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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桃桃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029 更新:2026-06-09 11:22:38

桃桃

修仙日常

娘亲说,妾室要想过得好,唯有讨好夫君,让他宠妾灭妻。

可是,我发现,正室夫人不仅人美心善,还特别有钱。

我果断弃暗投明,「夫人,我可以跟你混吗?」

1

我叫桃桃。

我的太婆、阿婆、娘亲都是妾室。

娘亲说,如此家学渊源,我定会是宅斗一把好手。

十二岁那年,她给大夫人洗了一个月的脚,为我求得一门亲事,也是做妾室。

离家前,她教导我:妾室要想改命,唯有讨好男人,好到让他宠妾灭妻。

只要当上正妻,掌管银钱,想吃什么有什么。

我深信不疑,娘总是为我好的。

自进了傅府,我一刻不敢松懈,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我计划着,先取得夫君的好感,再适时让他看到夫人欺负我。

待他二人发生激烈争吵,我就乘虚而入。

以上的步骤重复个几次,我估计就可以光耀门楣了。

娘亲从前就是这样行事。

为了取得夫君的好感,我每日起得比院里的狗还早。

星星还挂在天上,我就开始扫落叶、浇花、擦灰、洗衣服。

比我娘都勤快得多。

娘总说勤劳是美德,我要让夫君看到我的美德。

夫君爱马,隔几日就会去马厩刷马。

我寻思着得去他面前表现表现,于是提了一大木桶热水去马厩给他洗脚。

可刚脱下他的鞋袜,我就后悔了。

娘亲从未告诉我,男子的脚,竟可如此之臭。

就如……就如那……我没上过学堂,不知如何形容这复杂诡异的味道。

当下只得憋住气,匆匆给他沾了下水就擦干套上鞋袜。

抬起盆时,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

夫君的脚气,似乎有毒。

尽管如此,我没有退缩。

只要见到夫君的身影,我就默默用布条塞住鼻孔,再提上桶水去给他洗脚。

就这样洗了小半个月,他却连一枚铜钱都没赏给我。

竟比我那薄情的老爹还抠门。

2

我是不懂夫人为何会嫁给如此抠门又臭脚的夫君。

夫人长得美,一袭粉白衣裙,天仙一般,我就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人。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初见时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让我换上和丫鬟一样的衣裙。

我知道她这是在敲打我,就像大夫人把我娘当丫鬟使唤一般。

娘亲常叨叨正室和妾室是天敌,让我一定谨言慎行,小心提防夫人。

可是,她真的好大方。

我扫了院子,她随手丢给我一粒碎银子。

我伺候她穿衣,她又随手给我一颗珍珠。

才伺候她几日,我的小荷包就鼓胀起来。

我表面惶恐,内心雀跃无比。

问她为何给我。

她从堆积如山的账本中抬起头,笑得明媚张扬。

「只要你认真干活,你夫人我有的是钱。」

玉手一挥又丢粒碎银子给我。

我大为震撼,原来女子竟可比男子更豪气更大方。

所以,我为何要去捧夫君的臭脚。

夫人长得美,人又香。

出手还大方。

直接讨好夫人不香吗?

渐渐地,我把夫君抛诸脑后,整日在夫人身边晃悠、伺候。

夫人不像老家的大夫人闲着没事就欺辱我娘。

她每日都好忙,忙着算账,忙着做稀奇古怪的吃食。

有奇臭无比的,也有酸辣爽口的,还有那咸味的糕点。

夫人自小跟随她的父亲走南闯北行商。

最是懂得什么时节,到什么地方吃什么。

她撸起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腕,手上动作翻飞,嘴上也不停歇,眉飞色舞地讲着每一样食材取材的地方。

什么刘坝蜂蜜,安州青蟹,句章杨梅,善无县羊肉。

说着说着还能听到她吸溜口水的声音。

我杵着下巴,沉浸在她描述的大千世界里。

一个我连幻想都想不出来的世界。

夫人看我懵懂的样子,用她沾满油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桃桃,世间不只是后宅那一方天地。以后一定要出去走走看看。」

我拉住夫人的手,依恋地在她的衣袖上蹭了蹭。

嗯,一定要跟着夫人去走走看看。

到了月末所有人排队领月钱,夫人给了我一个鼓鼓的荷包,还摸了摸我的头。

我按捺住欣喜,等四下无人才悄悄打开。

红色的绸布上,赫然躺着一锭胖乎乎的银元宝。

要知道我娘伺候讨好我爹一辈子,都没拿到过一锭银子。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时不时掀开被子看夫人给我的宝贝,每样摸一摸,再嗅一嗅。

银子的味道,可太香了。

思来想去,这么多宝贝放在身边实在不放心。

我索性又爬起来,偷偷摸摸在后院寻了个好位置,挖了个深坑,全埋了。

回到屋中,我用仅会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了封信。

「娘亲,我的夫人和你的夫人不一样,她人美心善又大方。」

「以后我要跟着夫人混。」

3

自那以后,我正眼都没瞧过夫君一眼,每日跟在夫人身后。

夫人看账本,我给她捏肩捶腿。

夫人午间小憩,我给她扇扇子,挥苍蝇,备水果。

夫人出门巡店,我给她拎手袋。

对了,夫人有好几间布行。巡店时,她负手走在前面,我昂首挺胸跟在后面,可威风了!

店里的伙计全是漂亮的娘子。

她们见到夫人就像一朵朵绽开的花,一个接一个喊东家。

夫人被她们抢来抢去,好不热闹。

每次去我的脸都会被她们捏红,不过看在她们给我奶糖吃的份上,算了,不与她们计较。

这般日子,极好。

我从未见过像夫人,像这些姐姐这般如此鲜活的女子。

她们从不钻研如何陷害别人,如何讨得男子欢心。

一心只为自己的欢乐,赚自己的银钱。

相比之下,老家内宅的女人,即使是像大夫人,掌管了银钱,眼中也似藏着一潭死水,更别提连头都不敢抬的我娘。

我恨不得马上飞书给娘,让她收拾包袱离家。

「各路神仙,请保佑我。」我跪在窗前,虔诚地对着月亮许愿。

「保佑我能跟着夫人一辈子。」

「还有,保佑我发大财。」我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

落叶黄了一地时,迎来了夫人的生辰。

男男女女十几个人,好不热闹。

夫人领着几个姐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快活惬意。

我在一旁目瞪口呆。

夫人的胞弟,甚是烦人。

像只苍蝇一般在我耳边不停地叫小丫鬟。

许是被夫人骗着喝了一口酒。

我拍桌就给了他一掌,口齿不清地喊道:

「我才不是丫鬟,我是妾室!」

「我是你长辈!」

话音刚落,我就晕了。

4

醒来后,我才知晓自己闹了个笑话。

我是被大夫人卖来做丫鬟的,压根不是什么妾室。

我还见到了真正的傅大人。

如天上谪仙一般的人,和夫人很般配。

对,之前我给洗了半个月的臭脚,是马夫的。

丫鬟姐姐说,傅大人是状元郎,走马上任后就一直在外治理旱灾,直到夫人生辰快结束时才赶到。

她还说,夫人和傅大人,青梅竹马感情极好。

确实,自他回来,我的夫人就被他抢走了。

害得我每日只能躲在暗处看着他黏夫人。

不仅如此,夫人的胞弟谢小宝还老使唤我。

一会指使我给他抄字帖,一会让我和他对打,假扮被他打死的侠客。

完事还嫌弃我字丑,扮演的侠客太弱。

我气得想给他一扫帚,但我不敢。

只是下次他再使唤我做事时,我装作看不见听不着。

谁知他二话不说甩了我一粒碎金子。

好家伙,竟是比他亲姐还要豪气。

我把金子放在牙齿间,轻轻一咬,声音抖得不成样:

「少……爷,我不仅会扮尸体,还会扮动物,还是……你让我扮什么都可以?」

动物终是没扮成,金主又日常跪祠堂去了。

少爷不爱读书,性子顽劣,喜好惹是生非。

隔三岔五就惹得夫人拎着马鞭满院子追着他打。

我细数他被打的事由,什么偷卷子、扒人裤子、在夫子脸上画王八……反正就没一件好事儿。

夫人教过我,他这样的人就叫「猫嫌狗厌」。

「你可真能耐,户部侍郎的嫡子你说踹就踹,还把人踹粪坑里!」

祠堂内,夫人气得满面通红,长鞭一甩叭叭作响。

早些时候,户部侍郎的夫人带着一干家仆护院气势汹汹地来找夫人讨要说法。

据说她家公子差点溺死在粪坑中,非要夫人打断少爷一条腿作赔礼。

夫人好说歹说,僵持许久,最后赔上大半家财才平息了此事。

夫人忍着怒气问少爷为何这么做。

少爷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满嘴喷粪的人,就该待在粪坑!」

毫无疑问,他又挨了顿抽。

夫人气得直捶胸口,可打完后仍吩咐我去送药。

我气不过,于是给少爷上药时下手重了些,听他疼得咿呀鬼叫,这才舒坦了。

让他整日惹夫人生气,合该他疼!

