然又如惯会溜须拍马的奸臣一般狡黠道:
「阿珣写的,自然字字都是好的。」
封侯拜相,位极人臣的那一日是盛夏,酷暑令人目眩。
怎么会不及她为我研墨的那个冬日,明明朔风吹得墨都晦涩,却从心底都是暖的。
在她病后无数个日夜,我提起曾经的年少时光。
我以为能唤起她的留恋,殊不知只令她生厌。
「李珣,不要再提过去了,我至今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要我原谅你,除非你去死。」
她是这么说的。
我去拉她的手。
这次她睡着了,没有躲开。
新婚夜时,她也是这样任我抱着,像猫儿一样在依偎我怀里,很小声地说:
「对不起呀阿珣,我也是第一次爱人。」
「如果我哪里不好,你要告诉我,不要生我的气呀。」
她现在就在我怀里,怎么彻底把我丢下了。
我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我的这出戏唱完了。
原来唱的不是新登科,是黄粱梦。
这些年功名利禄,恍然大梦一场。
梦醒了,我要带溪月回家,去和她道歉。
顾影番外:
我第一次看见大小姐,她俯身打量着我。
因为我偷了她的钗子,又偏偏卖到了她家的当铺。
她没将我送官,反而让她父亲给了我一个差事。
我并不知道她有何深意。
她却叉着腰,像极了一个刁蛮的大小姐:
「笨死了,偷的还是最便宜的素银钗,我头上哪个不比这值钱?怎么会有这么笨的贼。」
我父亲死在沙场,家中只有一个年迈多病的祖母与我相依为命。
我在码头卖力气为人搬货,却一文钱工钱都没要到。
那一日祖母的药没了,耽误不起,我才偷了她的簪子。
「要打要杀随你,但是别报官……」
我认命了,可我怕祖母蒙羞。
「你这人真有趣,我打你杀你做甚?」
她人小小一只,坐在太师椅上,倒有几分她父亲的模样。
「把人给我带上来!」
那个拖欠我工钱的工头就跪在我旁边,不住地磕头。
「把他的钱还给他,做生意讲一个诚字,沈家容不得你了。」
她父亲给我寻了个差事,祖母的药也有着落了。
后来祖母去世了,她发现了我的身手,将我引荐给了她父亲。
她不要我卖身,是我将那身契强塞到她手中。
「那……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她诧异道,「活契不过比死契少一半的钱,你是不是还借了什么外债,这么缺钱?」
她不知道,我是心甘情愿跟着她的。
大小姐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冬日赖床起不来,却听父亲说是去给穷人施粥,便挣扎着起床。
「爹爹说我阿娘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能让她失望。」
大小姐总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
「顾影,你说月亮一个人在天上,会不会孤单。」
「顾影,月亮上的兔子是公的还是母的?」
「顾影,真笨!」
她爹知道我父亲的事情,烧了身契,告诉她我父亲是大英雄,不许她捉弄我。
我陪在她身边不过半年,后来大小姐的父亲要出远门,我要护他周全,就不能跟着她了。
她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她哭得很厉害,以为我们要把她丢下。
「你要答应我,不会丢下我,你会跟爹爹一起回来。」
「顾影答应大小姐。」我蹲下身子,为她把眼泪擦干,「不会丢下大小姐,永远不会。」
后来聚少离多,等屋外的青梅结了又落,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收敛了大小姐脾气,性子稳重了许多,也不会拉着我哭鼻子了。
今年冬日是她及笄的日子,我偷偷拿出攒了许久的银子为她打了一支发簪。
那是一支金桂流苏簪,一朵朵小巧的金桂串在苍绿的玉叶间,和她常戴的璎珞金项圈很是相衬。
她会将它插在鬓边,走起路来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她回过头嗔怪我:
「顾影!走得真慢呀!」
我偷偷笑了一下,将那支簪子握在手心里。
月亮上有桂树,大小姐有金桂簪子。
真好。
可不等我把簪子给她,她的未婚夫找上门了。
她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簪子可能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他们成亲的那个夜晚,我独自坐在屋檐上,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梅娇。
醉眼朦胧间,我掏出那支簪子,想对着月亮比画一下。
可那晚天空漆黑,没有月亮。
她对李珣很好,为他温一碗药,为他酿不烈的梅娇。
李珣在时,我就要避嫌了。
不过好在,李珣出现后,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李珣要去考功名,也许不久他就能出人头地,然后给大小姐挣个诰命夫人。
可是世间不总是圆满的事。
科考舞弊案后,李珣打了她,将她践踏得一文不值。
我给楼里那个老实寡言的老妇塞了银子,帮她换好衣裙。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和床上的血迹,一点点攥紧了拳头。
睡梦中的她很是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的身子发颤。
午后黄昏时,她坐在床上,愣愣地抱着药,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犹豫片刻,伸出手。
轻轻摸摸了她的影子。
我想过,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就去结果了李珣,到时候绝不牵连她。
可素来记仇的她,竟然原谅了李珣。
……这不像她。
不等我觉得古怪,李珣就带回了楚曜玉。
见到楚曜玉的第一眼,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得剧烈。
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将是你毕生至爱。
她肆意张扬,会跟我说父亲待过的北荒,有壮阔的雪山,有终年不冻的月湖,还有连绵数十里,遍地织锦的野花。
甚至连那里的月亮都不似中原的月纤弱,她硕大冰冷,悬在断崖上,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她说的那些会让我想起一点关于父亲的记忆,温暖又模糊。
楚曜玉很在意我,很想让我跟她一起走。
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会成为我父亲的骄傲,将来封狼居胥。
说实话,她说的那些我都很心动。
可是我放不下大小姐。
