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杀了张十三，今天就动手。
可是他晚上回来说麻辣烫第二份半价。
所以还是明天吧。
1
我吸溜着麻辣烫，大汗淋漓。
而张十三不好好吃他的饭，就那么侧头盯着我看了好几分钟。
看得人怪发毛的。
「看什么，爱上我了哦？」
我阴阳怪气地问他，张十三笑而不语，从他的碗里又给我夹过来两片肉。
我一边照单全收，一边白眼回馈。
这该死的魅力。
我十五岁就立下的豪言壮志，为了伺机而动我不惜蛰伏在他身边多年。
看来距离我弄死张十三的计划又迈进了一步，很快就能实现了。
要说我和张十三的恩怨情仇里，我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他家隔壁。
遇到他这么个「别人家的孩子」。
张十三是我的童年阴影，记忆里几乎每一次挨打都和他有关。
他英语竞赛拿了全市一等奖，我妈就接受不了我单词百分之十的错误率。
他长得浓眉大眼，我妈就就看我的单眼皮不顺眼，还要扯上我爸影响基因。
他规规矩矩彬彬有礼，我妈就怪我上蹿下跳像个猴子，一点女孩样都没有。
每当我妈舒展完筋骨，我连哭带嚎地趴在窗台上，都会看到他吃着脆皮雪糕在看热闹。
还笑眯眯地问我，「来一块吗？」
我想给你来一块大板砖！
「今天又是为什么打你啊？」
「因为你像女孩！」
真是的，因为张十三像女孩，我挨顿揍，什么道理？
我想等哪天我超过了张十三，在我妈面前得脸了，就去找她盘盘逻辑。
可该死的张十三面面俱到，不给我留一线生机。
而我妈也在不讲道理之后，也不讲亲情了。
她走那天，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抬着她高傲的头，要去过她梦寐以求的人上人的生活。
我爸、我，甚至家里的任何东西，她都没带走。
我搂着她的腿，死死地赖在地上，被她拖到巷子口。
那是个夏天啊，穿着短裤的我，半条腿都在地上蹭花了，一道道的血印子。
而我妈只狠狠地扯了一下她那条满印蝴蝶的裙子。
「死丫头，把我的真丝裙子都给拽坏了！」
我比她打我的时候哭得还要惨。
「妈，我求求你不要走，别扔下我。我会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你跟你那个穷鬼爸一个德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他呢，他就那么好吗？」我指了指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
「你王叔叔就像张十三那么好，听明白了吗。」
我妈还是走了，临走前，张十三又吃着脆皮雪糕冲在看热闹的第一排。
我妈最后一点良心是对张十三说的。
「十三，以后多照顾照顾渺渺好吗？」
我像一块脏抹布一样瘫坐在地上，咬着嘴唇，满眼噙着泪，向张十三拼命摇头。
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人美心善，一口应下。
「放心吧阿姨，我会照顾好她，比您对她还要好。」
然后我妈就坐上男人的大奔绝尘而去，剩下我在久久不散的尾气里哭天抢地。
张十三的脆皮雪糕又准时出现，还细心地撕开了包装纸，送到我嘴边。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我妈离开的方向，趁张十三不注意，嗷地一口就咬住他举着雪糕棍的手指头。
他的哀号响彻云霄，总算是盖住了我的哭声。
多管闲事的张十三，要不是你，我妈会走得这么坚决？
我要杀了你！
我在精心谋划一场屠张行动。
思考了一个下午，聪明如我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我要卧薪尝胆待在他身边，让他放松警惕，最后一招制敌。
于是高中三年，我都像张十三的跟屁虫。
比如抄抄他的作业，偷吃他的零食，蹭他上学的自行车……
但有一天，他居然没来上学。
品学兼优的张十三没来上学，多新鲜呐。
我一看，让人给揍了。
一向风度翩翩的他，也有栽歪在床上的时候，脑袋上还套了个像包水果的网。
我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仔细欣赏这一波恶有恶报。
从他家冰箱翻出来脆皮雪糕一口就咬下去一大半。
「还吃雪糕吗？」
「不了，嘴角被打破了，张不开嘴。」
「疼吗？」
「疼，感觉快死了。」
沃特？
