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坟
覆国
黑压压的人群围绕着孤零零的坟墓。
雪亮的钢刀扬起、舞动,伴随阵阵怪号与兴奋的呼喝从那里传来。
即便看不清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单凭想象也能猜得出,怒火瞬间蹿了头,与恨意一起将人吞噬了个干净。
我喝着马向着他们疾驰过去,张弓如月,弦锁流星,带着愤怒的羽箭划破长空,直奔其中一人后心而去。
一箭穿心,白羽染血,众人顿时惊惶地呼喝起来,齐齐扭头看往我的方向。
我没有迟疑,连搭羽箭,一箭追着一箭地射向离坟茔最近的那几个人,电光锁喉,寒芒攻心,箭矢犹若霹雳,携势而击,带着凄厉的尖啸。
追风索命,只在顷刻之间。
接连倒下数人,他们顿时重视起来,迅速列阵防御,警惕地面朝向我,准备迎敌。
眼见距离他们越发近了,我索性收起长弓,从鞍边取下长枪,挽花倒提,向着那群人冲锋而去,将枪尖笔直地剟入其中一人胸口,怒喝一声,将他挑飞砸向试图靠近我的人群。
随着一阵呼喝,洋洋一群人摔倒在地。我无心理会他们,转枪换手,一枪刺入另一边欲要偷袭我的人,然后托枪挑起,将他甩往一旁。
相比起接近我的人,坟茔前面的那几个反倒是十分自信那群人能够阻拦我一般,仍旧专心致志地指挥着人挖坟掘土,甚至连余光都懒得往我这里扫上一眼。
我抛枪换执,随后擎起长枪,向着距离坟茔最近的人猛地投掷出去——长枪的力道可比羽箭大太多,当时便贯胸而过,将他刺了个对穿。
我怒喝一声胯下骏马,撑着马鞍一跃而起,一脚踏在鞍上,踩着几人的肩膀飞身跃到了坟茔跟前,刚一落地便一把攥住枪身,狠命地将长枪从他身体里抽离,而后挡在坟前,倒背长枪怒视着齐齐向我转身的那群人。
「谁敢动他!」
我怒斥道。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问我,究竟是什么人。
「大齐皇帝陛下帐前游击将军殷其时!谁敢动这座坟!」
于是众人愣了,他们迟疑着不敢上前,直到人群后面走出一个气定神闲的人,他将刀支在地上,不屑一顾地对我说,他们就是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将此阻挠大齐南进之功的贼人掘坟毁墓,挫骨扬灰,并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赶紧走开,如此他们还能不和我计较,也不会上报到陛下那里去云云。
我气得枪尖都在低鸣——这样的事情,我相信陛下能够做得出来。
但我不能走。
我的身后就是裴三儿,他护得了平州,却唯独保护不了自己,所以我得护他。
于是我对他们说,陛下所言,当有圣旨,拿不出圣旨,今天谁也别想从这里过去!
——至于这样的命令,陛下又岂会手写书文,落下让旁人唾骂的把柄呢?
他们拿不出来,却也不想就这样离开,所以斥责我说,我这样挡在面前,是想造反不成吗?
造反?
不。
我殷其时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见。反倒是他们,如此污蔑陛下圣名,居心何在!信口雌黄,诋毁圣君,我看想要造反的该是他们才对!
他们怒视着我,不肯就此罢休,并且叱我说,今天我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若我不肯相让,就休怪他们对我不客气。
不客气?
