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我被韩钰一脚踹下了床。
他命令只穿着亵衣的我跪在床前,指着我破口大骂道:「在外面,你是穿着凤袍被人景仰的皇后,可在这间房里,你就是个让我发泄怒火的工具。」
「我骂你,你就得听着;我打你,你也得受着。」
可后来,他卑微地问我:「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仅是一刻。」
1
韩钰恨我,我知道。
我,唐至柔,是前朝的小公主。
韩钰本是大将军的唯一嫡子,人称韩三郎。
他面若冠玉,一表人才,文可吟诗作画,武能提剑杀敌。
重要的是,在他父亲的庇佑下,韩钰活得恣意快活。
乃是燕都无数官家女子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可惜,那年,他父亲打了个大胜仗,父皇怕韩家功高盖主,于是派我的姐姐唐至真,对他施了个美人计,诬陷他冒犯公主。
这种罪行,按律当斩。
他父亲挂念他的安危,便在没有皇命的情况下,带着亲卫私自回京。
这正中父皇下怀,他立刻一道圣旨给韩大将军安上了造反的罪名。
为了逼迫韩大将军交出兵权,父皇下令捉了韩家所有的女眷,为了坐实韩家将军的造反罪名,又派人在监狱里对韩钰用刑,逼迫他举证他的父亲。
韩钰不从,我姐姐就直接当着他的面,派人侮辱了他的母亲、姐姐、妹妹。
韩家女眷,不甘受辱,撞墙的撞墙,咬舌的咬舌,个个都以死保清白。
韩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连着一个地死去,却无能为力,想死,却又被我姐姐锁了琵琶骨。
就这还不够,姐姐又派人将韩家女眷的尸体,挂在了城墙上示众,逼迫韩大将军交出兵权,不然下一个被挂在城墙上的,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这种情况下,韩大将军还是没有反,而是只身进宫,表明自己绝对没有反心,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求皇上能饶韩钰一命。
之后,他当众自刎表清白。
后来,燕都的很多百姓都为韩钰请命,父皇不得不放了他。
就这一放,葬送了大燕的江山。
三年后,韩钰以「清君侧」之名,带兵打进了燕都皇城,杀光了皇室之人,包括他曾经爱慕过的姐姐,也被他乱箭射死,挂在城墙上暴晒鞭尸。
可他却偏偏留下了我。
因为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个公主更能安抚那些不甘不服的势力了。
娶了我,他就不是叛军。
娶了我,他的皇位就能名正言顺。
于是,我成了他的皇后。
在人前,他宠我至极;可人后,我在他面前,狗都不如。
曾经那个无比温和潇洒的韩三郎,变得暴戾恣睢、喜怒无常。
他说看到我这张脸,就能想起我姐姐对他、对他的亲人所做的恶。
他恨不得将我粉身碎骨,可偏偏又不行,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而我,只能忍受着。
因为我的身上寄托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每每被打骂一顿后,我都会恭敬地说一句:「谢主隆恩!」
那时,他就会恨恨地骂一句:「贱,真贱!」
2
我跟姐姐是双胞胎。
我们拥有一模一样的面貌,但性格截然不同。
她开朗胆大,像个男孩子,父皇膝下无子,也特意将她当成儿子抚养,所以她小小年纪就跟在父皇身边,骑马射箭,参与朝政。
而我,天性喜静,又天资愚笨,即便整日里待在宫室里练字读书,也比不上姐姐的万分之一。
故此,同样的容貌,姐姐被赞为「美艳绝伦,明艳动人」,而我却被人私下里称为「木头美人,没有灵魂」。
好在,我心地善良,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在姐姐那样强盛的光芒之下,也露出了少许光辉。
这才让国民怜我敬我,让韩钰只能在宫室里对我动粗,打我也不能打脸,才能让我在人前风光无限。
韩钰登基后,将国号从「大燕」改成了「大周」,但后宫的各种礼仪依旧延续着旧制。
按照惯例,后宫妃嫔侍寝时,第二天一早便要到中宫谢恩,感激皇后胸襟广阔,将丈夫与她们分享。
若是皇帝留宿中宫,妃嫔们也得一早过来伺候帝后梳洗、更衣、用膳。
韩钰除了我这个皇后,还有一贵妃一美人。
此时贵妃正伺候着我上簪,菱花镜内的她笑靥如花朝我道:「我和娜灵一生只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咱们在战场上从无败绩的皇上,一个便是皇后娘娘,我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如此没有骨气,能跟害自己国破家亡的男人欢好。」
早早听闻姜北的小公主和娜灵是个厉害的小辣椒。
倒是没想到她口齿这样伶俐,说着她的手在我的头上狠狠一用力,疼得我头皮都忍不住抽了起来。
但我并未生气,因为大燕的小公主人设是个活菩萨,虽做不到割肉喂鹰,可当别人往我脸上吐唾沫时,我却能做到微微一笑。
「妹妹谬赞了,本宫本是无能之人,能登上皇后之位,已是皇上恩惠,也是皇上对大燕前臣的厚待与倚仗,岂敢以家破国亡为怨憎?」
我抬手扶了扶发髻:「倒是妹妹你令本宫敬佩又心疼,你本是姜北公主,陪着皇上一起出生入死,又比我先嫁给他,如今天下大定,他不封你为皇后,已是委屈,怎么还舍得你这样傲气之人,在本宫这里做这卑微之事?」
当年韩钰离开燕都后,就立刻被韩大将军的近卫护送着离开了大燕,为的是他能远离朝政是非,安生度日。
可有才干的人在哪里都是引人瞩目的,韩钰凭借着他的锦绣才华赢得了姜北王的欣赏,不仅待他如上宾,还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他,更是将整个姜北国的命运交在他的手中,韩钰这才有了反燕的资本。
和娜灵立刻变了脸色,只是顾全大局不敢发作:「皇上待我姜北如心腹,如今姜北子民丰衣足食,再不必受大国欺压,也不必上贡纳税,我又何必计较这个皇后的虚名?」
「妹妹高义,」我急忙亲切地抓住她的双手,「妹妹为国人甘愿受委屈,本宫又怎不能为子民安宁而承担这皇后的虚名呢?」
此时,她大概是懂得了大燕那个无能公主的厉害之处,竟然直接掀开了帘幔去了外间,朝韩钰道:「你说帝后大婚,你不能缺席,那今晚你总该去我宫里。」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女人,真是肠子直口也快。
3
我紧跟着过去,只见韩钰一面接过容美人手中的帕子擦手,一面道:「你进宫有段时间了,宫里的规矩该学会了。」
「这是中宫,没你说话的份,作为妃嫔更不能说这种话,平白让奴仆笑话。」
一个国家,礼法第一。
作为皇家女眷,礼法更是不容有错,不然天下人见样学样,一国之君连妻妾都管不住,又怎样治天下?
