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殇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萧蔺然回京这天,我早早地站在城门口等他。
本以为六年的等待终于苦尽甘来,可我等来的却是他和别人并肩笑闹的场景。
两人骑着烈马经过长安街时,我的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更有甚者,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曾听萧蔺然说过,楚姣是楚南王最疼爱的小女儿,自幼就爱舞刀弄枪,天生不喜被管束。
她是边关最特立独行的小郡主,是连桀骜如萧蔺然都欣赏的存在。
萧蔺然说,他和她是对手,亦是知己。
而我,只是他一次次以爱之名禁锢的柔弱青梅。
1
宫宴上,皇帝论功行赏。
萧蔺然不出意外地被封了大将军,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内心是既开心又酸涩。
开心我的少年郎实现了他儿时的抱负,成了万人敬仰的大英雄,酸涩他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那种无力感在看到他和楚姣嬉戏打闹,而我完全被忽视时,愈加明显。
萧蔺然并没有负心,他看我时,眼里也是有爱意的,可他又自私地把我隔绝出了他的世界,他打着爱的名义把我一个人困在原地。
这六年的时间里,我看到的是他和楚姣更为亲密的战友关系,他们同生共死过,他们彼此交付真心过,甚至他和她还有无法言说的默契和秘密。
恐怕连萧蔺然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心里的天平在慢慢向楚姣倾斜。
作为他的青梅兼未婚妻,他总说,所有的危险他来担着,我只需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女娘就好。
可他不知道,我并不想被他一直保护在羽翼下,我想和他并肩,我想保护他。
等待他的这些年,我试着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兵法,试着成长为能够主持候门中馈的当家主母。
可在热情似火的楚姣面前,萧蔺然总是忽视我的存在,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就像他说的那样,清冷的月亮终归比不上炙热的太阳。
封赏轮到楚姣时,她一身红衣进殿,热烈张扬,笑得明艳大方。
因为是异姓王的女儿,皇帝到底没有对她女扮男装入军营的行为太过苛责。
就像萧蔺然信里说的那样,楚姣并非笼子里圈养的金丝雀,而是天上翱翔的飞鹰。
她和他一样,属于广袤无垠的苍穹,而我被困在深宅后院里不得自由。
相夫教子,是世俗礼教给我的唯一选择。
大周不曾出现过女将军,这个时代对女子有太多的限制和苛刻。
皇帝并没有满足楚姣第一女将军的愿望,但在太后的说和下,到底破例让她进军营,还赏赐黄金百两和若干匹宫缎。
「臣女谢陛下赏赐,只是臣女想将这些金银财帛尽数捐出去,办一个慈善堂,让孤寡老人得以安享晚年,望陛下恩准。」她跪下来,看着皇帝,说得慷锵有力。
因为她这些话,皇帝龙颜大悦,直说楚南王教女有方,楚姣巾帼不让须眉。
不知怎么的,我鬼使神差地看向萧蔺然,只见他朝楚姣投去佩服的目光。
在这觥筹交错的盛宴里,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望,然后彼此相视一笑。
2
宫宴后的第二天,萧蔺然拿出一套头面给我,说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看着跟以前别无二致的首饰,我突然觉得自己真可悲,好像在他的浅意识里,我永远都只会喜欢这些,哪怕我无数次在书信里说过自己的近况。
这种潜移默化的敷衍足够伤人。
放下首饰盒,我故作随意地说:「萧蔺然,我很喜欢你从敌军将领手上夺来的那把匕首,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他想了想,微微蹙眉,「知意,刀剑无眼,我实在怕你受伤。」
见我执意要,他捏了捏眉心,最后只能坦白:「那把匕首我已经送人了,她一直很想要,如果你实在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留着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唯恐我生气。
我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情绪,低低回了声「好」
五岁的小弟景哥儿缠着他问东问西,我戴着面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萧哥哥,你什么时候来迎娶我阿姐啊?」景哥儿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他。
萧蔺然闻言神色微微一愣,他看了我一眼,随即蹲下来,开玩笑地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是迎娶吗?」
「当然知道,就像我想娶小花一样,她也答应长大后就嫁给我,我们要一起养鸭鸭。」一提到小花,他的眼睛都亮了。
小花是隔壁许家的孩子,两人跟我和萧蔺然一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好得不得了。
「这两年,那些人都在暗地里笑话我阿姐,说她傻,所以你要快一点,我阿姐这么好,你可不能欺负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景哥儿冲萧蔺然挥了挥拳头。
他摸了摸小弟的头,认真地说:「当然,你阿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娘,我怎么会舍得欺负她呢!」萧蔺然抬头看着我,眼里都是笑意。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和萧蔺然自小就定了娃娃亲。
回京后,他对我确实很好,也处处想着我,可他独独对我和他的亲事避而不谈。
六年前,十四岁的他突然闹着要上战场,要去收复大周城池。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自个跑去报名参军。
走那天,他笑嘻嘻地趴在沈府的墙头上,让我等他,他说他会风风光光地回来娶我,许我十里红妆。
景哥儿被嬷嬷带走后,气氛低迷下来。
