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招娣
分灰之名:爱时长日将尽过
我叫招娣,是家中长子。
从记事起,父母对我就没有好脸色,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拼命的干活、学习,来讨取父母开心,可他们依旧视我为病毒。
等事业有成,准备摆脱原生家庭之时,我却得了癌症。
弥留之际,我终于从我弟弟口中,得到令人绝望的真相。
1
弟弟出生后,我的日子更不如前。
「以后你就住阳台,卧室腾出来给弟弟。」
一边说一边把我的东西丢到了阳台。
「妈,我可以跟弟弟住一个房间的。」
「太挤了,影响你弟弟休息,你这个哥哥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要不把客厅隔出来?」
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我爸,厉声道
「事怎么这么多,不知道客厅要放麻将桌么,当哥哥的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
冬天到了,老小区的窗户年久失修有些老化。
风一吹,哐哐作响,寒风顺势从窗缝里灌进来。
在我第二次感冒后,想让我妈找个师傅把漏风的玻璃密封一下。
「不当家不知买米油盐贵,哪有闲钱去弄那个?」
可过了没几天,家里就多了一副崭新的麻将。
我只能拿硬纸壳蘸着面粉熬成的糊糊在了窗缝处。
零下的时候,只能穿着衣服睡觉。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雨滴在脸上,想着赶紧去收阳台衣服。
却发就始作俑者正在我的头顶晾晒衣服。
「宋唯一,你在干什么,你让我晚上睡哪儿」
「宋招娣大早上嚷嚷啥,弟弟好心洗衣服还被你凶,以后家里衣服就你全承包。」
宋唯一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高中的时候,要交校服钱,180 元两套,我纠结几天,不知道如何开口。
今晚我妈打麻将赢钱了,趁着高兴劲,我硬着头皮说了校服的事,说三年 180 块还是挺划算的。
我妈的脸瞬间黑了。
「划算?钱又不是大风刮开的,再说之前不是刚交了。」
上一次还是在初中,我已经长高 8 厘米了,最终这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一直絮絮叨叨数落了半个小时,说你这个年纪谁谁家的孩子都能赚钱了,就你白吃白喝还供你上学。
我不敢吱声了,怕她再提退学的事。
晚上的时候,邻居来我家打麻将,顺嘴夸了句宋唯一手指修长,适合拨弦弄筝,我妈就花了大几千给弟弟报了一个钢琴班。
爸妈说钢琴班要花费一大笔钱,今后我们家要开源节流,以后我的生活费减半。
从此在学校,我的早餐变成了馒头咸菜,午餐会和另一个家境贫困的同学共打一份菜,晚餐最后一个去食堂的,因为最后的粥最稠,顶饱。
晚上躺在四处漏风的阳台,听着客厅传来母慈子孝的嘘寒问暖,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爸妈要这样对我。
「哟大学霸,你这校服穿法时髦呀,八分裤么?」说完班里的同学哄堂大笑。
我一声不吭地回到座位,偷偷地把裤子往下拽了拽,脸颊滚烫。
午休的的时候,我的同桌杨暖暖低声说:「我的校服尺寸拿错了,懒得去换,你愿意跟我换一下么,求求你了。」
我知道她是为了帮我解围,但此刻窘迫的我也极需要这样的帮助。
为了感谢暖暖,我经常会给她补课,每次选座位也会刻意跟她坐在一起。
而暖暖也经常跟我分享吃的,说自己减肥,让我吃掉,别浪费。
暖暖是我学生时期的一束光,也是我短暂人生唯一一束光。
2
我终于考上了心仪大学,暖暖也在自己的努力,和我的帮助之下,上了一所二本师范。
暖暖说在此之前,全家人都不敢想的,父母想当面感谢,请我这个恩人吃饭。
摸了摸瘪瘪的钱包,婉拒了,知道暖暖对我有好感,可此时的我没能力回应。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母亲节,室友们在讨论,该送什么礼物给老妈,想着母亲节后的第二天就是妈妈生日,在舍友的建议下,我拿着勤工俭学赚的钱买了一条丝巾,连夜坐着硬皮火车,想回家给妈妈一个惊喜。
回家后的我傻眼了,阳台放上了麻将机,客厅隔出来变成了弟弟的钢琴室。
本以为我妈会给我解释一下,没想到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埋怨。
「你回来咋也不打招呼?」
转头就进了弟弟房间,温声细语向弟弟解释「招娣过几天就走了,小一你再忍耐几天。」
连夜坐车的疲劳加上无厘头的埋怨,我也有点生气。
「回自己家还需要打招呼,我离家一学期不到,就这么急着想把我排除在外。」
啪!一巴掌甩到了我脸上。
「上大学长本事了,养你这么大怎么成白眼狼了,不知道弟弟在升学关键时期么?」
我摸着红肿发烫的脸,冲出了家门。
可我又能去哪呢?还指望着爸妈会出来找么?
