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仙君他貌美如花
我和季青临开车去了澄洲湖的蟹庄。
冬末春初,并不是一个吃螃蟹的季节,但也可以尝尝鲜。
我对这片所有蟹庄知之甚详,完全不会触雷。
菜单上来,我照例水里游的点了一堆,季青临照例帮我荤素搭配。
我木着脸看他,「我不爱吃那些。」
季青临回了我一句,「我爱吃。」
他爱吃绿叶子菜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他喜欢变着花样往我嘴里塞倒是驾轻就熟。
我螃蟹没吃两个,被他连哄带骗下肚了半盘的菜叶子。
我大人大量,不和他一般计较。
季青临给我倒了杯姜茶。
我端起来就喝。
季青临不紧不慢问:「我和周扬谁长得好看?」
「咳――」我被呛到了。
季青临递上一块餐纸。
我捂着嘴,一言难尽地看他:「你什么毛病?」
「想逗逗你的毛病,」季青临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双眸笑着弯起:「我觉得我比周扬好看。」
我翻白眼,「你好看,你好看,你最好看,行了吧?」
「这么敷衍?」季青临扬眉。
「嫌我敷衍,那你倒是问点我不用敷衍的问题啊!」我擦掉唇角的水渍,嘟囔了句,「智商超过三岁都不会像你这么幼稚。」
「那我替别人问个不敷衍的问题。」
「替谁问?」
季青临放下茶杯,「我大姐问你什么时候来我家?」
我:「……」幸好那杯茶喝完了。
我心有余悸,把茶杯推得远远的,再呛几次,我可能会走到小姨前头。
季青临问完,也不催我回答,拿了工具低头帮我拆螃蟹。
我拿了根筷子,戳了戳他手底下的螃蟹壳,嗤道:「我给你几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让你见奶奶和小姨,是为了安她们的心,别想着一步到位套路我。」
「我不是套路你,」季青临把一小碗蟹肉摆在我眼前,抬眸对我笑,「我是想套牢你。」
啪!
我手里的筷子不轻不重打在他手背上,「你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还想套牢我?做梦去吧!」
季青临两根手指捏着筷子,把我的手往他面前拉,「我和大姐谈过了,我们的关系才刚开始,不用这么急。」
我不肯顺着他的力道,偏要把筷子往后拉,皮小肉不笑道:「我们的关系?什么关系?我只答应给你个机会,又没答应别的,脑补太多是病啊季二少。」
季青临见我往回收力,也不较劲,反而顺着我的力气,放开筷子,一把握住我捏着筷子的手,「我见过你家长,进过你家门,喝过你家茶,但我知道,我们没关系。」
我瞪他。
亏我牙尖嘴利,居然在这里接不上话了。
季青临拉过我的手,温笑看我,「关系,尚未发生,所以暂时没关系,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是想把你踹进湖里喂螃蟹的意思。」我恶声恶气,手却没有抽回来。
季青临把我手翻过来,顺平我的五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我掌心里。
我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你开高铁的啊!」
季青临愣了愣,「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看那锦盒:「我还没想过结婚的事,你急什么?」
季青临忽然笑了,「你以为这里面是戒指?」
「不是?」我眨眨眼。
季青临攥拳抵唇,笑个不停。
我后知后觉,才看出这个盒子比一般的戒指盒要高一点,也要大一点。
想起自己刚刚表现,再看季青临止都止不住的笑,顿时又火冒三丈――我这人,羞也要发火,烦也要发火,总之来说,脾气不好,一点就炸。
我啪地一声把盒子拍在桌上,「你他――」
「清漪,」赶在我口吐芬芳前,季青临不紧不慢道,「盒子里的东西,易碎。」
靠!
