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恶意
少女阿修罗2:譬如朝露,拒绝蒸发
我妈恨我。
在我被抓进派出所时,她只是冷漠地说,「这么没用不如死了算了。」
后来我跳楼没死成,成了植物人。
她站在我床前痛哭求我不要死。
我看着她,干涸的眼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妈,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爱你了。
1
我跳楼没死成,变成了植物人。
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然后浑身插满管子,才能苟延残喘两天。
我的灵魂飘浮在空中,观察着医院来来往往的一切。
从我被送进医院的那天起,我的母亲仿佛一夜间就白了头。
她满脸憔悴,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我,眼里都是绝望。
一起来的,还有我的继兄,那个温文尔雅却推我入地狱的男人。
我很惊讶,他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我以为我死了,他们真的会很高兴,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开开心心地过完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们悲伤给谁看?
医院里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我忍不住往声音的方向飘去。
母亲怀里抱着新生的婴儿,满眼都是喜悦,丈夫贴心地为妻子盖好被子,接生的护士连连道喜。
多么和谐的场面,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明明没有知觉了,我却忍不住眼眶一热。
因为我出生那天,是个大冬天。
2
你们有没有见过妓女的孩子?
一个在咒骂与懊悔中出生的孩子,一个一出生就带着罪恶的孩子。
我出生那天是冬天,雪下得很大,洋洋大雪几乎落满一地。
而我妈身影单薄,挺着个大肚子走在去黑诊所的路上,她那个时候还很年轻,才十八岁,就出来打工了。
也很穷,没有钱。
她什么经验都没有,只是觉得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反应过来后着急地想去诊所打胎。
但医生告诉她,已经七个月了,打掉的话她自身也有性命危险。
于是我就被这么稀里糊涂地生了下来。
我降生的那一刻,她看着怀里的婴儿既不安又嫌弃,因为从今天起她就多了一个拖油瓶了啊。
一个她很厌恶的拖油瓶……
对,因为我的生父是她的嫖客。
至于是哪一个,她也不知道……
不然就可以早点扔掉这块烫手山芋了。
3
后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也长大了。
从记事起,我和我妈就住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冬天会漏风,夏天会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能靠着挂在天花板上的大风扇吹得凉快些。
仅有的一间房也被隔成了两块,我住旁边那间小的,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小小的床,而另一间是她接待的客人场所。
最开始的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每天都会有不同的男人来我家,他们身形各异,年龄相差巨大。
有西装革履的都市白领,也有妻女俱全的中年男人。
而我妈对待每一个人都是笑脸相迎,却在他们离开后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摆出臭脸,把那些男人给她的「酬劳」摊开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数着。
钞票翻动响起一片哗哗声。
她嘴里也跟着掷地有声,「穿得人模狗样,才给几个钱!亏老娘那么辛苦地伺候他!」
我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堵在心底很久的话问出了口,「妈,为什么每天都有不同的叔叔来我们家?」
我不是傻子,同学异样的眼光我看得到,他们鄙夷的表情我也感受得到。
那天下午,班长把我恶狠狠地推在了厕所地上,他说我妈是鸡,说我是婊子的女儿不配跟他们一起读书,还骂我以后也要当鸡。
然后他们一群人哄笑着离开,而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呆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最后,我用力地抹干了眼眶里流出的两行泪,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他们就是嫉妒我成绩好才会这样欺负我,我不会害怕的。
但是,人能一直欺骗自己吗?
我妈愣了片刻,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声音艰涩,又朝她发问,「别人说的当鸡是什么意思?」
鸡这个字好像一下子就戳中了她,她疯了一样朝我冲了过来,然后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但她还是不满意,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不断在我眼前放大,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打。
她狂扇我耳光,直到把自己的手掌都打红了,她的怒气才终于有所平息。
她开始指着我的鼻子骂,「老娘生你,养你,让你安稳活这么大,你不知道有一点点感恩?」
我妈癫狂的样子让她精心画的眼线都花了,汗水混着眼线的黑印流了下来,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索命的恶鬼。
我被打得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大人似乎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痛苦归咎在小孩身上,明明不是小孩子自愿被生下来的。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没出生过。
这样,我和你彼此都会幸福一些吧。
4
我妈还是照常接客,每天迎来送往。
而在我八岁那年,她说她第二次遇上了人生真爱。
那天我妈带了一个陌生叔叔回家。
她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他,在面对他时脸上没有对其他人的不耐烦,看他的眼神也无比炽热。
对他说话时用的也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而不是暴躁的大喊大叫。
在一个午后,她快速地从房间收拾好衣物,提着一个大行李箱从门口走了出来。
楼下还不时传来两句男人喊她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中间,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而我妈,在这时也终于想起了我。
她眼里闪过几丝纠结,拉着行李箱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最终,从楼梯上走来的男人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门,也毅然决然地把我扔在了这里。
很久以后,我妈问我还记不得八岁时的事情,我说不记得了。
其实我是骗她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对她说带着这个拖油瓶干吗?