萧蔺然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见我面无表情,他一脸愧疚地说:「知意,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低着头,冷声问他,「萧蔺然,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见他不吭声,我继续说:「你能不能明确地告诉我还要再等几年,我等了一年又一年,萧蔺然,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成京城里的老姑娘了。」说完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大颗的泪水打湿了本就轻薄的面纱。
我哭得不能自已,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失态。
我承认我害怕了,我害怕他会负我,害怕这么多年的等待都是不值得的。
见我哭得这么伤心,萧蔺然慌了,他笨拙地给我擦眼泪,想解释,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止住,最后只干巴巴地说:「知意,我从始至终想娶的人都只有你一个,只是……只是再等等好不好,就一年,一年就好。」
他声音嘶哑,看我时,眼里带着疼惜和一闪而过的愧疚。
气上心头的我一把推开他,擦掉脸上的泪水,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一年之后?城池收复了,功名也有了,你我的年纪也到了,为何还要再等一年?」
我不是生气所谓的等待,我是失望他永远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什么事都不告诉我,那种被人瞒着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萧蔺然,我可以等,可是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等下去,无望的等待是最伤人的,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娶我,那就放过我吧!」我闭上眼,汹涌的委屈情绪让我险些喘不过气。
对于我的问题,萧蔺然始终回答不上来,只一味地说对不起,我和他不欢而散。
3
上元灯会这天,阿爹阿娘见我兴致缺缺,特地让阿兄带我出去散散心。
身处嘈杂的人群,我看着人来人往的少年少女,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和萧蔺然在一起玩闹的场景。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大概就是这般美好。
「知意。」
思绪被拉回,我顺着声音侧头望去,就看到拿着七彩花灯的萧蔺然大步朝我走来。
看到他,我眼底又不争气地出现水雾,仿佛下一刻,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地在他面前掉眼泪。
或许是今晚的气氛太好,面对他时,我突然有些说不出狠话。
我想着,就当是最后一次在一起吧!
「陪我逛逛,就当是今年提前送我的生辰礼物。」我拢了拢披风,自然地接过他递过来的花灯,如往常那般对他笑。
「好。」神情紧绷的萧蔺然见此松了口气。
萧蔺然把阿兄支走后,他耐心地陪我猜灯谜,陪我去放花灯,我和他都刻意忘掉了那天的不快。
只是逛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楚姣欢快的声音。
今晚的她穿的格外端庄漂亮,手里拿的花灯跟我的一样。
她提着裙摆,巧笑嫣然地来到萧蔺然面前,眨了眨眼,调侃道:「原来军营里不苟言笑的萧大将军也会这般柔情似水啊!只是……」
楚姣拉长语调,狡黠灵动的双眸落在我身上,脸上带着仿佛已经窥视一切的了然。
她这近乎炫耀的行为,让我的心不由得一沉。
只这一点,我就确定她对萧蔺然有别样的心思。
她在明目张胆地告诉我,她比我更了解萧蔺然这个人,甚至他们之间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见楚姣要开口,神色微变的萧蔺然连忙拉她离开,两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举止自然亲昵。
场面太过刺眼剜心,我撇过头,抬眼看向四周,却意外看到不远处的人群里有刀剑闪射出来的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几个蒙面人拿着剑直直地朝两人刺去。
「萧蔺然,小心。」我本能地大喊一声。
回过神的萧蔺然猛地推开楚姣,因为这一举动,他的肩膀被利剑刺到。
打斗异常激烈,百姓四下逃窜,好几个人因为摔倒被活生生踩死,我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躲在角落里降低存在感。
很快,几个蒙面人都被萧蔺然和赶来的侍卫斩杀。
本以为彻底安全时,我身后突然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我的眼皮不由得一跳。
他挟持我,让萧蔺然不要轻举妄动。
萧蔺然确实是不敢动了,可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楚姣用暗器偷袭。
电光石火间,我只感觉到肩颈处传来一阵刺痛,随后一股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
我瘫软在地,迷迷糊糊间,我看到吐血的萧蔺然倒在楚姣怀里,周围乱作一团。
耳边的声音归于沉寂,我彻底失去意识。
等再次醒来,我身边只有一个阿兄陪着。
「阿兄。」被纱布包住的脖颈传来阵阵疼意,我一开口,发现喉咙又干又痛,脑袋也隐隐作痛,莫名犯恶心。
他听到声音,连忙扶起我,探了探我的额头后,缓缓舒了口气,「还好醒了,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阿兄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阿兄错了,阿兄不该擅自离开,不该太过相信那个萧蔺然会保护你。」他懊恼地拍打自己的头,一脸后怕。
我抓住他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努力扬起嘴角,浅笑着安慰他,「不关阿兄的事,那就是个意外而已,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上元佳节会有刺客出现,说到底,还是我大意了。」
想到昏迷前看到的场景,我试探着问:「阿兄,萧蔺然现在怎么样了?」
「在隔壁,你也别担心了,人家现在有佳人相伴,哪里会有什么危险,知意,不如就依阿爹说的那样,咱们退婚吧!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我们家知意这么好的女娘,何必吊死在那拎不清的傻子身上。」一提起萧蔺然,平日淡定从容的阿兄也变了脸色。
我没回他,只是笑着说:「阿兄,我想去看看他。」
我说着就要下地,阿兄本想拦我,但见我执意要去,到底没再阻止。
4