我飞速把盒子拿起来,脸都白了,「易碎你不早说!」
我吼完,立刻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半截手指长的碧玉,圆型竹节状,上有扭,通体润泽素雅。
「本料青玉玉芯,玉质细密,色泽饱满,雕工是明中期苏州工,包浆温润,少见的传世品。」
我仔细看着这件不太大,但显然名贵异常的玉石,头也不抬道:「放大镜和紫外线灯给我。」
季青临边笑边说,「我给你,不是让你鉴定的。」
我抬头。
「这是我的长命印。」季青临不紧不慢地说。
我惊愕一瞬,立刻从盒子里把这玉饰拿出来,翻起底面。
「长生」两个篆体字被细细雕琢。
古人为求子嗣平安,有各种祈福请愿的办法。
穷人挂红布缝的护身符,富人挂金银铜的长命锁,唯有清贵的名门世家会挂玉印。
玉石印章,君子凭证。
自生相伴,到死传承。
我忽然觉得手里这不太大的玉印重得要命,「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季青临笑笑,「命都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谁要你的命!」我凶巴巴瞪过去,手指头有点犯哆嗦,把玉印重新放回盒子里。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东西包浆这么好,触感这么温,一摸就知道,是被常年佩戴,不离人身的。
恐怕是从季青临出生,就一直戴在他身上。
我并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我却真怕一个失手弄坏了长命印,损及季青临。
我合上盒子,递给季青临。
「你不要?」季青临没接手。
「我不要。」
不敢要,万一弄坏了,我得后悔死。
季青临把盒子接过来,打开后,一手拿长命印,一手从盒底拎出条编制精细的黑绳,把绳子穿过印纽镂刻,整块拎起来。
「小心点。」我差点要去拿手捧着接着。
季青抻开绳子,站起身就往我头上套。
「你干嘛?」我躲了一下。
「说了把命给你,说到做到。」季青临说。
「我也说了我不要。」
「不要不行,」季青临看着我,「玉不离身,我不离你,这算是定情的东西。」
我嘟囔了句,「酸唧唧的定个屁的情。」
季青临给我戴好。
我握着垂在胸前的长命印,拉了拉黑绳,「这玩意结实吗?万一掉了怎么办?」
「你太紧张了,」季青临笑着看我,「如果真掉了,那我就再送一个给你。」
「你当是鸡蛋,碎了再买啊!」
我掂了掂长命印,又扯了扯绳结,感觉还算结实,才拉开领口,把那截碧玉贴皮靠肉的放好。
先这样,回头有空了换个金的银的铁的链子,牢牢绑住了。
人在玉在,就算人死――玉也得给老子在!
「我的东西你收了,那就这么定了?」季青临得寸进尺,又来握我的手。
我不轻不重狠捏了他手心一把,不拿好眼色白他,「定什么定,谁和你定了?别以为我给了你点好脸色,你就蹬鼻子上脸,以后要是敢气我,我马上把这破玉卖了,拿钱买花圈,从千古楼门口一路摆到你们家大宅。」
季青临笑盈盈看我,「不气你,永远不气你。」
我哼了哼。
吃完饭,我和季青临沿着湖边景观路闲闲地走。
苏城的冬末不太冷,四季常绿的树高高矮矮,混着湖面的风,一股草木的味道萦绕不散。
「江南水最美,人间再难寻。」季青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所有感触。
「那是你们这些外地人才会觉得的,」我泼冷水,「苏城好地方多得是,这算什么。」
「你是说园林?」
「你就知道园林,」我轻哼,「除了好山水好园林,苏城还有一个好景致,不过这处景致每年只能见一次。」
「什么景致这么特别?」季青临问。
我回道:「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每年三十晚上 12 点,寒山寺都会撞钟,不过那时候寺里人太多,去了也没意思。寒山寺外面有老宅和水道,如果能租条船,沿着水道慢慢划,再听钟声就会完全不同的感觉。」
季青临含笑,「明年过年,我们就像你说的,租一条船一起听钟声吧。」
「谁要和你听。」我含糊哼了哼。
季青临笑而不语,丝毫不担心我那时候会不陪他一起。
和季青临肩并肩吹着湖风感觉不错,如果能再和季青临坐一条船听钟声,那感觉应该更好吧。
我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季青临,」我踢着景观路上的枯叶,悠闲地问,「像你这样的人,说过谎吗?」