5

朝来暮去,院里能埋宝贝的地方都被我埋了个遍。

夫人大方,小少爷又挥金如土,我便埋得勤了些。

我大抵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丫鬟,偶然听到一妇人提及家中处死一个不安分的婢女,语气轻快得如同踩死一只蚂蚁。

若我遇到的不是夫人,如今只怕也是个草席裹尸的下场。

哪有这般好日子,不仅能赚银子,还有夫人教我识文断字、人情世故。

及笄那年,夫人将卖身契作生辰礼送我。

她说若我想嫁一良人,她就给我备嫁妆。若我想跟着她干活,她就安排我去布行做学徒。

我不懂她为何这样问,我日日缠着她,眼里心里怎么可能容得下另一个男人?

这辈子嫁人是不可能的,我不愿去别人家当牛做马,只想跟着夫人赚银子。

我细细盘算过,除去每月带回家给阿娘的银钱,还剩下三十余两银。

再过个几年,我便可以在华京下辖乡县买个宅子让阿娘安享晚年。

夫人说,她的愿望是成为永元最有钱的丝绸商。

我认真想了想,「那我便跟着夫人,做最有钱的丫鬟。」

……

我原以为会就这样一辈子常伴夫人左右,服侍她的孩子,再服侍她孩子的孩子。

可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伙官兵举着火把冲进府带走了夫人和傅大人。

新科状元傅祁借旱灾敛财传得沸沸扬扬。

傅府的下人纷纷收拾包袱另谋出路。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夫人只是去去就回。

我守着偌大的傅府,心中惶恐不安,只能一遍遍打扫府里每一个角落。

夫人爱洁净,我想她回来看到定会高兴些。

可夫人迟迟不归,一个雨夜,早已离开的忠伯敲开了傅府大门。

我满心欢喜迎上去,却见板车上躺着浑身是血的小少爷。

忠伯浑身湿透,面色十分难看。

他说夫人被下了死牢,回不来了。

少爷四处求人,半路被仇家堵在巷子里打个半死。医馆不收治,郎中请不来,想来是这仇家从中作梗。最后别无他法,只能将他送回傅府。

我与他一同将少爷抬进府。

忠伯离开前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傅府败了,做个聪明人,为自己早作打算。

忠伯家中有八十老母,儿子缠绵病榻好多年,夫人给的丰厚月钱都不够给他看病吃药。

从前一起干活时他就常感叹世道艰难,活得如牛似马。

他有难处我理解,为至亲打算,另谋出路无可指摘。

可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她不在时,她的亲弟我自然要替她顾好。

6

少爷人烧得冒烟,我急得跳脚。

我不懂岐黄之术,十分后悔没有在夫人挑拣草药时偷学一二,只顾着替她赶蚊子。

无奈之下,只能把府内所有草药熬成一锅黑水,一股脑喂给少爷。

整整三日我不敢合眼,每隔一会儿便探下他鼻息。

就怕少爷没被仇家打死,却被我的药汤毒死。

好在三日后人醒了,可我们却被前来查封府邸的官差赶了出去,一路被押送至城郊的流民安置村。

少爷很虚,短暂醒来又睡去。

村里的婶娘十分热情,给我们送粥又送水,送完也不走,齐齐围聚在少爷跟前,七嘴八舌感叹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的男娃儿。

我是没看出他和常人有何不同,谁还不是两眼一鼻一张嘴。

村里的陈伯曾是郎中,他说少爷伤势过重,命是保住了,只是这腿断了,需敷草药卧床不动,至于以后还能不能走路,要看他造化。

续骨的草药生在距此处三十里路远的大云山上。

城中也有,只是我没银子。

顶着炎炎烈日攀爬崎岖山路时,我悔得捶胸顿足,为何要将财物埋在地底,以至于被赶出府时身无分文。

少爷人是醒了,却像是失了魂,整日不言不语,只直愣愣地看着茅草屋顶。

不对,他还会挥手打翻药汤。

一连几日为他熬煮的汤药全被他打翻,一旁的陈伯都忍不住开口。

「小桃走了几日才给你摘回这药草,双手被毒得又红又肿,你不该辜负她的好意。」

见他毫无反应,我与陈伯商量一番,打算用蛮力逼他喝下。

无所谓他记不记恨,只要能将他的伤治好,给夫人个交代便成。

本已撸好袖子,做好了拉扯的准备,谁知我刚端碗到床边,他就微微张开了口,虽面色难看,可总算是喝下了。

夫人入狱之事像座大山压在我心头。

可少爷除了喝药,其余时候都闭着眼,一动不动。

唯恐提及夫人惹得他伤上加伤,我只好缓缓,先去帮婶娘种地换粮。

亏得村里的婶娘心善,抑或是少爷的美貌起了些用,这几日我们全靠各家给的馒头清粥救济度日。

可靠救济度日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少爷治伤要钱,夫人那打点也要钱。

安顿好少爷,我便走了十几里路进城找活干。

夫人教了我许多,识文断字,盘账书写皆不在话下,何况我一身蛮力,总该能找到活先做着。

可天不遂人愿,去了茶楼被驱赶,去了酒肆被讥讽,反正哪哪都不要我。

一连几日,处处碰壁。

我不信邪,借了村里大娘做的头花去城西摆摊,本以为没事,结果收摊时来了一伙地痞,抢走卖头花的营收不说,还给了我一脚。

这下好了,不仅没赚到钱,反倒还欠上大娘一笔。

次数多了,我察觉出些不对劲,想起忠伯提过把少爷打伤的仇家。

该不会是他仇家做了手脚?

可少爷已伤成这样,再大的仇怨也该了了吧,怎的还处处为难于我。

等等,少爷不会杀人父母,欺人妻女吧?

以他过往的斑斑劣迹,真的不无可能!

7

记挂着仇人一事,我紧赶慢赶回到家中,便见泥地上趴着一人,披头散发怪吓人。

「少爷趴地上做什么?」

我上前伸手想拉起他。

「滚开。」

许是多日不曾开口说话,他声音嘶哑得像嗓子被火燎过。

我气恼,离家前我给他备足了水和吃食,如此伤重不好好卧床休养,下床趴地上是做什么。

可下一刻,我知道缘由了。

也怪我忙忘了,只给他准备了尿壶,这几日也没见他提上茅房,我也就没想起来。

闻着这味儿,该是憋了几日了。

我憋了口气,伸手去扶他,谁知刚碰到他衣袖就被他大力推开,他面色狰狞地吼道:「滚!」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憋的这口气差点没呛死自己。

好心没好报,要不是看夫人面上,谁稀罕搭理你。

一整日没进食,饿得我前胸贴后背。

我拍拍屁股起身,自顾自去灶间拿了个冷馒头,蹲在地上就着碗热水吃。

「对了,少爷你见过茅坑里的蛆虫吗?」

我咬了一大口馒头,边嚼边说:「这茅坑里的粪一旦积攒久了就容易生蛆虫。」

「这蛆虫白白嫩嫩,最喜往洞里钻。」

「你要是不及时清理,」我喝了口水清清嗓,「我保证,明日太阳升起你便会感觉到屁股发痒。」

吃下最后一口馒头,我蹲在他身旁,轻声道:

「少爷,知道为何会痒吗?」

「那是蛆虫在啃食你的血肉。」

说完我也没管他,转身进屋拿起扫帚便开始扫地。

没多久,一道虚弱又窘迫的男声响起:「扶我进去。」

……

少年面色难看,耳朵却红透了。

他躺在床榻上,认命一般闭着眼,在我伸手要碰到他裤腰时,又急急出声:

「闭上眼,不准看。」

「那肯定不看。」

我嘴上应付着,眼睛却睁得贼大。

这要是闭上眼,我的手一不小心碰到污秽物怎么办……

少爷的两条腿生得又直又长,只可惜了这膝盖处溃烂难看。

不,还有一处也丑陋无比。

脱下他亵裤,我立马扔到院子里。

回身动作麻利地给他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亵裤,然后才去将脏裤子冲洗干净。

等忙完一切再进屋,他依旧直挺挺地躺着,只是头偏向了墙内,身子抖得不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也难为他了,我叹了口气。

堂堂富家少爷,本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辈子。

谁又能想到现在这个睡茅草屋,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的废物是那个恣意妄为的谢大少。

我没说话,站在黑夜里静静注视着他。

过了许久才走到床边,语气放软了些,打算安慰他。

「少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想哭就放声大哭吧。」

这样憋着容易憋出毛病。

只见原本颤抖中的身体忽然僵住,谢小宝缓缓转过头,猩红着眼,咬牙切齿道:

「如今连你这个丫鬟也敢欺我?」

「滚,给我滚!」

他冲我吼着,一挥手把床边的碗全扫到了地上。

稀粥汤药撒了一地,一片狼藉。

要不是气氛不对,看到他顺着嘴角流进去的鼻涕,我差点笑出声。

不过我没敢笑,还是滚了,滚到草垛上躺下。

本以为少爷发了脾气后累得睡了,晚些时候却听到床上传来他的说话声。

我不敢随意搭话,只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说得没错,我是没用,我就是个废物,躺在这连自己上茅厕都做不到,谈什么救她?」

「她老打我,应该是恨我的吧?出生害死了娘,后来又气死了爹,现在连她也……」

声音越说越哽咽,最后消失在喉间,只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没有说话,静静听他发泄。

回想起幼时和阿娘吃糠咽野菜,饿得受不住就去偷大夫人的小白狗的鸡腿。

那时我就想,人为什么活着,难道就为了和这狗争食吃?