隔壁房间门口,阿兄把小厮弄走后,我正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萧蔺然,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的举动实在太冒险了,一旦那人的剑稍稍一偏,沈知意就没命了。」萧蔺然的声音有气无力。
就这,楚姣也被说得有了脾气,她怒气冲冲地踹了凳子一脚,没好气地说:「我知道她是你的心尖尖,可我呢!我明明也受了伤,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还有你不觉得她太弱了吗?要不是她蠢得被人挟持,我们大家何至于陷入两难的境地,现在好了,你旧伤未愈,又添……」
「楚姣。」
被提醒的楚姣冷哼一声,倒是没再说下去,「萧蔺然,你现在真的太不冷静了,你不该是这样的,果然这些娇弱贵女就是容易耽误事……哎呀,别乱动,我在给你上药。」
「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你害羞个什么劲,反正不该看的也都看了,你……」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嘛!」楚姣的嘟囔声传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可楚姣的话却一遍遍在我脑中回放。
过了很久,萧蔺然的声音才响起:「你该知道的,沈知意于我而言是不一样的存在,我不能失去她。」
「哼,她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危险,可你呢?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脆弱易折,你确定自己能保护她一辈子?你确定这样的娇娇女能陪你吃苦?」楚姣的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质问。
「你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可她会做的只有跟你闹别扭,萧蔺然,难道你想娶的就是这么个喜欢拈酸吃醋的小女子吗?你之前一直跟我说沈知意有多好,有多善解人意,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楚姣对我有莫名的敌意,只是在萧蔺然看来,是我心思重了。
我在门外站了好半天,始终没等到萧蔺然的回话。
可能在他潜意识里,他也赞同楚姣的说法,觉得我无理取闹。
这些日子,从他看楚姣的目光里,我知道他很欣赏她。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他和她,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拉住生气到想要进去理论的阿兄,我低声安抚:「阿兄,别生气,我会自己处理好的。」
说着我一把推开门,人未现,声先至,「安平郡主当真是豪迈大气,只是萧蔺然是我的未婚夫,他保护我,可是碍着你事了?」
「我竟不知郡主这么喜欢跟有婚约的男子有牵扯,知道边关民风开放,但也不该这般没皮没脸。」
每说一句,我脖颈处的伤口就会疼一分,可我却觉得异常痛快。
「郡主看不起我们这些京城贵女,可今晚要没有我这个懦弱的深闺女子,你早已是那些人的刀下亡魂,你说话这般霸道无礼,又是哪门子的教养。」
「你……」反应过来的楚姣又气又急。
不等她开口反驳,我看向萧蔺然,面无表情地说:「既然你也觉得我上不了台面,那沈萧两家的婚约就此解除吧!我成全你们这对从边关回来的野鸳鸯,与其等着有一天要被动地与她这样的人共侍一夫,那我宁愿一开始就不要。」我注视着他,拿出当初定亲的一半玉佩,直接松手。
玉佩落地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音,玉佩也被摔得四分五裂。
躺在床上的萧蔺然见此,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双眼猩红。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凭什么不问缘由就直接放弃我。」
我看着他,心情复杂,「萧蔺然,你不妨先看清自己的心,你确实对我还有情,可这个情究竟还有多少?想来兰因絮果,就是如此。」
「我沈知意心眼很小,实在容不下我的夫君身边有个蠢蠢欲动的红颜知己,我不愿让自己活成面目可憎的模样,所以我不掺合了,我成全你们。」
在阿兄的搀扶下,我虚浮着脚步离开。
然而还没等走出房门,萧蔺然叫住我,声音嘶哑地说:「沈知意,你真的要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我回头看他,淡漠道:「从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我只愿与你不再相见。」
萧蔺然闻言气急攻心,吐出一大口黑血。
一旁的楚姣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两人现在的举止已经很逾矩,我甚至很难想象他们在边关时朝夕相处的场景,或许从那时候起,萧蔺然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了。
看着倒在楚姣怀里的他,我轻笑道:「不是我要放弃,是你让我觉得没必要了,我等了你六年,可这六年里,你身边有她陪着你,你甚至默许她取代我,而我还傻乎乎地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呵,我还真是个傻子。」
「如今想来,我那些珍贵的药丸应该是喂了狗吧!」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这天的事闹开后,楚姣被太后接进宫里避风头,连带着学习规矩,她刚营造出来的好名声一落千丈。
因为二女争一夫的戏码,我的名声也跟着坏了,哪怕我是三人中的受害者,也难逃所谓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成了他们对我的评价。
5
退婚后,我每次出门,都会听到一些人暗地里嘲讽我早该绞了头发,去尼姑庵当姑子。
在这个时代,人言是能轻易杀人的,家规森严,就意味着女子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玷污的门楣更是需要用鲜血来清洗。
如果说我最幸运的,应该是我有真正爱我的家人,哪怕是在夫家处境艰难的长姐也不忍心苛责我。
知道我任性摔碎定亲的玉佩后,她只是默默地拍打我的背,轻声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大姐,对不起,我还是冲动了。」此刻我才觉得后怕,我的做法还是让沈氏一族蒙羞了。
「不用说对不起,大姐已经不幸福了,我们谁也不想让你再步这个后尘,本以为那玩意是良配,现在看来倒是看走眼了。」
「大姐?」
突然,她话锋一转,懊恼地拍了拍大腿,遗憾道:「早知如此,我们沈家当初就应该早早退婚,何必苦等那人,活活蹉跎了六年光阴,不行,大姐要去给你看看人家,毕竟我们知意多的是少年郎喜欢。」