那可不行，张十三只能死在我手里，让别人截胡算怎么回事？
于是，我找到打张十三的几个外校程咬金。
「虽然在张十三欠揍这件事上，我们是知音，但哥们儿得有个先来后到。你们揍他，问过我了吗？」
知音们笑得前仰后合，估计是太高兴，难得遇到也同样讨厌张十三的人吧。
要不怎么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为首的带头人对我推推搡搡的同时，还不忘夸我一句。
「我就说他们学校数这个方渺渺长得最带劲，肤白貌美，杨柳细腰。嚯，这小丹凤眼，够勾人啊。」
有一说一，他是有一点子审美在身上的。
「要不是张十三用白挨一顿揍保你，我可舍不得放弃。滚吧，别一会哥后悔了。」
我屁滚尿流地跑回家，一脚踹开张十三家的大门。
「张十三你怎么恶意隐瞒，他们说我长得好看诶！」
第二天，关于我和张十三的事迹流传出两个版本，两方势力各执己见，毫不退让，比去年的辩论会还要精彩。
红队说，张十三英雄救美，对我舍命相护，劝退小混混。
蓝队说，方渺渺霸气护夫，为他讨回公道，单挑恶势力。
谣言止于智者，IQ 一百七的张十三却不动声色，等同默许。
2
高中三年的课业压力太重，这是我没能对张十三动手的主要原因。
特别是高考倒计时的一百天里，我实在无暇顾及复仇大业。
因为我得和张十三考到同一所大学，这样才不必为了弄死他花两块钱公交车费和四十分钟车程。
是张十三空口白牙答应我妈会照顾我的。
所以当我提出让他给我补课的要求时，他一口答应。
于是每天晚上放学后，他来我家走马上任成了校外辅导老师，孜孜不倦，鞠躬尽瘁。
一天三十张套卷选拔典型题，教起洋流徒手画圆不在话下。
看在张十三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本来我是计划在高考冲刺的这段期间休战的。
但他羊入虎口，总让我萌生跃跃欲试的冲动。
比如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爸还出去打麻将彻夜不归。
夜黑风高，正好动手。甚至等到处理尸体的时候，雨水都会帮我冲刷掉犯罪证据。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不会错的。
在算完最后一道数列题后，我向张十三伸出魔爪。
「下大雨了路不好走，晚上……就在我家住吧。」
张十三望了望窗外他近在咫尺的家。
「没关系的，一步之遥，我干拔都能蹦过去。」
他说得对，以外部条件给他制造回家的困难确实容易被克服。
那就试试内部吧。
「我自己睡害怕。」
张十三了然地点点头，便成了瓮中之鳖。
为了实时观察他的睡眠进度，好利于我下手，我就让他睡在我床边地上。
要是瓷砖地凉，能直接把他冰死，那就更好了。
在我特意给他少拿了一床褥子垫在身下后，反复问他，「冷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只有偶现的电闪雷鸣能照亮他的脸。
和我的。
电光之下，我对着张十三久久凝望，想必这眼神过于炙热，都能温暖了他的身躯。
在我第三次对我家的瓷砖地寄予厚望，问他温度的时候。
他猝不及防把他的手向我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指尖。
他的手心温暖，相比于他，反倒我的指尖冰凉。
「不冷，还可以给你捂捂手。」
没想到张十三会主动出击，我惊慌失措地甩开他，以上厕所为由逃出门去。
什么情况？这个张十三在我看悬疑剧的时候，肯定看的是言情剧。
很快，我调整好情绪，让我怦怦直跳的小心脏只为杀人而跳跃。
掐算时间，我估计张十三睡着了，就踮着脚尖重新回到卧室。
一片漆黑中，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我正要俯下身去直接掐死他，谁料指尖刚碰到他的脖颈，就被他一把握住。
更不巧的是，脚下还被他的大长腿一绊，径直摔进了他的怀里。
半梦半醒的他，揽住我，嗫嚅地低语，「你要干什么？」
坏了，怕不是发现我形迹可疑了吧。
我先发制人，率先甩锅，「都怪你……」
「怪我什么？」
不知平日里儒雅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张十三这会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一个翻身就把我压在身下。
他睡眼惺忪，但浅棕的瞳色在月夜依旧发亮。