后来阿娘把破布衣衫撕成条,挂上房梁,摇摇晃晃踩上那凳子。

我以为她做了个秋千,抱着她的腿撒娇,让她先给我玩。

阿娘满脸泪水,咬咬牙又熬了下去。

一直熬到将我送进傅府,遇见夫人。

我才第一次觉着,这人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遇到好的事,好的人。

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一趟。

那一夜我听见自己对少爷说:

「只要夫人活着,我们便有希望。」

「只有我们活着,夫人才有希望。」

8

为了防止少爷又拉裤子,我将他托给一个整日来我们屋内闲坐的张寡妇照看,揣上一个馒头就进城四处打探。

看守牢城的牢头嘴特别牢,我死皮赖脸磨了几日才透露了点消息给我。

他说永元例律规定立春之后不得刑杀。

距秋后问斩还有八个月,在这之前筹够赎刑的罚金也可免除死罪。

赎买两人需得五十万钱,即五百两银子。

也就是说,我得赚够这五百两银子才能救夫人和傅大人。

虽说把我卖了都凑不够零头,可总算是有了盼头。

我细细盘算着该如何在八个月内筹到这笔巨款。

夫人的布行是指望不上了。傅家才落了难,同行对家就趁机找了地痞来砸店,美其名曰替天行道。

这贪墨灾银的罪名败了名声,百姓也不愿来买布,没几日伙计纷纷另谋他路,走了个干净。

盘算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急着回村告诉少爷这个消息,没承想却惊扰了张寡妇。

茅草屋内,张寡妇坐在床边,双手紧握少爷的手,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俯后仰。

少爷紧贴后墙,单手抚胸,满面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

见我进屋,张寡妇才不舍地放下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宝,明日我再与你细说这手相的精妙之处。」

我是有些识人之才的,就知道把少爷托付给张寡妇准没错。

前几日还面色惨白,郁郁寡欢卧床不起的人。

现下已是面色红润,有力气用手擦床了。

甚好。

少爷见到我,破天荒主动同我说话,皱着眉吩咐我打盆水给他净手。

净手?!

我环视四周。

茅草木板潦草搭一起的草屋,光穿过稻草间隙在泥地上留下斑驳。

要是下雨,屋内屋外应是没啥区别。

他是对我们的处境有什么误解?

是什么给他错觉认为这里有盆有手帕可以给他净手?

可他是少爷,我是丫鬟。我认命,找了一圈,最后只得将湿了水的衣袖递到他眼前。

他的眉皱成深深的川字,犹豫、纠结半晌,在我手酸准备放下时,他又一把扯了过去。

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擦拭他那纤纤玉手。

可不就是纤纤玉手,金贵的咧。

一个没忍住,我将腹诽脱口而出:「张春姐人干干净净,你这么嫌弃做什么?」

人美心善张寡妇,不仅辛苦照看他,还给他逗乐为他看手相。

他这副嫌弃的样子要是被村里稀罕张寡妇的叔伯们看到,指不定这伤要养到什么时候。

许是看手相时扯了胸骨,少爷龇牙咧嘴躺下,闭着眼喘了好几口粗气,便又如死尸一般。

怪我多嘴。

当夜,还真下起了暴雨。

屋里屋外确实没区别。

我扯了几片大扇芭蕉叶给少爷遮雨,唯恐他又冻到烧起来。

穷人实在不敢生病。

不知何时雨停了,我竟举着芭蕉叶就睡着了。

醒来时一睁眼我甩开芭蕉叶,伸手就去摸少爷身上的衣服。

微潮,无甚大碍。

少爷斜倚着床榻,不知醒了多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只是丫鬟,不欠傅家什么,自行回家便是,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我擦了擦嘴角,无所谓地摆摆手。

「为所爱之人,我心甘情愿。」

这世间我最爱之人,除了阿娘便是夫人。

夫人待我如亲妹,给我银子,教我做人。

更是她,让我知晓这世间女子除了给男人当牛做马,还可以为自己而活。

相比之下,我为她做的根本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只见少爷单手压胸,咳得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我连忙上前替他顺气,他却好似见到什么洪水猛兽,边咳边向后墙靠。

我尴尬地收回手。

他这反应弄得我像是在调戏黄花大闺女似的。

不过,看他面红耳赤的,约莫是快好了。

等他好了,我便可以甩手走人,专心搞银子赚赎金。

9

自从被张寡妇摸了手,少爷就明令禁止张寡妇踏入屋中。

可这小破门根本拦不住人,于是他命令我带上他一同去摆摊。

想了想出去透透气可能对他恢复有利,我便将他背上了板车。

摆摊能赚几个钱,可能连饱饭都不够。

可城里所有店家都不用我,眼下也没了更好的法子。

总得先活下去。

我让少爷去借钱,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半晌才悻悻地说没人愿意借给他。

傅家垮了之后,往日那些猪朋狗友对他都避之不及。

没人愿意雪中送炭。

要我说,夫人说他猫嫌狗厌不无道理,做人太差劲连个借钱之人都找不到。

不过带他摆摊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

至少无论我卖什么,摊前总是排着大长队,上至六十阿婆,下至七岁女童。

很多婶娘就算不买也来凑个热闹,这买卖的人气算是旺起来了。

我后知后觉才发现,她们都是冲着少爷来的。

这不是活招牌吗?!

于是我负责干活。

少爷负责吆喝,卖笑。

一开始他死活不愿,可我用夫人压了他,开了一次口后,脸皮渐渐也厚了起来。

别看我们流民村清贫,可村里能人多,大多叔伯婶娘因战乱流亡到此地前都是靠手艺营生。

尤其是几位婶娘能把乏味的吃食做出花来。

有了钱我便向她们买做好的吃食去坊市兜售。

早市卖大娘做的包子馒头七宝素粥,午市卖张寡妇做的素面素饺,晚市卖几个婶娘做的头花小鞋。

「江桃桃,你再往我头上插这玩意儿试试!」

谢小宝拽下头上的小花就想扔。

我一个眼刀杀过去,「你扔了试试,这都是救夫人的钱。」

果然,一提到夫人他就歇火了。

最后只得认命,耷拉着脑袋让我往他头上插小花。

别说,插他头上还怪好看,难怪村里婶娘都说他长得好,夫人的亲弟,自是承的她的好样貌。

那一晚,头花被疯抢,后来我要得多,全村婶娘都放下手中农活帮我做头花。

可有人终是见不得我们好。

10

我问了少爷这仇家和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沉默了,惹的人太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被谁寻了仇。

若他不是夫人的亲弟,我真想撂摊子走人。

我们卖到哪,那些地痞追到哪。

整个宁洲的大街小巷都被我推着板车跑了个遍。

有的女客是真执着,通常卖着卖着,仇家来了,我抬起板车就跑,这些女客也拔腿就跟。

七拐八拐拐到巷子中,回头一看,地痞甩丢了,女客却还能笑吟吟地问这个多少钱,那个再怎么卖。

要说这少爷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虽腿不能行,但手上功夫有两把刷子。

他让我给他捡了一筐小石子,斜倚在板车上,就这么轻描淡写一挥手,打得那几个地痞嗷嗷直叫。

只是打完后,他转过头看向我,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可我就是看出些得意的意思,那亮晶晶的眼神,跟老家大夫人求抚摸的狗儿没啥两样。

虽有些臭屁,可总比躺在床上那副要生不生、要死不不死的样子来得生动。

如此周旋了几日,我和少爷被堵在了巷子里。

「谢今宴,你跪在这磕头叫声爷爷,然后把这狗盆里的饭吃了,我就放了这小丫鬟。」

说话之人是户部侍郎的嫡子李元洪,当初他母亲找上门,夫人赔了大半家财,我以为此事便了了,没想到他不仅打断少爷的腿,还一直揪着我们不放。

我试着挣扎了下,身后一人拽得我胳膊生疼,另一人拿着匕首在我脸上比画着。

少爷背靠板车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看向我这边。

我心下一紧,这位爷骄傲矜贵,从前连他亲姐都没法让他低头,现下要逼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饭,这怕是天塌了都不可能。

我的小命危矣……

为了不让他开口拒绝惹恼对方,我主动讨好地笑了笑,「这位爷,您看我才是丫鬟,不如我替我家少爷吃了这饭,你们之间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反正小时候也不是没跟狗抢过饭吃,为了这尊严被划花脸或丢了小命都不划算。

「慢着。」

少爷轻声道,面色未改,对李洪元说:「这头,我磕。」

我瞪大了眼眸,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李元洪鼻孔朝天,高傲地抬起下巴。

「像狗一样爬过来吃。」

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用手撑着身体,一步步爬到了李元洪脚下。

身后的青石板地上留下了些血痕,想来是这一番折腾又渗出了血。

那颗矜贵的头颅,被夫人如何抽打都不愿低下的头就这么磕在了地上,一下一下,好似磕在我心上。

我该高兴的,最起码保住了小命,可不知为何心里难受得快喘不上气。

如果夫人没出事,他应该还是那个英姿勃发的如玉少年,还像以前一样不爽了就甩银子给我,而不是在这给这草包磕头。

李元洪一脚踩上他的肩,张狂笑道:「狗儿,快吃饭吧。主人赏赐的饭,给我一粒不剩吃完。」

他身后的仆从看着谢小宝被踩弯下的背,纷纷拍手叫好。

太阳落了山,巷子口还有点光亮。

他趴在青石板地上,用手抓起饭,李元洪收回肩上的脚,一脚踩到他正抓饭的手背,「老子让你用嘴吃,你见过狗用手抓饭吗!」

谢小宝顿了一下,未抬头,缓缓趴了下去。

见到他听话得像条狗,李元洪得意地放肆大笑,盯着他一口一口把饭吃进嘴里。

他没有咀嚼,一入口就吞下,又垂下头继续下一口。

所有人说着难听的话肆意羞辱他。

「我告诉你谢今宴,小爷当初说你那姐姐天天在外抛头露面,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臭婊子,现在你信了吧?我娘说,你姐姐就是因为太风骚才被下了死牢。」