「狗屁规矩,我们这么辛苦打仗,就是为了推倒这些规矩,怎么如今拿了天下还没有过往畅快了?」
和娜灵抱怨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韩钰冷喝道:「贵妃,看来大周的礼法,你还不熟悉……待会儿,你便去礼法堂抄上一千遍。」
和娜灵听了这话怕是才反应过来,昔日的枕边人已经是九五之尊,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急忙圆场道:「贵妃妹妹不过是太过思念皇上,皇上不必如此动怒,后宫是皇上的家,家里偶尔出些乱子,皇上只当是笑话看罢,不必较真。」
我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妹妹既然开了口,皇上今夜便去陪陪她,免得妹妹心中怨愤,惹得后宫不宁,这才是真正的乱了礼法,惹人笑话。」
我这不说话还好,一说这话,和娜灵更是气愤,直接跑了出去。
韩钰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却并没有朝我发火,反倒是一副很宠爱我的模样取笑道:「是不是朕昨夜太折腾你了,你受不住,便将朕推给旁人?」
不等我怎样,站在旁边伺候的容美人倒是先面红耳赤了,急忙道:「禀帝后,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她先到了桌旁伺候,韩钰先落座,我坐在他的旁边,打量了立在身侧的容美人一眼,「皇上眼光独到,身边的女子都是美貌之人,臣妾自愧不如。」
「若说美貌,谁比得过大燕的真公主?」
他突然提到姐姐,我不由心中一紧,可惜,他已经收不住话了:「可惜脸有多美,心就有多毒,我这一生坎坷崎岖,全拜她所赐,若她还活着,我恨不得抽她筋骨,扒她皮肉。」
说着他顺手就将容美人拉扯到他的怀中,「可我能活着离开大燕,全靠容美人,她不仅是我的女人,还是我的恩人,只因她身份卑微,我才只封她一个美人,皇后若是这也容不下,那未免太小气了。」
他这一举止,容美人不由花容失色,急忙从他身上下来,跪地道:「臣妾惶恐!」
当着皇后的面,被皇帝搂搂抱抱,这跟被人当众扒衣服没什么区别。
「这礼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上层人对下层人的压榨罢了,朕如今是皇帝,改得了天下不公律法,还改不了几条深宫礼法?」
他摆手道:「下去吧!从今日起,妃嫔不必伺候皇后早起,倒是帮着皇后打理些后宫琐事,才是正经。」
容美人这一离去,宫中伺候的人也识相地退下,整个宫殿便只剩下韩钰与我,一种逼仄的感觉迎面而来。
4
我急忙起身,跪地道:「臣妾惶恐。」
韩钰垂目瞧着我,似笑非笑:「唐至柔,和娜灵跟我在战场上几经生死,红桃救过我的命,你有什么资格让她们来服侍你?」
「臣妾并没有让她们来服侍,只是后宫规矩就是如此,皇上想改规矩,不是不可以,但当年的韩大将军宁死也不当叛军,皇上非要让天下子民扣上一个篡国之名吗?」
话音还未落下,韩钰就直接甩了我一个耳光。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我的脸,紧随着他直接伸手用力地抬手我的下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父皇昏庸无道,唐至真残暴不仁,你唐家的那些叔伯弟兄,为争夺皇位,自相残杀,有哪一个是在为国为民?」
「不过是那些愚昧之人,被你们所谓的礼法训成了狗,趴在地上太久,习惯了,有人想把他们扶起来,他们不但不感激,反倒要乱咬乱吠。」
「皇上言之有理。」我难得地与他顶嘴,「既然如此,此时皇上就该下令,从今往后,不分王侯将相,更没有平民贱奴,众生平等,天下大公,我倒是要看看如此天下是安定,还是混乱?」
「好厉害的嘴,看来传闻中那个像菩萨一样的柔公主,也并没世人想象中的那般软弱可欺。」
「菩萨是有好生之德,悲天悯人,并非任人欺凌。」
我正视着他道:「皇上既然给了臣妾这个后位,那后宫之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皇上若是参与后宫之事,那往后后宫女子干预了朝政,便是皇上坏的规矩。」
我还没完,韩钰的大手就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然后直接将我抵到了墙壁上,「你父皇让唐至真那个贱人参政,这才搞得天下大乱,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急忙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把我给掐死了。
我正视着他道:
「所以大燕亡国了,难道大周也要步后尘吗?」
听我这般说,我明显地感觉他的力道松了,我连忙乘胜追击:「皇上既然有造福天下之志,又何必被仇恨所束缚?臣妾无能,不能陪皇上上战场,也不能在皇上蒙难之时,救皇上于水火,若皇上认为折磨臣妾能释怀心中仇恨,那臣妾便是功德无量。」
如果在父皇与韩钰之中选择一个做皇帝,我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韩钰。
作为皇家女,我惦念的从来不是皇家唐氏的富贵安康,而是整个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韩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掐着我的手终究慢慢松开。
那表情更是一言难尽,有憎恨,也有赞赏,有不甘,却又好似被我说服。
随后说了一句「皇后身体孱弱,新婚劳累,不宜外出,好生休养」便离去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
就是变相将我幽禁在中宫。
5
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是我信得过的。
他叫楚辛。
他劝我说:「公主该忍辱负重,如此复国才有希望。」
复国?