「说过,还不止一次,」季青临顿了顿,低笑,「不过,所有的谎言都是对一个人说的。」
「对谁?」我好奇。
「你呀。」季青临回答。
我倏地转头看他,「你对我说了什么谎?」
季青临慢条斯理道:「秘色瓷那件事,我和你说,是我大姐让我来找你,我大姐信你,但其实是假的。我喜欢了你很多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出现在你的人生中,毕竟你心里的人不是我,直到周扬买了秘色瓷,又通过你的人脉转手,我才确定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当掮客这么多年,手里干干净净,周扬如果对你有心,绝不会铤而走险,甚至用你的关系为自己善后。他没想过,这件事一旦闹大,他要怎么脱身,你又要怎么立足,他在你和周家的保护下肆无忌惮,我不能把你交给这样的人。所以才用『我大姐信你,让我来找你』做借口,缠着你不放的。」
我瞪了他一眼,「心机。」
「还有一个谎话,不过这个谎话无伤大雅,」季青临笑着看我,「你去徐叔的如意轩想买那尊德化观音,当天那座观音就在店里,我也没有早你一步订下它,是你送上门给了我一个临场发挥的机会。」
「季青临!」我吼了过去,太心机了。
「我在呢,」季青临站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路,弯腰朝我笑:「骂我呀。」
「你――」讨骂的样子简直可恶。
「怎么不骂我?」季青临眨眨眼。
我气鼓着腮帮子,一把推开他,「我懒得骂你!」
季青临抓着我的手,阻止我往前走。
「干嘛?」我凶神恶煞,「不骂你你还不舒服了?」
我双手冰凉,被他握着踹进大衣兜里,手掌贴着他的腰,像在虚虚的抱着他一样。
我有些不自在,眼神躲躲闪闪,「你放开我,我不冷。」
「清漪,」季青临温声道,「我可能要暂时出国一段时间。」
我立刻抬头,「出国做什么去?」
「你知道我和小筠是同学,我们师从同一个教授,会一起毕业,需要回校提交论文,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小筠在半个月前就先回去了,我放心不下你,一直拖到现在,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赶不上答辩。」
我想起季青临和那筠说过关于写论文的事情。
他还是个学生?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撇了撇嘴,这个年纪还要写论文做答辩,肯定也不是普通学生。
我有些不情愿,「你要去多久?」
「半个月。」季青临说,「这次答辩后我就回国定居,以后再不随便走了,就算要出国也会带着你一起。」
我不想让他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但我也不想任性地阻止他去完成学业。
我低着头,吭吭唧唧,「你早点回来,别耽搁太久,我要是等烦了,可就不等了。」
「你不等我?」季青临语调微扬。
我故意气他,「我凭什么要等你?你以为你――」
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打断了我言不由衷的话。
我双眸怔愣失神,定定看着季青临,嘴唇颤了颤。
季青临把我抱进他怀里,轻笑,「你要是不等我,那我还继续缠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像以前那样,惹你气,讨你骂……好像也不错。」
「有病。」我小声怼了句,身体没有丝毫挣扎。
被他这样抱着,就算是冰天雪地,我也觉得温暖安逸。
季青临到底还是没留下,当天晚上飞回了北京。
他甚至不用我送他去机场。
只是不停嘱咐我,多陪陪周轻。
此时此刻,在我心里的天平上,没有谁比她更重要。
季青临是懂我的。
比谁都懂我。
我回了周家,刚推开大门,就看见坐在台阶上抽烟的周扬。
周扬看见我,顿时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沉着脸走过去,从他嘴上拽出烟,看都不看就踩灭。
周扬见我冷着脸,轻声道:「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小姨在这里,我能去哪?」我越过他,要上台阶。