本以为大姐只是说笑,毕竟我现在的名声足以让很多人家退却,只是没想到真让她找着了。
男子是阿爹以前的得意门生,跟阿兄也有同窗之谊,听说刚从外地调回京,性子虽沉闷,但为人刚正不阿,是个难得的好官。
对于江逾的出现,我是不反感的,从决定放弃萧蔺然的那刻起,我就试着去接受一个没有他的人生。
我把当初看的一箱箱书籍封起来,送去给需要的人,重新拿起自己喜欢的医书。
我越发懒散,整日缩在府里不出门,只除了偶尔去沈家的回春堂看看情况。
在阿娘的特意打听下,江逾也正如外界说的那样,家境简单,家里只有一个十岁的妹妹,两人相依为命。
江家没落后,年幼的江逾勤学苦读,有时候会做些抄书的活计,赚取笔墨所需,为人更是不迂腐刻板,十分有担当。
在阿爹阿娘看来,这样的江逾定是不会欺负,也不敢欺负我的。
很快,京城里就传出江逾有意求娶我的消息。
萧蔺然跑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给阿娘熬药膳。
丫鬟铃铛跑来说:「小姐,萧将军来了,他说他要见你。」
「不见,让人去赶走他,我一个闺阁女子,去见已经退了婚的前未婚夫,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小姐,那萧将军变了好多,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还浑身酒味,可见这些日子过得挺不好。」铃铛捂着嘴偷笑,一副辛灾乐祸的样子。
我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额头。「不许瞎说,小心隔墙有耳,这要是传出去,你家小姐我又要被那些人骂了。」
我只当萧蔺然不存在,可他怎么也赶不走,后来还是赶回来的阿兄把他打发了。
本以为不会再相见,却没想到萧蔺然会在我去回春堂的路上堵我。
「知意,你能不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他胡子拉碴,整个人颓废到极点。
「萧将军自重。」我戴着帷帽,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些。
「难道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弱不禁风的男人?」
「沈知意,你说话呀!」见我不理他,他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瞥了他一眼,正义凛然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家人不会害我,况且我嫁不嫁他,又与你何干?」
萧蔺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好半天,才缓缓道:「可你这样对我公平吗?你说退婚就退婚,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承认我当初有事瞒着你,可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也从未背叛过你。」
知道我铁了心,萧蔺然终于说实话,「我之所以让你再等一年,也不过是因为我要解那情丝绕,那情毒异常霸道,我只是不愿让你跟着担惊受怕而已,我并不喜欢那楚姣。」
我听了只觉得无语,一字一句地反驳:「而已?你这个而已怎么可以说得这般委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退婚?因为你太贪心,你和她称兄道弟的时候不知分寸,我实在膈应,别拿什么兄弟情义来糊弄我,你就是典型的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货色。」
被言语刺激的萧蔺然忽然笑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怪异,他朝我步步紧逼。
「姑娘可是沈家小姐沈知意?」
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我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面容俊俏的男子朝我走来,眉眼清明,行为坦然。
遇见江逾本就是个意外,而他也正如家人说的那般端方守礼。
萧蔺然见江逾来了,倒是没再纠缠,只是临走前,他神色不明地看了江逾一眼,狠厉道:「哪怕我娶不到你,你也休想嫁给别人。」
我眉毛一挑,「哦,那我拭目以待。」
萧蔺然走后,我来到江逾面前,端庄地行了个礼,问他,「大人可是真心想娶我?你可听过京城里关于我的传言?如果是因为我阿爹对你有知遇之恩,其实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见我如此,江逾后退一步,整衣束带,挺拔的身子正对着我,双手抱拳,一脸认真地说:「自然听说过,但吾倾慕姑娘已久,是真心想求娶姑娘为妻的,吾可承诺永不纳妾,永不相负。」
江逾的话到底是打动我了,或许无关情爱的举案齐眉和相敬如宾也是一种幸福。
6
那天说开后,我开始待在闺房里绣婚服。
江逾说,等成婚后,他会申请外放到沈家祖籍地界做官,会给我种上几亩地的药材。
可就在一切要走上正轨时,江逾出事了。
在查案的时候,他突然遭到土匪的劫杀,从此下落不明。
知道他出事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想到了萧蔺然,毕竟江逾向来都是小心谨慎的性子,也未见与京中哪个权贵交恶,只除了和我退婚的萧蔺然。
找到萧蔺然时,他正在京郊驯马。
「萧蔺然,我只问你,江逾的失踪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谁能想到,我和他会走到如今剑拔弩张的地步。
「没有。」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矢口否认。
「你撒谎,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为什么要害江逾?」
见我信誓旦旦,萧蔺然笑了,索性大方承认,「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沈知意,承认吧!你对我还有情,要想江逾活也行,我只有一个条件,马上和他退婚,此生不再相见。」
他紧盯着我,妄图从我的表情里得出我还爱他的证据。
可人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情爱而活,萧蔺然是我曾经真心喜欢过的人,我从未不后悔遇见他,可错过就是错过,如今的江逾才是我的归宿。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如果江逾真的出事了,那我应该也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萧蔺然,你不要让我有一天说出后悔遇见你这种话。」我说完转身离开,任由他在后面大喊大叫。