然后她就真的把我扔在了这间小房子里。
她从红色的钱包里抽出十几张钞票,用力地按在了桌子上,然后说,「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妈!」
然后她用力地关上了铁门,刺啦的撞击声把我吓到了,我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又是一阵耳鸣。
只能蹲在地上,缓了好久好久才再次听见声音。
透过玻璃窗,我看着楼下我妈雀跃的身影,心底莫名地透出一丝悲凉。
原来小小的一扇铁门,能够隔绝两个世界啊。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里面传出人物的说话声,和天花板嘈杂的风扇,还有楼下响起的汽车发动声,一起构成了我第一次被抛弃的记忆。
5
看着桌上的一沓钞票,那是我第一次对钱有概念。
之前我妈没给过我钱,学费也是她自己交的,她说女孩子一和钱打交道就会变坏。
嗯,她虽然自己是妓女,但还是不希望我和她一样当妓女。
我拿着钱去买了好多好多方便面,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我妈不准我吃,她说这不健康。
热汤烫得我舌头直疼,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我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之后,我盯着眼前空荡荡的房子,以前怎么没觉得困住自己的小屋,会有这么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眼看天花板看了好久才睡着。
可是却被一声惊雷吵醒,窗外风雨交加,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上,玻璃都晃得厉害。
我赤脚跑下床,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下意识地去抱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哦,原来妈妈已经离开了。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啊……
我躺在她的床上,拼命感受她的气息,可是什么都没有,连一缕香味都没留下。
眼泪不受控地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妈妈的世界里有很多人,但陈妍的世界里只有妈妈一个人。
陈妍,你以后就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了呀……
6
我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很久,久到对时间都没有概念了。
后来还是收租的阿姨来敲我家门,才把我从浑浑噩噩中叫醒。
不锈钢铁门被晃得直响,她说我们家已经一个月没交房租了,再不交钱就把我们赶出去。
我只好拿出剩余的钱给她,她嫌恶地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接过了皱巴巴的钞票。
临走时还警告地对我说,让我妈按时交房租。
但是我真的没钱了啊,钱都给她了。
我饿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胃就好像在灼烧一样疼。
眼泪流进了嘴巴里,是咸咸的味道,我真的好饿啊……
我蜷缩在沙发上,把自己抱成一个茧的模样,只有这样才能好受点。
冰箱里已经没有东西吃了,我把头埋在手肘里,像鸵鸟一样,低低地哭着。
虽然她经常打我,还骂我,明明她不在不会有人对我恶语相向,但是我现在真的好想她啊。
于是我拼命地在心里喊妈妈的名字,卖火柴的小女孩看到了外婆,也许我也能看到我的妈妈。
或许是老天真的听到了我的祷告,迷迷糊糊间好像有门锁的转动声响起,尔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揉了揉我的眼睛,看着面前那道身影,有点震惊。
真的不是幻觉吗?
真的不是我饿晕了吗?
可是为什么她这么憔悴,为什么她瘦了这么多?
那个男人不是说要带她去过好日子吗?