我从未有这样的想法。
「阿辛,宫中四处都是耳目,不要再说这话了。」
其实,如此也好,至少我能少挨点打骂。
但,实质并非如此!
我在深宫长大,最是明白后宫女子的生存之道。
想要在这宫里活得好,空有一个皇后的位置是不够的。
韩钰说我身体不好,所以,后宫的大权被和娜灵接了过去。
她恨我抢了她的皇后,自然不会善待我。
不过姜北国的女子豪爽直率,她并没有给我耍什么阴招,只是说皇后身体虚不受补,我的膳食一律清汤寡水。
宫中的奴仆伙食与主子是一起的,主子吃剩下的便是她们的。
主子都清汤寡水了,当奴仆的自然没什么嚼头。
为奴为婢的,谁不是为了混个饱饭?
到了这一刻,她们自然不会再将我视为主子,他们没能力造反,但他们能阳奉阴违。
中宫里的一切杂事,都是我与楚辛亲自动手。
甚至我还需要帮着宫女刺绣,换取一些银两,以保证生存。
每当需要皇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韩钰便会派人送来凤袍,将我打扮得精精致致的,放在那个属于皇后的位置上,好告诉天下臣民,帝后和睦,天下安宁。
可宴席一散,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楚辛总是告诉我这么下去不行,他希望我趁着国民还没有完全臣服,暗中布局,找个合适的时机将韩钰拉下马,复兴大燕。
其实,我很反感。
我认为他没有脑子。
我作为一个公主,嫁给谁都是下嫁,我难得赶上了改朝换代,嫁给了一国之君,真真正正地成为了这个大好江山的女主人,我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让韩钰下位呢?
可惜,我身边实在没有人可用。
我只能留着他解闷,总是高深莫测地告诉他:「时机不成熟。」
6
楚辛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时机,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百姓们适应了新皇。
新皇太好了,给他们田地,减他们的税收,还大刀阔斧地惩治贪官污吏。
重要的是,韩钰废除了贱籍制度。
天下男子皆可参加科举,只要是有才之士,都能入朝为官。
一时,他很是得人心。
少许权贵之家的利益被侵犯,却见大势已去,也不敢反抗。
到了这一刻,复国,更是无稽之谈。
楚辛终于意识到我的消极怠工了,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跪在我面前以死进谏:「公主,若是天下当真归心了,您可更没活路了。」
我仔细想想,似乎是这个道理。
韩钰让我当皇后就是为了安抚那些不服之人,如今他们都服帖了,我确实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于是,我开始了行动。
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7
后宫的女人,最容易生病了。
太医说我是操劳过度,忧思成疾。
再次见到韩钰,他不再是那副被战场上的风沙走石摧残的沧桑模样,而是恢复了几分当年韩三郎的风采。
而我,那张与姐姐酷似的面容,在这如冷宫般的中宫,在岁月的虐待下,在病魔的侵害下,陨灭了最后一丝光彩。
我躺在那张简陋的床板上,韩钰穿着金灿灿的龙袍居高临下地瞧着我:「你要死了?」
「如今天下归心,上天有灵,臣妾完成了使命,是该离去了,若是能得皇上恩典,厚葬皇陵,乃是臣妾生生世世修来的福气。」
我努力地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满脸的疑惑,随之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雍帝膝下仅存两女,大公主性格开朗、明媚如晨,享尽万千宠爱、世间荣华,小公主却备受冷落、受尽人情冷暖,能养成这般至真至纯的心灵,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他问:「我灭了你的国,杀光了你的亲人,虐待你、凌辱你,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就这样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生命与人生来成全我?」
「我不信。」
「即便是你死,我都不信。」
我知道他不信。
他大概还在等,等我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来反抗他,然后把最后残留的一点前朝势力,一举歼灭。
可他想不到,我的背后是真的没有势力。
「我只渴望天下太平,其余的,都不重要。」
我微笑着,声音越来越虚弱:「柔公主的菩萨心肠,并非浪得虚名。」
我告诉他:「我看见了光,看见了我从未见过的光。」
我这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承受着被人轻视、嫌弃的命运。
我宛若一棵参天大树下的小草苗,没有哪一刻是真正处于阳光之下的。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
光果真如同韩钰那般明亮灼眼,温暖炙热,令人见了心生希望,充满力量。
我问他:「韩钰,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你有多惹女人喜欢?」
我从未说过,因为说了他也不会相信。
我与那些仰慕他的女子一模一样,日日在闺房里欣赏着他的诗作,画着他的画像。
8
我没有死。
临了那一刻,我被人救了回来。
有个厉害的太医告诉韩钰,我不是生病,我是中毒。
毒,一向是宫中的禁忌。
今天皇后能中毒,改日,皇帝也能中毒。
故此,韩钰彻查后宫。
嫌疑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娜灵。
因为中宫的饮食是她在负责,而我抢了她的皇后之位,她有杀我的动机。
那太医还说,这毒来自于姜北苦寒之地,是慢性毒药,非得三年五载才能见真章。
和娜灵扯着嗓子喊冤。
其实,我知道她是冤枉的。
韩钰也是知道。
和娜灵是直肠子,会用刀剑杀人,却不会用毒杀人。
即便要用毒杀人,也不会偏偏用她母国的毒杀人。
可韩钰还是把她遣送回了姜北国,对外宣称,和娜灵与他相伴数年,他不忍心她与父母兄弟分离,特恩准她回姜北,承欢父母膝下,尽孝道。
和娜灵走的那一天,拿着鞭子把中宫抽了个稀巴烂。
她气得直跺脚,大嚷着:「我讨厌你们这里的女人,有本事跟我好好打一场,就知道在背后耍手段,恶心死了。」
我当然不会与她辩解什么的,只是提醒她回姜北的路上要小心。
9
据说韩钰压力很大。
他花三年的时间,让他的臣民信服归心。
却没办法让他的妻妾怀孕,生下太子,以固国本。
如今和娜灵被遣送回姜北,后宫就一个皇后与一个容美人,这实在是不像样。
朝廷官员也好,属国臣民也罢,都在想方设法地给韩钰送女人。
可他偏偏要立深情人设,说什么:「此生有皇后为妻,贵妃与美人为妾,足矣。」
楚辛发出感慨道:「若是公主能怀上孩子就好了。」
他知道,靠武力复国,已经毫无希望了。
但是迂回救国还行,假设我跟韩钰的孩子日后能够继承这沉甸甸的江山,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不仅仅是楚辛的愿望,也是很多子民的愿望。
可韩钰怎么会碰我的身子呢?