江逾到底是平安回来了,听他说,他是被路过的猎户救下,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本以为终于安定下来,可又突然出现江逾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江逾还是跟萧蔺然一样负了我。
至于其中有没有萧蔺然的手笔,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虽然江逾自小就不知道有婚约,但因为是孤女来投奔,又有信物为证,正直坦荡的江逾最终选择承担责任。
他不愿委屈我,又不能苛待那个苦命的姑娘,只能与我退婚。
「是瑾之配不上沈小姐。」江逾在我面前,用刀狠狠地朝自己的左臂刺去,骨肉可见,他在惩罚自己不守信用。
见我要帮他止血,他连连后退,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我摇摇头,故作轻松地说:「我并不曾怪过你,怪只怪我们有缘无分。」
见他面露痛苦之意,我连忙转移话题。
「大人可是要去上任了?」
「嗯,岭南一带。」
我思索一番后,安慰道:「那里也不错,虽虫蚊多了些,但物产丰富,既如此,我在这祝大人和那柳姑娘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往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毕竟对谁都不好。」
这场对话以长久的沉默告终。
转身离开时,江逾唤了我一声,我没停,只当没听到。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无奈。
或许就像那个赖头和尚说的一样,我的姻缘注定坎坷。
7
接连两次退婚,我再次成为京城里众人议论的对象,也彻底被高门候府拒之门外,再没人敢和我议亲。
怕我多想,阿爹打算送我回雁阳老家散散心。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贪污案震惊朝堂,参与其中的郑家也因此被满门抄家,判流放千里,三代以内不得入京。
仅一夕之间,那个疼爱我的长姐就成了阶下囚,还要在牢里被那老不死的磋磨。
看着默默流泪的阿娘,我忍不住开口,「要不让大姐和离回来吧!那郑先荣先是和自己的寡妇表妹苟且,现在又这般欺负大姐和醒哥儿,简直枉为人夫人父。」
阿娘摇摇头,捂着心口悲痛道:「出嫁从夫,那家人是不会同意的,怪只怪那些挨千刀的合着伙毁了我茗儿的清白,要不是他们,你大姐又怎会过得这般苦。」
也是这时候,我才知道大姐嫁去郑家的原因,她为了沈家名声,硬生生在郑家熬了十年。
事实也正如阿娘说的那样,郑家人发了疯地要拉大姐下水,死活不愿意签下和离书,还骂大姐忘恩负义,不忠不孝。
本想着派人在流放路上保护大姐,可就在郑家要被流放的前一天,宫里传来消息,说大周要和漠北王庭联姻,维护两国安定。
这本该是皇室宗亲的事,可不知为何,我成了去漠北和亲的人选。
区区一百匹战马就换了我的一生。
宫里消息传来时,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要进宫面圣。
既然结局已定,我为何要不求回报地接受这样的命运。
「你说你要让你大姐跟那郑先荣和离,还要带着孩子自立女户?」高高在上的帝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女子自立门户也算是大周朝的头一遭,这不单决定了我大姐未来的命运,还事关无数个苦命女子的未来。
虽然害怕,但我不敢露出半点怯意。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我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响头,「此次远嫁漠北,恐再难回故土,还请陛下满足臣女这点小小的心愿,毕竟当年郑家人用那等不堪手段毁了我大姐的清白,蹉跎了她半生,作为她的胞妹,臣女实在不忍心她与一群财狼待在一处,如今臣女要去和亲,臣女只愿长姐能代臣女侍奉双亲,让他们得享晚年,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叹了口气,到底是动容了。
「孝心可嘉,也看在你要去和亲的份上,那便如此吧!」
张公公领旨出去后,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我知道我赌对了。
往后有大姐陪着阿爹阿娘,想来他们也不会太难过了。
这时,太监来报,说萧蔺然求见。
当初的退婚事件闹得全京城沸沸扬扬,他进来后,我微微抬眸,只见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俩。
「和亲之事,望陛下……」
没等萧蔺然说完,皇帝摆手道:「和亲人选已定,且是漠北使臣指定的人,谁也无法更改。」
见此,萧蔺然毅然决然地跪下,铿锵有力地说:「陛下只需给臣三年时间,到那时,漠北只会是大周的囊中之物,完全不需要所谓的和亲,请陛下三思。」
大殿安静下来,皇帝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说:「萧爱卿,现在和亲于大周而言并无害处,你该知道那一百匹战马的价值。」
此话一出,皇帝算是彻底绝了萧蔺然的心思,只是他一直跪着不动,执意要皇帝收回成命,他这近乎威胁的举动惹得皇帝龙颜大怒。
后来,萧蔺然被降职,还成了要一路护送我去和亲的人选,出发日期就定在八月初八那天。
8
宫门口,我指着萧蔺然大笑,笑他傻,笑他现在才知道后悔。
「萧蔺然,不要再摆出一副对我很深情的样子,要没有那六年等待,我恐怕早已为人妇,也断不会落到要去和亲的地步。」
我说完不再理会他,自个上了马车。
传闻中,荒芜的漠北是蛮人的地界,民风粗犷,是不开教化的蛮夷作风,他们以拳头取胜,还喜饮人血、吃生肉,平日更是以杀人为乐。
圣旨到的这天,我被封了个所谓的昭和公主,用公主的仪仗出城,一路得百姓相送。
我走那天,景哥儿抱着我的腿,死活不让我离开。
我擦掉他脸上的泪,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景哥儿,要记得和小花好好的,还要帮阿姐照顾好阿爹阿娘,还要乖乖的,不许调皮捣蛋。」
狠心掰开他的手,盖上红盖头的我趴阿兄的背上,由他把我背出家门。
路上,阿兄哽咽地险些说不出话,「知意,是阿兄无能。」
我使劲摇摇头,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哑着声音说:「不是的,阿兄很好,大家都很好,只是我长大了,我也想要保护你们。」
泪水很快打湿了阿兄的肩膀,我怕他担心,不敢再说话,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我趴在阿兄宽厚的背上,享受这最后的温情。
队伍出发后,我掀开轿帘,回头望去,只见阿娘哭晕在阿爹怀里,我在乎的家人离我渐行渐远。
出了城门,花轿换成马车,我被铃铛扶上了一辆做工精细的马车里。
