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征回来,身旁还带一个郎君。
他弱柳扶风对我夫君说:「哥哥,将军体贴我孤苦无依,才将我接来京城——」
话音未落,夫君转身就走。
郎君自信满满:「这招保准能测出他心中是否有你!」
1
「测个屁!他人都走了!」
我一巴掌拍到林淮止的脑袋上,匆匆向离开的身影追去。
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信这个馊主意,搞什么「引入竞争压力,让孟丞君产生紧迫感从而对我表达爱意」。
就他刚才平静无波的眼神,我是半点看不出紧迫感。
未曾想,平日里单薄清瘦的孟丞君脚步倒是快。
我追上去时,他已经进了小院,在书房里写着什么。
我搓了搓手,讨好地笑着凑过去:
「夫君又在做文章呢?让为妻欣赏下,和、离、书……」
「你这是作甚?你要与我和离?」
脸上的笑容僵住,顿时化为惊怒,一把夺下他的笔。
心中还有些慌张。
怎么我还一句话没说,出征大半年回来,俊俏夫君就要跟我和离?
孟丞君捋平衣袖看我:「将军既有了新人,将军夫君的位子,丞君该让位了。」
我蹙起眉头:「我何时说过要你让位?」
「难道,将军要让门口的小郎君做面首?」他垂着眼,一副同我论天气好坏的语气。
饶是我再神经大条,此刻心中也有些发闷。
他怎能如此平静!
我弯下身将他圈在太师椅上,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孟丞君,你不吃醋吗?」
透过窗子泄进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仰起脸,没有半分情绪:「不论大将军心悦何人,丞君都理解。」
气煞我也,他竟然说他理解!
手中的毛笔「啪」地被折断,那张写了一半的和离书被撕成稀碎。
就他孟丞君有脾气是吧,老娘才不惯着他!
2
哎呀,我的夫君,我不惯谁惯。
然而夜里,侍女小秋抱着我的被褥枕头左右为难。
「将军,孟大人说……让您到新郎君那边去睡……」
我抄起枕头窜进了林淮止屋里,给他一顿爆锤:「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现在连卧房都进不去了!」
林淮止抱头乱窜:「还有救还有救!孟大人他这是心里有你啊!」
「还有救?」我又梆梆两拳,「他都给我写和离书了还有救!」
「将军你冷静点,你想啊他要是心里没你,他跟谁睡不是睡?」
我一个眼刀过去,他赶忙继续分析:「就因为他心里有你,所以才赶你,这是跟你赌气呢。」
「赌气?」
「对啊,这叫什么,这叫闺房之乐!很多夫妻都这样。」他抱着枕头坐到离我老远的角落。
我浅呷一口茶,捋顺气息,狐疑看他:「那你跟我说说,怎么让他不要赌气了?」
林淮止后退两步,在我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开口:
「依孟大人的性子,只有道歉这一个法子了。」
我骤然跳起:「不可能!我又没做错什么!」
3
「夫君,我错了,你就让我进去吧。」
我怼了一下林淮止胳膊,他紧接着开口。
「孟大人,都是我的错,是我给将军出的馊主意,我和将军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屋内毫无动静。
我目露凶光:「不是说道歉了就不赌气了吗?」
林淮止拉开和我的距离:「将军,你得再真诚些。」
「你想想你和孟大人的初遇,想想当初是如何打动他的。」
初遇啊。
我记得那日是刑部在街上抓人,那胆大妄为的凶犯当街行凶,劫持了孟丞君的马车。
那时我正巧路过,冲过去三两下制服了凶犯。
我如何打动他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掀开马车帘子,想查看里面的人有无受伤时,却怔愣住了。
他一身绯色官袍,皮肤白得似雪,在晦暗的马车里,俊美冷峭到让人移不开眼。
君子如玉,乱我心曲。
本颜狗连合葬的墓地都想好选址了。
只是我还尚未与他讲话,凶犯在他胳膊上砍的刀伤,就让他疼晕过去了。
更不巧的是,第二日我便收到北边有敌国侵扰的军报,这一走就是两年。
等我回来,皇上论功行赏,作为南楚第一女将军,我的官阶已经不能再高了。
皇上略加思考,决定赏我个男人,于是当场给我和孟丞君赐了婚。
皇上说,这世间大概没有武力值比我高的男子了,不如选个文状元,一文一武两相宜。
宴席上,孟丞君身形一顿,颔首垂目领了旨。
「啪——」
我一拍脑门,忽然想明白,我好像根本没有打动过孟丞君啊。
他与我成亲,是半点不由己。
我幽幽看向林淮止:「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
「将军!将军你醒醒!快去找大夫,将军定是战场上的旧疾复发了!」林淮止焦急吩咐小秋。
正慌乱着,卧房的门猛地打开,清冽的青竹气息将我拥入怀中,一贯持重的嗓音带了丝慌乱。
「阿玉!」
来人将我抱起,步子急促,没几步我便被放到卧房榻上。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来探我的额头:「身上有伤,怎的不告诉我——」
我骤然睁眼,勾着他的脖子覆上唇,将他的话堵在口中。
他全身顿住,怔愣着接受。
我满意地笑了,拉起他的手轻晃:「夫君,咱不赌气了哈。」
孰料,一个吻让孟丞君的眼角绯红。
他眼眸低垂看着我,声音低低的:「连秦玉,一遍遍戏耍我,可开心?」
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兔。
未待我反应,他站起来,又恢复往日清冷的模样:「将军宿此处吧,我到别处去。」
明明他此刻与往日无甚差异,我却一阵心乱。
4
说起来,成婚后我与孟丞君还闹过一次别扭。
那日出门办差,却见他与公主在画舫拉扯不清,末了还收下了公主赠的香囊。
虽我二人婚前并无感情,可成婚才寥寥几月就勾搭上公主,我这脾气忍不了。
我站在岸边等他下来给我个解释,可他像无事发生一般,对我恭敬疏离。
正巧那时边境有小骚乱,气得我当晚带兵离京。
可分开后,却时常收到他写的家书,每每结尾都会写「边疆苦寒危重,盼妻平安归家」。
我的脾气就没了。
在寒风呼啸夜里,他的信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心里像燃烧了小火炉一样暖。
结果现在,他生气了!