平生第一次,我生出了杀心,我想弄死这王八羔子。

我冷笑出声,其他人望向我。

「怪不得我少爷给你踹粪坑里,满嘴喷粪的人不就该待粪坑里吗?」

李元洪面色越来越难看,一脚踹翻谢小宝,向我走来。

「别动她!」谢小宝大喊道,被一个仆从按在地上挣扎。

李元洪捏起我下巴,「你还挺护主。」

「要是你多几分姿色,爷也就饶了你了。」

「给我打,狠狠地打。」

……

我一瘸一拐推着板车,嘴角眼角遍布瘀青。

少爷躺在车上,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不言不语,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刚接到他要死不活的样子。

回到小屋中,我将他背到床上,他闭着眼,我湿了帕子,从他额头开始擦,脸面,手掌一处都没落下。

我想着也许擦干净了,他也能稍稍忘却巷子中的耻辱。

「你去擦点伤药吧,我没事。」他偏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伤药。

我小心翼翼地躺到草垛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想夫人了。」

「我也想她。」

「我想她做的臭豆腐。」

良久,他低声轻笑,「那我没什么可想的,每次你们俩都躲在灶间吃,也不给我分点。」

他叹了口气,温声道:「明日天一亮你就回家吧。」

「你的恩情我会记住,如果来日我能救出我姐,定当携她登门道谢。」

我噌地弹起身,扯到伤处,疼得我龇牙咧嘴。

「他们不给我白天摆摊,那我就等大伙都睡了再去找活干!我就不信了,这天大地大,还就不能找出一份活给我干!」

放出一番豪言壮语,我忽然想起刚刚少爷好像说了什么,尴尬地挠挠头。

「少爷,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良久,他才沉声道:「没说什么,睡吧。」

11

自那天后,我不再白日出摊,等少爷睡了才悄悄摸出门。

城内不宵禁,夜深还能看到三两个酒鬼勾肩搭背走在街上。

我拿着根棍子防身,在城里绕了两日,还真叫我发现了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华京城郊处有一条臭水河,承载了所有华京居民的日常排泄。

夜里夜香郎从各家各户收集夜香后,推着板车就倾倒在这河中。

而我,便要收这夜香。

夜香虽臭,却可肥田。

华京城外,别的不多,农田最多。

为何说它一本万利,人多则粪多,粪多则肥多,肥多则田沃,田沃则谷多。

干这活计,除去勤快,只需要一身蛮力,恰巧这两样我都有。

打定主意后,我花大价钱买了两个大桶,当夜就开始进城收夜香。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恭桶,我顺着城西的巷子走,收一桶倒一桶。

臭是真的臭,脏也是真的脏。

像夏季里发酸的饭食,又像……反正比以前闻到过的马夫的脚臭多了。

装满所有木桶后,我背起车把上的粗麻绳,吃力地拉起和身子齐肩的板车。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轮毂摩擦声中,晃晃悠悠地拉着板车回村。

早上天不亮我又将停在院子外的木桶送去邻乡卖了。

地久耕则耗,土地贫瘠,草木就不能生长。

乡间农田全靠人粪去栽培。又因离城远,没有水路通得粪船,庄稼汉只好在远近乡间田埂路上,拾些残粪。

这粪倒比金子还值钱。

辛苦一夜,一车卖了一贯钱。

我捏着这一贯钱又喜又忧,忧的是只怕夫人的赎金还没赚到,这来回跑个几趟就能把我累死。

若要壮大这买卖,我得雇些人手才是。

乡下离城太远,还需得想法子收集保存,然后再是快马加鞭送至田间。

一身疲惫刚进家,少爷居然没睡,还朝我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知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你个女子走夜路不怕遇到坏人吗?」

「你知道有人牙子专拐卖你这个年纪的女子吗?」

一连串问题袭来,我被问懵了。

除了阿娘和夫人从没其他人关心过我,我也不习惯对他人交代行踪。

再者,之前他也没关心过我去哪,怎么突然就发好大一出火?

「你是不是又拉裤子里了?」

「你!」

我走上前想掀开他被子,突然想起还没净手,又急匆匆跑到院中打水净手。

少爷原本冷着脸,突然凑近我闻了闻,「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于是我兴致勃勃地同他分享我的收夜香大业。

他从冷脸到震惊,最后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我。

「倒这夜香以后你会遭人非议,会很难嫁人。」

我边收拾桌子边点头,谁要嫁人,银子不好赚吗?

「你只是傅府的丫鬟,就算不做这些,不管我,自行离去也没人会说你半句不是。」

谢小宝抿了抿唇,语气艰涩,说得缓慢。

「别人说不说我与我何干?我做我想做之事,为我喜欢之人。有何不对?」

夫人是我在这个世间最喜欢的人。

为她做事我心甘情愿。

别说是倒夜香,就是吃夜香我也……当我没说。

许久不见他回应,我停下手中的活向他看去。

他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耳朵脖子竟全红了。

我慌忙去摸他额头,上次就诊后明明一直很稳定,可别又烧起来了。

他挥手挡开我,不自在地以手掩嘴轻咳了一声。

半晌后才问我:「你看这天,是不是要下雨了?」

我点了点头,闷热,乌云密布,是雨象。

「陪我去个地方吧。」

12

「少爷,你来太傅府做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让我背他下车,然后把他扶到太傅府正大门,咚的一声,他当街跪下了。

我差点没忍住骂出声,他这膝盖好不容易快好了,这番折腾又是为何?

「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再来接我。」

他吃力地挺直腰背,面容坚毅,直视前方。

我没走,只把板车拉远了些,站在街对面望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路人偶尔会投去一眼好奇的目光。

不一会,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街上的行人商贩纷纷以手遮头跑去避雨,只有谢小宝这家伙还跪在雨中。

太傅府的大门岿然不动,连个探头出来询问的门房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隐隐响起闷雷声。

谢小宝跪地的四周汪起了一小滩水,水中飘着若隐若现的血丝。

很明显,他越撑越费劲。他的膝盖明显没法跪那么久。

我忍住了去拉他走的冲动。

他这么做应该是有深意的吧?

我想。

也许和夫人有关。

天色渐渐昏暗,雨忽大忽小,一直没停。

几个时辰过去,谢小宝却已无法完全跪住,双手支撑在膝盖前,只剩下头和脖颈倔强地挺直着。

他跪了一夜,我在远处站着望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太傅府大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脑袋来,「公子,太傅有请。」

