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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女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684 更新:2026-06-09 11:22:27

女鬼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51】

上元节后的第五日,宫里传出消息,素和拓挖了絮兰桥边的那口井,对外称是近日夜夜难眠,有先人托梦,要重新作法超度亡魂。

如预料一般,那井里挖出两具尸骨。一具便是几年前死去的芝月,另一具想必就是太祖时候被沉了井的宫女。

素和拓佯作惊恐,命人好生安置了那两具尸骨。芝月的鬼魂已经不在了,徒留一具森森白骨。倒是原来那只在絮兰桥边游荡的女鬼被那阵法压得只剩下了最后一口鬼气儿,迟迟没有魂飞魄散,被苍还救回了紫金宫。

次日,秦桉处传来消息,素和拓将那碧羽鎏轩镯送到了事先约定的地方。

收到消息,当夜我便收拾了东西,去找温怀茗告别。那小气鬼温怀茗竟准备了一桌子的好菜,温好了酒招待我。

酒过三巡,我还清醒着,他倒是自己先醉了,歪歪拧拧站起身来,跌跌撞撞上了楼梯。

「多谢。」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温怀茗胡乱摆了摆手。

消失在拐角之前,他回过身,大着舌头同我说了几句话,只道:

「小龙溪,你我师徒缘分早尽,你那救命的恩这几日我也还了。以后没事别再来了。」

我笑笑,自己对着月色,将那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

次日,已经是上元节后的第七日,京都又发生了件奇事。失踪多日的长公主素和丹珠被发现晕倒在丞相府门前。

巡街的官差发现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睡了过去,就倚在秦桉家门口的石狮子前。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纤细的手腕上还带着被绳子后捆过留下的淤紫。

不论那素和拓信是不信,戏我是已经做了全套。

因我一直佯作昏迷,负责此事的侍卫头领也不敢做主让我此时乘车回宫,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于是便只得就近敲了丞相府的大门。秦桉故作惊愕之余,即刻安排了我先就近在他府上休养。

我躺在房间里,前前后后进来好几个大夫。那门外围着的侍卫不少,下人来来往往,脚步声极轻,然听起来着实也是乱糟糟一堆人。半个多时辰过去,我愣是闭眼硬躺在那儿,找不出机会同秦桉说上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闻苍儿带着宫里的傅太医来了。那傅太医仔仔细细又给我诊治了一番,苍还在一旁装模作样得问东问西。可傅太医也瞧不出个究竟,只说我身体一切安好。说着说着便又道许是因受了惊吓才迟迟不醒。像模像样在我手臂里侧扎了几针,才退了出去。

后来又听哪个小太监在门外传话,说是圣上处理了折子便会赶过来。于是这丞相府的小厮们又开始为了圣上驾临之事忙前忙后。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几乎只是喘了两口气的工夫,屋里的丫鬟便飞出门去通报,不一会儿这屋里屋外又多了好些人。

傅太医为我诊脉后一阵恭喜,说已然大体无碍,只需静养,又开了些方子吩咐了下去。

秦桉就站在不远处,极其轻缓地点了下头。这房间里的人各忙各的,好像除了我谁也没瞧见他这细微的动作。

待秦桉离开之后,我微微动了下嘴角,故意垂目轻咳。

「本宫想出去走走。」

我说道。

苍还即刻会意,捞起斗篷便过来扶我。

岂料我才走出去不久,便听见公公尖声传报:

「圣上驾到!」

我的手臂一抖,微微蹙眉,侧头与苍还对视了一眼。

不多时,素和拓便一脸肃色走进院中。

想是已经在门外拜见过了,此刻秦桉就跟在素和拓身旁不远处,神色平淡。

「皇姐现今如何了?」

我依稀听见素和拓问了这么一句。

还不等秦桉回答,素和拓便远远瞧见了我。

「皇姐。」

素和拓唤了一声儿,眉头舒展,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在抖,许久没再说出一个字。

秦桉站在不远处,脸色青白,我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吐出一口鲜血来。

「劳圣上挂心了。」

我轻声说着,试图推开素和拓。

可素和拓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靠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姐,我没有那么多个十年可以等了。」