狗头军师林淮止说,这种情况,要哄。
是以,哄夫君第一招,买礼物接他下值。
我拿着刚从兰亭轩买来的文房四宝,去往孟丞君的值房。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他,脚步都雀跃。
「杜大人,这个我来做就好,不妨事的。」
是孟丞君的声音。
我刚要进去,却听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哪敢劳烦孟大人啊,孟大人的妻可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我等可不敢支使您。」
「是啊,要不说人各有命,成亲不足一年,便从翰林院升来吏部,我等努力,也不如人家娶妻娶得好啊。」
……
里面调笑声不断,却未有孟丞君的声音。
胸腔猛地腾起怒火,我竟不知,娶了我让孟丞君面临这般讥讽,他竟也不反驳,任由别人欺负。
我这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夫君,心疼!太让我心疼了!
我一脚踹开值房大门,目光扫视一遍众人,最后盯到孟丞君脸上。
他面露惊讶:「将军,你怎么来了?」
我将他拉到身后,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那个杜大人:「杜大人莫不是眼红我夫君?可本将府邸不收面首,杜大人若想做我的裙下之臣,怕是只能入将军府为奴啊。」
我又一拍手,恍然道:「啊呀,不可不可!本将喜欢年轻貌美的,杜大人您……失礼了,您可能不行。」
孟丞君在身后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没理。
转身面向另一人:「至于这位大人,我夫君连中三元,未及弱冠便得皇上亲封状元,您刚才一番话,莫不是在质疑皇上?」
几位当事人面面相觑,连连告饶,说只是开个玩笑。
呵,一群酸黄瓜。
我亲亲热热地拉着孟丞君上马车,献宝似的把文房四宝递给他。
看着我一脸求夸奖的表情,他轻叹一声:「将军,你不该替我出头的。他们说他们的便是,我不在意。」
「我在意。」我扳正他的脸,严肃道,「你是我夫君,夫妻本就是一体,荣辱与共,我怎可让旁人随意欺辱你。」
他有一瞬间怔愣,眼中带着不可名状的情绪。
片刻,他端坐马车内,目不斜视地与我十指相扣,声音轻轻地:「将军,今夜一起宿在主院吧。」
耳根子却红红的。
5
芙蓉帐内,我一脸餍足。
原来这种事情,这样快活。
文弱清瘦的孟丞君,在榻间倒别有一番生趣。
动情之时,眸子里水汪汪,眼尾红红的,一副可怜小兔的模样。
啧,真是令人想发狠蹂躏——
我不对劲!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翻身坐起,背对着他顺了顺气息。
「将军……」
「唤我阿玉。」
「……阿玉。」他也坐起身来,眼神迷蒙,「怎么了?」
回头,只见他亵衣半敞,雪白的胸膛上星星点点都是痕迹,耳根子和眼眶红红的,却用着迷茫的眼神望我。
视觉冲击太强了。
倏忽鼻腔一热,孟丞君脸色大变:「阿玉,你流鼻血了!」
我啧了一声,随手一擦,又将他按倒:「不妨事。夫君,再来一次。」
「还来?」
……
美色误我。
翌日,我二人皆告假一日。
6
九月,皇家秋猎开始。
可以参与的不仅是皇家子弟,还有五品以上官员,以彰显皇上君臣同乐之心。
孟丞君不会骑射,立在看台上望我。
一身青衣,清雅端方,似对万物漠然一般。
我想起他眼眶红红的样子,不禁莞尔,扬起手喊道:「夫君,等我给你猎几只白兔!」
猎几只像他一样的小兔,可爱漂亮,令人心悦。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笑了一下。
林淮止在旁边怪叫一声打趣:「哟白兔将军,人家也想要白兔~」
我抽了一鞭子他的马:「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刷马厩。」
他嬉皮笑脸扬长而去:「那可不行,人家还要替将军看好这围场,毕竟某人还要猎白兔呢哈哈哈。」
每年秋猎总会出些事情,是以今年我在京中,特意让林淮止加强守卫。
围场上的贵人们都冲着头筹而去,故而几只小兔没花多少时间便猎了一笼。
我喜滋滋拎着笼子去往看台,侍从却说孟丞君身体不适,回营帐去了。
我心头一紧,忙去寻他。
心中又有些恼,光顾着自己玩,没想过秋风寒凉,他身子单薄,今日穿得也少。
刚靠近营帐,却听到营帐另一头有女人的声音。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女莽夫了吧?你忘了答应我的事了?」
女莽夫?莫不是在说我?