雨停了，雷电识趣退场，房间静悄悄的，只有张十三的发丝落在我脸颊上的声音。
我想说，都怪你害得我从小挨揍，都怪你把我显得那么糟糕，都怪你放走我妈。
但我胆怯了，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都怪你把我绊倒了。」
就临阵脱逃跑回床上，躲进被窝里，一整晚都没敢露头。
我困了，杀了张十三的事，还是明天再说。
在张十三的帮助下，我终于也考上了南江大学。
为了感谢他的滴水之恩，我决定让他死在风景秀丽的地方。
正逢电视剧《隐秘的角落》热播，不如就约他去爬山吧。
经过上次一役，我对对手的求生能力有了进一步认知，为了不犯同样的错误。
动手之前，我要先强健体魄，确保万无一失。
趁假期，我报了跆拳道班，优秀的人就是这么马不停蹄地提升自己。
当我穿上那身白色的跆拳道服，犹如身披铠甲，信心爆棚。
可下一秒却万念俱灰。
张十三笑容满面地走进教室，呲着一口小白牙，朝我挥挥小手。
「大家好，我是道馆兼职老师张十三。」
女同学尖叫连连，我在心里狂奔了八百里地嚎哑了嗓子。
张十三怕不是发现了我的阴谋吧，不然怎么总是针对我。
找学员上前去配合，三番五次都点我名字。
把我扯得这么近干嘛？是为了甩出去地更远吗？
人心叵测。
好在世间从不缺路见不平的侠义之士。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同学主动请缨，救我于水火。
我和黑框眼镜相约互加微信，以便课后奶茶代酒，以表感谢。
然后，他就在第一次踢腿时被张十三当沙包摔得整个人瘫痪在地。
那双手，无论是加微信还是喝奶茶，看来都很费劲了。
张十三一改往日如沐春风的笑容，眼神凛冽地瞪他。
「要不我请你喝奶茶赔罪？」
台下哄笑一片，几个从高中就开始磕 CP 的女同学颅内自嗨。
「人家小情侣打情骂俏，这你都看不出来？活该被摔。」
小情侣？谁？
黑框眼镜自知得罪了张十三，抱头鼠窜提前下课。
人家为了我受到霸凌，我得去趁机惩恶扬善给张十三打个小报告。
看着张十三被馆长叫来，我那叫一个得意洋洋。风水轮流转，受着吧你。
可张十三却有理有据，毫无怯色。
「那位男同学心怀不轨，之前上课就对其他女同学趁机揩油。我怎么能让他对方渺渺图谋不轨。」
呵，好一个能言善辩的张十三。
虽然领教了张十三的实战能力，但我决心还是要按原计划执行。
干脆放弃武力，把希望寄托于老天有眼，说不定希望更大。
约张十三去爬山，他毫无戒心，还体贴地带了防蚊喷雾和各式各样的零食。
为智取张十三，在山脚我就上演一出崴脚好戏，成功登顶张十三的后背，让他负重前行，消耗体力，变成软脚虾。
在张十三的背上欣赏沿途好风光真是不错，他的脚步越是沉重，我自拍的手机越是稳当。
「这就累了？」
「没累。」
「那怎么走得这么慢？」
「我怕走快了把你颠到。」
吹吧，我才不信。
「没关系，我不在乎。」
「咳，可是你会搂紧我的脖子，上身贴得过于紧了……」
啊啊啊啊啊——
羞射！
我捂住我那坦荡的胸怀，让脊柱奋力往后仰，试图跟张十三划清界限。
却差点导致人仰马翻，张十三摔下去是计划内的，我可没想搭上自己。
后半段我老老实实地，直到登上山顶。
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真好啊，风从山间吹来，都是悦耳的鸟叫。
仿佛都在说，「快让张十三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吧。」
好的。
我让张十三拍一段风景视频，以备做成 vlog 记录这美好的一刻。
他领命，为了画面效果逐步上前。
我跟在他身后螳螂捕蝉，趁他聚精会神研究光线时，伸出了罪恶之手……
啊，张十三的背肌这么结实的吗？
在我扑向他的那一刻，是这么感慨的。
我以为这是我对张十三最后的印象，岂料他稳如泰山，不仅我没推动他，他一回身还抱住了我。
他惊讶地看着我，咬着嘴唇，脸红到耳朵根。
「你、你是想抱住我？」
哥，误会了，我是想杀了你。
他问得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如果更正要怎么说？直截了当推他？
显然不行。
在我沉默的片刻，当我闭上了嘴，就打开了思想的翅膀。
看着张十三自作多情的样子，我茅塞顿开。
杀人诛心，岂不更妙？
让张十三爱上我，然后冷酷地甩了他。让他气绝身亡，伤心而死，那么我的双手就不会沾上一滴血。
又是才华横溢的一天。
3
和张十三一起去上大学的场面很感人。
张家叔叔阿姨给他带了十个行李箱都不止，在车站还一步三挥手地追着火车跑。