「小五!」周扬拉住我的手,抬头看我,「你真的要和季青临在一起?」
「我昨晚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挣了挣手,没能挣开,索性也不急着挣了,而是平静地看向周扬,「我喜欢季青临,他也喜欢我,这次来是为了让小姨知道我的选择,也是为了让小姨安心。」
「小姨怎么会安心!」周扬愤愤喊道,「奶奶,小姨,她们谁不想让你做周家的人?」
「难道我不是周家的人?」我好笑地反问,「还是你觉得,我要做周家人就必须得和你在一起?周扬,你想太多了,没人愿意让我们在一起,奶奶,小姨,她们都不希望我选择你。」
「不可能!」周扬矢口否认,「奶奶小姨怎么不愿意!」
「是啊,她们怎么会不愿意?」我嘲弄地勾唇,「问你呀,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有哪一样值得让她们把自己的孙女女儿交给你?你是她们的血亲,我也是她们的亲人,她们疼你也疼我,爱你也爱我。因为她们疼我爱我,所以,根本不愿意我和你在一起,明白吗?」
周扬的脸色愈见苍白,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以后你喜欢风流就风流,你喜欢胡闹就胡闹,你喜欢一天换八个女朋友随你高兴,」我甩开他的桎梏,「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越过他身边,走上台阶。
「小五!」周扬忽然喊我。
我脚步顿了顿。
周扬轻声问:「你是不要我了吗?」
我闭了闭眼:「一家人哪有什么要不要的,知宝阁和周家还要靠我们两个。」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没有回头,淡定道:「我只知道,你对我没用过心,现在做出这副不肯罢休的样子,不过是因为你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我的生命里出现了比你更重要的男人。
不甘心我的眼光从你身上挪到了季青临身上。
但不管你再怎么不甘心,我都已经死心了。
我上了楼,正遇到柳川端着碗出房门。
「小五?」柳川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不回来我能去哪?」我看了一眼柳川手里的碗,里面的粥几乎没动。
柳川也注意到了,轻叹道:「今天就喝了几口水,我看小姨这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说完,他看向我,欲言又止道:「小五,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回应柳川,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坐在周轻床边,看着她这一副骨架。
良久后,呐呐道:「准备好又能怎么样,结果并不会变。」
我依旧要失去最亲的亲人。
二月早春。
院子里的桃树拱出了花苞,将来未开时,周轻走了。
江南的第一枝春色,她到底还是没能看见。
原本不想把葬礼办得多隆重,但这行哪有不透风的墙,苏城知宝阁也是出了名的老字号,上门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老太太穿着一身暗哑衣裳,拄着拐杖,坐着和一波一波的来客点头示意。
枯槁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灰蒙蒙一片。
柳川凑到我面前,担忧问:「她没事吧?」
我摇摇头,「你去送刘老板,我送王老先生,一会回来再去机场接几个人。」
柳川无语,「你没事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和周老太太都太平静了。
既没有放声大哭,也没有肝肠寸断,反而有条不紊地招待着来客。
仿佛去世的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旁人。
「没事,」我慢慢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疲惫道:「不管谁走了,留下的那些人,日子还得照常过,老太太也知道这个道理。」
周家和知宝阁还要继续在古玩界顶头立身。
人情往来,寒暄回应,哪一样能少得了?