我无意偷听别人讲话,只是好奇,想看看究竟是谁这样说我。
探头看去,却发现是公主。
站她对面的,竟是孟丞君。
腿上忽然像绑了千斤铁,挪不动步子。
孟丞君没有出声,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公主语气有些不耐:「你若是真喜欢上她了,那我——」
「没有。我不喜欢。」
他截断了她的话。
公主脸色缓了缓,勾起笑容,伸手去理他的衣襟和发丝。
不喜欢吗?
我低头看手里的兔笼子,顿觉自己有些可笑。
这些日子的温存在脑海闪过,像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心却针扎似的疼。
上次公主送他香囊,回府后他亲手烧了。
我原以为他收下香囊是顾及公主体面,烧掉它是为了向我证明别无二心。
我真是自作多情。
兔笼子砸到了地上,惊到营帐后的这对人。
我第一次在孟丞君的眼里看到一丝仓皇和无措。
勾了勾唇角,我讥诮一笑:「与我成亲真是委屈孟大人了。我连秦玉从不需要委曲求全,既如此,和离吧。」
7
正要离开,凌空一声空响,我下意识抓过孟丞君和公主滚到一旁。
一支羽箭直直插入刚才站立之处。
下一瞬,满天流矢飞来。
有刺客。
公主惊慌失措地躲到最近的树干后面,我将孟丞君护在身后,托起附近的木板做盾。
箭雨放完,我猛地推开他:「带公主离开这里!」
他却死死拽着我的衣袖:「阿玉,我不能丢下你!」
我咬了咬牙,刚要把他推到公主处,四面八方跳出来十余个蒙面人。
这下他二人想走也难了。
一行人一拥而上,刀刀下狠手,要置我于死地。
但我堂堂南楚第一女将军,名声不是盖的,一番缠斗下来,对方死地死伤地伤,也发现确实打不过我,竟转而攻击孟丞君。
四五人缠着我,一人忽然换了方向,朝孟丞君砍去。
我转身去救他,却被身后刺客在腰背和胳膊砍了几刀,顿时失力扑在他身上。
孟丞君的脸霎时惨白:「阿玉!」
远处,几支羽箭自身后飞来,将刺客射杀。
是林淮止带人赶了来。
公主被卫兵送回,我一身青色猎装被血染成深褐色,疼得面无血色。
孟丞君紧紧抱着我,目露愧疚,苍白的唇颤抖着:「阿玉,对不起……」
我强撑着身体,扯了扯嘴角:「烦请孟大人离开一下,本将要到营帐内止血疗伤。」
语罢,也不看他,转身进入营帐。
8
这次的刺客有备而来,箭矢都做了处理,查不到源头,十个刺客被当场斩杀,身体也无记号。
太训练有素了。
未过两日,忽有军报传来,北边倭国和夷国结盟,合力进犯北边城池,皇上命我即刻出发。
林淮止蹙着眉头,语气不悦:「你刚受伤第三天,就让你带兵出征,朝中是没有武将了吗?」
「住嘴!」我叱他一声,这里是京城,他不该口无遮拦。
他轻哼了声,靠在窗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片刻,他又叹口气:「真的不让孟大人进来看下吗?他在外面站了三天了。」
我收拾包袱的手一顿:「和离书给他送去了?」
「送去了,他没签。」
「送去了就行。你去传令部曲,今夜出征北上。」
他看看窗外那抹身影,又看看我,摇摇头出去。
弯月高悬,秋风瑟瑟。
骑在马上,我回望京城,心中怅然。
到达北疆后,通过对地形和敌方将领的研判,七个月内,智取强夺之下,原本失去的三座城池被夺回两座。
只第三座城,周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若非此前城内太守主动献城投降,这城根本丢不了。
又到一年寒冬腊月,猎猎寒风卷着雪粒,刮得人皮肤生疼。
探得倭国一批援军会经此处,我和林淮止分别埋伏在路的北段与南段,蹲守了五六日,试图截断他们。
雪白茫茫一片,刺得双目生疼,忽然一阵铃铛声,自远方悠悠传来。
身边有小士兵嘟囔:「奇怪了,这大冬天怎会有驼铃,谁家援军会用驼啊。」
是啊,怎么会有驼铃。
脑中一根弦倏忽断掉,我大喊一声:「中计了,撤退!」
那铃是他们的信号声,他们的援军是假的,把我们引到这里瓮中捉鳖才是真的!