我可是长着他最恨的女人的脸,让他跟我圆房,不就是让他再眼睁睁地看一遍,她的母亲、姐姐、妹妹是如何被人凌辱的吗?
太监就是好,不会长胡子,楚辛的小脸蛋永远白白嫩嫩的,看得人心生欢喜。
我仔细打量着他,饶有兴趣地问:「阿辛,你知道怎么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吗?」
楚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挑着他的下颚玩弄着,嘴角露出一抹妖媚的笑容。
我告诉他答案:「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让那个男人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10
我把韩钰睡了。
因为我打扮成了姐姐的模样。
然后还在他的酒里下了一点点药。
真是令人震惊啊!
如此待他的女人,竟然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他昏昏沉沉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真真,真真……」
那样的情深意切,那样的悱恻缠绵。
待他拥着我的那一刻,哪里还记得他的亲人是怎么死的?
又怎么会想起他身上那几个大窟窿,是怎么来的?
我都不敢想,竟然有男人痴情到这般地步。
我都恨不得在他耳边提醒:「韩钰,唐至真骗你、害你,她杀光了你的亲人,让你受尽这世间苦楚,把你这么一个恣意快活的翩翩少年,像炼丹般地扔到焚化炉里烧。」
和娜灵怎么说也是一国公主,若他们两个真是成了婚,她又怎会这样委屈自己?
容美人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真若有感情,会三年也怀不上个孩子?
归根结底,还是韩钰的心被别的女人占据了。
有那么一刻,我也忘我了。
在他的怀抱里,我竟然感受到了温存,渴望与他多续一会儿情爱。
那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令人欲罢不能。
可次日清晨,我又被韩钰踹下床去了。
这一脚,他肯定是用了全力的,我蜷缩在地上,久久难以回转。
他指着我破口大骂:「唐至柔,你怎么这么贱?」
我真想回他:「你不贱?你高尚?那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挂着那个害你全家的女人?」
「你不贱,你看着我这张脸,搂着我的身子,想着那个给你穿琵琶骨的女人?」
可我没这么做。
保命要紧!
激怒他,除了找死,没别的动机了。
我捂着肚子,跪在他的面前:「臣妾是皇后,伺候皇上是臣妾本分。」
「何况,是皇上来的中宫,是皇上喝的酒,也是皇上搂着臣妾,脱掉了臣妾的衣裳。」
韩钰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正狂跳着。
他蹲在我的身边,手中用力地捏着我的下颚,在我耳边问:「你怎么不去死?叛国贼!」
事后,他派人端来了绝子汤。
逼着我喝了下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我还是怀孕了。
韩钰被这事儿搞得完全丧失了理智。
他对我,向来没什么情面的。
既然绝子汤达不到目的,他便直接动手。
他那上个战场的人,动起真格来,我是挨不了几下的。
在他抬腿踹我的肚子时,我一把扑过去直接抱住了他的腿:「韩钰,是我,是我救了你。」
「南岳坡、小茅屋、下雪天……」
我双目含泪地望着他,拼命地勾起他的回忆。
我抽泣着。
终究,韩钰冷静下来了,宫殿瞬间寂静起来。
我瞧着他,拼命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没骂错,我是叛国贼,没有我当初的一颗菩萨心,就没有今天的韩钰,也就没有所谓的大周。」
「请看在这个的份上,饶我的孩子一命吧!」
「请看在这个的份上,接受我的一片真心吧!」
当年的情景,父皇怎么可能会放掉韩钰,只不过,百姓请命,他实在没道理不放人。
于是,韩钰刚刚出燕都,就遭到了暗杀。
是韩家军拼死保护,他才得以逃生。
可惜他逃到南岳坡时,已经身负重伤,加上他在天牢里的伤还没有康复,又是那样天寒地冻的恶劣天气,若是无人搭救,必死无疑。
是我救了他。
精心照顾着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
他的眼睛被雪光所伤,一时没有恢复,不能见光,只能蒙着黑丝巾,看不清楚我是谁。
而我也深知他痛恨皇家的人,不敢表露身份,更是不敢在他面前言语。
可我瞧着他满身的伤痕,抽泣的声音,他一定印象深刻的。
想不到的是,我走后,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农家女,竟然冒充了我,成为了韩钰的救命恩人,从此跟随在韩钰左右。
这一刻,韩钰懵了。
他收回了腿,身子都快站不稳了。
「菩萨心肠?」他嘲讽地笑着,「怪不得你不殉国,你有何面目殉国?怪不得你不恨我,你的国破家亡,皆是你一手造成的。」
哎!
其实,我不喜欢他这副样子。
当年的韩三郎穿着白色长袍,骑着白马,奔腾于长安街上时的潇洒自如,那得迷失多少女子的眼,入住多少怀春少女的心呐?
11
孩子保住了。
可韩钰对我越发冷淡,在人前的恩爱都不装了。
恰好这时,南赫又来犯我国边境了。
可朝中无大将可用,韩钰再三思忖后决定御驾亲征。
一则可鼓舞士气,二则他也想与此时的南赫王一较高下。
因为当年的韩大将军与老南赫王,打了几十年,仍胜负未分。
好不容易那一战,韩大将军打败了老南赫王,送那个老东西去了西天,却没想到,不久之后,他就陪着去见阎王了。
如今他们的儿子,分别是两个国家的最高首领,既然对方能上战场,那韩钰为什么不能呢?