我殷其时从来就不是个怕威胁的性子。
我冷笑一声,停了一停,托起枪尖指向了他们:「若你们今天执意毁坟,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于是那个人顿时沉了面色,他骂着我敬酒不吃吃罚酒,挥手便让手下的人亮起钢刀大喝着从四面八方向我冲来。
我心头本就憋火,如此更是心火炽盛,提枪横扫,将欲往上前的众人逼退数步。
只是这样的行为似乎也激起了他们的怒火,呵斥声响彻在他们的阵营后方:「怂什么!上!」
得了命令的他们顿时不再愣神,呼喝着架起数道刀光向我迎头劈来,我连忙举枪格挡,刚奋力将他们挡开,迫使他们连连后退,一旁又有人拎刀袭来,只是还来不及闯到身前,我已拖枪而攻,划地而拦,阻挡着他们近身的道路。
枪尖点地,我告诉他们,看在同袍的分上,我不想对他们下手,如果他们非要硬闯,那就休怪刀枪无眼,分不清谁是同袍,谁又不是同袍。
这句话惹得他们大怒,各个面目狰狞,压身换位,布好阵型,齐声暴喝后朝着我猛扑,我枪尖一抖,向着他们就迎了过去。
一杆长枪,破入他们的阵营,搅起烟尘一片,而后直奔他们的咽喉,他们执刀纷纷格挡,但终究一寸长一寸强,他们所有的劈砍都落到了枪杆上,正好给了我击飞的机会,任凭我圈枪直进,打得他们的钢刀当啷啷直响,犹难近身半分。
趁此机会,我且战且近,借游龙之势,穿破人潮,抖舞枪尖往要害点刺,逼得他们连连倒退远离坟茔。
他们看出了我的意图,四面将我环包,我收回长枪横在身侧,一步紧压一步环视着他们,就在那电光石火一刹,没有丝毫预警的瞬息,他们同时从四方扑了上来,譬若天罗地网,将我紧紧囚困。
我迅速压低身形,躲过他们上方的横斩,随即撤步扭身,持枪往后猛地一击,枪尾正中先头那人的胸口,他闪避不及,向后跌去,我反握枪头就势一扫,荡开众人,又借力于背后挽花,调转枪头向另一群袭来的人挥去。
枪尖的精光锐利非常,长枪掠火,横断天河,又岂是区区凡人之身可以阻挡?锋刃掭过喉头,一道血痕乍然显现,红练凌空,恰若长河飞瀑,血洒尘埃。
我一抖枪尖之血,背守孤坟,环望向周围大惊失色的他们。
就在此时,一道弩箭直朝我逼来,若非我下意识躲闪迅速,只怕其势之迅猛,足以将我彻底贯穿——意思已经很明了了,执弩的那人并不想就此放过我。
那支弩箭就像是先行的哨令,冲锋的号角,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今日此时此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于是接下来的攻击他们就像是面对了冉人一般,性命不要似的往上冲——他们可以不要,我不行。
我要是死了,裴三儿也保不住。
剖棺戮尸,不可避免。
所以守也得守,不守也得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允许他们再接近这座坟墓一步。
枪尖一凛,他们发起了冲锋,与我缠斗一处,招招式式,直往要害而来,大有一种不取了我性命就不肯罢休的意思在里面。
我提枪应战,长枪如同银蛇吐信,卷起猎猎劲风窜往他们的方向,破空声起,金石相撞,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微麻,长枪暗抖。
于是亢龙低吟,有悔无归,穿梭于人群之间横冲直撞,与他们手中的利刃相互绞缠,斗得铿锵铮鸣,数十道电光闪过,犹若霹雳震于长枪,火星如雨,耀得人两眼生疼。
好不容易打退了这一波,旁边另外一波又蜂拥而上,数十条长枪劈面就刺,惊得我脊梁炸出冷汗,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换了武器。
我俯身躲过直刺,擎枪挡住两侧攻击,压枪怒挑,绞起他们的枪尖狠命撇向一边,又迅速横枪档过一旁落下的钢刀,卷起利刃用力拨开,借势以枪剟入地面,撑枪而起,借力而跃,于空中横身侧踹数脚,尽中他们的胸口。
一片呼痛声起,我却丝毫不敢放松,回身将枪从地上拔起,旋腰而舞,将他们长枪直刺尽数击退,趁他们仓皇退却之时,擒龙尾,催巨蟒,长驱直入,笔直地搠入他们的阵营,抖腕扬臂,借着枪势奋力挞在他们的身上,犹如鲲鹏劈浪,又好似鲸鲵破海,荡得他们纷纷摔倒在地半天不起。
奈何这波刚倒下,又有一波如海浪一样涌了上来,压根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数杆长枪伴着喝声朝我直刺,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已经耗去我大量的体力,我不想再用无谓的躲闪继续被他们消耗下去,遂一扬臂架住数条巨蟒,举枪绕杆,将他们的枪尖裹成一团,随后缴于怀中,愤然拧身,将他们直刺来的枪力化作击倒他们的力量。
提起的气不曾落下,另一头高喝声又起,一群几乎杀红眼的人冲了过来——再好的体力也架不住这样的车轮战术。
我撩起枪尖,摆荡不休,将他们的进攻尽数击退,又挺枪直扎,向他们的要害之处,频频点刺,迫使他们不敢再进。
只是愤怒至极之时,总会有几个丝毫不理智的,欲要从我背后偷袭,劲风擦过我的耳边,好似冬日如刀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若再慢那么一刹那,怕这枪尖划过的就是我的咽喉。
就在躲闪仰倒至极,我趁此时机鹞子翻身,支枪在地,撑起身体时,顺势起枪绕住长龙,迅速猛力下压,滚过枪杆,托住银枪犹如毒蛇一般,游过胳膊,直朝他的咽喉逼去,就在他惊骇的刹那,我猛地攥住蛇尾,迫使那条嗜血的巨蛇悬停在他的喉头。
他惶恐不安地看着我,可就是在那个时候,怒从心头起,恶自胆边生,迫切结束这场战斗的心终究在那一刹那占据了上风,我拧枪直进,暗劲一使,猝然地将银亮的枪尖送入了他的喉头。
绞枪而出,我将那带着炽热鲜血的枪尖挥向其他的人,他们虽迟疑片刻,却终究还是如痴如狂地扑了上来。
