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尽寒枝春光旧
衔丹书:风月折枝为良缘
我的皇姐恃美行凶,招惹了敌国皇帝。
在我大婚之日,敌国军队兵临城下。
皇姐却携我那骁勇善战的未婚夫逃之夭夭。
而我凤冠霞帔坐于被破落的宫殿内,对长着一张讨债脸的敌国皇帝:「你要的人,和我未婚夫私奔,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谁料,对方面无表情挑起我的红盖头,将合卺酒喂到我嘴边。
「朕今日正好有空。」
「不如成个婚。」
1.
寡人是天朝最年轻的皇女,十五岁登基。
从娘胎起,我就是条咸鱼。
此生最大的幻想,是和青梅竹马的大将军未婚夫早日诞下麟儿,摆脱这个朝四晚八的皇位。
可寡人最近得了种怪病。
每次,睡在那张八尺宽的龙床上时,我都会梦见一个年轻俊俏的郎君。
他强迫我坐在他怀里。
而他握住我的五指,缓缓批奏折,一批就是一晚。
太医说,陛下勤勉,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说不可能,没在梦里踩先皇的脸质问为什么让我当怨种皇帝已是大孝子。
原本,我也以为是梦,但某次掌灯的宫人打翻了灯台,火苗蹿到我身上,直接烫出一个红疤。
而我醒来后,那个红疤赫然出现在我身上。
守夜的宫女告诉我:「奴婢以人头担保,陛下确实在龙床上躺了一夜,哪里也没去。」
我再三逼问下,宫女们支支吾吾,吐出了困扰她们许久的问题。
「陛下,最近你一直在讲奇怪的梦话。」
我挑起眉:「喔?说来听听。」
宫女们开始学我说话。
「寡人的腰这么细,你不摸一摸?」
「今晚别批奏折行么?我们去床上……」
「你难道不好奇,我这件衣服底下穿什么吗?」
宫女们红着脸学得羞耻。
我一边听,一边忍不住拿传国玉玺砸核桃:「闭嘴!」
寡人的脸面不要了?
我堂堂一国之君,虽然后宫里佳丽三千还缺三千人,但也不至于如此饥渴!
从小照顾我的老太监无声叹了口气:「殿下,你该成婚了。」
我倒是想。
可我钦定的青梅竹马皇夫太倒霉,每次寡人下诏书让他回来成婚,天盛国便会带十万兵马兵打来。
而他分身乏术,疲于应战。
但寡人是有耐心的人。
从十六岁起,我三次下旨将章成凤召回成婚,每一次,天盛的兵马像朕肚子里的蛔虫,来势汹汹。
两年打一回,一回打两年,硬生生把寡人从十六岁熬成二十二岁。
朝中,大臣们蠢蠢欲动,一边忧国忧民,一边向我卖儿子。
「天盛国君想让我们也断子绝孙,陛下可不能中了他的诡计。我儿年轻气盛,对陛下仰慕已久……」
我扶额:「爱卿,你儿子养外室你不管管?」
一个老臣又硬挺挺倒下了。
2、
群臣不明白,寡人坐拥后宫美男三千,为何这章成凤独得我心头好。
章成凤自幼与我相识。
在我心里,估计只有天上的月亮才能和他相比。
在我成为皇储前,父皇的十三个子嗣个个是人中龙凤,唯独我平平无奇,受尽冷眼。
我记得父皇临死那日,他颤颤巍巍指向了角落中的我:「吾儿秦婉,生性与朕最相似,立为下一任国君。」
从不正眼瞧我的众人,彻底慌了神,我一句话没插上的空隙。
父皇下了道死令:「把朕的其他子嗣,全杀了给朕陪葬。」
众子嗣震惊,他宠爱过的、赞赏过的、娇纵过的……最后竟落得这种结局。
最聪慧、有野心的二哥动了杀心,红着眼提剑夺权,是章成凤及时带兵赶来,护住势单力薄的我,才稳住了局势。
向来娇矜的七姐哭着说委身于他,换自己一命。
章成凤眉目清冷:「七公主,你欺负过她,罪该万死。」
他不知七姐貌美,却记得,她欺负过我。
我的七姐秦瑶,与我一母同胞,自小聪慧美丽,备受母妃宠爱,总是处处针对我,骂我蠢笨,笑我不如她貌美。
我很难不讨厌这个亲姐。
但我艰难闭眼:「放了她。」
这是我的第一道圣旨。
秦瑶死了,我的母妃定然难过,可我不想让她难过,尽管从小到大,只要秦瑶出现,她从不看我一眼。
章成凤收起剑,他总是很听我的话。
登基之初,我年纪尚小,压不住这群臣子,是章成凤助我,才渡过难关。
后来,天盛国趁机发兵打来。
章成凤带着兵马离开,他跪在我跟前,说定然不辱皇命。
我在高墙之上目送他离开,可那疾马像是后悔般,又折了回来,他于城墙下,将路边折的梅花抛给我。
他向来不苟言笑,我在背地里偷叫他木头,可那天朽木抽芽般,他笑了:「等我回来成婚。」
「我活着一天,我就能护你一天。」
当时的欣喜,几乎冲破困住我前半生的宫墙,成为我在漫长宫夜中等待的理由。
但第六年了。
我与章成凤未见面的第六年。
头顶的月亮圆润而清亮,老太监迷迷糊糊道:「殿下,十五了。」
每月十五,章成凤的书信会从远方送来,而最近,书信渐稀。
上一次,我满心欢喜打开书信,却只有寥寥几个字:「天盛侵袭,归期延后,望陛下龙体安康。」
有君臣之礼,而无男女之情。
寡人也想过,与天盛玉碎瓦全,让章成凤回来。
可……寡人是天朝的皇帝,不能劳民伤财,所以寡是有它的道理的。
掌灯的史吏徐徐走来:「陛下,今日的奏折还没批。」
我撂起衣袖,区区几百斤奏折而已。
灯火摇曳,寡人奋力批完后,脸都黑了,又是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为了几两银子而抹黑对方,还有打各家大臣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怪我,让他们吃得太饱。
寡人脾气不好,且最讨厌批奏折。
父皇当初看走眼啊。
我生性与他并不像。
我天天看奏折打理着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觉得有愧祖宗。而他作为史上最懒惰的国君,天天搁龙床上睡大觉,国都没亡,反而繁盛至极。
思及此,父皇留下的龙床又硬又大又碍眼。
「来人!把这龙床烧了。」
太监们齐齐跪了一地:「陛下息怒,先皇说过,这龙床是世代相传的宝物啊,陛下要烧它,简直大逆不道。」
「……」
我父皇死前的遗诏中,强调了三遍,他躺了半辈子的龙床比寡人的地位高……
起初,我理解,毕竟睡出感情也在所难免。
可有一天,我刚睡下,却被热醒,睁眼已经坐在一个男人怀里,而我动弹不得,手被他握住,他在教我……批奏折?