这时候,他想到我肚子里的孩子了。
对朝中大臣道:「皇后已怀有身孕,尔等也不必担心国无储君。」
这话吧!
只能鼓舞下士气。
一则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谁也不知道;二则,是男孩是女孩,谁也做不了主。
可大家想到韩钰这些年打了这么多次仗,还未败过,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若是他能打败南赫王,从此我国边境安宁,无人敢犯,百姓便能真正地安居乐业。
由此,也无人反对。
他出征前,把国玺交给了我。
说若朝中出现变故,国玺能保我们母子平安。
我磨蹭着不知该不该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皇上不怕臣妾,趁机复国吗?前朝公主的身份加上国玺,对于那些不安分的人,肯定是一呼百应。」
「大燕也好,大周也罢,这国土之上,都是我们的同胞。」
「若是让南赫人入了境,从此我国子民就会成为他国之奴,任人践踏欺凌。」
穿着银白铠甲的他,跨着高大的马,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似骄阳,号令三军,谁敢不从?
龙袍简直是封印着他那俊朗丰逸的容颜,铠甲才是他注定的宿命。
宫殿束缚着他的理想与身躯,战场才能让他真正地一展抱负。
他是皇帝,却也是战神。
是我们这偌大疆土上四万万子民崇敬的无上真神。
出征当日,燕都百姓,欢声震天,夹道相送,万人空巷。
凡韩钰所到之处,子民躯伏叩拜,三呼万岁。
这仗还未打起来,在气势上,已经大大地压了南赫国一头,若他们有细作混在人群里,一定会心惊胆战。
我站在城墙之上,凝望着韩钰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竟是眷恋不舍。
上天这般精心创造的人物,这般盛世容颜,又是这般才华横溢,心怀国家大义,又重情至孝,四海八荒,怕是也找不到第二个来。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12
我在这个深宫里,住了二十几年。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
韩钰前脚走,我后脚就进了容美人的宫殿。
贫穷之中长大的农家女,对财富有着极致的渴望,殿内陈设华而不实,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所以,看见我,就直接跪下了:「皇后明鉴。」
「臣妾不是故意的,那年臣妾误入那个小茅屋,遇见了养伤的皇上,臣妾确实救过他,照顾过他。」
「臣妾绝对没有冒充谁。」
这点微末小事,韩钰是不会理会的,总之这人也没从他那里骗走什么,不过是身边多了个端茶倒水的丫头罢了。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欣赏着她的表演。
楚辛给我端来了茶,提醒道:「容美人,在我家主子没问之前,您得自己招。」
容美人哭得梨花带雨的:「皇上从未宠信过我。」
「皇上心中有人的。」
我对着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我不是有心陷害贵妃的,娘娘的毒真不是我下的,我只是想着一箭双雕,是我太愚笨了,以为没有娘娘,没有贵妃,皇上就会宠幸我。」
哎!
没有思想的女人,总是把情爱看得特别的重。
我手中的杯子搁在了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瞧着她,姿色肯定是有几分,心机自然也不太差,只是……
「剃了她的头发。」我命令道。
容美人立刻双手护着她的头发,仿佛这就是她的命。
「在她的头顶上画个十字。」
这时,她大概是反应不过来了。
我瞧着她满是惊悚的面孔,快意从心底滋生,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就是爽。
「取了水银灌进去。」
「我要活活脱她一层皮。」
容美人瞬间都痴呆了,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执行命令的侍卫听到这话,也是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也是!
谁能够想到被世人称为活菩萨的柔公主,狠起来比残暴不仁的真公主,更胜百倍呢?
「卖国者,当该此刑。」
「当年,你陪着韩钰去姜北,视为叛国。」
「如今,你帮南赫人互通消息,更是卖国。」
「死有余辜。」
毒是我自己下的,可冤枉给和娜灵可不是我做的。
除了想要破坏大周与姜北联盟的南赫人,我跟韩钰都想不到其他人。
偏偏这个蠢货,就为了那点小心思,险些毁了我们的春秋大业。
13
南赫人一心想着入主中原,但凡他们有余力,就会来犯我边境。
可偏偏他们那荒蛮之地,我们也看不上。
故此,两国交战,我国十之八九是以守为攻。
八个月后,两方大战几回,各自牺牲了大批将士,粮草也不充盈,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双方各自带着几十万大军镇守在泗水战场的两端,相互对峙。
这时,我在宫内生下了一个皇子。
当日,我便派人给韩钰送去了信:母子平安。
可不日,他在军营之中又会收到另一封信:皇后产子后,身体有虚,恐怕时日无多。
这不是我写的。
是韩钰留在朝中的亲信写的。
在我还未出月时,我又给他写了信,依旧是告诉他,我们母子很好,一切平安,切勿挂念,我与孩子等着他凯旋。
而这个傻瓜,竟乔装打扮,穿着士兵的衣服,回到了宫中。
他大概是想见见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是想见见我的最后一面,或者是心有顾虑,想回来一探虚实。
总之,他作出这样的决定。
我是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他终究是没有逃出我的手掌心的。
难过的是,从此天下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男儿了。
燕都皇城的宫殿都是靠尸骨堆砌而成的,那一抹抹朱红都是前人鲜红的血液。
韩钰若是正大光明地回宫,我自然是奈何不了他的。
可战事当前,他作为一国之君,作为战场上的总指挥,他是不能离开战场的。
他用后宫采买太监的腰牌进了后宫,跟随在他身边保护的几个侍卫,在他踏入中宫的那一刻,就被我安排的人用毒箭射死了。
我利用婴儿的哭声,将他引进了内殿,先是对他用了毒,这毒可以让他的战斗力极速减弱,随后,对他用了剑。
他的剑法行云流水,能与他过招的人,并不多。
当他越打越发现这套剑法熟悉的时刻,他便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韩钰,你可真是没令我失望啊!」
我手中的剑缠绵着他手中的剑,就好似当日在桃花林里,我们舞剑对招的情景。
那日的美好,任天下画家再厉害,也画不出一二。
那日的情谊,任文人墨客的辞藻再华丽,也写不出万分之一。
「真真?」
剑碰撞着剑的声音,铿锵有力地环伺在这个空洞的宫殿之中,终究,他的佩剑落了地,我的剑指着他的脖颈。
我满怀欣喜,笑得妖媚肆意:「韩钰,你输了,如果不是我生产后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我根本不屑对你用毒。」
「怎么会?怎么会?」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是啊!