反观我，就一人一包，少到连我自己都像张十三的一个挂件。
我爸没来，甚至在我走的时候，他都没起床送送我。
我想跟他说，让他注意身体，别总通宵打麻将了。
可他背对着我躺着，始终都没给我机会。
所以看着张十三这么母慈子孝的样子，我又觉得他烦人了。
更烦人的是，他看出了我的失落，试图安慰。
「没事的方渺渺，以后我就是你爸。」
嗯……有被安慰到，但下次不用了。
南江大学。
不愧是首屈一指的名校，草木茂盛，学子蓬勃。
从我们进门起，不下十个女同学前来搭讪张十三，但均以失败告终。
直到第十一个学姐宋雅妮以天选之女的形象出现。
看她长着棱角分明的脸，相由心生，我就知道注定是我的绊脚石。
作为张十三医学院的同门师姐，她亲自带队主持新生入学工作。
挥斥方遒，第一句话就把我和张十三划清界限。
「你不是我们医学院的吧？那别在这站着，张十三跟我走。」
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没有个十年学姐经验垫底都表现不出来。
可惜了，我方渺渺天生反骨。
于是我，一、动、不、动。
「我说你让开，听不懂吗？这学生什么毛病。」
「我听懂了，但我就想站着。」
眼看着我和宋雅妮杠上，张十三出面当和事佬把我护在身后。
「学姐，我先去帮她安顿好再来报到。」
「她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去吗。」
「没办法，我惯的。」
宋雅妮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了，张十三一脸宠溺地看着我，还恶心吧啦地摸了摸我的头。
此举，让原本对他虎视眈眈的猎人都收起了猎枪，意兴阑珊地走人。
只有宋雅妮，轻蔑一笑，又无奈地摇摇头。
完了，可算是摆脱了高中的绯闻，可以重新开始塑造我的人设。
开学第一天，就又被张十三搅局。
我得赶紧澄清，但怎么说呢？说他是我青梅竹马？是我欢喜冤家？恐怕都会越描越黑。
对了，我灵机一动，猛然间想起在火车上张十三的话。
「他说以后他是我爸。」
宋雅妮越发匪夷所思，在风中凌乱，这次是真的不知道给什么反应。
我有预感，这个宋雅妮我不会是最后一次和她交手。
但没想到，时隔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再一次听到了她的大名。
我刚一进宿舍，我的室友就整齐划一地看向我。
「你就是顶撞了宋雅妮学姐的新生？哇塞，方渺渺，你一战成名。」
从她们的口中我了解到宋雅妮或许是整个南江大学最不好惹的地头蛇。
这一刻，我的反骨被治好，要是能用我失去的反骨去换宋雅妮失忆就好了。
尽管听了不少对于宋雅妮的传闻，张十三依然不以为意。
全身心都在帮我搬行李，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从家里带来的十个行李箱，有八个都是给我的东西。
但小到卫生巾，是我缺乏想象力了。
知道我向来不喜欢收拾家务，从铺床到整理柜子，他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直到红着脸扭捏而神秘的指了指柜子侧边的小抽屉。
「这里面是卫生用品，你记得来拿。」
我一打开居然是长长短短型号各异的卫生巾，惊掉了下巴。
「你还会买这些？」
「我查了很多攻略，应该错不了。」
佩服，学霸就是这么用功。
一旁的室友开学第一天就被喂了满满的狗粮，不嗷一嗓子根本喘不上气来。
「方渺渺，你男朋友对你也太好了吧。」
「还这么帅！」
「张十三，以后你就是我们妹夫，医学院的帅哥可靠你给姐姐们带回来。」
姐妹们想多了，张十三都要被拐走了！
可能也不是宋雅妮小肚鸡肠不想放过我，实在是她对张十三动了心思，就不得不绕过我这座大山。
我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多，虽然我拒绝了张十三几次三番的饭卡相送，但他还是执意与我共同进餐，来确保我能帮他分担八菜一汤。
不知道医学院的课怎么下得那么早，每天张十三都能早早去占好位置，备齐饭菜，等我到食堂就能吃到现成的。
这天，我磨磨蹭蹭地来到食堂，离老远就看见宋雅妮坐在了属于我的位置。
我长了个心眼，趁乱坐在了他们身后。
「你的论文我看过，很不错。你好好表现，下学期我会和院里申请，让你和我一起去美国。」
「谢谢学姐，不过我不想去。」
「你有没有搞错，约翰霍普金斯的交换生，你知道多难得吗？」
「我不感兴趣。」