我知道原因。
大齐的军令便是纵然身死也必须得执行方才下达的命令——一如我当初在西府军营里见到的那群人一样。
所以我格挡下他们的进攻,目光最终落在了刚刚气定神闲下令的人身上。
可惜的是,他现在已经不再气定神闲了。
他慌乱地望着我,显然当前的局势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于是我一边格挡着他们的进攻,一边擒住枪头绕于背后,猝不及防再取一人性命。
随后双臂缠枪而进,迫使他们攻守易形,且战且近,且近且逼,直让他们退无可退,愤而猛扑的时候,我方才连连掣步,佯作不敌后退逃遁,眼见他们不明所以,莽撞地追上前来之时,我迅速俯身躲闪,抽枪往后连退数步,出其不意地从背后连挑两人,随后倒身穿刺,再度一枪破开他们攻来的阵营,舞出枪花将所有尝试进攻的枪尖尽数击飞。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良机,我接连腾挪数步,猛地擎枪转身,抛出长枪,扣住枪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人咽喉搠去,而后死钳长枪,猝然停驻。
那一点刺目的寒芒就此将将悬停在那人喉头跟前,不过寸许。
他愕然地看着我,一滴晶莹的汗液从他额角缓缓淌落——这个距离,我只要如同方才一般,略使暗劲,他就别想从这个地方站着离开。
所以他吞了口唾沫。
我想周遭的人大约都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们的呼喝声就也在那一刹那戛然而止,所有人的步子就此凝滞,不敢前、不敢后,不敢进、不敢退。
我努力压住自己粗重的喘息,然后尽可能平稳地给他吐了一个字:「滚。」
于是这一次他不再犟了,嘴唇虽轻颤着,却不减眼底的恼怒与愤恨,犹豫半晌光景,才对我说了一句:「你等着……」
这才抬手一挥,勒令着他的那些手下执枪对我,一步压一步地离开了。
等到他们离开,远得连背影都看不见的时候,我方才撑着枪,泄力单膝跪倒在了地上,拼命地喘着粗气——若是方才不曾果决地擒贼擒王,只怕再与他们鏖战一会儿,待我力气消耗殆尽,这场争斗到了最后究竟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我才终于能够回头看向那座孤单的坟茔。
他的名字庄重而又肃穆地写在上头,而背后的坟丘已被刨开大半,黑色的棺椁也已隐隐露出了一角。
我将枪插在地上,蹒跚地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想要鼓起勇气,触一触冰凉的墓碑,却最终还是失了胆子,悬停在碑上的手紧握成了拳,随后只能恨恨撇过头去,不敢细看。
绕过碑文,来到坟丘处,我的手扶上露出的棺椁一角。
我不知道我再来晚一点,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不敢深想,只能跪在旁边攥着那一角,低声地对他说:「好好睡,我守着你。」
酸胀的泪意冲击着鼻梁眼眶,我想要哭,可是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之后我跪在他的旁边,双手捧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将墓坑重新填平聚垒。
一丛一丛的土从我手中重新归入坑中,曾几何时,我与他列国游学,意气风发的过往又情不自禁地涌上了心头——古今兴亡多少事,最终还得尽赴于这一抔黄土之中。
我紧攥着他坟前的沙土,任凭它们从指缝溢出,划破天空的惨叫声遥遥地从远方传来,抬头,我望向那边仍旧火光冲天的平州城,惨痛与哀号在那厢隐隐约约地响着,俯首,这一旁微风轻叹,寂静祥和得仿佛都能让人忘记刚刚的那场纷争。
——他始终安静地在那个地方,沉睡着、沉睡着。
于是那一刻,一腔悲戚终究按捺不住,化成泪滴坠落下来,沁在土壤间,转瞬之间消逝不见。
我没有离开这里,而是挨着长枪坐在了他的坟前。
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知道一旦离开,那群人一定会再度折返,刨坟掘墓,剖棺戮尸——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所以我选择守在那个地方,寸步不离。
不出所料,没有多久之后,又来了一批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彻彻底底地摧毁这座坟墓。
但——
守在这个地方的人是我。
一杆枪,一把刀。
只要我还能站在这座坟茔前一天、一刻、一瞬,我就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
即便靠近,也不可能。
那几天的时间里,来了无数拨人,犹如海浪一样,前赴后继,不知休止。
他们一拨一拨地闯,我一拨一拨地拦;他们一拨一拨地攻,我一拨一拨地守。
到了最后我甚至都记不清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来了几多次,只会木然拦在那方墓碑跟前,挥舞着枪阻击着每一个试图接近这座坟墓的人。
直守到遍体鳞伤,鲜血融着汗液,一丝一缕地顺着伤痕流淌,一点一滴地聚集在颤颤的指尖,而后滴落到地上,融入泥土之中。
我已是站不住,起不来,只能靠着那杆枪,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地盯住他们。
——我守不住一个活人,难道我连一座孤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都守不住了吗?