唐至真不是被他的乱箭射死了吗?
他不是将她鞭尸曝野了吗?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人物,此刻,整个人都垮了。
我没有打断他的腰椎骨,却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儿。
当日,他被冤枉的情景。
他的亲人被侵犯、以死保清白的情景。
他被那烧红的铁钳子穿琵琶骨的情景。
他的父亲自刎的情景。
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浮现,让他经历过的痛苦又再来了一次。
家破人亡的悲恸、远走异国的孤独、在一场又一场战役之中的搏斗,以及登基为皇,改国号为周后为国家为百姓的殚精竭虑。
支撑着他往下走的力量是什么?
是仇恨?
是抱负?
这一刻,他似乎发现,都不是。
是有人刻意地在他的背后控制着这一切,有一只巨大的手推着他往前走。
实质,我无须做这么多,我只需要告诉他,我不是唐至柔,我是曾经那个与他私定终身的唐至真,他就会一败涂地。
在天牢里承受那么多酷刑都未流泪的男人,此刻,通红着双眼,泪珠不受控地滚滚而落。
他立在那里,倔强而刚毅。
他颤抖着手指着我,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好似说不出口。
终究,他的手捂住了胸口,一口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口腔里喷射出来,接着,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的毒,只会让他浑身酥软无力,根本不会吐血。
他这是气火攻心。
他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不恨他。
因为,国破也好,家亡也罢,都不过是我精心设计的棋。
14
父皇原本是有儿子的。
可后宫的女人太恐怖了,她们处心积虑地害别人的皇子,保护自己的皇子,为的就是确保未来自己的儿子能够成为太子,成为九五之尊。
但,她们太势均力敌了,结果把皇子们都给祸害了。
最后,皇宫里只留下了两个公主。
我们姐妹因为是女孩,而逃过一劫。
而父皇一则年龄大了,二则后宫里某个女人给他下了毒药,他失去了生育能力,他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儿子了。
这就很尴尬。
他最终只能从他的兄弟侄子里选择继承人。
民间就有吃绝户的说法,据说那场面万分恐怖。
父皇一想到自己要被吃绝户,就辗转难眠。
而皇室唐家的宗亲们,人人心中都有一把算盘,琢磨着怎么把父皇推下皇位,取而代之。
父皇没办法,只能把我当成男孩训练教养。
无论是为君之策,还是制衡之术,都倾囊相授。
我白日学文,夜里习武。
男孩能做的事,我能做,男孩不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
可我终究不是男孩。
于是,我选择借用韩家的力量收拾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们。
我残害了整个韩家,我让韩钰心中充满仇恨,我把他送到姜北,我一步步地让他打回了燕都,让他成为皇帝。
这样,我就可以成为皇后。
我还要借着韩钰的手,改掉朝政上的很多陋习,推翻大燕几百年来的贱籍古制。
等着事情差不多时,南赫也该来添乱了。
几年前韩大将军的那一战,让他们损失惨重,是得几年工夫才能恢复的。
趁着这个时候,拿下韩钰,然后我来接替他把南赫人打回去。
那我的儿子继位,我来垂帘听政,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真公主,果然好计谋。」韩钰无力地躺在地上,似乎已经认命了。
自然,他不认命也无法翻盘了。
翻盘也没有什么意义,总之,日后的天下都是姓韩的。
「姜北早早抱怨大燕对他们太苛刻,一定会反。」
「我父亲在战场上诛杀了老南赫王,我当了皇帝,南赫一定会跟我打这么一仗的。」
我蹲在韩钰的面前,安慰他道:「韩钰,你并不亏,以你韩家一家之兴衰,换取这大周的太平盛世,想必你韩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必能瞑目。」
「是,是……」他嘲讽着笑着,「感谢真公主,在芸芸众生之中选中了我,害得我母亲姐妹受辱,害得我父亲戎马一生却被安上反叛之名,感谢你赐我满腹仇恨、满身伤疤……」
瞬间,他染血的手抓住我的手,一时让我心慌不已,我以为他还会有后招,正要闪开,却见他抬起猩红湿润的双眸,无比卑微地问我:「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仅是一刻。」
「元宵灯会初相见,以文会友再相逢,凤仪楼中对酒当歌,长安街上策马奔腾,桃花林里舞剑对招,姻缘树下私定终身……」
他抓着我的手更为用力了,目光里充满了渴望:「我只想问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刻。」
那些被我刻意封存起来的记忆,随着他的话在我脑海里涌现,一幅幅唯美的画面,一幕幕欢悦的情景,令人贪慕。
那年我 16 岁,韩钰 18 岁。
如此美好的年龄,发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惜,带着目的而刻意制造的美好,都不过是扔出去引君入瓮的诱饵。
「韩钰,你带着韩家军与姜北军与我斗智斗勇了三年,城破之日,你高喊活捉唐至真,扬言谁抓住她,都可以随意处置,在战乱之中找到她身中数箭而死的尸体时,更是曝野鞭尸,你入主皇城后,对我非打即骂,各种凌辱与折磨,可从未留情过半分,今时今日,又何必问这个呢?」
他哀求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自然没有。」我口吻冷漠地说,「从未有过,一刻也没有。」
他的手,终究是松开了。
空洞又寂静的宫殿里,只剩下那他用尽全力维持着的、平缓的呼吸声。
我背过身去,命令道:「来人,挑了他的手脚筋,关到地牢里去。」
15
韩钰听到这声命令,不由冷笑着,问:「时至今日,公主殿下还舍不得给我一个痛快吗?」
杀了他?