「呵，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比如今天方渺渺想吃什么，一会她会第一口夹糖醋鱼，还是炸鸡块。对了，我要把烧茄子放到我面前，她上次夸来着，那她伸手夹菜的时候就会离我近点。」
「十三你脑子坏掉了？那个方渺渺，她哪里好？真是可笑，扔人堆里我都看不见她。」
「那学姐你快去眼科看看吧。」
我吸了吸鼻子，今天不想杀张十三了。
我起身走到宋雅妮面前，尽管我站着她坐着，我本就高出她很多，但我依然高昂着我的头。
「学姐，要一起吃吗？」
「不用了，她得去看眼睛，别耽误了病情。」张十三说的。
我伸手夹了张十三面前的烧茄子，放进了他碗里，然后一口气把一桌子的菜都一扫而空。
笑嘻嘻地说，「再来两碗饭，今天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张十三嚼着米饭，打包了那块烧茄子。说要留纪念，是我第一次给他夹的菜。
4
在张十三这里吃瘪，宋雅妮打起我的主意。
她直截了当地找我谈话，让我离开张十三。
「你配不上张十三，要是为了他好，就别缠着他。」
「学姐，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直接走流程，快拿出五百万吧。」
许是看出了我富贵能淫的陋习，她决定也试一试威武我能不能屈。
在宋雅妮的操控下，整个学生会都在找我麻烦。
晨跑说我跑得不好，让我多两圈。
参加舞蹈社团，说人数够了不接纳我。
更别提加入学生会，直接拒之门外。
室友都劝我，快跟宋雅妮服软，不然往后在校的日子我将很难过。
她要的是张十三，我怎么服软？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让宋雅妮知道了我在密室逃脱店里当 NPC 的事。
她对我的打击便从校内蔓延到校外。
正值我们店里引进新剧情疯人院，轮到我值班从头到尾都被包扎得像是木乃伊。
我爱岗敬业地诠释着我的角色，向推门而入的客人们展示我的张牙舞爪。
却一眼认出人群中的张十三。
紧接着在分头行动的环节，听到宋雅妮公平公正地分组。
「十三，你和我一组，我们走这边，我看介绍有些场景很匹配我们日后的实操，对你接下来的解剖课有帮助。」
剩下七八个工具人就自动成为一组，走了另一边。
我倒要看看这个宋雅妮能搞什么小动作。
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毕竟保护每一个客人安全，是 NPC 应尽的义务。
这个主题的落成，也有我献计的功劳。
比如在环节里增加二人互动，什么背靠背脸对脸才能过关的主意，就是为了帮处在暧昧期的准情侣加快进度。
可现在，我却悔不当初，好好地做兄弟不好吗？
我要敢于对错误买单，于是对每一个会突然蹦出来的道具进行导航式贴心预告。
「请注意，距离您十厘米处的楼梯上会掉下一具尸体，不要害怕哦，只是普通的充气假人，拼夕夕三十五元包邮。」
「请注意，前方地面有 NPC 伸手，当心脚下不要摔倒。」
在我的帮助下，宋雅妮有被保护到，准备好的尖叫一次都没用上，谢谢了我八辈祖宗。
并且以怨报德地投诉了我。
我被老板禁足，只能一副鬼样子坐在监控视频前关心他们。
没了我，宋雅妮就被吓到了。
一次次地扑向张十三，抱着他的胳膊就不松手。眼里泛着泪花，嘴角还禁不住地上扬。
良心讲，他们站在同框还是很有 CP 感的。
连老板都指着屏幕傻笑，「你看你帮什么倒忙，这俩人一趟下来不就成小情侣了，我们的宗旨就是成人之美。」
「他们不能在一起。」
我脱口而出，让老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你们认识？」
张十三不能有女朋友，那样她就会阻拦我动手了。
可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我能感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宋雅妮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同行的同学们也看出来了，个个都是好僚机，纷纷起哄高岭之花被拿下。
宋雅妮半推半就，手还不肯从张十三的胳膊上拿下去。
我就坐在前台，看着在我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今天的绷带谁给我绑得这么紧，心都堵得慌。