而这男人似乎并不是多话之人。
我几番想看男人的脸,但我言语挑逗,勾引甚至摸了他,都没能回个头,反倒是他丝毫不为所动地堵住了我的嘴……
天光渐晓,我熬不住,晕了。
醒来时,有人在推我:「陛下……陛下……快卯时了,该到上朝的时辰。」
我一睁眼,我的宫女为难地围在我床边。
又是梦,希望下次不要做了。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见鬼般,我连续几个晚上都梦见自己坐在那男人怀里在批奏折……
我熬得满眼通红。
白日批我天朝奏折,夜里又批别国的,天底下还有比我大的怨种吗?
我渐渐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梦。
是我这一睡,就睡到了别人的寝宫里,貌似还是个男人的寝宫……
日夜操劳后,我一改往日早朝晏罢的勤俭作风,爱上睡懒觉。
唯有大臣在寝宫外哐哐拍门,急得撞墙。
「陛下,快醒醒啊,北地大旱三年,赈款被打劫了,该如何是好啊……」
「陛下,朝阳县主死活不愿和亲,正在上吊啊。」
「陛下,再不出来老臣可要撞柱而亡,南蛮的乱臣打过来了!」
眼看国都要亡了,我听得揪心。
但我身在寡人的养心殿,魂在另一个陌生的寝宫批奏折,实在无能为力。
这次,我学乖了,奏折批着批着,一颗圆润的泪滴落在白纸上。
他一愣。
「我爹死了。」我猛地擦眼泪,「我得回去给他买棺材,你能放我回去吗?」
这招,是我从秦瑶那学的,她自小遇事,哭就对了,再撒些离谱的谎,美貌会解决大部分问题。
也许是我不够貌美动人。
他心如止水:「好巧,朕也是,不急。」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自称「朕」,纵横九州,也没几个,更何况是年轻君王……
我忍了又忍:「不行,我爹的头都快烂家里了,我必须回去。」
这次,他倒好说话,轻而易举放开我。
他一放手,我头疼欲裂,然后浑身冷汗地醒在我那祖传的龙床上,而宫女在旁边一边打瞌睡,一边嗑瓜子。
「陛下,三天了,那群大臣差点以为您驾崩了。」
「……」
我穿上龙袍,神色匆匆上朝,三天政事未处理,肯定有天大的事情等是寡人去处理吧。
可我龙椅都没坐热,大臣们纷纷报喜。
「陛下,劫持赈灾款的土匪主动排队跳河死了。」
「陛下,朝阳县主反悔说,和亲挺好的,让您早日安排。」
「陛下,南蛮乱臣打来时,下雨路滑,从山上摔落全死了。」
我差点从龙椅上跌落下来。
为君六载,这些臣子竟对我生出敬畏心:「陛下,先皇果然慧眼如炬,您与他真有几分相似。」
「陛下不如您多休息吧,这早朝就不劳您上了。」
「陛下躺着,我们才能过得风调雨顺啊……」
寡人差点喜极而泣,天朝的气运回来了。
我父皇从前并不是什么好国君,他每日只负责酣睡,便会好事连连、风调雨顺,所有的事情蹊跷得自己解决了。
我记得幼时,有次天盛兵临城下,险些宫破城倾,母妃扔下我,带着秦瑶出宫逃难。
我无处可去,只能躲在父皇的宫殿里,一遍遍喊父皇快醒醒,而他不理我,依旧在龙床上睡得跟猪似的。
好在,一道滚滚天雷,把天盛的主战将军劈死了。
天盛派了另一个将领,又是天雷滚滚,又被劈死了。
可天盛皇帝还不信邪,执意攻城门,圣旨刚下,他也被雷劈死了。
自从蹊跷的事发生后,其余各国心有余悸。
说天朝是天道所归,惹不得,往后数十年,谁也不敢打我天朝。
可寡人倒霉啊。
刚坐稳龙椅,天道所归的传闻不攻自破,天盛记恨天朝,铆足劲和寡人对上。
正走神的劲,殿门缓缓关闭,无事退朝。
老太监轻轻碰了我,眼中怜爱:「陛下,该吃长寿面了。」
我恍惚想起,今日是我生辰。
自小,秦瑶和我的生辰只相差一天,我在她前一日,母妃说,不必太过繁杂,我们两个姐妹的生辰宴就在秦瑶生辰那天,一起操办。
后来,所有人都记得,秦瑶的生辰就是寡人的生辰。
连我自己也忘了。
我摆驾去清心殿,敲木鱼的声音淅淅沥沥,我促膝而坐,听母妃念叨。
「你阿姐独自在外,也不知过得如何是好……」
「明日你和瑶瑶生辰,陛下不用来瞧哀家了,哀家要为瑶瑶,亲自诵经祈福。」