我有这么想过。
可我发现,我舍不得。
即便我摧毁了他的一切,可我依旧不敢去想,假设这世上没有了韩钰,会怎么样?
「痛快?」我回头饶有兴趣地问,「你这是在求我?可求人是需要资本的,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本呢?」
「你出征 8 个月,朝堂上下,我早早就打理好了,你私自回京,军中众将找不到你的人,便只会听命于虎符。」
「和娜灵远在姜北,想帮你也鞭长莫及,南赫人在泗水战场虎视眈眈,韩家军又有几人敢舍弃国家大义,让外敌有机可乘?」
我一面说,韩钰一面笑,嘲讽的、耻笑的。
「公主可真是神机妙算,条条框框都算计得这么精准,这借力打力的手段,真是天下无双。」
「可韩某人手中还有一份秘密武器,不曾亮相。」
听到此处,我的心不由一紧,生怕自己算漏了什么。
瞧着我狐疑的神色,他嘴角挑起一抹深意的笑容,他念叨:
「三郎安好!
听闻将军一路逢战必胜,所向披靡,军队所到之处,臣民夹道相迎,想必不日便可到达燕都。
大燕皇室多年来为争夺储位,各自为政,为图谋权势,鱼肉百姓,为巩固地位,残害忠良,由内及外,早早烂透。
有新君救万民于水火必定受到拥戴,但豪门权贵,根深蒂固,为尽快稳固局势,必定采取折中之法,让新君迎娶前朝公主,为两全之计。
至柔久居深宫,于国无功,于民无利,生性懦弱不堪,恐无殉国大义,若改日众人逼迫将军迎娶至柔为后,请将军务必诛杀,以绝后患。
小女子至柔奉上」
他每念一句,我的心便往上提一分。
唐至柔这个蠢货。
可这偏偏就是她能做出的事。
「唐至真,你以江山为赌注,万千无辜子民为祭品……你想要的一切,我韩钰都给了你,愿来生,再不相会。」
就在我这一刹那地失神,韩钰猛然崛起,捡起了地上的佩剑,往自己的脖子上一转,顿时血溅当场。
正如当日,他父亲自刎表清白时的豪气万丈,生死存亡,不曾有一分一毫的犹豫。
他倒下了。
永远地倒在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心中好似千万条毛毛虫在涌动,朦朦胧胧地痛着,不伤筋动骨,却又好似被抽筋剥皮。
原来,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16
韩钰无故失踪,军中谣言四起。
南赫得知消息,再次发起战争。
此刻,皇后亲临战场,代夫出战,把南赫人打得落花流水,量他们十年八载再不敢来犯。
我给了韩钰极其体面的葬礼。
万民戴孝服丧,出殡时哭声漫天。
民间自发为他修建庙宇,祭拜之人络绎不绝。
世称:大周太祖武皇帝。
与此同时,我不过两月的儿子韩祁继位,我被尊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若干年后,我废了我的儿子,成为了女帝。
番外 1
我是唐至真。
只因我是女孩,我在深宫之中,备受冷落。
同样,也只因我是女孩,我跟妹妹在激烈的宫斗之中活了下来。
我很不明白,同样是人,为什么男人与女人不一样?
男人仿佛什么都能做,可女人却好似连门都不能出。
母妃劝我在深宫之中安分守己,可我不愿意,我想改变这一切。
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告诉父皇,男孩能做到的事,女孩一样能做到。
果然,他喜欢男孩子。
他把我当成男孩子。
可惜,我终究是个女孩。
我让他借用韩家之力打压唐氏宗亲时,他以为他最后能坐收渔翁之利,其实不会,我就是要大燕亡国。
我就是要建一个新朝廷,把那些不合人理却相传数年的东西改掉。
韩钰是我手中最好的棋子。
新皇登基一年后,姜北女王和娜灵带着贡品前来觐拜。
她说她很感谢我,感谢我提醒她在回姜北的路上小心,感谢我在姜北内乱时,派兵支援,拥立她为姜北女王,更是感谢我延续韩钰在时的旧政,让姜北百姓与大周百姓享受同等待遇。
可她又说很痛恨我,说我太狠了。
我毁掉了无数少女心中那个潇洒如风、恣意快活的韩三郎。
她说陪伴在韩钰身边的那些日子,她知道他心中有人,却从未想过他心中的人是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远离故土的真公主。
她说韩钰太傻了,明明知道是局,却还往里面钻。
她说我不配韩钰的一片深情,她说她看不起我,即便我得到一切,可实质所有的恶仗都是韩钰在打,所有的苦难都是韩钰在受。
他只是爱错了人,甘愿为棋,将自己千辛万苦得到的一切拱手相让。
她问我:「午夜回梦,你就从来不会后悔吗?」
我只是淡淡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当女王的人了,就不要再惦念什么儿女情长了。」
日后太平盛世,繁花似锦。
我身侧的男宠,数之不尽,想要的一切都可唾手可得。
只可惜,人人都似韩钰,人人却又不是韩钰。
每当微服私访,我走在那长安街上,感觉到处都是韩钰的身影,耳边总是环绕那年元宵灯会,我们初见时,他对我说的话,
「我才不信传闻,公主貌美如花,自然会有一颗至真至纯之心。」
姻缘树下私定终身时,我问过他怕不怕。
他说:「我才不怕,我就是要打破规矩,我相信,总有一天,世间的女子会与男人一样,潇洒快意地活在阳光之下,天下的男女可自由自在地相遇、相处、相爱、相守。」
我知道这很难。
但,总要有人来打破规矩。
总要有人站出来为女性争夺权益。
番外 2
楚辛很爱吃醋。
他见不得我宠幸别的男人,更见不得我与韩钰相似的男人花前月下。
我宠一个,他就杀一个。
我也无所谓,总之,他杀一个,我就再找一个。
毕竟,他陪在我身边那么多年。
脑子不聪明,但很忠诚。
他觉得当年他在净身房里做的手脚,没人知道。
实则,这个宫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线,谁做事又能天衣无缝呢?