我目送着他们离开，整个人却像泄了气，感觉一会都能代替充气假人去摔下来。
这时，一只好看的手递过来一杯奶茶。
「害你被老板骂真是对不起。」
这个张十三，惯会拈花惹草的，连 NPC 都不放过，难怪宋雅妮会上头。
我接过奶茶，加了我喜欢的奥利奥碎，冰冰凉凉的很适合包裹严实的我。
我生张十三的气了。
那天从密室逃脱回来后，就再也没理他。
哪怕他在食堂还是四碟八碗地等我，我也躲在宿舍里不肯下去。
室友回来说外面起风了，我看了看窗外，张十三站在深秋的大风里，被吹乱了发型。
我差一点就动了恻隐之心，但宋雅妮跑下楼去，对他笑脸相迎。
没有我又能怎么样呢，张十三有的是人作伴。
室友替我着急，上来劝说，「你们到底为什么闹别扭？再这样下去，妹夫就要变学姐夫了。」
「他爱什么夫什么夫，和我没关系。」
我赌气拉上帘子，想用刷剧来分散注意力，可根本看不进去，控制不住地想看手机。
虽然这些天张十三给我发了很多微信我都没有回复，但其实我都看了很多遍。
看他说学校门口新开了火锅店，求我帮他去点菜。
看他说解剖课好难上手，青蛙朝他呱呱地叫，问我会不会念经超度一下。
看他说天冷了想我陪他去逛街买衣服，只有我能选到最暖和的。
我满脑子都是刚刚宋雅妮和他站在一起的画面，莫名就有了危机感。
我说服自己，如果现在张十三给我发信息，我就回复他。
可我没等来张十三，却在朋友圈看到宋雅妮手捧奶茶的照片。
在她不远处的身后，是张十三。
她写道，「我从不喝奶茶，除非是你送的。」
原来，张十三不是在等我啊。
认识张十三十八年，第一次他等的人不是我。
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电视剧的剧情很吸引人了，眼泪倏地就落了下来。
我终于回复了张十三。
「让宋雅妮帮你呗，她奶茶不是白喝的。」
这一天宋雅妮喝了甜甜的奶茶，我干了一瓶八二年的陈醋。
万圣节如期而至。
为丰富学生的课余生活，学校联合西门小吃街组织了以万圣节为主题的夜市。
各学院的胜负欲全都用在这些用不着的事上，自发组织了游街，看起来就像迪士尼的花车表演。
外语学院的花朵最美，兔女郎天团，以傲人的身姿和抗冻的体魄博出位。
管理学院的精英也不甘示弱，量身打造迪士尼官方王子组合，脸盲但贵气逼人。
就地取材还得看我们人文学院，一群屌丝手工制作道具，利用被单、手纸等粗犷的道具，打造一出《甄嬛传》，个个都像冷宫里跑出来的废妃。
而我这个铁公鸡连手纸都舍不得霍霍，近水楼台地借了密室逃脱的戏服，再次扮演绷带怪人。
我缠着满身绷带被人群挤到前排，明明看得兴致正浓，却在医学院走过来的时候别过头去。
我不想看见张十三，却已经听到了有很多人在喊他的名字。
于是我跑了，气喘吁吁地躲在一个小吃摊下面，直到眯着眼睛看医学院的队伍走掉。
就在我放下心来的时候，猛地回头，却磕在一个脑袋上。
我捂着额头，刚想追责，看见另一个和我一样绑着满身绷带的人。
这么巧？
这个绷带人胖胖的，我管他叫米其林。
他看起来像一个孤独的哑巴。
我问他怎么不去看游街，他摇头。
我问他怎么没和朋友在一起，他摇头。
我问他要不要和我玩，他点点头。
我想我认出他来了。
传说我们学校今年特招了一名特殊学生，从小就患有自闭症，但却凭借努力考上了南江大学。
应该就是他了。
我带着他去吃了张十三跟我说的那家火锅店。
万圣节全场五折，我拿着从密室逃脱那里兼职赚来的钱请他下馆子。
这本来是打算回馈张十三的，但他现在大概也不需要了。
担心米其林跟我客气，我就频频给他夹菜。
可他显然过于紧张，一口都没吃。
这一下子又让我想起在食堂给张十三夹茄子，他也像米其林一样没舍得吃。
「米其林啊，给你夹菜你就要吃，不然你会让我想起另一个我认识的人，一旦我觉得你像他，那我就再也不带你玩了。」
米其林很听劝，暴风式吸入，吃光光。
「这就对嘛。这可是我缠了一个月绷带赚来的钱，很辛苦的。店里很热，有好几次我都差点热晕过去，可一想到要请张……一个人吃饭，我就都扛过去了。我很小气的，认识他很多年了，才想要好好地请他吃一顿。」
我再一次起身给米其林加满了羊肉片，还贴心地把蘸料又递过去一碟。
「可你说多气人，我居然看见他和别的女生来玩密室逃脱。别人抱他的胳膊也不反抗，两个人在我面前有说有笑的，他还给人家送奶茶。」
我越说越伤心，和隔壁桌的欢声笑语形成鲜明对比。
好在米其林不是他们，只乖乖吃火锅。
正是我所需要的那种朋友。
「米其林，认识你真高兴。要是一开始就是你住在我家隔壁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妈也不会走，她揍我的时候你也不会看笑话，我妈也不会放心让你照顾我。」