长长的队伍行走在官道上,领头的是骑着大马的萧蔺然,他神情冷肃,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三个月的路程注定坎坷,等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驿站里突然出现悍匪,而本该守卫的萧蔺然却不知所踪。
他们刀刀取人性命,却独独不杀我。
看着一地的尸体,我一时沉默无言。
房间里,我看着为首的男子,鬼使神差地唤了声「萧蔺然」
注意到男人的身子有一瞬间僵硬,我嗤笑一声,肯定道:「萧蔺然,你现在还是这么自私,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想当我的救世主,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见他还是不吭声,我淡定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边喝边说:「我的身后有我的家人、我的族人,你怎么敢觉得我会为了你抛下一切?别说千里之外的漠北是个蛮夷之地,它就算是人间炼狱,我爬也要爬过去,这是我需要承担的责任,可惜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可我只是想保护你,我有错吗?」萧蔺然摘下面具,眼睛里带着怒气,他在怨我不理解他。
我怒摔茶杯,大声道:「可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况且你能真正护住我吗?你不能,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能够坦然面对这一切了,你又偏偏来打扰,萧蔺然,你永远都在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出现,江逾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到底欠了你什么,让你对我这般死咬不放?」
「知意,不是这样的,那里的人蛮横无理,去那里你真的会死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带你离开,我们去过隐姓埋名的日子。」萧蔺然面露痛苦,眼里都是希翼。
「我不愿意,我死不死与将军无关,将军只需把我平安送到漠北即可,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责任。」我看着他,眼里都是决绝。
说完我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醒来,满地的尸体和血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好似昨晚并没有发生所谓的血洗。
队伍走走停停,倒是没再出现什么意外,这三个月以来,除了不能随意走动,我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
到达大周边关时,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淡定地装了一小包沙土,起码在那里想家的时候,心里能有个慰籍。
我比谁都知道,我回不来了。
9
进入漠北地界,入眼可见的荒芜和广阔。
要说不心慌,那肯定是假的,但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一掀开车帘,就看到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像灯笼一样吊在半空中,好不窒息。
第一次见到储柇,他一身盔甲地出现在我面前,身上都是血迹,像是刚经历完一场战斗。
作为漠北最年轻的汗王,储柇满脸的胡子,高大威猛,眼神锐利,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掩住内心的恐惧,我轻扯嘴角,随着那些蛮人喊了声「汗王」
储柇脸色微缓,倒是没刚才那般让人恐惧了。
随后他朝我伸出手,我挣扎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掌粗厚宽大,热热的,我条件般地想撤回,却被他紧紧握住。
突然,储柇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打横抱起,像是得到一件战利品一样,大步地朝营帐处走去。
耳边传来蛮人的欢呼声,我僵硬地窝着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北漠人喜爱自由,以游牧为生,是马背上的草原民族,他们逐水草而居,住在牛皮帐篷里面。
把我放到床上后,他让人把饭菜送进来,就抬脚离开了。
洞房之夜,我穿着刚换好的婚服,盖着红盖头安静地坐在床上。
身处陌生的环境,帐篷外火把连天,嬉笑吵闹声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我绞着喜帕,思绪纷乱。
储柇进来后,直接掀开我的红盖头,还没等我开口,他就笑着说:「听说你是会医术的中原人。」
看着刮掉胡子,不复之前粗犷模样的汗王,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全然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肯定。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就在我越来越紧张时,储柇又突然一把抱起我,还往上掂了掂。
我惊呼一声,连忙搂紧他的脖子。
「你们中原人太瘦了,抱着硌手,往后多吃点。」他皱着眉头,炽热的呼吸弄得我的耳朵有些发烫。
身处他的地界,我也不好反驳,只能期期艾艾地答应下来。
漠北人不似大周那般追求一种清瘦美,恶劣的环境使得他们需要一个强健的体魄来抵御外敌,这里受欢迎的都是长得膀大腰圆的女子。
要不是和亲,在这里,我这个弱鸡似的身材根本就没有男人会娶,毕竟审美不一样。
帮储柇宽衣解带后,本以为难逃一劫,但他把我揽在怀里后,就闭上了眼,他说我身体太弱了,先养好再说。
外头的吵闹声渐渐散去,许是一路上舟车劳顿,我躺在男人硬邦邦的怀里,也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天关大亮,抬眼望向四周,储柇已经不见踪影,丫鬟铃铛正端着水进来。
她放下木盆,在我耳边轻声说:「小姐,萧将军昨晚在营帐外站了一夜。」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现在走了吗?」
「还没,萧将军说是想跟你道个别。」
「唉,何必呢?」我看着帐外,喃喃自语。
走出帐篷,我已经换上了漠北人繁杂的服饰,所有人都跟我打招呼,我成了他们口中的可敦,储柇的可敦。
10
看着神情哀痛的萧蔺然,我大大方方地来到他面前,祝他回去的路上一切顺利。
「知意……」
我打断他,绝情道:「如今我是漠北大汗的妻子,还望萧将军谨言慎行。」
萧蔺然苦笑一声,但脸上的情绪到底很快隐藏过去。