南赫王子潜伏入宫,守护在不起眼的柔公主身边,自以为能在两国交战时起到什么大作用。
谁知后来,却成为了灭南赫的关键人物。
因为,他以为当今的皇上是他的儿子。
他甘愿为了他的子嗣倾覆一切。
可他哪里知道,女人的产房,太监也是进不去的。
谁也不能保证,我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是个男孩,所以,我早早就准备好了替代品。
我生的是个女儿。
至于是韩钰的还是楚辛,我也不清楚。
不过那也不重要,我把她养在一户平民家里。
后续,一系列支持女人走出家门的政策颁布,女人可读书、可科举,可为官、可上朝。
等我收复了南赫,杀了楚辛,废了小皇帝,成为了女帝。
她若有能力,自然会回到我的身边。
我想,活在女人不受男人压迫年代里的她,即便不是公主,即便没有丰厚的物质条件,一样可以生活得自由、快乐。
番外 3
我的女儿果然如我设想的那样,满腹经纶、才华横溢。
即便是一介平民却靠着科举,一步步地走到了我的身边。
我当即认她为义女,希望日后将我的一切都传承给她。
可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是恋爱脑。
在我尽心尽力给她铺路时,她竟然联合南赫王室的遗孤给我来了一场逼宫。
这便算了,她竟然还试图审判我。
她不屑地问:「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男女平等?我呸,这些都不过是你坏事做尽的借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
「当年是你刻意勾引我父亲,又冤枉他侵犯你,害得韩家家破人亡。」
「而他因为爱上你这样的毒辣女人,好好的人生被毁得一干二净,一生命运崎岖波折,受尽苦楚。」
她越说越是激动,原来她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你还好意思一个连着一个地找父亲的替身,我都替你恶心。」
「你怎么还有脸来缅怀他,还能对着他的灵位流泪?」
她说她要替韩钰报仇,她说我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达到男女平等的目的,只不过是把男人跟女人的地位换了一下。
从前男人压制女人,如今换了个女帝,变成了女人压制男人。
她还说牝鸡司晨,国将亡矣。
她要把我推下皇位,然后让她的那个男人成为天下之主,说这是拨乱反正。
她还说要把我的罪行公之于众,让天下人来批判我的所作所为。
她越说,我的眉头皱得越是厉害,真的很怀疑她竟会是韩钰的种子?
可即便是楚辛,我觉得他也没这么愚蠢。
她大概是不知道,一个女人成为女帝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怎么可能会让她轻轻松松地逼宫。
我只是看她被那个狗男人迷得三迷五道的,想知道她想干什么而已。
我才是轻易而举地把他们的逼宫,变成了一场闹剧。
在她义愤填膺地跟我控诉时,我的人已经把他们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她跟那个狗男人了。
她以为她可以跟那个狗男人同生共死,说成王败寇,她认命,却不后悔。
但我只说了一句话,让她的所有幻想都覆灭了。
我对那个狗男人说:「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狗男人迟疑了、沉默了。
甚至当着我的面就想拔剑杀了她,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说:「为了复国,我可以承受一切屈辱,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希望。」
他求她理解他,希望她可以为他去死。
他还承诺她,日后等他夺了天下,一定追封她为皇后,让子孙后代祭奠她。
她都快被刺激疯了,眼泪都要流干了。
但她始终认为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他都是被我逼的,她反复强调她可以跟他一起死,求他不要屈服。
可他也反复告诉她,他想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有希望。
我做主杀了那个狗男人,然后告诉她:「我爱你的父亲,爱到骨子里,可这不妨碍我骗他、利用他、伤害他、虐他。」
「因为我爱他,是为了满足我自我的需求,而不是为了满足他的需求。」
我还跟她强调:「爱人之前,要先爱自己。假设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我,那在对方看来,那根本就不是爱,而是奴。」
即便韩钰收到唐至柔那封信后,对我心有余虑,但他依旧选择娶我当皇后。
为什么呢?
不是因为他爱我爱到骨子里,爱到完全没有了自己,而是因为他明白,他不娶我当皇后容易,可紧随着的战争会让很多百姓流离失所。
即便我骗他回宫,可他若是想要对付我,大可带一队人马回京,那时候所有的兵力都在他的手里,他若是想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一点儿也不难。
但一旦如此,在战场上的战士就会因为他的调兵遣将而动摇军心。
他甘愿成为我手中的棋子,并不是他爱我到失去自己,而是因为他始终心怀天下大义。
唐至柔那样爱着韩钰,渴望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救他于水火,可在信中依旧不敢将实情相告,因为她跟我一样,希望可能改变世人的看法,希望女人可以与男人享受一样的权益。
所以,她甘愿赴死。
可此时,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女人,却丝毫没有继承到我们的智慧与大爱。我们抱着极大期望的人,却可为了个男人,在我们的宫殿里,兴起血腥与战争。
临了,她似乎有所醒悟了。
她以为我会给她机会,她说她会忘记过去,发愤图强。
可我还是把她给杀了。
这样蠢笨之人,不配做我跟韩钰的女儿,这样恋爱脑的女人,也不配当女帝。
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努力,才让女人对这个世界的付出,被世人看到并认可,差点就被她这样的恋爱脑毁于一旦。
她不配,太不配。
番外 4 除了怀念韩钰,我也时常怀念我的妹妹唐至柔。
她生性纯良,活生生的一尊菩萨。
可菩萨若无普度众生的能力,就是一尊泥菩萨。
她说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她的这条命。
她甘愿为了我们的信念与理想牺牲自我。
她一生好善布施,积善行德,却替为我抗下了所有的罪孽,死得那样凄惨。
但,没有关系。
至少,天下子民都知道,这世间的第一个女皇名叫唐至柔。
她奋斗一生,只为告诉世人,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一样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