他的声音轻颤,依稀缥缈。

脑袋嗡的一下,我好像瞬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来不及我做出反应,素和拓轻轻松开我,手扶着我的肩膀,又恢复了平常样子:

「皇姐,你平安就好。」

素和拓笑着,又是一副宽厚仁和的样子。

说完这句,他又道:「有劳你了,傅太医。」

「臣惶恐。」

傅太医的身子几乎要低到地面上,头也不抬,着实惶恐。

这才出来不久,我便又随素和拓回了屋子里。

这工夫,丞相府的丫鬟端来了浓浓的药汤,苍还欲伸手去接,素和拓却问道:

「都是些什么药?」

那丫鬟回道:「回圣上,听傅太医所言,是些补气血的。」

素和拓没说什么,自己接过了药碗,轻吹了吹,竟将那匙递到我面前来了。

我脖子一硬,与素和拓四目相对,顿了片刻,才乖乖抿了一口送到嘴边的汤药。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诡异非常。关于我失踪之事,素和拓没有问半个字。他在房里坐了许久,也不过尽是些无光痛痒的闲聊。

晚些时候,素和拓便回宫去了。我因身子尚未恢复,不便劳顿,暂于丞相府休顿。

素和拓走前留下了傅太医,说得好听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以防万一。但我想着,八成是为了多安插双眼睛看着我。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是夜,我便一缕幽香穿透窗户纸,熏倒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眼线傅太医。

【52】

傅太医睡得深沉,沉到我站在他面前拍了个两掌他都没醒过来。

我在夜色中穿过朱漆长廊,来到一间房门前。推开那门,里面半明半昏,我回身迅速将门掩上,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秦桉。

「你能看见她么?」 我问道。

秦桉微微侧头,瞥了眼苍还所站方向,摇了摇头。

我浅浅笑了,向角落里蜷缩着的青面女鬼看去。

看见我,那女鬼一脸惊色。

「好久不见。」

我眯了眯眼睛。

女鬼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

「为什么躲起来?」 问罢,我补充道:「我是说,当年为什么躲着我?」

女鬼青着脸色,垂目不语,苍白泛紫的双手微微抖了两下。

我抻了抻眉,淡淡道:

「如果不躲得那么紧,兴许也就不会被人封在井底这么久了。」

我一步一步向那女鬼走去,弯下身子来看着她。我倒没觉得自己有多恐怖,但这女鬼着实吓得不清,哆嗦问道:

「你叫葛…葛…葛龙溪…?」

我蹙了下眉,不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她微微抬眼,很快又垂目下去:

「当年…我听到…他叫你…葛龙溪。」

说着,女鬼看了一眼苍还。

我看着女鬼,说道:「我确是叫葛龙溪,你可认得我?」

女鬼惊色,向后躲去,口中又急促喃喃起来:「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惊慌的女鬼,心底生出一股子烦闷情绪,耐心没了大半。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之事我已然付出代价。你又何苦死后也不放过我?」

女鬼微声啜泣,声音愈发小了。

「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忽然伸手抓起女鬼的衣襟,冷冷问道:「我在问你话呢。我的死和你有关么?」

女鬼猛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女鬼说道。

我看那女鬼眼睛微微瞪起,眼底竟浮出一抹侥幸颜色,于是凉笑一声:

「虽说有许多细节我记不清楚,可总归是记得要找你报仇的。」

我如此诈她,那女鬼果然上钩。只听她忽然哭喊道:

「我一个小小宫女,不过听命行事,一时疏忽打了瞌睡,并非故意。你若真想报仇,应去找皇帝,再不济,找他的子孙。偏要来找我,你们都偏要来找我!」

女鬼这几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信息。我蹙眉盯着她惨白瘦削的脸,问道:

「你听命行事,听谁的命?是谁想要我死?」

女鬼抬眸,眼里的恐惧愈发深重:

「不…不知道。我只负责每日放你的血,然后等着它滴成半碗…再将那碗留在桌上,我就可以走了。」

女鬼的眼睛瞪着,失魂一样盯着我身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凉飕飕阴凄凄,听得人不免毛骨悚然。

我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苍还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无声的力量在我方才乍然冰冻的血液间铺散,我只感觉一口寒气在腹腔中被冲散,渐渐从阴凉惊惧之中缓和过来。

【53】

待意识缓和过来,我垂目看向那女鬼,沉沉问道:

「为何要放我的血?」

女鬼僵硬地摇了摇头,忽然像被人扎了什么穴道似的,盯着我道:

「但是听闻宁安公主得了怪病。圣上宣了大国师进宫,没过多久,我便被交派了这件事。」

说着,女鬼眼神又恍惚缥缈起来:

「纤瘦白皙的少女,昏睡着。她…不…」

微微停顿,女鬼木木摇头:「是…你,你的手臂纤细,血液流淌出来的时候你醒来过一次,可你的手脚皆被绑着,任你如何挣脱也挣脱不开,反倒自己先耗干了力气,又沉沉昏睡过去…」

我的手攥成拳头状,冰凉的指尖紧紧贴在手心,强忍着手臂剧烈的颤抖。

那掩埋记忆的厚重黄沙似是霎时被强风被吹起一角,一股莫名的血腥味儿忽然掠过鼻腔,仿佛浑身带着被刀划破的伤口浸在冰湖之中,刺骨的冰冷几乎盖过了伤口的疼痛。在那一刻,曾经无比惧怕死亡的人竟然想着若能立刻死去就好了。

巨大的痛苦死死将我缠绕,我忽然伸出手使尽儿掐住那女鬼的脖子,眼里燃起火光:

「你说的宁安公主,是素和明华?」

女鬼眼珠儿外突,青筋暴起,艰难吐字:「是…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在我死后不久,她还是死了。」

说着,女鬼阴森森笑了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胆怯模样。

我的手微微用力之时,忽然有一只手抓在了我的臂弯处。我侧头看去,只见苍还摇了摇头。

我缓缓松开抓着女鬼脖颈的手,咬着牙站起身来,只觉得脚下不稳,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苍还对女鬼道:「我有两个问题问你,请你好好回答,否则,我怕是也保不住你的鬼命。」

「第一个,葛龙溪究竟是怎么死的。第二个,你为什么会戴着碧羽鎏轩镯,据我所知,这是南隅国的贡品。」

女鬼双唇颤动,许久才道:「那天…我照常去给葛姑娘放…放血。但不知为何就打起瞌睡…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是活生生流干了血死去的?」

苍还声音颤着,眼眶倏地红了。

女鬼默不作声。

我心底一片冰凉,好像已经麻木了,喉咙动了动,问道:「你的死与此有关么?」

女鬼眼底的哀戚褪去,忽然蒙上一抹怨愤:

「他们怕事情败露,将我沉了井。早知如此,我不若早早撞了墙,何苦揽上这业障,终究还是不得好死!」

「他们。」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又问:「除了长公主素和明华,还有谁?」

女鬼的嘴巴一动:「自然是圣上。」

我冷眼瞧着她,问道:「你说的是太祖,还是圣宗?」

「自然是圣宗皇帝。」 女鬼道:「天下何人不知,他与胞妹感情甚笃,为了给宁安公主治病,多年间遍寻天下名医、奇人异士。为了她的命牺牲别人的命,有什么奇怪。」

我眼色阴沉:「你是说圣宗用我的血去救素和明华的命?」

女鬼没说话,嘴巴微勾了一下,扬起诡异的弧度,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是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 我冷冷回道。