我不服、不平、不忿、不甘。
它们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炙烤在我的心口,燎着残存的理智。
所以我咬紧了牙关,咽下口中几乎干涸的血沫,从地上拔出那杆支撑着身体的长枪,枪尖指地,倒提而起,缓缓划地为拦,然后看着欲进不进,欲前不前的他们,恨不能嚼穿龈血,然后道了一个字:
「来。」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迟疑了。
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试探性地朝前几步,却又极快地瑟缩回去。
眼见着他们如此模样,我冷笑一声,蓄了蓄力,用枪尖指向他们怒吼道:
「上啊!」
于是有人怒了,提着刀呼喝着就要闯上,但在我托枪直刺向他咽喉的那一刻,登时就住了步子,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样,最终还是恨恨一声,退了回去。
就在此时,远处一匹快马奔袭而来,一个擎着文书的人端坐上头疾驰而来,急匆匆地下了马,将信件递给领队的那人。
那人拆开看过,怨憎地瞪我一眼,随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撤退的命令。
围攻我的人在那时如蒙大赦,他们小心地防备着我,小心地撤退着,待退到我追不上去的距离时,这才仓皇奔逃,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了。
可我不敢放松。
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的我只要一倒下去,就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了,所以直到天地归于沉寂,虫鸣复起,鸟啼复啭之时,我才终于松开了支撑身体的枪,任凭它横倒在地,击起一片烟尘,而我则往后跌坐了下去。
我靠在墓碑上,仰望着烟火缭绕的霞光,看着血红的云彩铺满整个天际,低低地喘息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之后我就一直守在那里。
只不过自从那天那支队伍撤退以后,就再也没有齐人来过。
即便如此我仍旧不肯放松,我不吃不喝地守在坟茔前,生怕短暂地一走开,便会让他遭遇不测,偶尔困了,我便在他跟前低头闭目养养神;醒了,便坐在他的跟前看着远处一片乱象的平州城;若是太过寂静,静到令人几乎窒息的时候,我则会低低地同他说说话,说说我们以前游学的时候,经历过的、遇到的那些趣事,聊一聊我们分开之后,互相写过的那些书信、曾经约定过的事情,还有……我们曾经的梦想、向往、渴望、追求等等等等。
我仿佛在那些叙述中,又回到了许多年前,我、阿惕、魏无咎、陈言之、裴子攸,五人共席,坐在树下,各自举着玉盏美酒,高声笑闹欢呼,说尽少年豪情,道尽平生意气,志气高昂,神采飞扬——只是如今,烟云卷过,昔年游子,已去其二……
我终究说不下去了,只能闭上眼靠在他的墓碑上,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安静时光。
疲劳、饥饿、口渴一点一点地摧毁着我残存的意志,然而我始终都不敢走开,我明知道他们再来的可能性极小,但我害怕的就是那最为可怕的「万一」。
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点一点地向我的方向靠近。
只是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同,那不是一群人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的。
我缓缓将手挪到了一旁的刀上,长枪于此时的我而言,已是太重了,唯有刀,我还有拿起来的力气。
攥住刀柄,迫使刀鞘将利刃吐出寸许,然后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垂头闭眼屏气凝神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待那声音靠近我,发起进攻的一刹那,我再后发制人,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事情我都构想好了,但我唯独没有料到,那个声音在来到我不远处时竟然停了下来。
我睁开了眼,正想要探寻,却不料一个酒囊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怔住了,迟疑地抬起头,永贞正静静地望着我。
于是那一刻我什么都忘了,什么也都不会做了,我只想看着她、凝望着她,目不转睛,一寸也不舍得挪开。我怕我一旦闪了神,就会发现她不过是我濒死时所见到的幻影,然后在眨眼的刹那,彻彻底底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回忆的希冀与存在过的烟尘都不留下。
随后她就蹲了下来,蹲到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双眼。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抬起了手,捧着我的脸,轻轻地、柔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血迹,她的手温温润润,让人忍不住眷恋、沦陷,一丝一毫都不想逃离。
所以我攥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睫毛轻颤,眼底哀伤流转,到了最后却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不在乎她到底要说什么,我只想此时此刻不要再失去她,也不要再把她推得远远的,我只想自私地让她待在我身边,陪陪我,别离开我。