「瑶瑶大了,该准备嫁娶之事,我看章成凤不错,陛下把他召回来吧。」
我悄悄拽紧明黄的龙袍,起身。
「母妃,今日才是我生辰。」
「啊呀,瞧哀家这记性。」她瞧了眼旁边的嬷嬷,「还不快去给陛下煮个长寿面。」
「章成凤和我两情相悦,」我敛下暗色,「母妃也不记得?」
曾经明艳慧绝的女人眼角已经爬上了些许痕迹,她愕然:「哀家老了,总是喜欢操心这些事,陛下莫怪你姐姐。」
「我听闻,百姓最喜去姻缘殿为你祈福,求月老剪了你和章成凤的红绳,免得总是打仗。」
「没缘分的,就让给你阿姐吧,你是皇帝,要什么都有。」
我笑,拂袖离开。
天气沉闷,寝宫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好,这是章成凤远赴战场的第六年春,也是秦瑶外出游历的第三年。
我挥墨写了封诏书给章成凤。
「速速归来,否则斩你九族。」
宫女整理床榻,我凝视着龙床陷入深思。
「来人!给寡人打地铺。」
3、
这一觉睡得极沉。
幸好,寡人没跑去别的地方调戏小郎君。
美中不足的是,一盆冷水朝我泼来,寡人醒了。
「太后,皇上寝宫藏了个狐媚子,日日宠幸,这才是珠妃娘娘怀不上龙种的原因。」
我还来得及擦把脸。
眼前的男人身着黑金色的龙袍,温热干燥的大掌牵着我的手,直挺挺地朝一个宫妇跪下:「母后,朕喜欢她。」
话音刚落,一盆冷水当头朝我泼了过来。
明明天朝已经早春,但这地方落雪纷飞,可想而知,这盆水能让我冻成冰雕。
但我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他长得龙章凤姿,丹凤眼精致,薄唇似笑非笑的。
我迅速抽回手。章成凤和我说过,这种男人最薄情,我向来敬而远之。
他的声音很坚定:「母后,儿臣喜欢她。」
我当头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冷得我哆嗦着扯了扯他的衣袍角:「喂,你少说两句。」
寡人看出来了,这无妄之灾来源于这个男人口口声声的喜欢。
让他闭嘴才行。
但他没搭理我,继续煽风点火:「母后,朕要为她遣散六宫。」
我:「……」
第三次,冷水又朝我泼来。
我闪身一躲,让冷水悉数浇旁边的人头上。
黑金色的身影僵了僵,虚虚咳嗽数声,宫里的太医从各个角落蹿出来。
「皇上,臣给你把把脉。」
「老臣早有预料,药都熬好了。」
「皇上,你可别像上次昏个半个月啊,朝里的事都没人管。」
从他的余光里,我察觉到了杀意,顿时让我从脚板子凉到了心坎上。
他不是爱我吗?
怎么还凶神恶煞的?
天子一怒,众人纷纷下跪。
他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喘了几口气,冷声道:「把女人拖出去,斩了。」
侍卫恨恨瞪着我,巴不得扒我的皮。
太后心疼地说了句:「皇帝,你看看吧,外头的野女人不爱你,还是珠儿好……」
他薄凉道:「朕说的是,把周珠儿拖下去,斩了。」
一个身段妖娆的女人吓得花容失色,刚才,就是她命人将冰水不要命地往我身上倒。
「表……表哥……珠儿错了,珠儿没想泼皇上的,都怪这贱人躲避。」
「你也配叫朕表哥?区区养女罢了。」他笑得不近人情,「下辈子,再给朕生孩子吧。」
珠妃哭着被拖下去,太后眼观鼻,鼻观心:「皇帝先休息,哀家改日再来。」
太医们候在外面,他坐在榻上喝药,偌大的宫殿只剩我和他。
我还没反应过来。
寡人分明躺龙床上,怎么躺着躺着……出了个国?
「过来。」他闭目养神,手准确无误扣在我的手腕上,我猝不及撞进他怀里,「离朕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
这真的是被泼点冰碴子就喘几口气的人?
他食指在我掌心比画了几下:「记住,我的名字。」
我脑子乱糟糟的。
他虚情假意问我:「刚才你受委屈了,在数什么?」
我放下掰着的手指,幽幽抬头:「在算你的后宫佳丽,有多少个美人……」
天盛皇帝居然有一百多个妃子,而寡人为了防止天盛偷袭而被迫未婚至今。
他跟我多大的仇?!