我没有喜欢张十三，只是当我拥有了米其林这个树洞朋友后，我每一句话都在说他。
酒足饭饱，我和米其林去街上逛。
有个同学喝多了，穿着吸血鬼的衣服横冲直撞，眼看着就朝我们跑过来。
我怕他会吓到米其林，赶紧把他护在身后。
却在吸血鬼过来的时候，被米其林腾空抱起，避免了一场灾难。
但下一秒我瞄到了宋雅妮，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快走，我可不想看到他们。」
但米其林却识别指令错误，不仅没把我带走，反倒两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宋雅妮面前。
咦，怎么不是张十三？
「张十三呢？」
我问宋雅妮。
宋雅妮的白眼翻得越发熟练，像对待二傻子一样冲着米其林抬了抬下巴。
然后，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我解开了他脑袋上的绷带，米其林就变成了张十三。
「你放我下来！张十三，你放开我！」
我气得直蹬腿，但张十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一路抱到没人的地方。
「张十三，你耍我是吧，假装别人骗吃骗喝……还有，你里面穿什么羽绒服，混淆视听！」
张十三没有接招，越发大胆地从背后抱住我。
「方渺渺，无论是今天还是那天在密室逃脱，我都一眼就认出了你。我是故意的，就想看看你在不在乎我。」
「我不信，宋雅妮这么漂亮的学姐投怀送抱。」
「宋雅妮算什么东西，连块雪糕我都不给她。」
「噗哈哈。」
「你笑了，那我当你不生我气喽。」
是啊，原来我这么在乎张十三，一定是为了留在身边好动手。
所以张十三，你不能跟别人走。
5
为了勤工俭学，暑假我没有回家。
可学校封楼，我就只好拖着行李找一个廉价的安身之所。
当张十三来到我租的十平米半地下时，当即把我拉走。
「不行，你不能住在这里。地下室阴暗潮湿的环境会滋生细菌，长时间住会影响身体健康。而且你看这一层住了多少人，都是来历不明。你那个小门一踹就开，大有安全隐患。」
「大哥，一个月三百，不然你以为我能住哪里？希尔顿包月吗？」
「我们同居吧。」
「什么？」车速这么快的吗？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张十三的耳朵又红了，赶紧解释。
「我是说合租。」
我知道张十三是为了我留下的，看在叔叔阿姨的份上，我可是有力劝他不要任性。但他不肯，我就只好欣然接受了。
讲真，有了张十三做伴我很开心。
而且住在一起，杀他可就太方便了。
为了多赚钱，我没日没夜地做兼职，起初的几天下班回来都要将近半夜十一点。
张十三每天都会来我打工的咖啡厅门口接我。
「又没吃晚饭？」张十三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来一袋小笼包，还是热乎的。
「你这样不行，胃会饿坏的。」
「没办法，为了赚钱嘛。」
「那这样，我雇你给我做晚饭，给你按厨师价钱日结工资。」
「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不喜欢吃外卖。一顿二百。」
「成交。」
那天开始，每天晚上我五点钟就准时回家了。
和我爸多年相依为命练就了一身本领，做菜不在话下。
但张十三亲尝，还是第一次。
或许是他对我的期待还仅限于过家家，当看见一桌子的新东方水平，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张十三吃出了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效果，风卷残云，连话都没说一句。
最后拍着他快要被撑平的八块腹肌，打了一溜饱嗝。
「真的太好吃了。和我以前在家闻到的菜饭香一样。当时我还在猜是谁有这么好的厨艺，想都没敢想是你。」
「这就叫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方渺渺，你以后再也不会吃苦了。」
「为什么？」
「我说过，我会照顾你。」
我感动了一秒钟。
然后看着张十三吃着我辛苦做了一个小时的菜，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反了。
今日份弄死张十三的情绪又增长了少许。