小时候因为住阳台的事就离家出走过一次,蹲在小区的花丛里等着妈妈来找,想着妈妈找到我时,该怎么向一脸焦急的妈妈解释,我不是故意要离家出走的,只是……
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
天渐渐黑了,家家户户的灯也陆续亮了起来,做饭的香味不间断地往鼻腔里钻。
妈妈一定出来找我了,可能我藏的地方有点隐蔽,想着我就从花丛移到了楼底下。
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熄灭了,小区里的流浪狗卧在离我不远处,睡得酣甜。
在饥肠辘辘中进入了梦乡。
早上被流浪狗舔醒了,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到家后,发就爸妈打了一夜麻将,刚刚散场。
「哟,长本事了,还知道离家出走了,以后就别回来,还少你一张嘴吃饭。」
我爸在旁边也附和,一边嚼着隔夜的馒头,一边说:「去,先把麻将桌收拾干净。」
擦了下眼角的泪,是啊,在这个家我有什么权利生气呢?
离家出口是被宠孩子才有的特权,宋招娣,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出来着急,包也没带,想回学校也走不了,在楼下冷静了三个小时,像小时候一样,自己回到了家。
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被此刻像个外人的我打断。
「你今天就先住书房吧。」
「妈,祝你生日快乐。」我从书包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了餐桌上,转身回到了书房。
我妈明显愣了一下,在我转身回屋的那刻,嘀咕到「孩子大了,脾气不小,不是……」
「不是」后面的内容被隔在了门外。
第二天早上,推门正好看到站在门外的妈妈,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印有一家三口的卡通白 T。
「你平常不在家,没办法拍全家福,就先拍了三个人的,这件是你的,去试试吧。」
强硬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妈妈还是爱我的,是我不懂事了。
开心地拿着衣服在镜子面前比划着,却发就领口内侧写的是弟弟名字缩写 swy。
妈怎么这么粗心啊,拿错弟弟衣服了。
可沙发上的两件分别是爸妈的名字缩写……
把衣服叠整齐放在桌上,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至此之后大学期间再也没有回过家。
3
工作后,第一次团建,组里唯一一个女同事建议去吃正宗的北京菜,剩下的大老爷们齐声:
「行行行,都听你的,谁让你是咱们组唯一的程序媛呢。」
面前摆着全鸭宴,我却坐在长桌一角默默吃着碎肉,听着他们在吹牛批。
东北同事一边拿着酒杯,一边转到我这边,大力拍着我的后背,差点没把我送走……
「娣哥你倒是大口吃呀,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说着掰了一个鸭腿给我。
眼眶瞬间湿润了,幸好戴着厚重的框架眼镜,遮挡了此刻的异常,我借口去上厕所离开了饭桌。
坐在餐厅的马桶上,回忆飘向了从前。
小时候家里买了烤鸭,我想夹鸭腿吃,妈妈会拿筷子敲掉我夹的鸭腿,说给弟弟、爸爸吃。
眼巴巴地盯着爸爸,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他,可他也从来没说过让我吃。
小时候哪懂这些,一次拒绝第二次买了就再夹,毕竟一个月内吃肉的机会也不多。
可在妈妈第三次敲掉我夹的鸭腿后,我就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吃,我的手就往回缩,以至于这么多年吃烤鸭从来没有吃鸭腿的习惯,就算夹到碗里也会觉得我犯错了,害怕我爸妈的眼光。
东北同事扯着嗓子喊「娣哥,你是掉厕所了么,咋才回来?」
我嘿嘿两声没说话。
在这种聚餐的场合,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我也曾多次想从心理书上找答案,可无解。
「娣哥,就在轮到你分享了,快说说第一个令你心动的女孩了。」
东北同事明显有些醉意了,他坐在我的身边,搂着我肩膀:
「不说不能走。」
大家都满脸期待地盯着我,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喜欢的女孩,叫暖暖,她是一个很温暖很善解人意的女孩,如果有机会,这辈子就她了。
不过就在我还没有这个能力去照顾她。」
「没事,凭你这股冲劲儿,不出几年就能买房了。」
说完东北同事又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聚餐结束,回到只能斜着容纳一张床的出租屋,从枕边拿出大学时期暖暖给我写的信。
从大二上学期开始,暖暖每隔一个月就会写一封信,分享自己的在校生活、身边的新鲜事。
她说这是文科生的浪漫。
我从来不敢回应,有家似无家的我,拿什么给暖暖幸福?