周轻走了,塌得是我们自己心里的那片天,不是大家头顶的那片天,只能影响自己,影响不到别人。
葬礼结束后,日子就像车轮一样,继续一天一天地滚着转。
周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两个女儿都走到她前面,一个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变得岣嵝沧桑。
地库里那些被她珍爱一生的古董再也引不起她的注意,没几天,她就决定要回乡下老宅。
周扬的母亲和周轻,都埋在乡下的公墓。
周老太太决定的事,我和周扬再怎么反对也没用,她余下的时间有限,只想和两个女儿离得近一点。
说服不了她,我只能找人把老宅仔细收拾了一遍,内外装满监控,又挑了三个保姆陪她一起回去。
周老太太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周家的客厅里,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卷缩着腿,把自己裹进沙发毛毯里,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眼眶又酸又涩,偏偏就是哭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我还不够伤心。
也可能是太过伤心。
我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桃树的花苞已经悄然绽开了。
冬天过去,春天来临。
季青临回国的那天,我早早就去机场蹲点。
他直接回北京就算了,可非得要在苏城下飞机。
苏城和国外的航班不多,他这么做,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必须得转机。
当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空中飞人,滋味肯定不好受。
我盯着接机口上的航班到达提示,飞机都停二十多分钟了,季青临还没出来。
要不是有栅栏横着,要不是不合规定,我等都不想等,早就冲进去找人了。
我出来的急,又站了半天,觉得有点渴,左右看了看,看见不远处有自动售货机。
估摸着季青临还得好一会儿出来,我转身往售货机那走,拿出手机扫码买水。
我正低着头付款呢,耳边冷不丁传来带笑的气息,「我要矿泉水。」
我吓了一跳,反射性转头。
唇角擦过了温热的肌肤。
我立刻捂嘴,瞪大眼睛看季青临。
他也没想到我会动作这么大,摸了一把被我亲到的脸颊,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我咬牙瞪他,「你属鬼的啊!走路都没声!」
季青临弯腰,拿出水,拧开后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顺便看了看他身边的行李箱,「就这一个箱子?」
「其他的行李都寄回家了,」季青临拍了拍拉杆箱,「这些是我随身的。」
我点点头,「走吧,我车在外面。」
我说着,就要去拉季青临的行李箱。
季青临的手往前搭了一下,正正握着我的,「你还是拉着我吧。」
我甩了甩,没甩掉,一脸嫌弃白了他一眼。
我和季青临手拉手走出机场,到停车场取了车。
系安全带的时候,我随口道:「时间还早,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不急着吃饭,」季青临说,「我想先去看看周姨。」
我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季青临。
季青临很安静地微笑着回望我。
我垂下眼睫,轻声:「嗯。」
从机场去陵园要开车一个半小时,一开始季青临还能和我有说有笑,渐渐的,他声音就微弱了下去。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趁着停车时,我看了他一眼。
明亮的镜片下,睫毛纤细浓密,盖住了那双温柔的眼,却掩不住眼底明显的青乌。
我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早早就出来给自己当童工,不知道一个念了大学,或者,比大学还高的文化的人,写论文做答辩有多难。
季青临这么聪明还熬得这么辛苦――可见上学也不容易。
早春微凉,我开了空调,关紧车窗。
快到的陵园的时候,季青临醒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很累吗?」我问。
「还好,」季青临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轻出了口气,「急着回来,熬了两晚没睡,还想着在飞机上补觉,谁知道一上飞机更睡不着。」
季青临朝我笑:「我比飞机还急着回来。」
我嗤笑,「那你别坐飞机,直接扛着飞机跑算了。」
季青临闷笑,手肘撑着车窗,握拳抵着侧脸,直直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一阵乱,「看什么看,再看坐后面去!」
「那可不行,」季青临不紧不慢说,「副驾驶代表所有权,我坐到后面,正宫的位置你想给谁?」
我无语,「念了二十多年的书,就念出你这么弱智的脑子来?」
幼稚到不行。
「没听说过恋爱中的人智商减半?」季青临问。
「我只听过床上的男人智商为零。」我下意识答。
答完,我大窘,想给自己两巴掌。
这他妈说的都是个啥!
季青临低声笑,笑完,还不忘补刀:「以后会让你实践一下,现在不急,你再等等。」
等个屁啊!
说的好像我是急色女鬼一样,谁想和你实践,滚啊滚啊滚滚滚!
我咬着牙,攥方向盘的力气大了点,皮料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声。
以为和季青临在一起后会不一样,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以前是总想踹季二少,现在是总想打男票!