「你不喜欢啊。」他扶额笑,宠溺道,「那朕今晚就把她们都赶走。」
我凝视着他:「……」
我想说寡人是天朝女帝。
调戏寡人,乱杖打死。
可我不敢。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是敌国天盛的君主,封胤。
这个敌国指的是……
九州之上有八国,天盛是其余七个国家的共同敌国,它强得很孤独。
而封胤曾经是废太子,据我所知,与他同列的兄弟有一百多个,在天雷滚滚劈死他父皇那晚,他成功谋反了。
他坐稳龙椅后,开始频繁骚扰我朝领土。
那一年,我才十五六岁,我命章成凤只守不攻,表明了不愿与天盛作对的决心。
可天盛单方面欺负我。
但现在不是该想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
而我的天朝与这座宫殿,就算跑死七匹马,也得要上半个月。
我应该多想想,明日侍女发现,寡人不在寝宫,该哭得有多惨。
而当朝臣们发现,寡人半个月不上朝,他们会不会吵起来。
真是头疼。
可在我万分头疼时,旁边的男人凑近我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
「你好香。」
「你身上好软。」
「既然是朕的命定之人,以后就跟在朕身边吧。」
他单手将我抱起,走向龙床。
我震惊之际,使唤旁边呆愣的宫女:「灭……灭灯啊。」
瞬间,黑麻麻一片。
我拔出刀子。
月高风黑夜,杀人放火天。
我要杀了他,狗贼。
谁知这锋利的刀戳到了个铁皮玩意,他掐住我的后脑勺,吻上我的侧脸:「朕知道了,你不给睡。」
我:「……」
好玩他娘,谁龙袍里穿护身甲,活着一定很不顺利吧。
「朕知道,感情要慢慢培养。」他夺过我的刀,戳我脖子上,让我汗毛耸立,「那给摸吗?」
那一刻,我脑子里的四书五经都不足以形容该人的变态程度。
他体格在我之上。
他武艺在我之上。
他变态程度在我之上。
我脑子里飘过「在劫难逃」几个字,只能暗自咬牙:「成……互摸吧。」
寡人是皇帝,他也是皇帝,日后传他白嫖我的消息,沦为他国国君的笑柄。
我得嫖他。
哪怕黑得不见五指,他在轻笑。
我被重重砸到床上,黑暗中,声音比触觉更敏感。
我听见外头的宫女窃窃私语。
「皇上好喜欢天女啊,夜夜搂着她批奏折不说。」
「如今又想让她母凭子贵。」
「前几次,为了让天女从天而降顺利砸到龙床上,皇上还不准我们修宫殿……」
我望着龙床上方的宫殿屋顶的大窟窿,雪花簌簌飘下来,龙床上堆了不少雪。
他真的好变态。
连床都是露天的。
4.
封胤有极重的疑心病,再捅他刀子,说不定他直接把我剁成一条条。
我猛地堵上他的唇,与他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他被吻晕过去。
传闻是果然真的。
封胤身体虚弱,外强中干,他同天盛历代君主般,个个都是短命鬼。
根本活不过三十岁。
我将旁边的封胤踹下床,想了想,用脚踩了几下他的脸,但不敢妄动杀机。
我霸占了他的龙床,缓缓闭上眼睛,我要证实一件事情:这龙床能不能让我睡回去?
我睡得正香。
结果被一巴掌拍醒,我愤怒睁眼:「又怎么了?!」
入目皆是熟悉的寝宫和老太监,是我的天朝寝宫。
老太监见鬼般颤颤巍巍后退一步:「啊,奴家怕陛下饿坏身子,想叫陛下起床。」
我忍住怒气,谁起床要吃耳刮子的?
「我睡了几天?」
「七天。」
「……」
我还没饿死,肯定是在天盛吃得太饱。
果然,父皇执意要留下的龙床与封胤祖传的龙床是相通的。
我回到天朝的时间里,是无法得知在天盛发生的事,怕只怕……封胤已经将我就地正法。
一想到这个,我嘴皮子哆嗦大喊:「来人,给寡人准备一碗避孕汤水压压惊……」
小心驶得万年船。
老太监为难地指了指宫殿外,在我耳边私语:「陛下,章将军已返京,正在宫殿外候着……」
门外站立的人影格外挺拔。
六年,倒也不算太长。
老太监指使着宫女为我沐浴更衣挽冠,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很少打扮得像妙龄姑娘,大多数时候,我是皇帝,可老太监说,我这样好看。
门打开时,我没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居然走了,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冒冒失失的小宫女就把我撞上,她怀里的小桃酥落了一地。
她抬头见鬼般打量我的装扮:「陛下……」
小桃酥,谁人不知道曾被千宠万爱的七公主最爱吃。可她游历三年,宫里再也没有小桃酥,母妃怕睹物思人,再也不准宫人置办。
大概,秦瑶回宫了。
我捻起宫女帕子里的酥饼,放进嘴里,但胃中翻涌着吐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寡人依旧没忘记这令人作呕的味道。
当年秦瑶喜欢吃小桃酥,宫宴上只有一碟,只因我伸手拿了一块,事后却被她吊在房梁上,不断往我嘴里塞满这个小桃酥,她笑得很开心:「吃啊,敢和我抢东西,也不怕撑死你。」
那天她逼着我吃小桃酥,吃得腹痛难忍,还在母妃面前说:「婉婉啊,她就是贪吃坏了肚子。」
宫殿外传来一阵嬉笑,轻灵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秦瑶挽着母妃双双跨入我殿中。
我的七姐,她似乎更加美艳动人了。
秦瑶亲昵挽着我的手:「婉婉啊,姐姐来看你了。」
我甩开她的手,冷淡道:「寡人是皇帝,你拜见我,不是理所应当?」
秦瑶脸色尴尬。
平日温和的母妃最见不得她受委屈,板起脸训我:「瑶瑶从前帮你多次,如今做皇帝风光了,怎么能这样对她?」
这一字一句,让我笑了。
我漠然拂袖,冷笑:「母妃要教我做事吗?」
平日对她恭敬惯了,倒让她忘了,我早就不是曾经无依无靠的秦婉。
母妃气得发抖:「孽子!」
我笑了:「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孝子?母妃对我,可从来不是什么好母亲,却要求我尽孝,可笑至极。」
当年我被关在闹鬼的冷宫饿了一天一夜,我被其他皇子公主在脸上画鬼画符,我被人将痰盂往头上扣,最后在父皇面前出丑。
母妃一句都不过问,而是甩耳光。
「你以为,是我挑衅他人在先吗?」我讽刺,「是寡人的七姐啊,她挑唆其他皇子和公主,说我最蠢、最好骗,让他们来戏弄我。」
秦瑶生得美啊,但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人不觉得她良善的。
我与母妃争执不下的间隙,秦瑶颤抖着发白的唇跪下来求我:「对不起,婉婉,那时太小了,我已经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情,求你原谅姐姐,姐姐就算是死也愿意。」
我征了征,靠近她:「怎么会忘了呢?」
我拔出宫里的佩剑,往秦瑶腹上捅进去:「阿姐会忘记我捅你的这刀吗?」
我扣住她的下巴,眉心一凛,当着母妃惊恐的脸将剑指着秦瑶的心脏。
背后不疾不徐响起熟悉的声音。
「陛下,臣回来了。」
我缓缓转身,看见眉眼锋利的男人跪在地上,这几年他久居战场,五官棱角刚毅。
这是章成凤,寡人最锋利的刀,以及心尖上的血。
我踉跄扔下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可章成凤却僵着身体,掰开了我的手,越过我走向了地上虚弱得奄奄一息的女人。
他说:「陛下,臣求您放过秦瑶。」
我衣袖里渐渐紧握成拳,看着他轻声细语哄人,看他眼神难过,而他怀里的女人颤抖着声音说:「阿凤,我好疼……」
最终,他将秦瑶从我面前带走,甚至余光也不在我身上停留半刻。
原来,老太监倒也没骗我。
他说:「陛下啊,你倒是防着七公主啊,她生得那样美,很难有男人不动心。」
可我不信。
所以我赌输了。
章成凤踏入我殿中时没注意到,当年他随手路上折下送我的梅枝,被我插在庭院中,六年过去,早已枝繁叶茂。
而这夜,我在树下一夜未眠。
5.