我怎么舍得让我人生中的唯一一束光,跟我一起,坠入黑暗,蒙上灰尘。
暖暖的信渐渐地少了,再后来没了。
大四即将毕业时,再次收到了暖暖来信,我又兴奋又害怕,哆哆嗦嗦拆了 5 分钟才打开。
「招娣,我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如果可以,我愿意跟你一起。我马上就要去支教了,为期 3 年,希望 3 年后,我们能有自己的小家。」
为了这句话,我毕业后,拼命干活,全年无休。
4
工作两年后,加上公积金,终于攒够了去三、四线城市买房的首付钱。
想着下班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暖暖,看看她是否单身,是否有想去的城市。
一整天我都沉浸在即将拥有自己小家的愉悦中,东北同事还调侃是不是中彩票了。
我也笑着回应:「中了分你一半。」
「唷,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娣哥也会开玩笑了呢。」
下班到家,刚准备给暖暖打电话,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除了每月固定要钱,爸妈从来都没打过电话,可就在也没到打钱的日期呀。
疑惑中接起了电话,「招娣啊,你弟谈了个女朋友,非要全款买房,你快把你的钱拿出来给弟弟用。你有学历能挣钱,你弟高中毕业也没正经工作,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不买房就吹了」
「那我呢?我不用成家的么,从小到大,你们为什么这么偏心,难道我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么?」
「妈妈怎么没为你考虑,咱们镇上有户人家的姑娘看上你了,你可真有福气,人家分文不收,还给 10 万呢!」
「这么好,你怎么不让你的心肝宝贝去?」
「宋招娣,你怎么说话呢?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难道不应该为家里做些贡献?大学后你从来也不回家,就剩下你弟弟陪着老两口。」
「是我不想回去吗?你们给我留地方了吗?」
越想越气,挂断了电话,这是我第一次挂断母亲电话。
这通电话瞬间让我清醒了,把我拉回了就实。
家里问题不解决,我怎么能跟暖暖过自己的小日子,难道让婚后的暖暖跟我一起承担她本不该承受的吗?