我觉得大小姐变得越来越奇怪,我说不出来哪里奇怪,直到那盏茶水泼了出去。
「如果不那样做,我就心口疼得不行,好像是一种惩罚,惩罚我的不听话。」
「那些念头怂恿我,如果能跟李珣在一起,当个坏人也不是不行。」
她忽然垂下眼,那双眼睛盛满了难过,一低头,难过就掉下来。
她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却被我瞧见了掌心。
上面是纵横交错的伤口,新旧不一,可都很深。
我要去为她涂伤药,她按住了我:
「每当我生出来那些念头的时候,我就握着碎瓷片,疼一点我就会清醒一点。」
「我不能成为那种坏人,不能让阿娘失望。」
「可我还是没控制住,我的脸毁了,也是个坏人了。」
不是的,大小姐一点也不坏。
她是很善良的人,会收留冬天的猫,会给衣不蔽体的乞丐钱,会给年迈的阿婆糕点。
她是贪吃爱打扮,甚至有时候可以算是刁蛮任性,不如楚曜玉那般耀眼夺目,完美无缺。
这些我都知道,可她是大小姐呀。
爱一个人应当就是这样,不止爱她光芒,也要爱她黯淡。
就像天上的月亮,她也不是完美无瑕,她也有一个伤疤。
可是人们爱她,所以那个伤疤也像一个捣药的小兔子。
大小姐脸上也有这么一个小兔子。
那杯茶水故意也好,无心也罢。
旁人不信她,我会信她。
旁人不爱她,我也会爱她。
后来沈家彻底败落了,她哭着撵我走。
「顾影,你跟我不一样,我的病是好不了了。」
「你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结局,你会喜欢上楚曜玉,也许你第一眼就喜欢她了。」
「她也会喜欢你……」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满脸是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你就往北边去,投身行伍,你是天命的将星,你会出人头地……」
「你不必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挨饿受冻,你的祖母无药可医,要把自己卖给沈家才能填饱肚子……」
我站在雨中,任她如何撵我,只一言不发。
见我如此固执,她索性转过身去不看我,将门用力关上:
「我的病已经治不好了,你在我身边我只会死得更快……」
「可你不一样……」
「你会有很好很好的结局……」
「那真是……很好很好的……」
我在她身边,她只会死得更快。
她这句话让我怕了。
后来的一切当真如她所言。
一路北上的我遇到了很多贵人,在战场上也无刀剑能近我的身,忠义将军战功赫赫。
楚曜玉的聘书和首辅夫人的死讯一并传来。
「那当真是个没福的。」后勤的小兵感慨,「不过谁让她挡着了女皇的路呢。」
「沈家巨富,抄没的家产都够咱们吃上几辈子了。」
他们议论着,抬眼看见我瞥了一眼,慌忙收了声音。
我接了聘书,不日便要动身。
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去见个故人。
李珣的胃病似乎更重了,更禁不住他成日饮酒作践身子。
梅娇本就是烈酒,从前不过是因为他爱喝,所以大小姐改了方子,酒不辛辣,只留了一点梅香。
他喝得潦倒,忽然看清了我的脸,笑道:
「你要去见她吗?方便送我一程吗?」
我看他如初见那般一身潦倒如乞丐,不复当初芝兰玉树的矜贵模样。
我握紧了手中佩剑:
「不,太脏了。」
听我这么说,他竟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珣啊,我真的很羡慕你。
大小姐看着你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你。
这么好的姑娘,你怎么能让她哭呢……
你真是……不知好歹啊。
一坛坛的梅娇运上了货船。
月亮照着安静的河道,我靠着船舱,仰头灌下一口梅娇。
辛辣,刺喉。
明明名字如此缱绻,却让人醉得酩酊,像一个袖藏刀的江南女子。
大小姐酿的梅娇是什么滋味呢。
我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了。
他们谁也不在乎,只在乎功名利禄万人之上,将别人捧上的真心践踏。
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大小姐会不会哭。
如果跟着她注定无法出人头地,只能一辈子当个籍籍无名的侍卫,那这是我的命,我认。
但如果这是她的命,不行。
宫殿富丽堂皇,觥筹交错,人们争先阿谀奉承,像一出唱到正酣的戏。
我提着剑,踩着鲜血,一步步走上王座。
诡异的是,那剑伤不了她分毫。
还好,我有梅娇。
一室梅香,令人欲醉。
我听不懂楚曜玉口中所说的:
「温柔卑微男二怎么变成了疯批。」
「你要什么?」楚曜玉眼中有惊恐,「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还是我……」
我只要我的月亮,你能把她还给我吗?
满室火光,耳边的哭喊和喧嚣一点点安静下去。
我寻了个干净台阶,撑着佩剑慢慢坐下来。
大小姐,你说错了。
我始终没有爱上她。
一个人的心那么小,怎么放得下两个月亮呢。
我展开伤痕纵横的掌心,上面躺着一支金桂流苏簪子。
等我察觉到我的心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我想起了大小姐说的话。
大小姐教我的,控制不住自己心的时候,疼痛会让自己清醒。
可是那个声音真的很可怕。
它让我渐渐地,想不起大小姐的容貌了。
可是我不怕。
想她的时候,我就抬头看看月亮。
满室酒香,让人多想喝得烂醉,然后大梦一场。
火光中,醉眼朦胧里,她如初遇那般,俯下身对我伸出手。
我掏出那支簪子,笑着递给她:
喏,早就想给你的。
梦里江南的花开得正好,她一身月白色襦裙,走路时耳侧的金桂流苏簪子就叮咚作响,然后她就在三月春光中回过头,抱怨道:顾影!你走得太慢啦!
如她所言,忠义将军,封狼居胥,荣华富贵,万人之上,是很好的。
是啊,大小姐,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可我偏偏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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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7: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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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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