我甩了甩站麻的腿冲过去。

谢小宝看到我伸出的手,神情有些恍惚,「你怎么还在?」

一张口声音沙哑无比。

我蹲在他身前,偏过头朝他咧了咧嘴,「少爷都在这,丫鬟能去哪。」

那日我在门房一直等到深夜,再见到他出来时。

他眼里的光似乎亮了些。

13

我的夜香大业刚开始就遇上了麻烦。

我盘算着到时以五十文钱收一桶,收个几日汇聚多些再统一运到乡中各地卖。

只是这如何存放是个麻烦,久放恐会影响其效用。

一日我蹲在院前从板车上卸下夜香桶,王伯挑着扁担路过,随口说了句,「丫头,生粪太多,会伤谷物。」

我这才得知,人粪只有腐熟后才可施用于田,否则会灼伤幼苗。

于是我从王伯问到李伯,寻遍整个流民村,最后终于问到了会这门手艺的林伯。

通常自然腐熟这水粪只需在田头置窖,窖熟之后便可用。但是这种自然憋闷法费时颇多,需积过半年以上,方成可以使用的「熟粪」。

可时不我待,我需找到更快腐熟的法子。

于是我与林伯蹲在田间捣鼓了数日,终于叫我们折腾出个法子。

将夜香倒入锅中,加入动物碎骨熬煮。然后取一些田土晒得极干,加鹅黄草、黄蒿、苍耳子所烧成之灰,拌和煮熟晒极干。

此法大大缩短了腐熟所需时日,制得的粪饼也易于运送。

五十文收一桶夜香,一传十十传百,一时之间,一到深夜流民村村口的小道就停满了装载木桶的板车。

少爷近来也不再嚷嚷着出门,整日憋在屋中写写画画,也不知在鼓捣个什么。

难得从这魔怔中抽离出,竟是抱怨这粪桶。

他说院里全是屎味,都不敢开窗。虽仍是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着一丝委屈。

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村里其他人家的小院种花种草,清香四溢。

只我们家,院中堆满粪桶,苍蝇漫天飞舞,连狗都不愿路过。

于是隔日我就向村里后山租了片地,专门堆放我的粪桶。

「大半夜的去哪?」

谢小宝坐在板车上一脸茫然。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紧了紧肩上的粗绳,加快脚步。

板车停在了户部尚书李府门前,一并停放着的还有十几个夜香桶。

「姐,今晚收的全在这了。」小耗子是流民村的孤儿,人机灵又勤奋,得知我收夜香桶他是最积极响应的,每晚能给我拉几板车来。

我转了转手腕,朝少爷挑了挑眉,「你且看着,我给你报仇。」

我挥挥手,小耗子和流民村里几个跟着我收夜香的孩子一起上前将地上的木桶抬了起来。

哗啦声不绝于耳,随之扑面而来一股酸馊臭味。

谢小宝皱眉捂着鼻子,忍了一会没忍住,浅浅干呕起来。

我在一旁惊觉,曾几何时,我连闻到马夫的臭脚都能头晕,现下对这滔天巨臭竟毫无反应。

「大功告成!」

我与小耗子等人一起欣赏着我们的杰作。

李府门前石狮子、牌匾沾满了褐色污秽物,两辆停靠在一旁的马车也滴滴答答朝地上滴着脏水。

府邸门前自是不必说,铺满了一整摊,一准让他们明日连个下脚的地都找不到。

「姐,还剩余的一些,我让他们爬墙全往院里倒了。」

我点点头,转头看向少爷,得意地挑挑眉。

哪知他看也没看一眼,只顾捂着鼻子干呕,眼瞅着竟是快晕过去了。

哎,没用的男人。

第二日,尚书府所有人在一阵奇异的臭味中醒来。

门房打着哈欠拉开大门,揉了揉眼,发出了一声惨叫。

后花园中,丫鬟挎着小花篮为夫人取晨露,不知踩到什么,低头一看,发出了一声惨叫。

尚书夫人被丫鬟搀着,皱眉威严地训斥下人一惊一乍,结果走到门口,只一眼就晕了,好巧不巧,上半身刚好倒在粪水中。

午时,李洪元慢悠悠起了床,听闻家中遭贼人泼粪,怒火中烧,打算去逛个窑子泄泄火。

小厮解下马套,他看也不看掀开帘子就踏上马车,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那一日,街坊邻里纷纷议论,这尚书家怎么连连传出惨叫声。

还一股味儿。

14

少爷的腿恢复得又好又快。在床上养了三个月左腿已可以下地支撑,右腿稍严重些,还使不了力。

夏日炎热,他穿着单薄的里衣撑着木棍散步,惹得村里的小姑娘频频探头张望。

村花阿元常来找我叙话,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睛恨不得黏在少爷身上。

说来也怪,从前撕了书页点火烧蚂蚁的人,现在倒抬着书本没日没夜地看。

夫人要是知道,应当也会怕他被什么书生鬼上身。

虽五百两银子没赚到,可每月我会提些酒肉,包个红封打点牢头,只盼他们能让夫人和傅大人在牢里舒服些。

「这收夜香这么赚钱?」

少爷在一旁锻炼腿脚,看到我堆在床榻上的银子惊讶道。

「那当然!」我骄傲地点点头。

坊市各行各业争抢人多,唯独这夜香行当遭人唾弃。

这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一家独大。

人每日都要排泄,这就保证货源不会断,而乡下家家户户都种田,根本不愁销路。

我不赚钱谁赚钱。

……

人果然不能太飘飘然。

当夜就来了一伙人与我争抢夜香地盘。

为首之人生的人高马大,一张嘴却结结巴巴:「这……片区……是我们的,要……想在此……在此收夜香,必须得……交钱。」

这人我知道,他并不是华京人,幼时被人牙子拐到这,一直住在城南的破庙里吃百家饭长大。

之前进入夜香行当时了解过各方同行。这伙人常年在城南收,很少踏足城西,是以我才会从城西开始。

现在气势汹汹地推着车来,看来是要霸粪了。

让我交钱不可能,给他一瓢粪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我态度强硬,本以为他们讨不着好会就此收手。

谁料,第二日几人直接动手将我伙计收集好的夜香全夺走。

我气得牙痒痒。

夺我钱财,等于谋害我命。

于是在他们连抢了几日后,我一瓢粪扣在了这大高个身上。

为此,我悔恨不已。

因为,这一瓢引发了惨无人道的巷道粪战。

到最后,甚至分不清谁是他的人,谁是我的人。

所有人都乌漆墨黑。

愤怒让我们一边呕吐一边坚持。

最终我受不了了。

我拉开众人,跳上板车,毅然决然舀起一瓢夜香。

「你是老大吧?别让你弟兄跟着受累了,我们一瓢定胜负。」

他毫不示弱也抬起一瓢,「怎……么个定法?」

我轻蔑一笑,把瓢靠近嘴,「谁敢喝下这一瓢,这华京夜香行当就归谁管。」

大高个眼睛瞪得贼大,所有人震惊地看向我。

身后的小耗子弱弱地喊话:「我姐可厉害了,一口就能干完!」

我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怎么样?」我挑衅地晃了晃手中的瓢。

「谁……怕谁?」

我们盯着对方,一点点靠近嘴边。

旁边人陆续发出呕吐声。

心里越来越焦灼,他怎么还不停,我屏住呼吸,可靠得太近味道实在挡不住。

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算……了,我没你……不要脸。」

那夜,我一战成名。

多年后,坊间依旧流传着一个奇女子。

夜香娘子人狠话不多,惹急了她拉你一起喝夜香。

15

一身脏污回到家中,自然又受到了少爷一顿咆哮。

他和夫人一样最喜洁净,平时一日恨不得净手八百遍。

我灰溜溜走到院中,打出井水洗头。

夜间的井水又冰又凉,我一边打哆嗦一边用木瓢盛水。

「你是傻子吗?大晚上用冷水洗头。」

不知何时少爷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嘴里吐出的话生硬得不带一丝情绪。

他从灶间抬出一大盆热水,没了拐杖走起路来更慢了。

袖子撸起来,露出结实光洁的手臂。

我蹲在地上低着头,他从我手中拿过木瓢,用冷水兑进热水盆中,一勺一勺舀出为我冲洗发丝。

我惊得差点一头栽进水盆子里。

瓮声瓮气道:「少爷,怎敢叫你为我洗发!」

谢小宝手上动作不停,没好气道:「你连收夜香都敢,还有何不敢。」

「我看你就是这世间最胆大妄为的女子。」

我讪笑了一声,默默朝旁边挪了两步,生怕头发上的味道熏到他。

谁知下一刻胳膊被一拉,我整个人竟是靠在了他身上。

明明都沦落到睡茅草屋了,可他身上还透着一股清香。

谢小宝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用手去抓顺我的头发。

后来整整烧了两锅水才将身上洗净。

我后知后觉发现,这少爷的洁癖是不是好了?早前被张寡妇摸了下手都要擦拭半天。

现在居然能触碰我那么脏的头发。

怪哉。

我的夜香大业进行得如火如荼。

村里的村民也一同加入为我制作粪饼。

华京下辖二十县,我花了月余才跑完所有地方,每个村县都指派一人来我这收粪饼回去卖。

相当于,每日夜香郎收好送到我村中,我带人腐熟,随后又卖给各乡县前来买饼的老乡。

赚个中间差价,一来二去,一个月就卖了一百余两。

除去给村民的手工费,剩余八十余两。

五百两指日可待。

只是这邻县田地有限,一年三季,粪饼的需求总是会减少,我把目光放向了更远的地方。

夫人曾给我讲过,南边富饶多产粮。产粮多意味着对粪饼的需求大。

于是我推着少爷一同前往运河边,准备相看一条船运粪饼。

恰逢圣上出行南下,我们便站在了街边看热闹。

圣上出行阵仗自是极大,大驾车辂三十六乘,随行队伍庞大。

传闻当今圣上本是最不被看好的皇子,用了些手段才得以登基。

也有人说他整日只知享乐,不勤于政务,不管民间怨声载道。

车辇越来越近。

一阵风吹拂起纱帘,纱帘落下前的一瞬,我看到我日思夜想的夫人,穿着华丽的金丝纱裙坐在圣上身边。

头戴鎏金银花步摇的夫人褪去仙人之姿,多了几分尘世的艳丽。

短短一瞬,足以看清她木然的脸,如死水一潭的眼神。

我紧紧捂住了嘴,生怕惊呼出声。

少爷显然也看到了,他眼中寒意迸发,抓着扶边的手用力到发白,只听「啪」的一声,板车的扶边硬生生被他掰下一块木头。

待队伍渐渐消失在街角。

我喃喃开口道:「少爷,五百两怕是没用了……」

16

本以为被关在死牢中的夫人,竟被困在了这皇帝老儿的后宫。

堂堂帝王,竟然强占臣子之妻。

想来傅大人这贪墨之罪也是这皇帝老儿的手笔了。

夫人最是向往鸟儿鱼儿一般的自由自在,如今被当成金丝雀一般被困在那,约莫比杀了她更叫她难受。

回家一路,我们各自沉默着。

进屋后,我问道:「傅大人该怎么办?」

烛光下,少爷半边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二人情比金坚,我姐性子烈,至今没自刎想来便是为了保他,你不必再往监牢送银子,只要她在后宫一日,他便会安然无恙。」

我脑中一片混沌。

本以为每日拼了命赚银子,总有一天可以把夫人赎回。

可现在,夫人被困于那高高的宫墙内,我既无权也无势,还能做什么?