「清漪,停一下车。」季青临忽然开口。
我把车靠在路边,踩了刹车。
季青临对我说:「等我一下。」
他推门下了车,我从车窗看见他走向路边一个挑两头筐的老太太。
框里放着新鲜的桃枝,上面桃花粉莹莹的娇俏好看。
季青临买了一抱桃花回来。
见我看他,就笑笑说,「带给周姨的。」
我柔下了目色,轻声道:「小姨会喜欢……肯定会。」
陵园里肃穆寂静。
季青临把桃花放在周轻墓碑旁,温声道:「我回来晚了,没能送您最后一程,希望您不要怪我。」
「我爷爷以前说过,人若在世,无非舍与得两个字,人若去世,也只有放得下与放不下,我知道您放不下清漪。」
「我遇到清漪时有些晚了,她喜欢上我时也不那么早,没来得及让您亲手把她交给我,是我的错。」
「我不想对您保证太多,只希望您能冥冥见证,我和清漪会一直走下去。」
「您给了她以前的家,我会给她以后的家。」
我听着季青临的话,心底漫漫地浮出了难以言喻的悲伤来。
小姨去世的时候我没掉过多少眼泪。
但现在,我却觉得眼眶像涌进了浓重的水雾。
我悄悄握住季青临的一只手,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
小姨,他是我选择的人,也是你满意的人。
你看着吧,就像他说的,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往后余生,不离不弃。
季青临累的黑眼圈那么明显。
我驳回了他还想和我吃饭逛街看电影的种种俗套想法,直接把人带去了家附近的小饭馆。
饭馆小归小,做得地道的苏帮菜。
填饱了肚子,我眼瞅着季青临眼中藏不住的倦意。
明明困成狗样,还非得拉着我要到附近散步。
我二话不说把他往家里扯。
柳川最近在外面忙事情,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推开客房门,率先走进去,「你今晚住这里,浴室在里面,洗漱用品架子上有新的,行李箱拿过来,先放――」
我打开衣柜,话音戛然而止。
衣柜里,挂着好几件男士衬衫和外衣。
季青临也看见了,他走过来,一脸平淡地望着我。
我怕他误会,一急之下,脱口而出:「这都是周扬的!」
季青临挑了挑眉。
我更急了,「他以前经常来住,这些衣服也都是他落下的。」
季青临动了动唇角。
我一只手捂着脸,有些崩溃,越描越黑。
季青临没说话,只是把里面的衣服全部拿出来,在屋子里找了个袋子,叠都不叠,直接塞进去,往门后一放。
接着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衣服,件件抖开,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
做完这些,季青临笑得十分温柔:「那些衣服尽快还给他,好吗?」
他声音温柔,眼神温柔,但我明显感觉气氛不对。
怂了吧唧,飞快点头。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季青临满意了,又看向床。
这次不用他说,我率先抢话:「有新的床单被子枕头,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我用最快速度抱着被子枕头床单回来,飘乎乎的床单被我和他一人扯着一边铺好。
我见季青临一直打哈欠,就摆摆手,「你先去洗澡,我把这些换好,你出来就睡了。」
季青临点点头,拿了睡衣进浴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好换完被子,坐在床上,费劲巴力想把枕头塞进枕套里。
季青临走到我面前,接过另外一个枕头,坐在我身边跟着一起塞。
他身上有清爽的柠檬味,也有怎么都散不去的檀木香,混在一起,好闻得要命。
我忍不住往他身上靠了靠,想闻得更仔细点。
「你再凑过来,我就不客气了。」季青临忽然开口。
我动作一僵,迅速回归原位,同时把装好的枕头砸到他身上,「你想怎么不客气?打架还是骂街?」
「我不想打架也不想骂街,我想,」季青临放下枕头,抓着我往身上一拽,同时躺下身,慢悠悠道:「让你陪我一会。」
我枕着他的肩膀,脸上发烫,小声说:「你多大了,睡觉还得抱着东西?」
「你说我多大我就多大,」季青临摸了摸我的头发,轻笑道:「不想抱别的,就想抱着你。」
我被他摸着头发摸得舒服,手指在他胸口弹钢琴一样轻点。
没一会儿,就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见他合着眼,已经睡着了。
我稍微撑起一点身体,帮他把眼镜摘下来,本来想顺便下床离开,却发现腰被他箍着。
我无奈,举着拳头对准他的脸假模假样比划着给了两下子。
从下飞机开始,一直到现在,季青临的疲惫困倦都是显而易见的。
但他还坚持要去看小姨,甚至要带着我去吃饭逛街看电影。
明明可以先回北京,好好休息几天再来找我也不晚,但这人真是一刻都不愿意等。
我悄然勾了勾唇角,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看在你陌上花开急急归来的份上,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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