我没敢开口说话,生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美梦,可她却紧紧地抱住了我。
体温是那么真实,一点也不像假的。
可她却又放声大哭起来,「那个杀千刀的啊!把老娘的钱骗得一干二净!」
「老娘都打算从良不干了,他才告诉我他还有个老婆啊,呜呜呜!」
我从没见过她哭得这么伤心的样子,只能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哄我入睡那样。
她一边放声大哭着,一边去柜子里找酒喝。
瓶瓶罐罐堆满了一地,她怀里揽着一瓶酒,手里也拿着一瓶,仰头倒灌着。
她一边喝,一边骂,眼睛红得吓人。
我真的很害怕她这个样子,想劝,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虽然我妈钱来得不干净,但她真的是一个很顽强的女人,第二天,她的那些老主顾又上了门。
而我呆坐在客厅里,看着她迎来送往。
但她好像始终执迷于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每有条件尚可的男人提出要带我妈走的时候,她就欣喜若狂,像当初十七岁时一样,奋不顾身抛下一切也要和初恋在一起。
而我,也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抛弃。
最后,她也没有找到真爱,每次都是狼狈地一个人回到家。
先抱着我痛哭一场,然后扇我两个耳光,问我为什么不是男人,要是我是个男人就可以给她依靠了。
她总是又哭又笑,打我完我之后又痛哭着认错。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7
我妈很美,虽然她的脑子算不上聪明,但她真的很美,几乎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而我最大的不幸,或许就是继承了她的美貌。
从我读初中起,我妈的那些客人们面对正在客厅写作业的我就不再是漠不关心。
他们总会有意无意地从我身边经过,然后夸奖我两句,「妍妍长得真漂亮。」
「妍妍才貌双全,以后一定能够成为高端人才哈哈哈哈。」
那肥腻的大手不经意间从我背后拂过,让我觉得很恶心。
是真的,很恶心。
我压住了满腔烦闷,去找我妈,我想换个环境,可她抱着手机跟客人们又聊得火热。
她夹起嗓子,「好啊,张哥那人家等你哦,你可又不要被小狐狸精给勾走魂了。」
可看着她那张脸,我突然就觉得嗓子好像被一团棉花给堵住了,好像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小狐狸精?
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失落地关上房门然后转身离开。
仰躺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日复一日地听着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叫床声。
眼泪莫名地就从眼角流了下来,我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了起来。
不见天日的黑暗和窒息感让我觉得好受了一点,可是耳边的声音就跟魔咒一样,无论我怎么做,都驱散不了。
就像我是妓女的女儿这个身份,已经成了烙印一样。
8
我妈这么多年的坚持和努力还是起了作用,她真的找到了那个要带她上岸的男人。
那天我刚从学校回来,我妈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一身新衣服给我换上,她难掩满脸激动,再三叮嘱我,「陈妍,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我看着镜子里容颜娇俏的自己,心底里没来由地厌恶,我不想变得漂亮。
于是我又下意识地想要拾起灰扑扑的校服。
「妈,我就穿校服去行不行啊。」
我妈当即就黑了脸,她重重地拎起我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陈妍,你妈我好不容易傍上那一个大款。」
「要不是因为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你妈我早就飞黄腾达了。」
听到她这话,我心底只觉得好笑,你哪次离开没有抛下我啊。
但我又能反抗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呆坐在那,任凭她把我打扮成精致的娃娃。
精致的娃娃上了车,去了高级的餐厅,充当着母亲扮演体面人的工具。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年过五十,但并没有中年人的大腹便便,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面容精致的少年。
他皮肤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而眼角下方却有着一颗淡淡的泪痣。
我妈热情地招呼着他坐下,「坐啊,小远。」
哦,他叫方宁远,今年读高二。
「妍妍,快,叫哥哥!」
在她期待的眼神里,我只能喊了一句哥。
方叔叔和他的母亲离婚了,正在物色新的结婚对象。
而我妈在这场很明显是筛选的宴席中游刃有余,她殷勤地帮方宁远夹着菜,讨好着方叔叔,做足了当好一个后妈的表面功夫。
这场宴席在座的人都心思各异,而只有我在低头捡筷子时,注意到了方致远桌下那双紧握的手,青筋毕现。
他好像,很恨我。
最终凭借着一纸婚前财产协议,我妈顺利嫁入方家。
去方家的前一晚,她抱着一罐啤酒边喝边跟我说,「对于方强这样的生意人而言,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花瓶。」
「他在意他儿子,那我就好好对他儿子,他要在女人身上找面子,那我就把他伺候得舒舒坦坦。」
我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找了一块湿毛巾覆在了她额头上,「妈,你醉了,以后少喝点酒。」
可她今天很开心,没有像往常一样喝醉了之后会打我,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的妍妍哪,咱们母女俩要过上好日子喽。」
方家派了车来接我们,汽车启动时,我摇下车窗,看着那栋我居住了十六年的小房子,心底一片惆怅。
这里,曾经是我逃不掉的牢笼,可现在却轻而易举地挣脱了。
汽车还不断在大道上行驶着,两旁景象不断变化,从杂草丛生的田野到高楼林立的都市。
我们离方家越来越近,我妈离她想要的上等生活也越来越近。
而只有我,从牢笼逃向牢笼,从苦难走向地狱。
9
记忆回笼,浑浑噩噩间我又的灵魂好像又飘回了病房。
这次,我妈离开了,只剩下继兄方宁远坐在我床前,拿着蘸了水的棉签一下又一下地帮我擦拭着已经起皮的唇角。
以前,他只有在折磨我的时候,才会这么用心。
他看起来好像也很久没有睡好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底下满是一片乌青,他看着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喃喃自语道,「妍妍啊,快醒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很想笑,以前我活着的时候渴求而不得的爱,现在快死了反而都有了。
笑着笑着又很想哭,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却发现里面早已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
方宁远啊,既然你恨我,又为什么要假意对我那么好,却又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推我下地狱?