于是我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狠狠地搂在怀里,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她抱住,片时也不想松开。而她也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贴在我的颈窝,低声啜泣,幽幽响起,绵绵不绝。
她给我带来了点奶酒、干粮和肉干,然后坐在了我的旁边,静静地看我吃着喝着,并且时不时地在一边轻声叮嘱我,慢一些。
我只能一边点头,一边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将所有的东西吃了个干净,而后才格外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她怨责地瞪我一眼,拿手指一戳我脑门,便扭过头去不肯再理我。
我不知如何哄她,只能轻轻拉拽着她的衣袖,轻轻地扯着,直扯得她恼羞成怒地回瞪,我才连忙缩了手,大气不敢吭一声,然后挠着眉毛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
好在她没有怨责我太久,很快她就小心翼翼地问着我,所守的这座坟茔是不是就是往昔我跟她提过的那个友人?
裴子攸?
我看着她的眼,最终还是点下了头,说了句:「是。」
她没有再细问下去,而是在一旁静静地陪着我,坐了许久,守了许久。
得益于永贞时不时送来水和干粮,我才能够继续守在那个地方,不用离开。
虽说这里一直没有人马再如头几日一般,誓要掘坟毁尸,但还是有人偷偷躲在远处窥视。所以我片刻都不敢放松,也片刻都不敢离去。
我救不了平州城。
我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她在腥风血雨中熊熊燃烧,直至化成一缕青烟,飘向阴沉沉的天空。
等到收回远眺的目光,远处一个蹒跚而行的人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正缓缓地、踉跄地向我走来,衣衫不整,头发披散,狼狈至极——我甚至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文在中。
他看到了我,步子快了几分,这让他身形顿时不稳,一个趔趄便跌到了泥泞之中,他伏了片刻,便挣扎着爬起,一路踉踉跄跄地继续向我行来,那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到我跟前的时候,他方才猝然停驻。
我这才看清他,脸上的淤青甚是明显,两眼通红,头发散乱,带着恨意带着泪光,正死死地盯住我,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连忙赶上去搀扶他,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瞪着那双赤红的、尽是泪意的眼,磨牙凿齿地对我说,殷其时,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不好的预感袭来,我看着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我大约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敢猜。
见我迟疑,他顿时急了,膝行几步扯住我的衣裳,然后道:「殷其时,我受不了了,你帮我,我求求你,帮帮我。」
我摇头退了回去,然后坐了下来。
我说,我帮不了你。
我谁也帮不了。
他越发急了,膝行到我的跟前,再度将我扯住,伸手指着后面的平州城,拔高了声音:「殷其时,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他就是个疯子,疯子!那是六十万人,那可是六十万条性命呐!」
你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你知道那座城里还剩下多少人吗?
你知道他让他的军队在那里都做了什么吗?
文在中厉声地质问着我,但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又或许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但这不重要。
「殷其时你帮帮我,就算是我求你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帮我了。」他跪在我的面前扯着我的衣服,拼命地搡着,急切切地如此说着。
杀了他!
杀了文明!
杀了他,杀了他!
文明——就是陛下。
他疯狂地在我面前斥喝着,但是我坐在那个地方,看着眼前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摇头。
我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我身上扯开,然后告诉他,我帮不了你,文在中。
为什么?
他问我。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十分郑重地告诉着他:
「因为你,撑不起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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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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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其时?安顺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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