章成凤回朝后,原本三个月不上朝,告病称快死了的老臣都拄拐杖参加朝会。
「国不可一日无嗣。」
「望陛下与章将军成婚。」
「择日不如撞日吧,万万不可再拖了。」
我从未想过,有天,会故意借举朝之力去逼他,当着群臣的面,我笑:「众爱卿说得是,寡人便于今日与章成凤成婚。」
章成凤突然跪下:「陛下,臣不愿入宫。」
「章成凤,你再说一遍。」
……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曾经最出色寡言的少年将军在朝廷上说了许多话。
他说,这辈子都是我的忠臣。
他说,他不可能与我成婚了。
他说,这六年与天盛交战,他过得很苦,秦瑶陪了他六年。
我脑子里浮现出曾经无数过往,却在他口中所说的字字句句中碎成了刺,这样的刺不停地扎在我心里。
从十五夜月明的书信,再到昨夜最后一次搂他的腰,我曾以为的两情相悦,终究幻灭在了他回来的那一刻。
许久,我环视群臣,冷声道:「立刻商议适龄子弟,选一人,与寡人立刻成婚。」
这世上,并非只有儿女情长,若我不是皇帝,我一定会杀了这个负心人。
可我是君,他是为天朝浴血奋战的臣,哪怕我恨得咬牙,也不能杀了他。
既然不能嫁给所爱之人,何日成婚、洞房花烛夜的人是谁、皇嗣又是谁的,又有何关系。
大臣们只用一天,就选出了皇夫。
我挑起他的红盖头,皇夫相貌俊逸,气质脱俗,对我笑时相当温柔:「陛下……」
这便是大臣们为我挑选的皇夫。
我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握住贴身宫女的手,轻声道:「这几日辛苦你和春花先洞房吧,寡人……还有点事。」
满朝上下,皆以为寡人在洞房。
可我要去杀一个人。
天盛国君。
我原本也可以与所爱之人相伴一生。
可惜,全被他毁了。
6
醒来时,我站在湖里的小舟中。
低头一看,身上红衣艳得像婚服,我顺着手中的红绸花绳,我看见了同样红衣艳绝且相貌俊美的男人。
他又在搞什么鬼?
封胤一板一眼说:「既然大臣不准我立你为后,那朕与你便按照民间习俗成婚。」
夜色葱茏,他柔和问我:「你愿意吗?」
「不愿意。」我往湖里一跳,「救……救命……」
他体弱,只要跳下救我,熟知水性的我有一千种办法杀死他。
今晚是刺杀的最佳时期。
男人面色慌张,可他刚伸出半条腿,就猛然缩了回去。
「不行,朕好害怕。」
「瑶瑶,朕不敢。」
「救朕,朕要晕了。」
我心里骂了他一千遍。
没用的男人!
既然玩不起,他跑湖上办什么婚礼?
最后,我湖面上扑腾后自己爬上岸,封胤殷勤地跑来嘘寒问暖,我冷着脸:「滚。」
这一闹,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他满脸无辜蹲下:「来,朕背你回去。」
我忍了又忍,乖乖趴了上去,一路上,我盯着他的脖子,准备找个时机拧断它,可手刚碰上他的脖子……
一个趔趄,我被摔到泥里去。
封胤气若游丝地跌倒在地:「瑶瑶,好重……朕背不动了。」
我:「……」
为什么每次刺杀,受伤的总是我?