10
我刚来方家的时候,方家别墅里的佣人嘲笑我妈是个拿不出手的花瓶,连带着我也不受待见。
那天,我拖着重重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尴尬地看着佣人,可偌大的方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的房间在哪。
而这时,厚重木门合上的声音响起,方宁远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眼镜出现在了扶梯前。
他只冷冷地朝下瞥了一眼,刚才那群还气焰嚣张的佣人就立马瘪了下来,不敢多看他一眼。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这几步也踩在了我心上。
他像神祇一样降临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背,用好听的嗓音对我说,「妍妍不怕,以后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天真啊,还傻傻乎地很感动,真的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哥哥,那天晚上还高兴得躲被窝里哭了好久。
后来,我正式改名方妍,也转学去了方宁远的学校。
回忆起那段时光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方宁远会在自己写完作业后跑到我房间里,教我写那些晦涩难懂的数学题,然后笑着鼓励我,「妍妍很棒了,学得很快!」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眼角笑起来的纹路,只觉得没有什么比现在还幸福的事情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因为我妈,她从来没有夸过我,在面对学习时,她对我好像永远只有一句话说,「你要是不努力读书就跟我一样,人生完蛋了。」
方宁远,我是真的真的很珍惜你这个哥哥呀。
可惜啊,偷窃而来的快乐,终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方叔叔和我妈对于我们兄妹之间的和谐相处非常满意,我妈在餐桌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他有多么多么让人省心。
他只是笑笑,然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隐约察觉到些不对劲,想和他说两句话,他却直接沉默转身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场报复,他到底隐忍了多么久。
11
那个下午,我背着书包,乖乖站在教学楼下,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头,等着和方宁远一起回家。
他比我高一个年级,所以每次,我都得等他十几分钟。
可是今天啊,我从黄昏等到了日落,也没能等到我的哥哥,我沮丧地想要回家,却等来了一群流里流气的小混混。
他们邪笑着,把我绑了起来,把我带到了一栋烂尾楼。
我呜咽地叫着,想求他们放过我,可霸凌哪问这么多理由?