我不能这么自私。
一遍遍读着暖暖写的信,最后打给暖暖的电话也没播出去。
为了能给暖暖一个平静的生活,我决定国庆回家跟父母沟通,帮弟弟买房,每月支付赡养费,但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我的人生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中。
抱着暖暖写的信,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有不大但温暖的房子,有暖暖和我,有我俩一起收养的流浪狗……
5
心里有了计划后,工作更加卖力了,想着快速升职加薪,早日买属于我跟暖暖的小窝。
最近身体总是不舒服,以为是感冒了,随便吃了点药,也没当回事。
在一次工作到凌晨三点,去上厕所的时候,一阵眩晕,晕倒在了客厅。
合租室友第二天起来上班,发就了倒在客厅的我,打 120 送到了医院。
睁眼后,护士正在输液,看到我醒了,护士小姐姐把医生叫了过来。
「小伙子,就在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目前还不知道导致你晕倒的原因是什么,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医院这边没有联系到家属,你赶紧联系一下家属,身边有个人照顾,做各项检查也方便些。」
「麻烦医生了。」
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想起来喝点水,可全身疼痛,再加上长时间没吃饭,试了几次也没成功,后来放弃挣扎,只能一只胳膊输液,一只手努力够桌上的水杯。
「小伙子,别动,阿姨来帮你拿。」
这个热心阿姨的病床就在我隔壁,从我住进医院后,就一直听阿姨张罗着打电话给七大姑八大姨,让他们给儿子介绍好姑娘。
「谢谢阿姨。」
「小伙子,你手臂上的小龙刺青真好看,我大儿子胳膊上也有一个。」
「阿姨,这是胎记。」
阿姨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打开了话匣子。
「小伙子,爸妈咋还没来呢,自己儿子都生病住院几天了,也不见个人影,再忙也没有孩子身体重要啊,有事喊阿姨,别不好意思。」
听着阿姨暖心的话,想哭。
生病后,人就会变脆弱,就会变得格外想家,哪怕那个家不欢迎你。
犹豫了几次,终于拿起手机给家里人发消息,自从上次生气挂断电话后,我还没有跟家里人联系过,不知道妈妈气消了没。
在输入框里,写了又删掉,删掉又重写,纠结了半天后,最后还是发了简短的几个字。
「妈,我生病了。」
回应我的却是红色感叹号,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白眼狼,不孝顺」,打电话永远也在通话中。
我躲在被子里低声抽泣着,阿姨站在病床边,叹了口气,终是没有说什么。
「还没联系上么?」
「小声点,小伙子刚睡着,等醒了我去叫你。」阿姨悄声说着。
整理好情绪后,我从被子里出来。
「李医生,我们可以先做检查,等着家人来。」
「那我去找个护士帮你去缴费。」
「不用麻烦了医生,我自己去。」
「我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溜溜弯了。」阿姨开口说道。
「那麻烦阿姨了。」
做检查的过程中,阿姨全程陪伴着。
想着出院后,一定要给阿姨买些补品,感谢她这几天像亲妈似的照顾。
「阿姨,看您也不像生病了,怎么来医院了?」
「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在家洗澡不小心崴了下,小儿子非让我住院观察几天,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对了,刚才跟在主任后面的愣头青就是我小儿子,就在在医院实习呢。」
阿姨嘴上虽埋怨着小儿子,可嘴角却始终是上扬着的。
下午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一脸沉重的拿着报告过来了。
「小伙子,还得继续联系你父母,要跟你父母商量治疗方案的。」
「医生,您就跟我说吧,我能做自己的主。」
「嗯……据检测结果来看,你是胆管癌晚期,积极治疗或许还能有半年的寿命……」
「辛苦医生了,我想想。」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异常的平静。
这个世界,除了暖暖,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之前的我给不了暖暖幸福,此刻的我更不可能了。
旁边的阿姨,在旁劝慰着「医学这么发达,放宽心,会有治疗方案的。」
6
我不想治了,不想最后的时光跟医院的各种仪器打交道,开了些止痛药出院了。
回去的第一件事,把工作辞了,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生病的样子。
接下来的 3 月个想为自己活,想去看看暖暖信中提到的四季如春的大理,想去暖暖支教的学校,就远远的看一眼。
回到出租屋,妈妈打来了电话。
难道知道我生病了?即将失去这个儿子的时候悔不当初了?
短短几秒钟,我想了好多该怎么为之前挂断电话而道歉。
怀着期许的心,接通了电话。
「翅膀硬了,这个月工资发了,怎么没往卡里打钱?上个月答应给你弟买的手机怎么还没买?」
沉默了良久,我说:「妈我得癌症,要死了。」
骂骂咧咧的妈妈,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跟你爸还有弟弟再带你去医院看看,说不定是误诊。」
「嗯。」
在生死面前,家人对我还是有一点点爱的。
我又回到了医院,还是熟悉的环境。
「小伙子,你出院怎么不告诉阿姨一声,阿姨还四处找你呢。」
「出院的比较匆忙,就没来得及……」
在医院的这几天,父母嘘寒问暖,连我不着调的弟弟也一声一声喊着哥,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招娣,刚才妈跟医生聊了你的病情,没有做手术的必要,后期以控制症状、改善生存质量为主。」
「嗯,知道。」
「要不别治疗了,回家妈照顾你,不如把省下的钱给你弟弟娶媳妇。」
这时,旁边的阿姨看不下去了。
「你怎么当父母的,小儿子是人,大儿子就不是了,怎么有你这样的父母?!」
「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关你个外人啥事!」
「妈,你先回去吧,我想想给你答复。」
我赶紧中断了这场口舌之战,怕妈妈伤害到热心肠的阿姨。
把钱给父母后,他们再也没有出就过。
到死父母也不舍得施舍我一点爱。
旁边的阿姨迟迟没有出院,说孩子工作忙,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医院养病,还能看看儿子。
我知道阿姨是看我可怜、同情我,就在的我又能拿什么报答她呢?