我的部曲里,出现了叛徒!
果然,须臾间脚步与马蹄声四起,我带的人被冲散。
「取连秦玉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身后的敌军杀红了眼地穷追不舍。
眼前一片白光,我看清后脚步一顿,前面是悬崖。
回首,已经有人举起弓箭瞄准我。
我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耳边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阿玉——」
听着好像孟丞君的声音。
随即我自嘲地笑了笑,他应该在京城才对,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会想到他。
而后,便陷入无边的黑暗。
9
手指动了动,整只手立刻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
「阿玉,你终于醒了!」
涣散的目光聚焦,我看清眼前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孟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丞君的眼眶里迅速盈满泪水,一向清高冷傲的人此刻带着些小心翼翼。
「阿玉,你昏迷了四日,我去给你弄些吃食。」
我环视四周,像是在一户农舍内。
片刻,房门打开,却见孟丞君身后还跟了两人,一男一女。
原来,这兄妹是农舍的主人,我坠崖之时也并非幻听,孟丞君当时真的来了。
他只身从京城赶来,去营地叫了援军,赶到时我正好跳崖,他竟然随着我一起跳了下去。
只是他挂到了树上,伤势虽没有我重,却还是带伤硬背着我找到这处农户,暂时安顿下来。
我心情有些复杂,一时想不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何。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一面想法子联络林淮止,一面在农舍养伤。
农舍兄妹待我很好,每日的汤药饭菜都是妹妹亲自送来。
这时我赶忙起身,怎好意思让人家照顾我。
孟丞君总会挡在她前面,面无表情道:「姑娘,这等小事我来吧。」
妹妹也会面无表情地避开他,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我,声音有些拘谨:
「阿玉小将,我阿兄刚杀了鸡,我熬了鸡汤,不知合不合小将口味?」
我就着她手中的勺子咽下一口,大赞:「姑娘手艺,堪比御厨。」
妹妹眼睛一亮,脸颊泛红:「阿玉小将莫要哄我,当真如此的话,那我日后天天给小将做羹汤。」
天天做,这多不好意思啊。
我正想出口婉拒,孟丞君面色阴沉,从她手中夺走汤碗:「不牢姑娘费心,在下也可以为阿玉熬汤。」
却见含羞带怯的妹妹,板着脸又把汤碗抢回手中:「男人都笨手笨脚,怎照顾得好小将。」
转头,她又软软开口:「小将有伤,我来喂小将吃。」
啊这,我此生二十来年身边都是军营的大老爷们,这软软糯糯的小女子,我属实拒绝不出口。
在诡异的气氛中,一餐终于吃完,孟丞君的脸黑如锅底。
此后,每回喂药喂饭,他俩都要争抢一番,我宛如刚出锅的香饽饽,成了抢手货。
10
经近一月的修养,我已可以下地行走,农舍阿兄还特意用木头为我制了一把木剑,供我练武。
于是我的日常便是晨起练武,等待林淮止的信鸽,吃饭睡觉。
这日我刚练完剑,一转身就见妹妹向我跑来,小脸绯红,拿出帕子给我擦汗:「阿玉小将好厉害!」
她真的无时无刻不在夸我。
这让我很不好意思。
刚想与她客气一番,余光却瞥见檐下的孟丞君身形一晃,似要晕倒。
我冲过去,正好接住他的身体,眉头紧蹙:「怎的身体这般烫!」
孟丞君也面颊泛红,眼里水波澹澹,好不可怜。
他有气无力靠在我怀里:「不妨事的阿玉,你去做你的事情吧。」
我有些恼,抱他的手紧了紧:「什么你的我的,烫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我。」
将他放到床上,我才发现他当初跳崖时手臂大片擦伤,却从未好生处理,如今有些地方都已溃烂,血迹都渗到了衣衫上。
我沉了脸,直直盯着他:「若我今日不发现,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告诉我了?」
「阿玉……」
「你是文士,你的手还要著天下大作,怎能如此怠慢伤势!」
「阿玉,你莫气坏身子……」他缩在被子里,睁着水汪汪的眼,不像兔子了,像可怜的小狗。
他是懂我吃这一套的。
这一眼,看得我气消了大半,忍着脾气给他掖好被角,又去煮药。
夜里,发热的他说起胡话:「阿玉……不要离开我……阿玉我好冷……」
双眸紧闭,眼角湿润,因发热脸颊红红的,又可怜又勾人。
我暗骂一声,钻进被窝将他抱住。
大抵是我身子凉,他又太热,便时常在我怀里拱来拱去,给我好一通折磨。
第二日醒来,看着身旁清俊的睡颜,我没忍住,突生恶念。
钳住他的下巴覆上唇就是一顿蹂躏。
反正还没和离,就当讨要我昨日照顾他的报酬了。
「哐当——」
门口突然一声碗盆砸地的声音。
我起身回头,只见农舍妹妹怔愣在门口,眼圈瞬间泛红,转身跑掉。
11
虽我南楚民风开放,但被人撞见,总归有些尴尬。
我拿起外衫就要出去,孟丞君不知何时醒了。
他披上外衣,温柔地看我:「阿玉莫急,我去看一下吧。」
想到他红涟涟的嘴唇,我面颊忽热。
毕竟之前我给和离书给得那么决绝,现下却如此孟浪。
只是农舍妹妹还未及笄,便看见这样轻浮的一幕,确实对她影响不好,思来想去,我也出了门想解释一番。
刚靠近鸡棚,就听到妹妹不满的抗议:「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前夜只穿中衣在雪地里打滚,说好要公平竞争,你这是作弊!」
我眯了眯眼,他竟敢雪地打滚,不要命了真是!