他们就跟我小学同学一样,把我狠狠地推在水泥地上,然后抢走我的钱,把我打了一顿。
12
我拖着满身的伤回到了方家,整栋房子,没有一间房的灯是亮着的。
看着黑漆漆的客厅,我真的好想哭。
妈妈和方叔叔出去度假了,哥哥也不在,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趴在床上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小声啜泣着,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钥匙插入门锁的转动声响起。
黑暗中,我依稀看清了他的脸,是方宁远。
于是我一把跳下了床,然后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开始放声大哭。
他手臂一僵,似是想要安慰我,却又没了别的动作。
他的手始终停在半空,我预想的安慰也没有到来。
空气中只剩我一个人的呜咽声,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哭够了没?」
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不耐烦和冷漠。
于是我立刻就松开了手,望着他那双狠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两步。
倏地,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脖子。
接着,那只指节有力的大手猛地收缩了起来,力道之大,我几乎 以为我会被掐死。
就在我即将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却突然放开了,还发出了一句嘲讽的轻笑,他说,「陈妍,哦不,方妍,你知不知道你妈是小三啊?」
我骤然失神,呆呆地看向他,双唇张了张,最终只从里面吐出了几个破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对不起。」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关系。」
可黑暗中,他眼睛里的恨意却灼热得令人害怕,他说,「我吃过的苦,你会一一尝遍。」
大门被重重合上,方宁远离开了,可我却在他离开的那瞬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仰慕了那么久的哥哥原来那么恨我。
陈妍,你是第三者的女儿,罪加一等了啊……
13
方宁远总是暗戳戳使坏,会不经意间在显眼处给我制造点小伤口。
他好像是想通过折磨我的方式让我妈来痛苦。
可是他不知道呀,其实我妈不爱我。
不是每个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小孩的。
我身上的伤口好不容易结了痂却又被他给撕开,但尽管这样我妈还是发现不了。
因为我妈忙着要生小孩了,她做足了试管手术的准备,哪里还有空来关心我。
方宁远要是把我给弄死了,我妈就可以跟方叔叔生一个新的小孩了,我妈不知道得有多感激他。
以前是假装把他当亲儿子,现在估计是真能把他当亲儿子来对待。
他其实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
每次方叔叔回来都会给他带很多礼物,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而我妈给我的,就是千篇一律的粉色玩偶。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粉色玩偶。
方宁远的妈妈也很爱他,尽管他们分开了,但他的妈妈每个星期都会坚持来看他。
他不知道,他妈妈看他的眼神里是多么深的一片爱意,是我渴求而不得的爱。
我是真的,真的,很羡慕。
但别人的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默默转身离开,独自把那些糟糕的情绪独自嚼碎了然后又吞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陈妍就是独自一人了。
以后,也会是。
14
方宁远嘴里叼了根烟,斜倚在我房间门口,戏谑般地看着我,「你妈马上就要给你生弟弟了,你就没一点不开心?」
听到这话,我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心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怼了他,「生了个弟弟来分你的家产,不应该是你有危机感吗?」
他沉默了一阵,最后把烟头丢在了地上狠狠踩灭。
看他吃瘪的样子,我真的很痛快,因为以往都是他一直欺负我,这次终于报复回来了。
就在我沾沾自喜的时候,方宁远突然用手撑住了我身后的墙,他如恶魔般在我耳侧低语,「你说,我会不会让你妈的孩子生得那么容易?」
他用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脸,「好好赎罪啊,方妍!」然后轻松离去。
我抚着脸上被拍红的那处,在原处站了好久好久,腿都僵了才反应过来。
真狠啊,方宁远,你总是能一下就戳中我的软肋。
我看着在厨房忙碌,为方叔叔一家洗手做羹汤的妈妈,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嫉妒的感觉。
马上他们就会有孩子,然后变成亲密的一家人,我就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了。
我忍不住冲上前去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她愣了一下,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么亲密过了。
又忍不住搂得更紧了一些,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妈,你可不可以不生小孩了?」
毫无意外,她狠狠地甩了我一个巴掌,「你怎么这么自私,就这么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眼泪一下子就蓄满了眼眶,明明很疼,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了。
或许是因为心麻木了,所以身体再怎么痛也不觉得痛了。
可是方宁远,你用那眼神可怜谁呢?
不是我越惨,你越开心吗?
15
每天放学回家要走的那半个小时路程,几乎成了我人生最为艰难的一段路。
当看到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场面时,就好像在不断提醒我,提醒我是一个被抛弃的人。
我真的很害怕回方家,有的时候我想就算回到那个潮湿闷热的出租屋待一辈子也是好的。
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又走到了那里,走到了那条泥泞不堪的小路上。
在路上,我看到了一个约莫三年级的姑娘,她被一群男孩围住,被逼得一步步后退,眼里满是惊慌和无措。
和她对视的那瞬间,我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我。
小时候的我,也多么希望这个时候能够有个人出来拯救我啊。
所以,我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从路边抄起一块砖头就往他们头上砸,狠狠地砸。
他们吓得落荒而逃,而我盯着眼前泪眼盈盈的小姑娘,抬起手替她擦干了泪痕,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大白兔奶糖。
「乖,吃了就不难过了。」
而冲动的后果就是,我被抓进派出所了。
派出所的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跟人打架了。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了这里,她对警官满脸赔笑,可看着我的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不耐烦。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给我惹事!」
「你爸好不容易准我要一个小孩,你别把老娘的事又给搅黄了!」
我无力地张了张嘴,很想辩解些什么,「妈,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啊没有?从小就喜欢装可怜!」
「要不是因为你这么个拖油瓶老娘这么多年能过得这么惨?」
她又一次不管不顾地堵上了我嘴,剥夺了我为自己辩解的权利。
仿佛不断打压我,看我痛苦,就是她获得能量的方式。
为什么不能够让我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呢?