阿姨每天陪我闲聊,问我爱吃爱玩什么,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说挺过这个冬天就又是新的一年,还说春节要邀请我去她家过年。
眼眶又湿润了,生病的人就是有些矫情。
大多数是阿姨在说,我默默听着。
在最后的这段日子,有了阿姨的念叨,身体也不是那么疼了。
7
当窗外的最后一片树叶凋零,我的生命也到了终点。
「快,联系家属,患者熬不过今晚了。」
「招招,要挺住,不是还要去阿姨家过年,阿姨家有个房间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弥留之际,听到了弟弟骂骂咧咧的声音。
「着啥急啊,又不是你亲生的,你怎么忍心大冷天把你宝贝儿子叫醒的。」
「你懂啥,这不赶紧来医院,看器官能不能卖钱。」
「器官买卖是违法的。」李医生严肃地说。
「那捐赠遗体有钱么?」
我妈不死心接着问。
医生护士都沉默了。
「那你们随便处理吧。」
阿姨气得直发抖。
「你们还配做父母么?!」
弟弟讥笑到「老太婆关你什么事,你还是好好保重身体吧,别熬不过这个冬天,跟那个野种一起去了。」
多年来的疑惑在死后,终于得到了解答。
我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看着眼前的闹剧。
养母骂骂咧咧签署了一堆东西后,就走了,都不舍得多看一眼。
阿姨伏在我的床边痛哭着,旁边放着一张纸,亲子鉴定显示「是」。
第二天,阿姨按照我医院填的地址找到了我的出租屋,看着养母像扔垃圾一样把我的东西全扔了,只拿了一张卡,一家三口高兴地走了。
阿姨捡起我的遗物,重新回到出租屋。
把皱皱巴巴的两件文化衫抚平铺在床板上,翻出了一个本子。
是我去心理医生那里的谈话记录。
阿姨翻到了松松散散那几页。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多余?活得无意义?」
——「我是个不值得爱的人,家里人都不爱我,都视我为病毒,我拼命的去讨好家人,可无济于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些自残行为的?频繁么?」
——「弟弟出生后……」
阿姨看到这里再也绷不住了,抱着我的遗物,小声抽泣到撕心裂肺。
「都怪妈,如果当时不是急着去做手术,妈妈也不会让坏人把你带走,孩子你受苦了,妈对不起你。」
我飘过去想安慰一下阿姨,可两个手臂在空中挥动着,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静静陪着阿姨。
阿姨在出租屋里待了很久很久。
「儿子,你放心,妈妈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人死了,又有什么公道可言呢?
8
阿姨在我养母所在的小区租了一个房子,打开窗帘就能看到养母家的一举一动。
搬来的 1 个月,阿姨什么都没做,吃完饭,就是静静盯着养母家的情况。
当时想着,阿姨可能想近距离看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吧。
客厅的隔断拆了,钢琴低价处理了。
宋唯一没正经工作,女朋友也吹了,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
刚分手那几天,宋唯一天天蹲守在女孩儿家门口,被女孩练拳击哥哥揍的鼻青脸肿。
「哥道上有人,再来堵我妹妹,下次就不光光是揍你了,卸你一条胳膊一条腿的,也是有可能的。」
宋唯一哪见过这种阵仗,吓的屁股尿流滚回了家。
一进家门就开始骂我。
「宋招娣这个该死的,早点把钱给我,我也不至于分手,都是他造成的,死了活该。」
唉,死了还要被咒骂。
看到阿姨拿着笔在本上记着什么,我飘过去也想看看。
——每周五固定通宵打麻将。
——周六喝的烂醉回家。
——周三固定在一家烤鸭店定烤鸭。
最佳时间周日,重重的画了一个红圈。
阿姨这是要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阿姨早出晚归。
零零碎碎带回来很多东西。
一大堆保洁工具,三条粗粗的大麻绳格外扎眼,还有一盒小卡片。
「新店开业,首次免费,加 10 块可做饭。」
这是要干保洁了么?