孟丞君却毫不在意:「我为何要公平竞争,我与阿玉本就是夫妻。」
「你别得意,她待你好,是因为你装病装可怜!」
「那又如何,法子有用就行。」
「……」
真没料到,孟丞君还有如此欠揍的一面。
同时,后知后觉,妹妹竟然心悦我?
莫不是因为我一直着男装,她误以为我是男子?
这下,后面的日子我都尽可能不与妹妹接触,生怕误了卿卿心意。
林淮止的信鸽终于过来,说不日将带精锐接我。
离开那天,妹妹的眼圈止不住地红。
我实在于心不忍,说出残忍的真相:「其实我是女儿身,姑娘切莫因我伤了心。」
闻言,她耷拉着眼一脸委屈:「我又没有眼疾,怎会看不出来。」
这,我着实第一次遇到,霎时呆愣住,不知如何回应。
孟丞君挡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杀人诛心:「姑娘请回吧,我会照顾阿玉一辈子的。」
「……」
12
回营地后,孟丞君一直病着,便被我派人送回了京城。
而我这边,通过释放关于我受伤之事的烟幕弹,迅速揪出了军中叛徒。
再加上对敌军粮草偷袭、拦截增援等策略,终于熬到敌方城内弹尽粮绝。
还未如何进攻,便城门大开投了降。
这次收复三城,历时两年,打得倭国和夷国再不敢犯。
一时间,三城百姓对我极力拥戴,赞不绝口。
「京中来信,有好几人上奏,说你仗打完了还不回京,是想拥兵自重。荒谬!难道只管打,不管建吗,我们立即撤退,这些百姓如何重新安居?」
林淮止气得想砸东西,被我斜睨一眼,忍了脾气。
这种结果,早有预料。
我连家满门忠良,父亲兄长弟弟,一次次杀敌卫国,功成之后便被打压,又有敌军来犯时,再从连家提拔,如今到我这里,连家只剩我一人。
只是这次,怕不是简单地想要我的命,他们还想要连家身后的军。
父辈之时,几位皇子尚年幼。
可如今,皇帝渐衰,皇子都已得封号开府,手中兵力均等,而我,是那个变数。
谁拿到我手中的部曲,谁就获得了绝对优势。
我想,这也是为何皇帝赐婚,偏给我一个名声好听但无甚权力的文状元。
皇帝不会让我落到任何一个皇子手中。
我是制衡他们的棋子,也是逼迫他们成长厮杀的工具。
13
三日后,我将林淮止和一部分人马留在北疆,安顿三城百姓,自己回京述职。
刚一入京却得知,孟丞君下了大狱。
一个月前,他在朝堂上反驳了那些奏我拥兵自重的官员,没过几日便有人向皇上检举,说他卖官鬻爵。
如今到我回来,已被下狱一个月。
于是,刚从皇宫奏完军中事宜,我扭头又去了天牢。
天牢阴冷潮湿,终年不见日光,孟丞君身着单薄的囚服靠在墙角,苍白虚弱得像是一触便散的虚影。
想当初,送他回京就是为了让他养伤,没想到转眼进了这天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发现是我,眉眼带了些温柔的笑意:「恭喜将军凯旋。」
我闭了闭眼,嗤笑一声:「让你回来养伤,你就这样养的?」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答非所问:「和离书入狱前我便签了,将军往后,万望珍重。」
握着佩剑的手一紧,我沉了脸,看也不看他,转身出去。
当夜,我翻墙进入公主府,寒刃抵在公主的脖子上,将她惊醒。
「既然醒了,来叙叙旧吧。」
她的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神色倒是镇定:「你要救孟丞君的是吗?」
「不是我,是你,是你们,去救他。」刀刃在她脸蛋上拍了两下。
她眼神闪躲:「他是你夫君,跟本宫有何干系……」
「你怕是不知道吧,我出征前给他了一张和离书,他下狱前,已经签了,如今我同他是陌路。」
她闻言,脸都白了:「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这样。
他们用卖官鬻爵一罪,将孟丞君下狱,这罪是大事也是小事。
我不救他,他便是死罪,我要被株连。
我若救他,便只有上交兵权这一项可抵消他的罪,可届时国法饶我二人,这些皇子们也必定会斩草除根。
所以孟丞君才会签那份和离书。
只有跟我撇清关系,我才能不被牵连,也不必为他出头。
孟丞君,怎么这么傻啊。
14
公主忽然不怕死地迎上来,刀刃在她的脖子上留下细痕。
如痴狂一般,拉住我的手:「既如此,救与不救又何妨!我原还想着,你的兵权交上去,我还要大费周章拿到,可如今这般,你我二人结盟岂不大好!」
一番话,与我心中所猜想的,应和得七七八八。
她才不是世人眼中,娇憨任性的无知公主,这个女子,她志在天下。
她见我不应声,静默片刻,继续开口:「连秦玉,你也是女子,你当是懂我的。你一女子做得将军,我为何做不得皇帝?」