我想说我没有打人啊,我看到一群人在欺负一个姑娘,我上去帮她了啊。
算了,没有人会在意啊。
陈妍,就是一个满口谎言的坏姑娘啊。
回到家时菜已经做好了,我们四个人沉默地在桌上吃着饭。
我妈讨好地看着方叔,试探性地开口,「妍妍我已经教训过她了,那孩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要?」
他说,「就这两天吧,找医院去安排一下手术。」
我手中握着的筷子抖了两下,最终还是落到了地上,啪嗒一声,心仿佛也跟着碎了。
16
站在天台上的时候, 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给我妈留了很厚很厚的一封信,虽然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看。
桌子上面我也放了这么些年我攒下来的一点钱,虽然不多,但是都给她了。
她说我是她的拖油瓶,好像确实是这样,所以拖油瓶选择死在外边,不会打扰到她的生活了。
这样她也不会觉得房子是凶宅,住的时候不吉利。
她和她以后的小孩也能毫无顾忌地快快乐乐地生活。
我木木地蹲在扶栏上,打算等到下面的人群都散光了再跳,这样也不会砸到别人。
「方妍,你干吗!」
从身后传来的惊呼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疑惑自心底冒出,方宁远为什么会来这儿?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也走了上来。
「陈妍,你要死赶紧给老娘死!」
「用死来逼我不给你生弟弟,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她横起两道眉,似乎恨极了我,可是她不知道啊,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拖油瓶活着,也真的很累的。
一旁的警察劝着她让她说话言辞不要这么激烈,要少刺激我。
我妈听后连忙摆手,「警察同志,你们不知道我看着她长大的,这丫头从小心机就很深。」
「她现在就是在威胁我。」
我绝望地看着她,感觉连呼吸一口都好难,「妈,你知不知道,你才是第一个将刀捅向我心脏的人啊?」
她嗤笑一声,「你的命都是老娘给的,你个贱货还不知道感恩。」
心脏就像被揪住了一样,真的好疼。
为什么会有妈妈喊自己的女儿喊贱货啊?
我站在天台边,看着她那张不耐烦的脸,又往后退了两步。
「妈,这条命是我欠你的,那我今天就还给你好不好?」
我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看着楼下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内心突然一阵放松。
「挺好的,不会砸到别人。」
「死在外面,也不会不吉利。」
我像一只断了翅的蝶,从空中翩然坠下。
可我真的好倒霉啊,求生不能,求死也不得。
掉下来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挡风篷,锋利的铁片将我身上刮出好几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我唇角抿出一丝苦笑,挺好的。
等血流干了,我也算剔骨还母了吧?
妈,我们之间也就两清了吧。
我不欠你什么了啊……
可是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那么惊慌……
还有方宁远,你装出那副样子给谁看?