「知意,要平平安安的。」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后,骑上战马,领着长长的队伍原路返回。
我站在原点,直到再看不到队伍的影子,才收回目光。
相处半个月后,我才发现不能太相信所谓的传闻,漠北人确实好战,但也不滥杀无辜,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想护住自己的族人和领地罢了。
所谓的茹毛饮血,也只不过是战争时的逼不得已。
北漠并不太平,偶尔会有其他部落的蛮人来挑衅,小战事从来不断。
储柇顶天立地,在北漠人心中是神明一般的存在,我也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直到储柇受伤的消息传来。
因为叛徒出卖,他的后背被人砍了一刀。
我赶到的时候,所谓的巫医正在做法,而脸色惨白的储柇则侧躺在床上,伤口皮肉外翻,骨肉可见。
可即便这样,他也只是眉头紧皱,一声不吭。
看到我,储柇咬着牙,冷声道:「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去。」
我没理他,边看伤口边对铃铛说:「把药箱给我。」
等把伤口清理干净,我才抬头对他说:「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要实在疼的话,咬着帕子吧!」
「没事,我可以。」见储柇静静地看着我,我也没多想,只当他是疼迷糊了。
上完药,我正要起身,右手就被他拉住。
「谢谢。」
「咳,在大周,大汗……大汗就是我的夫君,所以不用客气,夫君好好休息吧!等换药的时候我再来。」见储柇脸色不对,我很有眼色地改了称呼。
他听到我这么说,一时错愕,随即耳根红了起来。
因为会一点医术,我在漠北有了一席之地,储柇还给我种了一地的药材。
他对我越来越好,因为他的承认,我很快被漠北人接受,他们没再像以前那样时时防备我。
这天,我放下快有储柇拳头大的大骨,接过铃铛递来的手帕时,就听到对面的储柇说:「吃完,不许浪费。」
「饱了,实在吃不下了。」我讨好般地眨了眨眼。
说实话,北漠比大周自由,这里没有繁文缛节,没有世俗礼教,漠北人大多都是一根筋,很少会有人去专研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服的话,彼此打一架就好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们习惯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生活,饭菜都是熟了就行,完全不追求食物的美味,块头还贼大。
见我一副吃撑了的模样,储柇倒是没再勉强,反而拿起我啃了一半的肉骨,豪不嫌弃地吃起来。
也是从这天开始,储柇不知从哪找来了个会做大周菜的厨娘,按照每日三餐给我做饭。
见储柇没有半点嫌弃,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扯住他的衣袖,商量着说:「要不我再吃点?」
储柇闻言挑眉看了我一眼,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我的小肚子,我被他看得也不由自主地挺腰吸了吸肚子。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丢人了。
「好了,我看你是真吃多了,不用勉强。」储柇收敛起笑意。
知道储柇要去互市做交易,我特地跑去找他,只说想去见识一下。
以前萧蔺然就跟我说过,大周边关与草原部落合作开了个互市,每月一大集,来往的人很多,极热闹。
储柇倒是没说什么,很爽快地答应了。
天还灰蒙蒙的,储柇就把我从被窝里捞起来,系好披风,戴上兜帽,直接抱上了马。
我是在储柇怀里清醒过来的,他的手紧紧地锢住我的腰身,耳边的风呼呼吹,我伸出头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
再次和储柇这么亲近,我心里早已没有了恐惧,老天爷待我还是不薄的。
我缩在他怀里,抱着他,再次沉沉睡去,这个男人比谁都让我有安全感。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我来和亲的第五年。
「你快回去,这里有我。」储柇接过我手里的草药,说着温柔地摸了摸我七个月大的肚子。
我执拗地摇摇头,一脸沉重地问:「这次怎会损失得这么严重?这种诡计多端的打法完全不像他们的风格,反倒像……」
像大周那人,但我到底没说出口。
这两年,一个小部落突然崛起,处处找漠北的麻烦。
「你是不是说像大周人的做法。」
他也没想我回应,又自顾自地说:「两年前,大周将军萧蔺然自请来驻守边关,他是个不容小嘘的敌人。」
听储柇这么说,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萧蔺然曾在大殿上说过的话。
和亲不过是个幌子,大周和漠北终有一战。
11
晚上,储柇见我一直不说话,把下颌抵在我的头顶,笑着说:「你可是不相信我能胜过那萧蔺然?」
「阿意,我会护你们娘俩周全的,所以别皱眉,不好看。」他捧着我的脸,亲昵地与我额头贴。
被他这么一安慰,我心里莫名的慌意到底是消退了。
我窝在他怀里,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几度哽咽地说:「我只要你好好的。」
「储柇,没有你,我绝不独活,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储柇闻言变了脸色,他见我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青青出生这天,储柇是带着伤回来的,听下属说,他们在互市跟萧蔺然起了冲突,双方都没落好。
这些日子,萧蔺然做事越来越疯狂,仗着大周物资丰富,处处为难漠北。
所幸这些年漠北人也学会了种植,倒是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互市的粮食。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漠北和大周摩擦越来越多,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夹在中间的两国百姓备受煎熬,他们在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争中无辜死去。
战争永远都是残酷的,从来没有所谓的胜利者。
漠北人兵强马壮,但又局限于环境,一旦食物短缺,于漠北人而言就是毁灭性打击。
好在这几年大周皇帝病重,几个皇子内斗严重。
青青八岁的时候,萧蔺然被一道圣旨召回京,给了漠北一个喘息的机会。
看着在玩闹的赫尔和青青,我靠在储柇的肩膀上,怅然地说:「要是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平静多好,真希望那人再也不要回来了。」