「我的父皇,沉迷伶人作乐,我的皇兄们庸碌的庸碌,残暴的残暴,你作为将军,忍心看自己保卫的百姓陷入水火中吗?与我结盟吧连姐姐。」
我自然不忍心,父兄们世世代代,黄土埋忠骨,皆是为了黎民百姓。
到我这里,为了他们,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又怎样。
一夜长谈,最终我与公主达成结盟。
离开之时,她忽然羞赧起来:「连姐姐对不起,我之前不该叫你女莽夫……」
我挑了挑眉:「香囊和刺客的事我都原谅你了,还在乎你一句女莽夫?」
「你这边行动搞快些,孟丞君在牢里怕是撑不了太久。」
她神色微变,随即了然地笑了。
15
未过几日,储君齐王安插叛徒泄露军情给倭国,致使我坠崖一事被呈报给了皇帝。
皇子结党内斗,皇帝都不一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敌叛国就更是罪无可恕。
盛怒之下,齐王被废,贬为庶人。
一个月后,宁王结党营私,纵使手下卖官鬻爵还陷害孟丞君一事也被搜集了证据奏给皇帝。
宁王被罚禁足三月,减食邑,褫夺封号。
虽然惩罚没齐王重,但也算大改朝堂局势,如今还有望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只剩庆王。
这个公主,当真是有两下子的。
孟丞君出天牢那几日,朝堂之上的事情,我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宿在外面。
待回将军府时,已经是八九日后。
刚一进屋,只觉得孟丞君好生奇怪。
三千青丝随意挽着,衣裳是平日里从不穿的桃粉色薄纱,衣襟也不掖好,稍微一动,散露大片春光。
他不自然地起身,牵我的手:「阿玉,时候不早了,要不要早些歇息?」
我疑惑地看他:「孟大人这是作何?」
他的表情有一瞬受伤和难过。
片刻,他的耳朵变红,神色紧张,将我的手拉到他胸口:「我、我这里有些痛,阿玉要不要看一下?」
???
清风朗月的孟大人怎么变成了男狐妖?
一瞬间我就懂了些什么。
「哦?」我眯了眯眼,故作不怀好意,「除了这儿,还有哪儿要我看看?」
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半推半就,一室旖旎。
之后几日,下值后,他都要来这么一出,我严重怀疑他被狐妖夺舍了。
夜里,他被捆在床上,终于又羞又恼开口:「你不是喜欢年轻貌美的吗,我出狱后你一直不见我,是嫌弃我不好看吗?」
我一口茶水喷出来:「所以孟大人是想以色侍人?」
像是得到了一个宣泄口,他一股脑地把所有话都吐出来。
「我知我与阿玉已经和离,如今你要我做面首也罢,消遣也罢,我只心悦你一人,但求能在你身边。那年我对公主说,我不喜欢你,其实是假的,公主要——」
后面的话,都被我的唇堵住。
当时是生气和失望,但气消后还是派人探查了一番。
是公主拿捏了他的把柄,要他把香囊里的毒药下给我,猎场上故意带走他,引我去到刺客埋伏之地。
而把柄竟然是怕我知道他的儿时旧事后,厌弃他。
他真是,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爱我。
16
孟丞君并没有官复原职,调到了一个清闲没前途的官职。
他闲下来后,常在府内侍弄花草,甚至会烧菜做糕点等我下值,俨然小娇夫的模样。
府内宁静悠闲,朝中却是风起云涌。
公主与庆王之间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只是公主是女子,追随者甚少。
转机发生在夏初,忽有谋士来报,说今年雨水量怪异。
往年此时,并不如此多雨,今年却连绵不绝,下了近一个月未停。
对于京城来说,无非是湿润些,可对于南方而言,异常的雨量极可能引发洪涝。
一旦发生,必定死伤无数,良田尽毁。
在谋士的建议下,我与公主提前前往南方的江州查看,防患于未然。
然而到江州时,还是晚了一步,一连数日的倾盆大雨,冲毁了堤坝,淹死数千人,良田毁了大半。
消息迅速传回京城,赈灾的官员也南下过来。
为表皇家天恩,彰显圣心,公主亲自做洪灾善后之事。
一时间,公主在南方获得了广泛赞誉。
然而,就在赈灾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突然有民众暴起。
那日公主正在施粥,一块石头迎面砸来,将粥锅砸个稀烂。
「呸!要你假惺惺,要不是你们贪墨建堤坝的银子,这堤坝能这么差这么容易坏吗!」
被擒住的暴民歇斯底里地喊着。