忽而感到头上一沉。

只见少爷坐到了我身边,用手轻抚我的头。

我抬眸看向他,他又不自在地收回了手。

「饿了吧,我煮面给你吃。」他温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而后一瘸一拐走向灶间。

自入傅府以来,我从未见过他下厨,一时之间,心绪竟被他牵着走,下意识跟了过去。

少爷身姿挺拔,双手随意搭放在灶边,手背上既沾了木屑又沾了黏糊糊的面粉,垂眸盯着锅中,看上去淡定又从容。

只是我瞥了眼那口锅,锅中盛满了水,水上漂浮着白撒撒的面粉。

他不会以为面会自己在锅中和好自己吧?

我轻叹一声,「还是我来吧。」

少爷回过头,灶台下火苗摇曳,映出他眼中的一丝尴尬。

我拨开他,将锅中水倒了,重新舀了两瓢水放入锅中,又在台面上和起面来。

虽然如今也赚得了些银子,可没把心思放在这吃食上,导致家中连点肉沫星子也没有,想了想,只能去隔壁薅两把青菜。

下好面,我一转身就碰到了一堵肉墙,转身太过迅猛,额头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生得高大,甚至没站直身体。

又是那股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我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想,我自己身上不会有臭味吧?

整日与那夜香为伴,说不定已经腌渍入味了,只是鼻子习惯了闻不出。

我思索着体味的问题,一时没注意,他竟然也没挪开,就这么堵在我身前。

待我反应过来要伸手推开他时,他「啊」了一声,随后整个人瘫在了我身上。

我一时手忙脚乱接住他。

不会是旧伤又复发了吧?

他双手环着我,头搁在我肩上,热热的鼻息喷在我颈间,委屈巴巴地在我耳边说:「我的腿好疼,忽然没力了。」

「不是都快好了?怎么又复发了?」

我焦急地就要扛起他进屋。

他紧了紧双臂,头埋进我颈间。

「好疼,别动,抽筋了让我缓一缓。」

声音闷闷的,像是忍疼忍得受不了了。

我只好乖乖站着,等他缓过这一股疼劲。

这一缓就缓了快半刻钟,他人又沉,整个身子压着我,把我腿都快麻了。

锅中煮面的水扑了出来。

我别扭地偏过头看了一眼锅,「你还疼吗?我得把面捞出来。」

说完我转回头,顿时眼前一黑,唇上若有似无温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接着他松开了我,缓缓站直身体,眼眶微红。

我诧异,竟是这般疼吗?

我们坐在院子中,就着月色,嗦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

第二日,天微亮,我醒来,少爷人已不在床上,唯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不必再纠缠于此事,他们二人我自会救。」

「多谢照顾,若有来日,定报救命之恩。」

17

那日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谢小宝。

没了这五百两的奔头,我好像失去了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整个流民村该改名叫夜香村才是,几乎所有村民都在跟我一起倒腾夜香。

我每日还是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夜深才回屋中休息。

只是总觉得有些不习惯,少了点什么。

谢小宝看过的书、用过的毛笔还放在桌上,说来有意思,这毛笔是村中一位婶娘用猪毛给他做的。

床边还放着许多小玩意儿,有张寡妇送的香囊,阿元送的荷包,还有几片干枯的叶子是王伯的小女儿送的,这小家伙爹娘都还不会叫就会抱着谢小宝的腿叫哥哥。

床边还靠着一把锄头,是村中稀罕张寡妇的叔伯送来的。

许是张寡妇来得勤了些,几位叔伯得知后气势汹汹地来探望少爷,说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骂他小白脸。

临走前留下锄头,说要和他在田间一较高下。

那时少爷的脸臭得不行,没有和他们说一句话,我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哪知隔天我却瞄到他躲在后院悄悄练犁地的动作,只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他下地犁田,一定很滑稽。

我脑子整日浑浑噩噩,身子却好像习惯了不停地劳作,不停地赚银子。

没几日,我病倒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拿上个小包袱就坐上回老家的牛车。

说来好笑,斗了大半辈子的我娘和大夫人,竟因为我爹新纳的年轻小妾统一阵线了。

不过,她们这次的火头对准的不是新来的妾室,而是我那薄情的爹。

我算是明白了,这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贼心不死。

阿娘胖了些,虽在大夫人面前还是有些唯唯诺诺,可她们俩竟能相安无事坐在一张圆桌上嗑瓜子是我没想到的。

这次回老家本想将阿娘接走,结果阿娘叹了口气。

「阿娘老咯,一辈子在这宅院里,根也在这,走不动咯。」

「这大夫人也没那么讨厌了,虽然也还是臭着张脸,好歹吃穿用度都没克扣你娘我。」

「偶尔还会温上一壶酒,拉上我一起骂你爹。」

「阿娘这辈子也没别的念想,就盼着你能好好地就行。」

阿娘生出了些白发,笑起来眼尾有一道道细密的褶子。

我问阿娘,人没了奔头咋办?

阿娘晒着衣服,拍打着衣服上的褶皱,毫不在意道:「你这孩子就是书读多了才会多想。」

「人活着就为那碎银几两,吃口好饭,喝口好酒。」

「别一天天地瞎想。活着就是奔头。」

我在家中住了几日养病,来时一个包袱,走时怀揣着三个,其中一个竟还有大夫人给的一包糕点。

太阳简直打西边出来了。

回到村里,好多叔伯婶娘等在我院门口,我一拍脑袋才想起来,竟是忘了给他们结月钱。

看着排着长队等结钱的叔伯婶娘。

我心中又渐渐升腾起了干劲。

宫墙再高又如何,我娘和大夫人死敌都能化干戈为玉帛,说不定哪日我成了巨富连皇帝都要让着我三分。

只要她活着,活着便有盼头。

她活着就是我的奔头。

阿娘说得对,做好眼前之事,一步一步向前,始终向前。

18

永元三十年。

北边蛮族狄历数次来犯,当今圣上软弱,求和赔偿岁币。

我将夜香大业拓展到了南边,开启商船运粪先例,此后数条粪船穿梭于南北运河中。

永元三十四年。

我将主意打到了军马粪上,大庆战马百万,官马苑的马粪堆积如山,我花费巨资上下打点马政司的官员,每年获利十万缗。

同年,我阿娘催婚,拒之。

永元三十六年。

北方旱,粮食短缺,我将南方粮运至北方,由此广开粮米铺。

阿娘再次催婚,拒之。

永元三十八年。

初试海运,买丝绸、茶叶换回珍珠、玛瑙,赚得巨额差价。

……

几年经商,回忆起来,竟是第一桶金赚得最为艰辛。

有了钱,钱再生钱便顺理成章了许多。

这几年我再也没见到过夫人,也没见到过谢小宝。

只是蹊跷的是,每年我都会收到一包袱银子。

就一觉醒来在枕头边那种,包袱里还会夹着一张纸条:「安好,勿念。」

一看就是谢小少爷的笔迹,虽凌乱却遒劲有力。

这人好生奇怪,我何时念想过他。

只是不知为何他匆匆来也不与我见上一面,好叫我问问夫人怎样了。

我早已没住在流民村,带着大家伙搬到了城内。

边关战事吃紧,华京依旧繁华一片太平。

只是朝廷为这岁币,连年搜刮底层百姓和商人等,人人苦不堪言。

蛮族狄历兵分两路,一路主攻正面,一路挥师南下,直逼华京。

本以为赔偿岁币已是皇帝老儿能做的最软弱之事,没想到他还能让人大开眼界,竟是弃城迁都了。

守城将士只剩下寥寥数千人。

城内剩下的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时间哭号遍地。

守城将士年岁不大,望着身后老的老,小的小,咬咬牙又挺了上去。

为达奇袭之效,狄历蛮族抵至华京只余万人,可各个骁勇善战,不是我等能抵挡得住的。

第一日,守城将士用石头往城门下砸,阻止敌军爬梯,不日石头消耗殆尽。

第二日,我吩咐小耗子让底下伙计将收得的夜香桶收拢在城门,从各家筹得十几口大锅,现生火将粪水煮得滚烫。

又将粪桶搬至城门之上,倾泻而下。

一时间城门外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站到城门上向下望去,大片敌军趴在地上呕吐,士气低迷。

第三日,城内粪便被清空,众人凄凄惨惨、惶恐不安。

原以为,所有招数使完后,我们只能死于敌军的砍刀之下。

可第三日晚上,城外传来了厮杀声。

我站起身远望,一小队人马从远处一路杀过来,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敌军阵营。

不多时,后方又赶到一队人马,两队合力包抄,一夜厮杀,终将敌军尽数斩杀于城门外。

城门打开时,天色微亮,一伙人马一拥而入,除了血腥味就是臭味。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人人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为首之人穿着银色铠甲,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单手拉着缰绳,另一手握持滴血的银枪。

一旁侍从举着火把,火光摇曳中,他一半脸陷入阴影,另一半脸叫我看了个清楚。

这人剑眉英挺,薄唇微抿,下颌冷峻,眉毛处伤疤更添了几分狠厉。

他环顾四周,缓缓沉声道:「本将谢金宴,奉宁王殿下之命救人,大家可以安心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何时,那双幽深的眸子也静静地回看我。

四目相对,我许久才回过神。

这谢小宝,不对,如今是谢今宴,变化也太大了。

19

华京城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

只是如今当权者从当今圣上,变成了谢大将军。

八年前他走的时候身上尚有几分桀骜的少年气息,如今回来,容貌愈冷,周身平添了铁血之气。

那日远远在人群中见了一面后,他便骑马入了宫。

我又陷入了各种决策繁忙中,生意做大了,下面要养的人也多了,无暇多想其他。

再见到是一个月后,宁王进城,他紧随其后。

隔了几日,宁王宣我入宫,他骑着马,一路陪护在我的马车外。

这几年我性子沉稳了些,虽心中不安,面上却依旧一派沉静。

入宫后,我与他肩并肩并行在这高墙之内。

我感慨万分,这宫墙这青石板,应也是夫人看过走过的吧。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入这高墙,更没想到夫人却已不在这高墙内。

我正神游中,冷不丁被他一句话吓到花容失色。

他说:「宁王有意纳你为妃。」

声音清冷至极,仿佛说出口的话只是今日下雨了。

我气结,这么重要的消息,他居然等我们走到殿门前才说。

我可记得八年前他说过要报救命之恩,就是这样报恩的吗?!