阿姨又出去了,这次我准备跟出去看看。
只见阿姨直奔养父母所在的楼层,隔着门缝往屋里扔了小卡片,随后走了。
一连五天,每晚都只给一家扔小卡片。
我有了不祥的预感,拼命地在阿姨对面喊着:为了死去的人不值得。
可阿姨依旧在准备着。
「喂,是保洁么?首次免费对吧?明天来我家打扫一下啊。」
「女士,不好意思,明天已经预约满了,您看周日可以么。」
「行吧,那周日来的时候去菜市场买点菜,把晚饭给做了,到时候一块给你钱,一会我把地址、要买的菜发给你。」
「好的,女士。」
挂断电话后,阿姨从卧室拿了一瓶药。
这是她每晚必服的安眠药,阿姨的睡眠很浅,每晚都会醒来好几次。
醒来睡不着,就会坐在客厅一遍又一遍的擦着我的遗像。
遗像上的照片是从我工卡上扣下来的。
只见阿姨把一瓶药倒在铺有白色纸的地上,拿着擀面杖,一下又一下地把安眠药擀成了粉状。
拿出一点融化到了水里,剩下的放进了透明袋子里,放在了保洁工具包里。
阿姨拿着灌有安眠药水的注射器,一个一个的推进了橙子里,整整一箱。
生病在医院的时候,阿姨经常会剥橙子给我吃,一边剥一边说,当初怀大儿子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吃橙子,想着宝宝出生后,小名就叫小橙子,还问我,男孩子是不是不喜欢叫小橙子呀。
当时我笑着说,挺好的,只要父母爱他,什么都好。
9
周日到了,阿姨一大早就起来,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每次吃饭,阿姨都会摆两副碗筷,一边吃一边对着空碗筷说话。
「儿子,过了今天,妈妈就带你回家,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到了约定时间,阿姨如约上门。
「你可要认真打扫,不能放过一个角落,一会我可是要检查的。」
养母说完,就又去睡回笼觉了。
养母没认出来面前戴着口罩,帽子的人,就是在医院跟她起过争执的妇女。
阿姨擦拭着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我存在的痕迹,两室一厅的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竟找不到我的容身之地,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阳台,阿姨蹲在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打扫完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养母一家在客厅嗑着瓜子,坐等开饭。
阿姨麻利的做了四菜一汤,每道里面都放了安眠药。
把饭端上桌后,养母给了阿姨 100 块。
「买菜加 10 块加工费,应该是 115,这里有小票。」
「别这么斤斤计较,以后还会照顾你生意。」
养母没说什么,正准备出门,被弟弟叫住了。
「老太婆,把地上的瓜子皮打扫干净,再走。」
回到家后,阿姨给养母打电话。
「你好,我买给儿子的橙子可能落您家了,您帮着找找。」
养母一边吃着橙子一边说:
「没有,你买的橙子怎么可能在我家。」
阿姨给了养母一家最后一次机会,可他们已经烂透了,这样的人留在世间也是祸害。
他们吃完后,各自回房间睡觉了。
午夜钟声敲墙,阿姨带着工具和下午从养母家顺的钥匙出发了。
10
屋内漆黑一片,卧室传来养父震天响的呼噜声。
阿姨来到主卧,像裹木乃伊一样把养父母裹的严严实实,接着拿大麻绳把他们固定在了床上。
接着来到次卧,按照同样的方式把宋唯一裹好,滚到主卧,嘴上依次缠上胶带。
做好这些工作后,阿姨打开灯,紧闭窗户,拉上窗帘,拿着小银针把养母和宋唯一扎醒。
接着戴着手套,给还在昏迷中的养父,做了阉割手术,然后把他的命根子摆在了宋唯一面前。
这个过程,让看着这一切的那对母子,彻底吓破了胆,宋唯一还吓成了尿失禁。
恢复过来的养父挣扎着想逃脱。
阿姨讥笑着「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刚给你做了手术,乱动引起血崩,那时候死了,可别怨我。」
养母嘴里呜呜呀呀说着「钱都给你,别伤害我儿子。」
「挺护崽的么,还算有点良心。」
可一瞬间阿姨发疯了一样,怒吼「那你们偷走了别人的儿子为什么不珍惜?这么乖的孩子你们却把他逼上了绝路?」