未过几时,城中便传开,这次洪涝并非天怒,而是人为。
是皇家督建时就采用了劣质砂石,才使得堤坝被毁。
流言之下,公主雷霆手段,一面命我将传播流言的暴民镇压,一面派人查探堤坝是否如流言所言。
而结果,竟然真的是堤坝建设有问题。
贪墨堤坝建设银钱的官员皆被关押进大牢,而这些官员皆是庆王一派。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庆王因此受到牵连,被罚禁足诏南寺三月。
回京城的路上,公主意味深长地开口:「连姐姐,你会一直坚定地站在本宫这边,对吗?」
如今三位皇子皆失势,皇上沉迷于公主时常进献的伶人乐曲。
整个南楚上层,一片颓靡。
这个小公主,要行动了。
17
端午节时,宫中将设宴。
宴会前三日,孟丞君被绑架了。
公主府的偏房内,服了软筋散的他躺在榻上一动不能动。
我的剑刃贴近公主脖子几分,公主护卫就将匕首贴近孟丞君的脖子几分。
我目光凌厉:「公主要毁约?」
「本宫只是为了确保宴会之上,万无一失。」
「公主不信我?」
她巧笑嫣然:「本宫当然信,本宫只是替连姐姐照顾一下夫君,让连姐姐无后顾之忧罢了。」
我一动不动,公主使了个眼色,那把匕首已在孟丞君的脖子上划出一条细痕。
「连姐姐再不收回剑,我怕侍卫手抖。」
室内陷入沉寂,孟丞君虚弱的声音传来:「阿玉,公主良善,不要因我与公主生了嫌隙。」
我将剑挪开几分。
显然她对我的行为不满,幽幽出声:「连姐姐可知,你心中的好夫君,以前是个勾引继父的娈童?」
「公主!」榻上之人霎时脸色惨白,又带着绝望的神色看我。
室内的视线都聚到我脸上,他们却没想到,我会嗤笑出来。
「这就是公主威胁他给我下毒的把柄是吗?」
孟丞君的小心翼翼,在感情之事上的拧巴,对我想爱而不敢爱的纠结,我其实全知道。
他不过是怕我知道这些事情后会厌弃他。
公主也不再拿腔拿调,凉凉笑道:「端午那日,就靠连将军了。否则,本宫可不敢保证,孟大人会被卖到花楼还是身首异处。」
18
端午宴上,公主一身红袍明艳大气,眉宇间带了些凌厉的意味。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忽然四肢发软,瘫在原地。
皇帝颤巍巍地抬起手,愤怒又惊恐:「霓华,你要弑父?」
公主款款走上高台,睥睨着皇帝:「在你让我亲手杀掉我母妃时,你便应当明白,会有今日。」
「你母妃犯了错,朕不过是想给你个警醒!」
「犯错?」公主蹲下身,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父亲,「你明知她是被皇后陷害的。」
「父皇老了,容易糊涂,今日儿臣便送父皇安度晚年。」
说着,公主冷了目光,下命令:「连将军,该你了。」
我提剑而来,参宴的朝臣已被禁军控制。
可我只是走上高台,再无半分举动。
公主眉头微蹙,厉声道:「还愣着作甚?不想要那人活命了?」
握剑的五指紧了紧,我将剑锋指向了皇帝。
就在公主松了一口气时,我手腕翻转,长剑在空中画了个圆,指向她。
下一瞬,宴会四面八方涌来庆王的右卫军,将我的禁军和宴席围得水泄不通。
庆王自圈外走来,孟丞君趁机带人将皇帝救下,送离宴会。
「你一直在骗我?」公主死死瞪着我。
我摇摇头:「彼此彼此,公主也从未信任我不是吗?」
「威胁我夫君给我下毒,派人在秋猎杀我,公主如此厚待我,我怎能不投桃报李。」
公主忽然目露哀色,语气放软:「连姐姐,之前是我错了,可你不是没死吗?」
「现在,只要你去杀庆王和父皇,我们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我同为女子,你忘了曾对我说,女子的天地不该是一方后院,一截宫墙。如今,只要你助我,我就可以为女帝,这天下的女子,都将享受尊荣!」
我叹了口气,失望地看她。
我是说过那样的话,但是我要为我守护的黎民百姓负责。
「公主,你千不该万不该,对江州堤坝动手脚。」
她的脸色霎时惨白。
江州堤坝确实出现了用料劣质的问题,但这次决堤,却发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
有人故意想让堤坝被冲毁。
堤坝被毁,又死了那么多人,庆王必定失势。
我对她失望至极:「民为贵,君为轻。男子女子又如何,女子可以为帝,但为君除了严政,还当有恻隐与怜悯。」
「决堤后死了数千人,你生在天家,该是爱民,却为了争权,视百姓如草芥。」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怒吼起来,「自古高坐明堂之上的人,哪个手里不沾血!」
无药可救。