「可惜了。她该死的,素和风也该死。」

女鬼恨恨低骂,眼圈儿红了。

她口中咒骂的素和风便是圣宗皇帝。眼前这女鬼既胆小又狠毒,怨愤着又恐惧着。大抵是生时胆小的人死得心不甘情不愿,百八十年投不了胎就变成了她这副样子。

「那第二个问题呢?这个镯子,为什么会戴在你的手上?南隅国的贡品,当年被赏赐给了丽贵妃。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闻声我回过头,只见秦桉手里拿着那碧羽鎏轩镯,正缓步走过来。

女鬼下意识摸了下手腕,整个肩膀垮了下去,瞬间没了方才咒骂圣宗的气焰。

见女鬼不语,秦桉又道:「你是宫女,按理说是得不到这样的东西。偷来的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戴在手上,难道是丽贵妃赏赐给你的?」

女鬼眉头紧了起来,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娘娘人很好。我七岁入宫,长得不好看,胆子又小,在后宫受尽了欺负。娘娘不嫌弃我,将我留在玉澜殿,还送了这个镯子给我。说是有了这个恩典,以后便没人有胆子再欺负我了。」

说罢,女鬼又看向我,哭道:「若我知道你是娘娘的女儿,是决然不会害你的。我绝不会的。」

听了女鬼如此哭诉,秦桉明显愣了一下。

见我不动声色,他蹙眉问道:

「你是丽贵妃的女儿,那你也是…」

说到这儿,秦桉戛然。

我抬眸看向秦桉:「也是,也是什么?」

秦桉没说话。

「也是,也…」 我重复着秦桉最后几个字,紧紧盯着他。

秦桉淡淡道:「也是素和家的人。这个我倒是真没想到。」

我看着秦桉,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破绽。不知为什么,我有种直觉。他根本不是惊讶于我是素和家的人,而是讶异于我也是个鲛人,或者说更严谨一些,身体里流淌着鲛人的血液。

然他除了最开始的微微一顿,再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神色举动,我默默沉了口气,又看向角落里堆着的女鬼。

「既然你是丽贵妃身边的宫女,你应该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我阴凉的声音再次吓到了女鬼,她的脸好像比我刚进来的时候更加苍白了。

只见她摇了摇头,忽然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我道:「那年太祖染了重病,我陪贵妃去了万宁寺祈福。贵妃途中去了一个地方,回来之后便说太祖有救了。没过多久,贵妃吩咐宫人按照药方准备了汤药,圣上喝了,果然日渐好转。」

「后来呢?」 我问。

女鬼哽咽:「说来也怪,太祖好了,贵妃娘娘的精气神却不好了。其实没来我也没多留意,不过是身子有些虚弱,还当是为了照顾圣上一直休息不好,哪承想一日夜里突然就死了。」

「再后来呢?」 我继续问道。

女鬼道:「贵妃死后太祖悲痛欲绝,一度萎靡,又过了几个月,才重新振作。可惜,身体还是每况愈下,不出两年就驾崩了。后面的事想来你们也都知道,圣宗年少登基,半生励精图治,最后却是抑郁而终。」

说着最后几个字,女鬼眼里闪过一抹讥讽之色。

圣宗郁郁而终一事我也曾有所耳闻。坊间有传言,他是因为宁安公主最终不治而亡落下心结,积郁成疾。有人惋惜赞叹兄妹情深,当然就有人曲解揣度个中深意。

只是无论如何,好似如今瞧着,于我总算是好事。若我真因这对兄妹而死,也许天意注定,冥冥之中大仇得报。

「我还有个问题。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去投胎?」 苍还忽然问道。

女鬼瞪起惊惧的眼睛:「我何尝不想投胎?可我试了许多次,都绕不开絮兰桥那附近。那么多年,更是未见一个鬼差的影子。」

说完这句话,女鬼沉下声音,神经兮兮道:

「也许,那絮兰桥附近被谁布下了屏障。我走不出去,鬼差亦进不来。」

苍还轻哼:「可如今你怎么又能离开了?」

女鬼煞有介事道:「也许小皇帝找人填井时候所施的术法破坏了原有的屏障。」

说着,又摇头道:「不对不对,这几年鬼差也没出现,也许也不是尽然破坏,也许只是我可以离开而鬼差进不来。又或许,这么多年鬼差早已忘了我。每日死去的人那样多,他们哪有工夫去管一只死了百十来年的可怜宫女鬼。」

苍还似是听得头疼,轻叹了口气:「什么也许也许,你怎么这么多也许。」

女鬼轻声道:「我其实还有个也许…」

「你说。」

我看着女鬼,只听她道:

「絮兰桥边的井好像有问题,井底也许通向了什么别的地方。阴森冰冷,比那枯井深处更甚。」

「什么别的地方?」

我有点怀疑这女鬼故弄玄虚。

女鬼眼角微颤,用极其细弱阴凉的声音说道:

「墓陵。」

【54】

女鬼一句话说罢,苍还忽然打了一个响嗝。接着,他的眼里透出疑色,问道:

「你是说素和家的墓陵?」

还不待那女鬼吭声,秦桉便道:

「不可能。素和家的墓陵在东宿山,那口枯井绝不可能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女鬼赞同道:「是了,虽不知通往何处,总归不可能是皇陵。」

我与苍还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秦桉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素和拓当年忽然就封了那口井。你一定见过他,你和他说了什么?」

女鬼摇头:「我没见过那个小皇帝,更不可能和他说过什么。」

秦桉似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顿住了。

其实不只是秦桉,我与苍还也颇为震惊。

「那素和拓无端为何会去封那口枯井?」

苍还的声音轻飘飘的,掠过耳畔掀起一阵凉意。

秦桉缓缓道:「看来素和拓的秘密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苍还叹息:「也不知那个太祖的密宗里究竟都留下了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苍还紧接着摇了摇头。

「不对。我总觉得哪里奇怪。那素和拓再是聪明,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类,怎么就像是手眼通天了一般。」

顿了顿,苍还又抬眼看向我道:「且这几日因你失踪的事,我在他身侧比往常待得久了些,愈发觉得哪里奇怪。」

「哪里?」 我问。

苍还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素和拓本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你觉得奇怪倒也是正常。」

秦桉淡淡说道。

「也许吧。」

苍还点了下头,然脸上的疑色未曾褪去半分。

「那枯井已经又被封了起来,想下井查探实在艰难。等我回宫再另想对策吧。」

我缓缓说道。

「不可。」 秦桉寒色开口:「如今虽说表面风平浪静,然经此一事,你与素和拓之间已无信任可言。你再有动作,恐怕惹火烧身。」

「秦大人是在关心我么?」 我轻轻笑了一下。

没想到,秦桉十分认真得点了点头,一双幽亮的眸子看着我,说道:「离素和拓远一点。」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素和拓过来拥抱我时的样子,以及他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当然,还有当时秦桉那副要杀人的表情。

我缓缓舒气,复迎上秦桉的目光,故作轻松道:「秦大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次你兵行险招,让那小太监指认你,又让我选在丞相府门前被人发现,最后反过来好以此为凭说是有人存心诬赖于你。瞧着顶好的说辞,可这贼喊捉贼的伎俩是骗不到素和拓的。」

「我倒不指望他会信我是无辜的。」

秦桉眼神淡淡,不紧不慢道:

「既然水清不了,便让它更混浊就是了。」

我暗暗挑眉,这工夫又听秦桉道:

「你只记住,有什么事切不可一人贸然行动。」

我几步走到秦桉面前,仰起头望向秦桉的眼睛,含笑道:「秦大人如此关心我,是想得到什么呢?」

秦桉的眼睛微微闪烁,那一瞬间竟似是只被围困在墙角的小白兔。如此近距离得瞧他,我这才注意到那双好看的眼睛再是明亮,也挡不住眼尾的一丝细纹。秦桉已经三十岁了,原来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沉稳持重的年轻太傅了。

我微微垂目,轻轻呼了口气。下一秒,胳膊却忽然被秦桉给抓住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秦桉的眼睛。

「如果我说,别查了。跟我离开京都,你愿意么?」

我的心倏地晃了晃,一阵雷击感骤然自胸腔铺散至全身。

「你愿意么?」

秦桉眼神坚定,轻淡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抖颤。

我喉咙哽了哽,看着秦桉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们可以离开周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秦桉说道。

我笑了:「秦大人舍得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

「你舍得放下过去,我便也舍得。」

秦桉望着我的双眼,毫无躲闪。

我嘴角上扬,轻轻颤了颤:「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如今这副皮囊,终究是要还的。」

秦桉抓着我的手缓缓放松,眼里的光骤然黯淡下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不愿意。」

我没再说什么,缓缓转过身去,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我的手有些发抖,恐怕连茶盏都端不起来。索性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秦桉就在我身后站着,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神色黯然,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回忆起来,十几年前,我好像总期盼着得到秦桉全部的爱。他向来冷淡,只要透出一丝丝温暖我便十分开心。

然在那墓陵里躺了那么多年,我似乎也不再年少了。深知曾经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只可能是幻想而已。我与秦桉之间不仅间隔阴阳,也隔着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秘密与猜疑。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这几日见机行事,各自小心。」

秦桉声音平缓,毫无异样,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秦桉走后,这屋里许久无声,还是我先打破沉静,问那女鬼道:

「我还有个问题问你。你说当年丽贵妃出宫祈福,后来便说寻到了治病的法子。你可知她出宫后除了寺院,还去过何处?」

女鬼想了想,摇了摇头。

苍还似乎会意,问道:「你可听说过一个叫作荒街的地方?或者…‘说不得’?」

女鬼又摇了摇头,蹙眉问道:「什么说不得?」

「没什么。」 说着,苍还看了我一眼。

「听你之前所说,丽贵妃与太祖感情是十分深厚了。」 我说。

女鬼道:「贵妃娘娘宠冠后宫,无半点虚假。」

我冷冷笑了:「如此深情,却因为所谓克星之命这等荒唐之说便要杀了二人的孩子么?」

女鬼怔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我自己。于是闭紧了嘴巴,不敢妄言。

「世上感情,总是虚假。看似为了苍生,不过也是一己私欲。真是可笑至极。」

我轻哼一声儿,复抬眼望去,这次刚刚启唇,却见苍还忽然伸出手指,放在唇间。

「嘘。」

我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锁链叮当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整齐沉稳,慢慢逼近。

「是鬼差来了。」

苍还低声说道。

我腾然起身,还来不及回身,便听身后声音幽凉声音响起:

「莫躲了。有故人相托,我不抓你。」

我回过头,见两个鬼差并排站在不远处,身后一团雾气,似是将地府的寒气带到了阳间。

「故人…」 我默默念着,问道:「是温怀茗?」

左边鬼差笑着,却道:「他那人手紧得要命,竟肯为你花大价钱,你这墓刹,倒是厉害得很。」

什么故人不故人,原是花钱贿赂了的。地府诸鬼,不过如是。

如此腹诽,我还是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二位官差大哥了。」

右边鬼差又笑了:「大哥说不上,算算你的年纪恐比我还要大了十岁八岁。谢也没什么好谢。你占了这人的肉身,苦主都不来找,我们兄弟俩何苦揽这破差事?」

我心里发笑。那素和丹珠死了那么多年,恐怕早去投胎,哪里会知道我用了她的肉身?