「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想想,我只觉得战争可怕。」
「没事,我在。」储柇揽着我的肩膀,目光看向遥远的远方。
两年后,大周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在萧蔺然的大力扶持下,年仅八岁的九皇子登基为皇,成为萧蔺然把持朝政的傀儡。
随后,萧蔺然带着二十万大军回到边关,扬言要一统天下,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大战一触即发。
这天,萧蔺然让人给我带来一封信,信里说起了我家人的近况,阿爹告老还乡,带着阿娘回了沈家祖籍,阿兄成了太傅,景哥儿高中后,娶了小花为妻,阿姐在学着做生意,所有人都活得很好,萧蔺然还说,让我等着他。
这封信来得蹊跷,内容更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储柇带回楚姣这个俘虏,我才知道现在的萧蔺然已经彻底疯了。
当年功高震主的楚南王早已身首异处,现在的楚姣哪里还见以前盛气凌人的模样。
见到我,面容憔悴的楚姣又哭又笑,颓然道:「我陪了他这么多年,可他还是对你念念不忘,沈知意,你到底凭什么?」
「为了你,他执意要发动战争,还说要接你回去,如今看来,他倒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了。」楚姣似笑非笑地看了储柇一眼。
楚姣被带下去后,我无措地看着储柇。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只有蠢货才会把战争扣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身上,归根结底,不过是野心作祟罢了。」
「我知道,我只是不忍心看到这么多人沦为战争的牺牲品,你说他要怎么样才会停手?」
大战是在新帝登基这年爆发的,大周后勤资源充足,反倒是兵力强悍的漠北落了下风。
这一战,恐怕会彻底改变如今的格局。
两军交战时,我跟着上了战争,萧蔺然看到我时,又惊又喜。
然而还没等他多想,闪电飞来的箭刺入了我的胸膛,我虚弱地躺在储柇的怀里,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茫然过后,回过神的萧蔺然踉跄下马,一脸不可置信地来到我面前。
他红着眼,厉声质问:「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可能会死,沈知意,你给老子起来。」
他想靠近我,被手拿长矛的储柇阻止。
「萧蔺然,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心愿,这一次,我希望你停手,我不想死的时候看到尸横遍地的场景。」说完我吐出一口血,再没了呼吸。
因为我的死,神情恍惚的萧蔺然暂时退兵。
可没人知道,他下一次会什么时候进攻,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阿兄和小皇帝身上。
好在还有时间能挽回,陷入痛苦中的萧蔺然没了往日的冷静,终日躲在营帐里喝酒。
也就是这短短的三天颓废日子,带兵赶来的齐王很快控制住局面,萧蔺然手底下的将领被逐一瓦解。
最终,被后世称为「漠城之战」的战役并没有发生。
萧蔺然被押送回京,我死亡的消息也跟着一起被带回去。
12 后记
据史书记载,大周昭和公主死后,漠北王储柇一病不起,最终无心政权,和大周新皇正式签订了百年和平共处的条约。
北漠需要休养生息,大周亦是如此。
庆历四年,病入膏肓的储柇传位给十五岁的草原勇士赫尔,他的女儿储青青成了新汗王的妻子。
如今,在储柇的协助下,小汗王赫尔统一草原,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俨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只除了命不久矣的储柇,没人清楚他的病因,有人说是旧疾复发,有人说是思念过度,念着那死去的和亲公主,反正什么说法都有。
储柇是在小汗王即位的第二年去的,那天风和日丽,草原上的战马纷纷嘶鸣起来,似乎在欢送它们的王。
同一时间,一座沉淀了岁月的边关古城里,一个女子正坐在幽静的院子里,想念着她千里之外的夫君。
几天后,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周身气概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地抱在一起。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沈知意说着就小声地哭起来,听着让人心酸。
储柇心疼地给她擦眼泪,连忙哄道:「不分开了,如今漠北有赫尔在,他会对青青好的,我们偶尔去看看就行。」
「从此以后,我陪着你,去哪都行。」
「好。」沈知意笑容明媚起来。
两人十指相扣,一同走进院里。
萧蔺然番外
被押送回京的路上,萧蔺然收到了沈知意生前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里,沈知意说她不怪他了,她让他学着放下,不要再执迷不悟。
她还让萧蔺然忘了她,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度过余生,她说她已经许了那个漠北王生生世世,下辈子,她也只会是他的妻子。
明明句句良言,却全都变成了刺进他心口的利刃。
明明他们小时候感情那么好,明明旁人都无法插足,明明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萧蔺然放下信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红了双眼。
他知道,沈知意心里已经没有半点他的位置了,哪怕是临死前,她记挂的人也不是他。
因为抗旨不遵,萧蔺然被幽禁在将军府里,再也没有自由。
他活得无喜无悲,唯一让他有情绪波动的,只有高墙外传来的稚稚童音,一男一女,青梅竹马。
如今谁能想到,他也曾有过要永远保护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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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6 17: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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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一加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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