我再未看她,让侍卫将她押走。
庆王上前,对我郑重道:「连将军深明大义,我定会向父皇陈情。」
我作揖行礼:「是殿下英明,谢殿下帮臣救下孟大人。」
皇帝受了惊吓,庆王未多做停留。
我看着满地狼藉的宴席,终于松了口气。
19
公主在宫内被秘密毒杀,庆王顺利成为储君。
我与孟丞君功过相抵,军权上交,贬为庶人,离开京城去了个小镇过日子。
临别那日,庆王颇为惋惜,给我们许多金银。
自江州赈灾回来,我便与庆王结盟,这钱若是不收,他反而不放心。
到了小镇,孟丞君开了一间私塾,我在私塾里教学生强健体魄。
小日子过得怡然自得。
某日,孟丞君状似无意地开口:「阿玉,我们何时再成亲一次?」
我:「?」
他幽怨地看我:「上次那和离书,我签了。你到现在还没给我个名分。」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之前不是你说,面首也罢,消遣也罢,只要在我身边就可以吗?」
未料,他眼眶瞬间泛红,低声呢喃:「好,终归是我妄想了。」
啊这。
他是知道如何拿捏我的。
数月后,我有了身孕,孟丞君暂时关闭了私塾。
每日又是亲自熬汤做糕点,又是亲手缝制孩童衣裳,晚上还给我洗脚揉腿。
我笑着打趣:「你待我这般好是作甚?」
他可怜兮兮看我一眼:「我怕你去父留子。」
咳咳,我是那样的人吗。
三年后的某天。
已升为大将军的林淮止回京述职时,来了一趟这里。
他打量着我们的小院,挑挑眉:「没看出来啊,你还会侍弄花草?磨豆腐?」
「都是阿君打理的,平日他不去私塾时,会磨些豆腐做豆花去买。」
「你们钱不够吗?他一介书生还要做豆花去卖?」
「平日清闲,我爱吃,多了的就拿去卖。」
他了然点头,坐在石桌旁饮茶。
三岁的小丫头一点不怕生,一把抱住林淮止的腿,奶声奶气:「叔叔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要嫁给你!」
???
我急忙扯下来小丫头,林淮止比城墙还厚的脸竟然红了。
「但是你没有我阿爹好看!」
小丫头讲话蛮会扎心的。
把小丫头赶去和邻居小哥哥玩后,林淮止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其实我以前觉得他配不上你,一个文弱书生罢了。你们和离后,我还以为我能有机会呢。」
我一脸震惊:「你以前喜欢我?」
他以手扶额:「我是表现得有多不明显。」
抱歉啊,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他又叹一口气,正色道:「但看到你这个小院,我又觉得他勉强配得上你了。」
夜里,孟丞君罕见地背对着我睡,不搭理我。
我很纳闷,难道是最近私塾事务让他太累了?
没过一会儿,他闷闷的声音传来:「你都不哄哄我吗?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哦,原来是偷听到我和林淮止讲话了。
我赶紧抱住他:「哪有,这天底下没有比你与我更配的人了!」
「当真?」
「自然当真!」
「证明给我看……」
室外细雨绵绵,湿润万物,室内爱意缱绻,生生不眠。
(全文完)
番外——孟丞君篇
阿玉一直以为,我们的初见是在刑部抓人那次。
不过也是,她那样明媚又善良的女子,做过太多善事,必不会一一记得。
七岁时父母双亡,我被一个老鳏夫收养,他要我叫他继父。
可后来发现,他是个喜爱男童的变态,收养我是为了做娈童。
我受尽折磨,在一个雨夜逃跑,像个乞丐一样在破庙里苟活。
那时阿玉应当是在和她哥哥赶路,路过破庙,她给了我银子和干净的粮食。
我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身旁其他受了她恩惠的小乞丐说,她是镇远将军的女儿连秦玉,不是我们这些乞丐能想象的。
所以,当多年后她撩起我马车的帘子时,我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终于,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即便如此,我仍旧敏感自卑极了。
她第一次带林淮止回来时,我想,完蛋了,与其她赶我走,不如我主动点。
我走了,也就不用继续被公主要挟着害她。
但是我又舍不得,拥有过光的人,怎么还会愿意回到黑暗里呢。
我忐忑地过着每一天,生怕醒来她就不要我了。
但好在,现在我抬头,便能看到她的睡颜。
她还说要与我生生世世。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