听天盛的宫女说,我是某一天从宫殿顶上砸下来的,刚好砸到了他们龙床上苟延残喘的国君。
这一砸,没把人砸死,倒是把人砸精神了。
只要靠近我,多大的病都能不药而愈。
从此我的地位和他的药罐子一样高,天天拿我当宝贝。
可这一摔,我觉得,这哪里是宝贝,他就是拿我当药提提神而已。
而且,在我在天盛没有意识的日子里,早就把放毒蛇、投毒、刺杀这一系列事情,都干过了。
而且……全失败了。
这样看来,寡人故技重施再杀他的难度,会大大增加。
至于他总是叫我「瑶瑶」,那是因为,我曾说过自己叫秦瑶。
天朝有名的美人秦瑶,那个小小年纪时,曾争相让几国国君大打出手的秦瑶。
当时封胤深情款款:「好,朕信你,不过秦瑶是出了名的美人,朕下次可以带你去瞧瞧。」
「……」
我想着,这年头新奇的死法还是很多,我总得让他试一试。
随后,趁他生病,我给他宫殿放了把火,顺便迷晕了宫殿内能救火的所有宫人。
据说,火势把宫中半边天都熏红了。
当宫人将黑兮兮的封胤抬至我跟前,我满心期待:「他死了?」
封胤突然虚弱出声:「咳咳……瑶瑶,朕心里越想越难受,你不探望我,我只能质问你,为什么放火?」
我:「……」
后来,他把暗卫换了一批。
为让我不杀他,封胤退而求其次哄我开心。
封胤说,只要是我亲自做的食物,只要不投毒,他都会吃。
那我不信,于是,我连夜熬了锅放巴豆粉的鸡汤。
封胤面无表情吃下,再面无表情出恭,最后面无表情对我说:「瑶瑶,你说,朕为何会身心俱疲?」
我:「……」
他可真能忍。
我刺杀他屡战屡败后,终于明白,封胤做事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取他性命,比登天还难。
于是,我计划又变了变。
我闯进太后宫,当众把念佛诵经的太后辱骂了一顿,如愿住进了地牢里。
几日后,封胤病恹恹来了:「你可知错?」
我摇摇头。
他咬牙:「地牢住得可还舒服?」
我点点头。
最后,封胤无可奈何:「答应我,下次别当着母后的面,骂朕断子绝孙,朕就放你出来。」
我不答应,选择继续住牢里。
只要我远离封胤,不给他续命,他就会病恹恹地躺回床上苟延残喘。
我只是坐几年牢,可他失去的却是生命啊。
更何况,我天朝风调雨顺,除了天盛攻打我天朝这破事,根本没有政事给寡人处理。
封胤怒气冲冲走了:「不识好歹。」
然后,晚上又怒气冲冲来了。
「朕陪你坐牢。」
我:「……」
这一陪,满朝上下都在传我是妖妃,可封胤住进地牢后,我的睡眠每况愈下。
因为他每晚都惊恐摇醒我:「瑶瑶,保护朕,有老鼠……」
我郁闷地替他去撵老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好的刺杀,怎么让两人相处的事件越来越多?
我咬牙:「封胤,你起来……」
黑夜中,有东西轻擦过我的唇角:「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
「别装了。」
「哪怕你演得再深情,你也骗不了我。」
「我们做场交易,你停止攻打天朝,我心甘情愿给你续命。」
这些天,相互折磨都是要耗费彼此心力的。
不仅仅是他的,我的也是。
黑暗中都没有声响。
我低头,月光下封胤双目禁闭,像是睡着了。
那张脸极为出尘贵气,与地牢里的晦涩格格不入。
我推了推他,可某人毫无反应。
「醒醒。」
许久,空气里传来他沉闷的声音:「别吵,朕心累。」
「我给你治治?」
平日,他倒是很欢喜,可这次……
「别碰我。」他语气凉凉的,「你治不好。」
我脱口而出:「你不会在逃避吧?」
封胤猝然起身,一脚踏中脚下的老鼠,我惊了。
只听见他淡淡吩咐看守的人:「既然她想待,那让她待个够!把牢房给朕锁死。」
我觉得,他会自己打脸的。
因为之前他怒极想杀我时,撑了两天,还是熬不住,拖着虚弱的身体向我虚与委蛇说:「瑶瑶,我错了。」
只是这次,他好几天没来了。
我双手扒门,流下铁窗泪:「牢头大哥,封胤是死了吗?」
7.
天下有个传言困扰我许久。
他们说,天盛执意要攻打天朝,是天盛帝王的命数会被天朝所剥夺。
原本,我觉得可笑至极。
天盛历代君主早亡,那不过是天盛为掩盖短命鬼的真相泼向我天朝的污水。
原本我不信鬼神之说,发现龙床的诡异后,觉得也有点道理。
我翻看过天朝的宗族录,天朝曾经是贫穷愚昧的小国,昼夜之间,风调雨顺,而那个时候,天盛第一位衰老病残的天盛君主出现了。
封胤并不是天生体弱。
他做太子时,一个人单手赤膊与天盛的几位将军对打,如今,天下名医寻遍,药石无医。
原本,我差点就能熬死他。
他病得最重时,一连昏迷几日,而我从宫殿顶砸落,活生生把他砸醒。
让他知道,原来世界上的药罐子,还能是个人。
8.
封胤对我也不算太坏。
抛开国恨家仇,他平日倒是纵容我。
有次重臣大骂我妖女,封胤冷笑着把人给关牢房里待了几天。
后宫的妃子找我闹事,扯着我到他跟前评理,他从不过问,甚至把闹事的妃子送上寺庙当尼姑。
这么一看,旁人骂我妖妃,倒也不全辱骂。
可我心里清楚,我待在他身边,是他对我有利可图,而我则心怀不轨。
封胤陪我住进地牢,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天盛政事向来繁忙,可封胤却总是能找我去雪山赏梅,去湖边放花灯,做尽一切风花雪月。
以前,章成凤总说忙于战事,没有时间成婚,如今看来,是不想见我的人,永远都没有时间。
如果封胤为了自身命数而攻打天朝,我仅能做的,就是保护天朝子民不流离失所。
我当晚逃出了地牢,探进封胤的龙床,再待在天盛,我可能要渡个情劫。
天朝群臣太久没见我,也容易发疯。
当我闯进他的宫殿时,夜灯尽灭,有疾风带着冷血的腥味。
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刺客眉眼锋利,露出的半张脸五官英朗,对视之间,我有些恍然。
章成凤!
他居然跑来天盛刺杀封胤,宫殿外,有人疾呼:「救驾!」
章成凤双眼通红,似乎理智尽失,他将剑朝我一挥,血肉穿腹而过的感觉让我眩晕。
他疯了!