你不是早就巴不得我去死了吗。
可是我太疼了,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浑身的骨头都快要碎掉了。
再次醒来,我已经变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里,怎么也动不了。
17
耳边传来医生的交谈声,「这姑娘伤得太重了,浑身多处粉碎性骨折,现在也还处于意识昏迷状态,唉,太可怜了。」
我只是迷迷糊糊地想,伤得这么重了,居然还死不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妈只是要给你生个弟弟你怎么就真跳楼了呢。」
「唉……」
门再次被关上,只剩下护士的交谈声。
「你说这小姑娘父母看起来也挺有钱的,为什么还这么想不开啊?」
「不知道啊,不过你说一个人要是连死都不怕,那应该是活得太痛苦了吧。」
是啊,活得太痛苦了……
要是当初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我只想走,可是我飘啊飘,从顶楼到地下室,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离开医院一步。
绕来绕去最终只能回到病房,然后日日对着自己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像花朵一样日渐枯败、腐烂。
方宁远又来了一趟,他坐在病床前拿起水果刀给我削了一个苹果放在手里把玩,然后自说自话。
「妍妍啊,你妈手术成功了,她真的怀上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手不由得猛地抽搐了一下。
方宁远看到了却很激动,「我就知道,只有在说跟你妈有关的事情时你才会有反应!」
「医生,快来,病人有反应了!」
是啊,我是有反应了。
可是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继续苟延残喘了,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大彻大悟,我究竟有多么可笑。
我自以为的解脱,在大人眼里不过是闹脾气的手段,他们的生活从不因为我而耽误停留。
所以啊陈妍,该走了啊。
人在一心求死的情况下,身体机能会衰败得很快。
医院的仪器嘀嘀地叫着,里面传来我心率急速下降的警告声。
模糊间我好像在急救室门口看到了我妈的身影。
意识涣散的前一刻,无影灯刺痛了我的双眼,胸腔处的电流感让我浑身一震。
「快,继续!」
「嘀——」
一道横线出现在了显示屏上,心率为零。
「15 时 31 分,病人抢救无效死亡。」
再见,这个一点儿也不美好的世界。
(完)
番外
我妈一直不懂我,我好像也不了解她。
搬家的前一天,我看见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相册,然后面无表情地扔进了盆子里,点火烧掉。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拿起湿毛巾扑灭了火捡起了那本相册。
相册已经收了很久很久了,边缘处都泛着黄。
第一页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笑容明媚的姑娘,她站在水稻田里,双腿都是泥,身后还有劳作的大人们。
第二页,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她很喜欢这个人,相册里一大半的照片都是她和这个男人的合影。
但他的脸都被划掉了,又好像很恨他……
看着照片后面那些极度用力的字,我逐渐把事情给拼凑完整。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了她在前十八年的人生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我妈没跟我提过外公外婆,我只知道我有一个舅舅,但很不成器,我妈一年得给他寄几次钱。
她小时候读书的成绩真的很好,但因为有个弟弟,高三没读完,外公外婆就让她南下打工了。
后来,她在厂里遇到了她的初恋,她满心欢喜地和他在一起。
但那个男人是个赌鬼,自己的工资花完了,就让我妈去给他抵债。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走上了歧途。
后来那个男人抛弃了她,她索性也自甘堕落了,再也没回过老家。
所以这就是真相吗……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次次抛弃我,也要寻找真爱的原因吗?
心脏好像突然被人攥紧了一样,让我好难受。
我突然就明白了一句话,「一直爱一个人很难,要一直恨一个人也很难。」
一下子不知道我该恨谁了,以前是恨我妈,她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坏。
可现在又觉得那些企图榨干我妈身上最后一滴血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所以人都在将她往深渊推去,她好像也没有选择的机会……
至少此刻,我觉得她真的很可怜。
幸好啊,在我死后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时候我妈还没离开家,还没走上歧路。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在大雪天奋力奔跑,路上的泥浆溅了我一裤腿,双腿虚软得快站不住,但我真的不能耽误一刻。
幸好,我还是凭着对照片的记忆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路,敲开了熟悉的门。
门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我外公外婆逼着她退学去打工。
我鼓起勇气冲上前去,一脚踹翻了桌子,「吵什么吵,就这么想把你女儿变成扶弟魔?」
他们被我这举动吓到了,一时间不敢动。
我妈盯着眼前这个面容与她相似的姑娘也很好奇。
我顾不得周遭人的目光,拼命地把我妈从那间房子里拽了出来,带着她跑了出去,身后传来的是男人的怒骂。
「我们去你学校,班主任肯定不会不管的!」
班主任听了事情原委后很震惊,给我妈办理了在校住宿手续,陪着她一块回家收拾行李。
我看着她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远到她听不见声了才敢开口。
「再见啊,妈妈。」
「以后要好好生活。」
走啊,小兰姑娘。
一定要去高考啊,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以后大山的尽头就不再是大山了。
和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在一起,生下一个你期待的孩子。
只是以后,我们真的不要再遇见了。
完 -
□ 跳跳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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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6: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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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阿修罗2:譬如朝露,拒绝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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