在我的努力下，怎么吃都不胖的张十三一周就胖了四斤。
当他大呼要我对他负责的时候，我开心地想，要是能撑死他也不错嘛。
于是在众多兼职里，给张十三做晚饭成了我最花心思的工作。
一有空闲时间我就在网上学新菜，看到张十三胃口大开的表情，我就很有成就感。
今天夏至，我准备做一顿解暑的晚餐。
拌好凉面之后，又想着做一壶酸梅汤。
为了买梅子和山楂我特意跑遍三个超市。
楼下纳凉的两个阿姨正在闲聊，见了我低声谈论。
「三单元新搬来的小夫妻，可恩爱了。每天晚上姑娘都买好多菜，手艺好的嘞。」
「对对，我见过她男朋友，真帅气。两个人走在一起和和气气的，蛮配蛮配。」
我目不斜视地赶紧回家，什么嘛，谁跟他是小夫妻。
这些阿姨真奇怪。
还有今天这个镜子怎么也怪怪的，照人都是笑的嘛？哼。
不要小瞧这个酸梅汤，我做了整整两个小时，还特意拿去冰箱里冰镇。就为了让大汗淋漓的张十三回家能一饮而尽。
可他却回来迟了。
我等他等到在沙发上都睡着了，醒来一看天色已黑。
餐桌上的凉面早就坨成一坨，晚风吹来已然凉爽，哪里还需要什么酸梅汤。
我越想越气，等张十三推门进来，已经像个河豚。
张十三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
虽然不是很想理他，但我还是赶忙走过去搀扶。
他重心不稳，倚在我身上，头还靠在我的肩膀，毛毛茸茸的头发弄得我脖颈发痒，像一只小狗。
「怎么喝酒了？」
「我今天去了好几家医院，终于有一家肯买我们设备。那个主任非要拉着我吃饭，他太能喝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天我从来不知道张十三在忙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工作？」
「卖医药器材。」
他笑着举起手，向我伸出两个手指。
「一单就提了两万块钱。方渺渺，我们有钱了，你不用再去做兼职。不是我爸妈给的，是我赚的，所以你可以放心花了。」
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张十三，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永远高高在上的张十三，却去给人点头哈腰说尽好话。
清高如他，为我落入世俗里。
如果人的成长有节点，今晚就是张十三第一节社会课。
「张十三，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钱我也可以自己去赚。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还不等我把话说完，突然一个黑影笼罩住我。
刚刚还奶声奶气的张十三，一下子变得严肃而阴沉。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感受到了他嘴唇的温度。
像冰镇过的酸梅汤，甜甜的。
「现在呢，有关系了吗？」
我摇头。
然后他再一次吻住我，动作逐渐放肆。
「有关系吗？」
我摇头。
夏风黏腻，烛光摇曳，张十三身上的酒气化作汗水在发尖摇摇欲坠。
「方渺渺，今天我们就建立关系吧。」
不是我不想动手，只是两军兵戎相见，战局焦灼，我无暇东顾，也动弹不了。
毕业那天张十三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神采奕奕，俨然一副栋梁模样。
校长对他寄予厚望，在众多学生里唯独问了他的远大志向。
台下师生屏住呼吸，等待见证医学界新星冉冉升起。
而张十三，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兜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本本，朝我晃了晃。
「关于未来，我想赶紧结束这场毕业典礼，好赶在上午和方渺渺去领证结婚。」
校长一时间不知道该尴尬还是恭喜。
张十三还在严谨地补充，「那样就可以回家吃到我老婆做的午饭了。」
关于杀了张十三这件事，好像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生同眠，死同穴，做鬼都不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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