我抽出腹上的剑:「是我。」
他的手颤了颤,眼底猩红,剑抵在我的脖子上:「陛下……对不起。」
原来他认得我啊。
这个口口声声说,会护我一世的男人还是拿我充当了人质,他将剑抵在我的脖子上:「封胤,把秦瑶的解药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又是秦瑶……
七姐果然神通广大,值得封胤亲自下毒。
而封胤站在不远处,怒极反笑看着我:「我不是让你在地牢里好好待着?」
「你把她放了,一切好说。」
章成凤不知发什么疯,竟然让封胤过去当人质,封胤也疯了,他居然同意。
他演得比谁都狠,还拿自身性命开玩笑。
……
我半夜发起高烧,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封胤一夜未归。
宫人们骂我妖女,说我害了他,我平日只会笑笑,可今日却异常难受。
直到,封胤坐在我旁边,随意拨弄了下我的发:「平日盼着我死,今天哭什么?」
我起身,但却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我直抽气。
他皱眉:「太医怎么说?」
「大概……」我苦笑,「很难怀孕。」
作为一国之君,我天朝的臣子们知道,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封胤愣了愣,似乎用许久才理解这句话,他缓声道:「不要紧,朕也不能生育。」
「……」
好惨。
章成凤会大老远跑来刺杀他,全是封胤自己造孽。
章成凤是少年英才,封胤早生收服之心,知他是忠臣,便混进兵营里和章成凤处成了兄弟。
谁知策反不成,封胤决定下毒毁掉他,可这毒却误落到秦瑶腹中,发作时会痛不欲生。
可六年了,秦瑶痛不欲生了六年,章成凤都没有反叛天朝。
最近,秦瑶实在熬不住,章成凤才单枪匹马刺杀封胤,想逼他给解药。
他护了我十几年,最终却伤我最深。
这么多年来,无论我面对群臣威逼也好,外忧内患也好,我从未觉得如此难过。
这六年没流过的泪,像是找到决堤口,再也绷不住了。
封胤神情凝重,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拍着我的肩角。
「瑶瑶,别哭。」
「朕会为你讨回公道。」
「一个月后,朕准备御驾亲征去杀章成凤,灭了天朝。」
我瞪着他,封胤黑眸沉沉:「再把天朝女帝的头颅放在你面前,让她给你谢罪。」
我有点感动,但不多。
天盛兵强马壮,他想灭天朝,可我不想再经历一遍十几年前城破宫倾的景象。
我得劝劝他,打消这个危险的想法。
「封胤,我不希望你去攻打天朝。」
「我是天朝人,从小害怕流离失所,害怕亲人上战场战死,此生再也无法见面。」
「无论天盛还是天朝,那些死去的百姓都是最苦的。」
「如果你是为自己的命数,我愿意陪在你身边给你续命。」
封胤不知是被哪一句话打动,最后答应我:「我听你的。」
他下旨撤兵,在朝廷上闹得沸沸扬扬,骂我妖女的人更多,甚至有三朝元老跪在我面前:「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们皇上吧。」
我起初不解其意,从服侍封胤的太监口中得知,六年里,封胤也曾三次放弃攻打天朝。
第一次,他瞎了。
第二次,他聋了。
第三次,他差点病死了。
在他病死的那次,打算将天朝灭国,而我从天而降将人砸醒,他的病不药而愈。
天盛君主的命数和我天朝的国运有关,得知这事后,我心中有愧,时不时对封胤嘘寒问暖。
他开始频繁头疼脑热。
「瑶瑶,脑子像疼得像被门夹过,你吹吹……」
「瑶瑶,风大快感染风寒了,你快捂紧我……」
「瑶瑶,今日的床好冷,朕再躺下去会生病的。」
我忙前忙后,最终忙到床上来了,我慌忙滚下去,却被封胤拽了回来,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耐着性子和他耗:「说吧,头疼还是脑热?」
他清冷的眉目染上欲色,暧昧的眼神摸索着我的一寸寸皮肤,冷不丁吐出几个字:「朕,想要。」
「……」我戳穿他,「你身子娇贵,连端个茶都没力气,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结果又被扯了回来,他支支吾吾:「我觉得,我行。」
我将他按回床上盖好被子:「不,你不行……」
「你真的睡得着?」封胤无辜盯着我,像只魅惑人心的水妖,可比我那天朝选出的皇夫,顺眼多了。
「现在睡不着了。」我翻身起床,「干点别的。」
……
一夜过后,封胤骗了我。
我觉得……
他其实都是装的。
8.
天盛不攻打天朝后,两国相安无事。
封胤时常牵着我的手问:「想不想当我的皇后?」
我笑笑不说话。
这段日子,我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日子,不用受人欺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等待别人。
民间有游街过节,封胤总会牵着我的手去游玩,那是我第一次踏出宫门,民间热闹得喜气。
我看着天盛的百姓们,可心里惦记着我的天朝。
我该回去,做天朝的女帝。
封胤身体很好,吃饭都干三大碗,他早就不需要我这个药罐子。
离开前,我亲自给他挑了不少合适他身量和气质的衣饰、发簪,封胤嘴上不说欢喜,却将衣服日日换着穿。
我原想好好告别,可他那日处理政事至三更半夜,我看着他沉静睡去的眉眼,轻轻抚了抚。
「封胤,下次……再来看你。」
可惜,没有下次。
9.