我正想着,又听那鬼差道:「只是可惜了这姓素和的一家,好端端的几个子女,没一个活得长久。周国亡矣,亡矣啊…」

另一个鬼差啧了一声儿,瞪了说话的鬼差一眼,说话鬼差便作势拍了拍自己的嘴,噤了声。

「时候也不早了,跟我们走吧。」

瞪眼的鬼差看向女鬼,抻着声音说道。

女鬼颤巍巍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我,抿了抿唇,轻轻道:

「姑娘,当年终归是我做错事害了你,也辜负了贵妃娘娘的恩情。如今要去投胎,无以赎罪。唯有一事说出来希望能抹去些心中罪恶。」

「你说。」 我静静看着女鬼。

女鬼叹息:「姑娘的名字,我曾偶然间听到。你原本的名字是,素和明弦。生于庆德十一年腊月十三。」

「素和明弦…」

我的手指轻颤,脸色沉沉,没有再说什么。

女鬼微微颔首,垂着眼睛转过身去。

鬼差手里的锁链叮叮当当,很快便带着女鬼消失在了远处的迷雾之中。

【55】

这一夜好像发生了许多事,待我与苍还回到我的房间我已是周身疲惫。

苍还燃上火烛,静静坐下,欲言又止。

我轻轻抬眼,揉了揉太阳穴:

「想说什么?」

苍还搓了搓手,问道:「秦桉说的你真的你不再考虑考虑了么?」

透过微弱烛光看去,苍还的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比我还要疲惫。

我叹了口气。

「人鬼殊途,你没听过?」

苍还也是一声叹息:

「不知不觉,你倒是比以前没趣儿了不少。」

我浅浅笑了:「何处没趣儿?」

苍还感慨道:「从前的葛龙溪无所畏惧。无论天上地下,只要能达到目的,从不计较后果。」

「人总要成长的。」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墓刹也是。」

苍还摇头,似笑非笑:「你本不是人类,却愈发变得像个人了。你这哪里是成长,恐怕是回到了百年前还没死的时候。」

我眼色沉沉,轻轻动了两下手指:

「我倒是想回到那时候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做了多大的错事要被自己的父亲杀死,侥幸活命还要被自己的兄长做成活药引,活活放干了血。」

苍还看着我,许久没说话。他自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知道我从不需要别人来安慰我。

「兄弟…」

憋了好一会儿,苍还终于伸出手来,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

我打掉了他的手,说道:「有话快说。」

我的兄弟苍还,一蹙眉,即便是不说话,我也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儿,而这件事儿多半是终究会说出来的。

果然,苍还对着我笑了笑,呼了口气,终于坦白道:

「其实我一直有两件事瞒着你。」

我倒不觉得奇怪,也没什么好气。谁还没有几个秘密来着?

于是我只淡淡问道:「什么事?」

苍还道:「我那个姑姑,并非是亲姑姑,她是我祖父的养女,是个半鲛人。原本我只知道她的父亲是南隅国人,却不想竟是南隅国的王爷。」

我点了点头:「丽贵妃是南隅国的郡主,当年她离开南海应当就是回了他父亲那里,后来又和亲来了周国。」

苍还叹了口气:「应该是这样。但我从未听父君提起过,兄长也并未提及过此事。」

我觉得奇妙又诡异,摇头轻笑:「堂堂南海帝君竟然收养了一个的半鲛人。你们南海不是最重所谓纯正血统的么?」

苍还蹙了蹙眉,叹息道:

「你知道为何半人半鲛在南海受尽排挤么?不是因为什么血统是否纯正的问题,而是背叛。」

「背叛?」

苍还点头:「还记得我说过,鲛人曾经试图与人族交好,共享大陆与南海么?」

「记得,但是人族并不相信鲛人。」

这屋里昏暗,我眼睛睁得艰难,于是起身又燃上了一根蜡烛。

起身工夫,闻身后传来苍还叹息:「何止是不相信?他们曾攻入南海,屠我鲛族数万,致南海血流漂杵,几近阖族灭亡。」

我端着蜡烛的手顿了顿。

「竟有此等仇恨。」 感慨罢了,我又问:「可区区人族,怎至于屠杀鲛族数万?」

待我复坐了下来,苍还才讲道:「此事说来话长。很久以前,鲛人并非偏居南海。当年龙帝还未被关押昆仑山寒潭水境之前,曾几度驱逐鲛人,最后我们才不得不于南海避世。南海与南隅相连,鲛人一度与南隅人交好。可当年那南隅的首领不知如何与龙族攀上了关系,他们抓准龙族与鲛族的旧怨,借其之力,取几之所需。在骗取鲛人信任后竟引龙族攻入我南海之境,肆意诛杀我族。我祖父就是死在那场浩劫之中,我父亲不得不临危受命,登上神君之位,那一年他也不过人族年纪的十六岁。当年那场仗是龙族与人族压倒性的胜利,若无昆仑神族出面,恐我南海鲛族早已族灭。也幸得昆仑出面,龙族最终没能攻占南海,南隅人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南隅人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问道。

苍还苦笑:「南海是水域,陆地占地不多。他们不可能是奔着南海来的,恐怕只能是鲛珠了。」

「贪婪生出背叛。」 我摇了摇头:「昔日是人族与龙族联合,围剿了南海。鲛族是因痛恨人族的背叛,所以才不肯接受人族与鲛族结合,更不愿意接受半鲛人的存在。」

苍还叹了口气:「所以并非是在意什么纯正血统,只是千万年的恩怨,放不下也忘不掉罢了。」

微微侧头,窗外月色幽幽,透过窗户纸洒进这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与烛火的橘色光晕相融,一切都显得异常平和安静。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安静中轻缓的嗒嗒声似乎引导着我的思绪变得愈发清晰。但恍惚之间总觉得还有什么堵塞住的地方,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遗漏了。

我的手拄着脸颊,问道:

「如果你姑姑是丽贵妃,还有很多事又说不通。当年丽贵妃分明是暴毙而死,怎么后来又在奄奄一息之际回了南海?」

苍还眉眼间露出难色:「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我问。

苍还道:「第一个,当年我姑姑被人利用失去鲛珠,勉强撑着身子离开皇宫,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为了掩盖真相对外称我姑姑死了。又或者我姑姑当年曾陷入昏迷,不知情的人将她下葬,但和你一样,她醒过来后便又从墓陵里爬出来,自己回了南海。」

这话听着不大好听。我明明是大摇大摆走出得墓陵,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显得那般偷偷摸摸了?

「始作俑者…」

我重复着苍还说过的话,回忆着所有的线索与细节,心里忽然一顿,抬头看向苍还:「你是说太祖?」

依那女鬼所言,昔日丽贵妃求来了什么偏方给太祖喝,不多久太祖的病便开始好转,然丽贵妃的精气神却愈发不好。如此听着,倒像是丽贵妃用鲛珠救了太祖的命。

苍还点了下头,沉声道:「我们假设,我姑姑她想救太祖的命,出宫说是寻什么方子,其实是去找了一个人,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困之法,并且也得偿所愿。只是累及自己,失去鲛珠,几乎丢了性命。」

找一个人…

我抬眼看着苍还,心里明镜他说得便是那’说不得’的掌柜温怀茗。

怎么兜兜转转又绕到了他身上?

我有些头痛:「你打那个人的主意怕是难。上次分别他说得清楚,让我没事别再找他。」

「可这也不算是没事。」

苍还认真说道。

我抻了抻眉:「你先跟我说第二件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苍还想了想,点了下头,随后说道:

「我离开南海之初只是为了寻找鲛珠,可后来又有了别的原因,才一直没有回去。」

「什么原因?」 我问。

提到这里苍还似乎很苦恼,长吁一声,看向我道:

「我在寻找我的弟弟,苍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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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8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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