他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眼睛依旧直视前方。

「若你不愿,我有个法子。」

我压低声音,急急道:「快说!这都要到大殿了。」

「就说我们二人青梅竹马,早已私订终身。」说着他低头看向我,深沉眼眸中有隐约而细碎的光。

我以为他开玩笑,可他面无表情,竟是透着一股认真。

我心下一慌,一脚跨过了大殿门槛。

宁王看起来三四十有余,长相虽不及谢今宴,气质却极为出众。

坐在那高位上,隐隐已有帝王之相。

「我让今宴寻了你来,就是为了见见能想出用粪水守城的奇女子。」

我跪在内殿,低垂着眼眸不敢接话。

「听闻你以倒夜香起家,还是个粮仓遍布南北的巨富。」

「殿下,传闻多有不实夸大。」

宁王起身走下高台,弯下腰,伸出双手,竟是要扶起我。

我大惊失色,连忙磕了个头,一溜烟自己爬了起来。

他朗声大笑,「有趣,有趣。」

「你说说这何处不实夸大了。」

我沉声答道:「民女确实是倒夜香起家,可倒夜香能赚几个银子,折腾了几年也就开了几家粮米铺子。」

谢今宴站在一旁,目不斜视,好似根本不在意我们的交谈。

宁王负手望向窗外,良久才回身看着我说:「我有意纳你为妃,你可愿意?」

我咯噔一声跪下双膝。

「宁王殿下天潢贵胄、玉叶金枝,小女只是一倒夜香的,万万不可玷污了殿下。」

宁王看着我,面上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心中一慌,想起了谢今宴的话,只想着先蒙混过关再说。

「小女与谢将军少时青梅竹马,早已私订终身,两心相许。」

这时,谢今宴终于不再装死,从一旁走来在我身旁跪下,磕了一个头。

「殿下,当初从塞外救您回来的路上,您曾问今宴有何心愿是否有心仪的姑娘,说要给我赐婚。」

说着他看向我,抓起我的手十指紧扣。

拉着我便一起磕头。

「这位便是我心仪的姑娘,求殿下赐婚,了了今宴的心愿。」

我还是跪伏的姿势,微微偏过头瞪他,怎么还成了赐婚了。

他也斜眼看向我,一副有本事你就拒绝的样子。

宁王不动声色,也没说什么就让我们先回了。

走出殿时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微微湿了些。

一出宫门,我没忍住,一脚踹向谢今宴,「赐婚?」

他挑了挑眉,「我用当初的救命之恩挟制他赐婚他才作罢,不然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

我沉默了。

「可我既不美,家族也无权势。他娶我作甚?」

他嘴角勾起,眼中却泛起冷意。

「不就是看上了你背后的财富,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南北囤积了多少粮米?」

「宁王要夺天下,军马要粮草,行军要银子。」

「你在他眼中就是个经商奇才,他怎么舍得不把你纳入麾下。」

我迟疑道:「纳入麾下?纳我为妾就算是纳入麾下?就不能堂堂正正请我做幕僚?」

谢今宴低头笑了笑,「在世人眼中,女子总有一天会嫁人,只要嫁了人,这财富也随之并入夫家。」

「他要是纳你为妃,用自己妃子的银子谁也不敢指摘,可若有一日你嫁了人,他再想伸手染指这粮米,可就要承受骂名了。」

「宁王爱惜羽毛,与他名声有碍之事,想来不会轻举妄动。」

朝堂斗争诡秘,人心难料。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我府中,他竟也大摇大摆跟着一起进入院中。

「你来做什么?」

他轻抚胸口,作痛心状,「我为你不惜得罪宁王,你却利用完我就要赶我走吗?」

好吧,看走眼了,还以为这厮成熟稳重了些,原来皮底下还是这泼皮猴样。

这日之后他仅背了一个包袱,一杆长枪大剌剌地搬入了府。

美其名曰:「做戏要做全套。」

20

再见傅大人是一个午后。

谢今宴求了宁王重审贪墨赈银一案。

一个月后结果公之于众,天下哗然。

当年朝廷拨下赈银百万余两,各级大臣官官勾结,大小官吏雁过拔毛,不管赈银还是赈粮都要插手,从中捞取好处。

层层盘剥下来,到灾民手中所剩无几。

最离谱的是,此事,当今圣上不仅知晓,还贪了其中大头。

圣上骄奢淫逸,好大喜功。打着赈灾恤民的名义,妄图让子民对他感恩戴德,又不愿将银子花费在灾民身上。

于是和户部侍郎想出了这阴损招。

而傅大人,吃百家饭长大的寒门孤儿。寒窗十年考取功名,一心为民,正待一展抱负。

却因这赈灾一事,成了唯一一个没有贪污却被推出抵罪之人。

而夫人的无妄之灾更仅是因这皇帝出巡游玩,偶然一见,惊为天人。

皇帝念念不忘臣妻。户部侍郎揣测上意,终于进献这恶毒的阴招。

又有人背黑锅,又能顺理成章将傅谢氏纳入后宫,一石二鸟。

得知此事后,我做了个写着狗皇帝名讳的稻草人放在房中,日日捶打他,诅咒他。

傅大人是谢今宴亲自搀扶进府的。

我等在门前,远远看到马车驶近,猛地回身,同旁人急忙道:「开门,备酒,将艾草给我!」

马车停稳,只见谢今宴从马车中钻出,面色沉重地看了我一眼,一跃而下。

我不明所以,傅大人出狱的大好日子,沉着脸作甚。

待这帘子掀开,他伸手小心翼翼扶出一人,我才知晓他为何这般。

我犹记得当年初次见到傅大人是何等惊艳。

青丝如墨,姿容绝滟,一袭月牙白锦袍,刹那间就吸住了众人的目光。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呆呆地躲在夫人身后,以为见到了天人。

「听说我们家来了头小黄牛,日日只会埋头干活。」

傅大人俯身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眸光温柔。

可眼下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那好看的眼眸深深凹陷,竟是没了眼珠。

曾高高绾着的如墨长发,如今已是全白。

我惊得捂住了嘴,眼眶发热。

世道待他不公!

皇帝老儿该死,户部尚书该死,他们都该被千刀万剐。

这么好的人竟被他们折磨至此。

我不敢多言,赶忙拿起艾草沾了水给傅大人去去晦气。

又同谢今宴一左一右扶着他跨过火盆。

本想问问傅大人想吃点什么,吩咐人给他做。

哪知谢今宴一个眼神扫过来,微微摇了摇头。

送傅大人回房歇下后,他拉着我走到花园中,良久才艰难开口:「姐夫如今口不能言,手不能写。」

我不敢深想,傅大人遭受了什么折磨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21

谢今宴如今比我还忙,住同一府中,整日进进出出愣是没见过一面。

我找了个细心又讨喜的小厮照顾傅大人,又请来郎中为他调理身体。

郎中看后直摇头,说他亏空太厉害,多活一年赚一年,然后开了些补药。

又到一年春。

宁王向世人发布《讨昏君赵如檄》,字字如刀,气势如虹。

檄文揭露了赵如登基以来所犯下的数十条罪行。

又指出他残害先皇,篡改圣旨,皇位得来不正。

如今华京城内连街边踢石子玩的孩童都能吟唱几句骂赵如的段子。

谢今宴出征之前我去送了他。

他立于高马之上,依旧是那一身银色铠甲,火红披风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仰头问他:「你打算如何救夫人?」