说着砍掉了养母一个小拇指,血滋了宋唯一一脸。
「本来想把你们一个个杀掉的,可回头一想,为了你们这些人渣不值得,完事后,我还要带着招娣回家呢。」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了,此刻这个发疯的妇女是宋招娣的亲生母亲。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哭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宋唯一,跪在地上,求饶。
阿姨恢复了平静,慈母般地抚摸着宋唯一的头。
「孩子,子不教父之过,阿姨觉得如果不是有这样的父母,你一定是个兄友弟恭的乖孩子。」
宋唯一拼命地点着头。
「可阿姨回忆起死去的招娣,心里就堵得慌,孩子你得帮阿姨出了心里这口恶气。去,拿着这把刀,把你爸的小拇指切下来,阿姨就放过你。」
刚才还拼命护在宋唯一前面的养父母,瞬间不动了,眼睁睁看着宋唯一一步步靠近。
「孩子,阿姨的耐心是有限的。」
当阿姨起身走向宋唯一的时候,他把刀对准了养父的手指,第一下没砍断,他又砍了第二下,断裂的手指滚到了养母的眼前。
「做的不错,不过这么心狠手辣的人还是别祸害其他姑娘了。」
说着,阿姨把宋唯一刚砍掉养父手指的手再次捆绑了起来。
「乖,别动,阿姨给你做个小手术,如果乱动的话,小命就不保了哦。」
做完这些后,阿姨坐在桌边,一边擦着带血的刀一边说「从我儿子走失的那一刻,我就被诊断为间歇性精神病,也失去做医生的资格了,不过刚才做了两台手术,感觉自己宝刀未老啊。」
接着阿姨把砍掉的器官装进了袋子里。
「今天这件事,如果你们不声张,我就留你们一条烂命,咱两家的恩怨到此结束;如果你们报警,等我出来,会再来找你们,到时候把你们一个个肢解成麻将大小,扔出去喂狗。」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姨离开了,装有器官的袋子,扔给了小区的野猫野狗。
经此一事后,养母变得有些疯疯癫癫,逢人就说,有人要害她,天天跑到警察局,说有人跟踪她,让警察派人保护好他。
养父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动不动就打骂养母,说都是她害的。
宋唯一被吓得尿失禁,可到了周六晚上依旧忘不了出来找酒喝。
在一次喝醉回来的路上,猥亵了一名女童,被女童父亲当场打死。
养父母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也死了。
得知消息的养母变得更疯了,在宋唯一头七的忌日上,养母关紧门窗,打开煤气开关,拉着养父一起陪宋唯一去了。
11
小橙子,从小你就不在我身边,就在妈妈带你回家。
我的灵魂随着阿姨回到了家。
阿姨把我的骨灰盒,放在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里。
这间卧室有有干净的写字台、有男孩子都喜欢的游戏机、篮球……
阿姨擦着遗像说着「妈妈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每次给弟弟买的时候,就会给小橙子也买了一个,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这是你 4 岁时的生日礼物,这是 5 岁的,这是 18 岁的……」
眼眶有些发涩,我的灵魂从满是爱的卧室飘出来,看到客厅摆着一张全家福,一张带有我照片的全家福,再也绷不住了,蹲在地上痛哭。
原来做错的并不是我。
原来我也是有人爱的。
原来我也有爱我的爸爸妈妈。
作者署名:爱吃螺蛳粉的小仙女
备案号:YXX18ggKkGGt555nmk2CdlwA
编辑到 2023-05-08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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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鲤鲤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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