我回到天朝,一切风调雨顺。
龙床变成了普通龙床,再也不能将我送往另一个国度。
老天监说:「陛下,你不能总是发呆,章将军在外面跪您很久了。」
我不想见到章成凤。
章成凤求我,是替我卧病在床的秦瑶求的,她如今快死了。
封胤的心太黑,解药是假的,服用后和催命符似的,毒发得更快,章成凤想求我,用一国之君的颜面去和封胤谈和,要解药。
殿门缓缓打开。
门外章成凤跪姿挺拔,巨大的披风里,依偎着秦瑶,她容色憔悴红了眼圈:「姐姐真的知错了。」
我笑了,讽刺她:「七姐这一病,连美人样都没了,真丑,哪个男人会喜欢你?」
她脸色巨变,慌张瞧着章成凤。
我笑:「来人,给七姐送面镜子,让她照镜子瞧瞧,她有多难看。」
秦瑶瑟缩着头,颤抖着扯着章成凤的袖口:「阿凤,我们回去,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我冷笑。
自从我记事以来,秦瑶总在背地里说,我长得丑,看上去又笨,鼻子大、眼睛小,让人想吐。
我年幼不懂事时,总因为貌丑变得畏畏缩缩,一次宴会上,其他千金在背后议论我「九公主长得好看,就是总是低头」。
我才意识到,秦瑶是唯一会说我丑的人。
如今,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秦瑶苍白着唇闹离开,章成凤用一种从未认识过的眼神凝视我,仿佛我是天底下最恶毒的妹妹。
但君臣有别,他未责怪我,而是求我:「陛下,臣想求您给天盛国君写封信,将真的解药给瑶瑶,臣日后定为您马首是瞻。」
我讽刺道:「章成凤,你在天盛捅我刀时,想过我会死吗?」
「臣算过力道,不足以致死。」他眉目寡淡,说出的话令人寒心,「陛下自小坚强。」
我突然好想笑。
「章成凤,我愿意讨解药。」我话锋一转,「但你总不能付出什么吧?」
「只要章将军愿意入宫,这辈子都不再见秦瑶,寡人愿意求天盛国君。」
秦瑶虚弱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死了,母后会恨你,你不是怕她讨厌你吗?只要你救我,母后肯定很欣喜。」
「还是姐姐考虑周全。」我若有所思,「来人,将太后送至先帝皇陵守墓,没有寡人吩咐,永世不准回宫。」
我倒要瞧瞧,现在谁还能恨我。
这操作让两人脸色僵硬,在一番挣扎过后,章成凤最终松口:「臣愿意入宫。」
秦瑶眼神如蛇般怨毒,将头埋得死死的。
我挑眉:「七姐有意见?」
大殿里静得可怕,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拍着秦瑶的脸:「滚回去等我送药。」
我早就对章成凤失望至极,只是图棒打鸳鸯,只图他们难受,只是图我六年被欺骗的无数日日夜夜。
所以,章成凤必须是我的。
哪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召他。
9.
红烛摇曳,大婚隆重至极。
我与章成凤迟到六年的成婚终究是进行了,只不过,物是人非。
我内心毫无波澜,章成凤站在我面前,红衣潋滟总让我回想起封胤那日在湖上问我:「你愿不愿意?」
可惜那日的风华正茂,我却没有心思多看一眼。
突然,侍卫慌张闯入大殿,打断了这拜堂。
「陛下,天盛国君带兵打过来了,声称要带走七公主……」
群臣皆慌,我凝视着章成风,他脸色骤变。
我笑了,淡淡道:「不就是一个公主?给他送去。」
将领们神色各异地看向章成风,齐齐跪下。
「陛下,能不能先让章将军带兵打仗,这婚礼先暂停……」
「难道我天朝没有将军了?」我态度冷硬,「谁也不准阻拦寡人成婚。」
……
我与章成凤被送入洞房时,天气突变,电闪雷鸣,宫人们在走廊外焦急踱步。
当年,也是这样的电闪雷鸣,劈死了前任天盛君主。
我的手不自觉颤了颤。
宫外逐渐开始慌乱,奔走逃亡的宫人大喊:「不好了,章将军擅自带兵携着七公主撤离天朝了。」
我毫不意外。
果然,他最终还是选择背叛我,背叛天朝。
外面宫人该逃的逃,离的离。
我沉痛闭上眼睛,许久宫门被劈开,有人挑起我的红盖头,扼住我的下颚。
他双眼熬得通红:「我该叫你瑶瑶,还是该叫你秦婉。」
封胤脸上被雨水打湿得狼狈,被遗弃的恨意,可当我把脸贴在他的腰上时,他身上的戾气却一点点消失。
最终,目光落在我的凤冠霞帔上。
「朕今日正好有空。」
「不如成个婚。」
10.
章成凤和秦瑶是滚落山崖死的。
他是逆臣。
我没有心软,伙同天盛兵力将他逮捕,可他竟然滑落山崖死掉。
多年戎马都没能伤他分毫,可他死时,却如此简单。
尸体冷冷摆在我面前,我有些恍惚,让人厚葬了,我命人砍下庭院中那株梅花树,放在他的棺木上:「章成凤,还给你。」
章成凤罪不至死,他仍是曾保护了我十几年的人。
我宣布将天朝归顺天盛时,群臣大气都不敢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朝父皇的牌位磕了个头:「父皇,秦婉无能,愧对列祖列宗。」
一遍遍磕头谢罪时,封胤皱眉将我抱住:「你磕他做什么?」
「婉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去休息,朕替你跪。」
我摸着肚子:「好吧,你跪久一点,否则我良心不安。」
11.
第二年花灯节。
封胤抱着几个月的团团,与我站在城墙上,望着这繁华而祥和的盛世。
他轻轻哄睡孩子,可襁褓中白粉团子哭闹不止,除了我,我从未见过他对谁这么有耐心。
我忍不住笑了。
我恍惚想起,年幼时,母妃带着我和秦瑶去上香,路上遇见劫匪,她先抱的人是我,秦瑶吓得大病半年。
可能,我曾经也得到过那女人的偏爱。
封胤被我笑得莫名其妙,心力交瘁对小孩说:「好团团,你什么都不缺,到底在哭什么?」
我将孩子抱过,交给奶娘,牵着封胤的手,涌进人流中。
「别管他,我们去放花灯。」
而我与封胤,谁不是无依无靠、半生沧桑才谋得这万里河山依旧?
只是,幸得人海中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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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8: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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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丹书:风月折枝为良缘
山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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