他挑眉轻笑,「掀了这天下?」

我点点头,那便掀了这天下。

他走后,宁王又一次宣我入宫。

不为别的,想让我作表率捐献粮草和身家。

我听完后不作迟疑,双手抱拳作揖,「能为殿下分忧是民女之幸。」

出征打战,朝廷强压富商捐粮捐银是常有之事,无非是我主动献上还是被迫搜刮家财的区别。

既然无论怎么样我都得交出家财,那还不如主动些,卖他个面子。

何况为着夫人和谢今宴,我心甘情愿。

出宫后我立即找来小耗子和楚大壮,让他们去南边调配米粮。他二人一路跟我到今天,早已是我的左膀右臂。

楚大壮惊讶道:「老……大,要……那么多米作甚?」

我没好气道:「喂猪行不行!」

……

永元四十年,宁洲都城破,将领谢今宴直取赵如的首级祭奠英魂。

永元改年号为建元。

三月春风和煦。

再与夫人相见,恍如隔世。

她一身白裙,遥遥向我走来。

我看不真切,眼前越来越模糊,一切好像发生在梦中。

直到,「桃桃,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奔过去跪在夫人跟前,抱着她大腿痛哭出声。

好似将这些年受过的委屈一并哭诉给夫人听。

夫人蹲下,将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夫人,你不知我有多想你。」

我哭得止不住抽噎,好半天才说完整这句话。

夫人一开口,也是泣不成声。

我才发现,她哭得比我还厉害,我用手笨拙地给她擦拭泪水。

她的眼尾多了几道纹,拉着她的手时我才发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道伤痕。

我心中大恸。

我天上地下最好的夫人,她差点没熬过这道坎。

幸好,幸好,我们都活着,都活着等到了对方。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了许久,直到某个讨厌鬼一把将我拉起来。

「我姐要去看姐夫了,你别耽误她。」

我这才想起来,夫人和傅大人也十几年未见。

我赶忙扶夫人起身,抹了抹眼泪,咧开嘴,「夫人,我带你去见傅大人。」

还没转身,谢今宴就拉了一个小厮过来,「姐,他带你去。」

然后大力一拉,把我拉到了他的房内。

22

我以为他有什么关于粮草的大事要商议,结果一进到房中,他就直挺挺倒在了床榻上。

整个人像是晕了过去。

霎时我不知该上前还是出门去寻郎中。

明明刚刚他拽着我的手还孔武有力,怎么一下就不行了。

见我站在房中许久没有吱声,他闷哼一声,翻身向床榻内,虚弱地咳起来。

我上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背,「你怎么了?旧伤复发?」

「旧伤新伤一起,我快疼死了,也没人关心我。」

他依旧背对着我,脸埋在被子中,声音闷闷的怪委屈。

我瘫着脸,「好好说话。」

「有伤治伤,有病医病。」

语罢,我转身想去给他请个郎中,出征打战怎么可能不受伤。

可走了几步没走动,不知何时他转身斜倚在床上,伸着手正拽着我衣袖。

「江桃桃,我们说说话吧。」

我走至房中的凳子上坐下,又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你说,我听着。」

他看了看我们之间的距离,似有不满,拍了拍床榻边,「你过来坐这边,我现在很虚,没力气大声说话。」

我犹疑一瞬,磨磨蹭蹭把凳子朝床挪近了些。

「说吧。」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我们是不是该完婚了。」

我呛得一口茶水全喷他脸上,「你说的什么玩意儿?!」

他面色不改,用手擦了擦,只是眼神游移到了别处。

「宁王已登基,没几日就要论功行赏,到时会给我们赐婚。」

我沉思片刻,「那是该选个好日子。」

我话音刚落,谢今宴就一把拽住我的手,语气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也期待嫁给我?」

我扒开他的手,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期待不期待,这不是之前商议好应对宁王的法子吗?」

「结了亲到时一年后我们再以感情不睦为由和离便是。」

谢今宴听我说完,低垂下眼睫,微微抿起唇,再看向我时眼中藏着浓郁的幽深。

他声音有些哑,「你不愿与我在一起?」

我一脸茫然无措,「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在一起?」

自我说出这句话后,谢今宴不管在府中见到我,还是同桌吃饭,都冷着一张脸。

夫人陪着傅大人住在更清幽些的偏院。

有时我也会好奇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比如看到夫人和傅大人在一起时。

夫人就好像傅大人的灵丹妙药,有了她,形容枯槁的傅大人没几日便充盈了起来。

连前来为他诊脉的郎中都直呼怪哉。

要说,我现在已经如此有钱,还有什么烦恼吗?

有的。

夫人和傅大人比从前更黏对方,让我连跟夫人同床共枕一夜都不行。

而且傅大人那么惨,再去与他抢夫人,我也有些过意不去。

要说府中有比我更郁闷的人吗?

有的。

谢今宴整日不知郁闷个什么劲,阴阴沉沉的,总垮着张脸,还总在我眼前晃悠,我连眼不见心不烦都做不到。

我忍无可忍,「你一天天一副我欠了你银子似的,到底有什么事儿?」

他冷哼一声,「可不就欠了我银子。」

我诧异道:「只有我给你银子的份儿,我何时欠过你银子。」

他张了张口,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起身,甩袖,迈着大步离开。

我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他说的不会是以前我每年收到的一包袱银子吧。

23

这日,圣上赐婚的旨意来了。

我与谢今宴携府中所有人一起跪地接旨。

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天下第一富」。

我撇了撇嘴,圣上也是个抠门的。

我捐了大半身家,就换来个破匾额。

不能吃不能用不能换银子,还得要护着供着敬着。

这以后要是没钱了,挂着被人看到得多可笑讽刺。

我将匾额送给了夫人,她曾说她要做最富有的丝绸商。

我的银子便是她的银子,今后多少间丝绸铺子都随她开。

夜里,谢今宴拿着药膏敲开我的门。

我疑惑道:「作何不找小厮为你上药?」

他默了默,「小厮外出替我办事去了。」

我了然,拿起药膏,让他坐在凳子上。

桌上烛火摇曳,他褪去上衣,露出肩背。

由于常年从军习武,他看起来肩宽窄腰,肌肉结实有力。

只是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从肩上起始斜跨整个背部深入脊骨那条最显眼刺目。

旧痕已成肉色,新伤还有些溃烂。

伤得这般重也不见他提一句,只嬉皮笑脸,让人以为他在装可怜。

我没好气地抠了一大坨药膏擦在他背上。

他闷哼出声,似是被我弄疼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凑近吹了吹,只见他身体轻颤,好像更疼了。

我紧张道:「弄疼你了?」

他的声音落寞又委屈,「我姐眼里只有姐夫,这个家中谁还会管我疼不疼。」

我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

「哪个男子汉大丈夫天天把自己疼挂嘴边。」

知道他有伤在身,我下手不重,谁知他面色一变,手抚上心口,张嘴便喷出一口鲜血。

下一刻,人倒地不起。

我心下一慌,不会是打死他了吧?

……

「他内伤很重,要静养调理。」郎中从药箱中拿出几味药后便走了。

我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真没想到堂堂一个将军能被我一拳打吐血。

谢今宴不知何时醒来,眼眸幽幽地盯着我,像头狼盯上猎物,下一瞬一跃而起,叼到口中,拖回窝里慢条斯理撕咬。

我挪到床边,喃喃开口:「我不是有意的。」

他还是盯着我,眼眸中流露出炽热没来由地叫我有些心慌。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没事,最多就是咳血月余,我血多不碍事。」

「只是不知圣上何时又要派我出任务,到时这破败的身躯不知能不能扛得住。」

「不过都与你无关,你只管去忙你的。」

他要是喊疼喊委屈,我反而没那么愧疚。

反倒是这样一副懂事、大度不和我计较的作态竟让我有些不习惯。

「那什么,我给你买只上好的老山参补补吧。」

他单手遮掩住眼睛,一脸疲态。

「不用,我自己买得起。」

「你出去忙吧。」

我无措地绞着手,「那我给你买山珍海味尝尝?」

他冷笑出声,「江桃桃,我知道你现在有钱,我家没出事前也不差钱。这些小爷都吃过了。」

我连连摆手,语气有些慌乱。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我就是想问问我能怎么弥补这一拳对你造成的伤害。」

许久,他才拿开手臂,勾起嘴角,「你真那么想弥补我?」

看着烛光下他好看的眉眼,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如果你这么想弥补刚刚把我打吐血的话。」

「那你就任我差使,直至我伤好。」

阿娘,你可从没告诉过我,长得好看的男子竟会蛊惑人心。

24

自从答应了谢今宴这要求,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中。

他是真的把我当小厮使唤,毫不留情。

去哪里都叫上我,上个茅厕都能让我等在外面递纸。

我日理万机,哪有这闲工夫陪他四处玩。

他只无所谓地摆摆手,「无碍,我早知道你会反悔。」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摆上笑脸,「少爷,接下来去哪?」

原以为他会带我去什么演武场之类的地方,还想着借机开开眼。

走着走着,我们竟走进了华京最大的首饰行。

我还遇到了个认识的人,秦氏家族的大公子秦易。

秦氏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是南边赫赫有名的巨富家族。

曾经一同走丝绸海运认识的。

他手执折扇,看见时我眼中一亮,「江小姐,我来华京寻友人,正想去你府上登门拜访。」

我颔首微笑,「有朋自远方来,我自是要做东请客。」

谢今宴负手,正低头看着台上的首饰,一眼都没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好似完全不在意。

走前掌柜从内厅抱着一个精美的首饰盒出来,递给他。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后朝我走来。

「走吧,不是要做东宴请这位友人吗?」

我被他大手一牵,拉着走出了首饰行,边走边回头道:「秦兄,跟上。」

秦易不动声色点头笑了笑。

要说我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不少,很少会遇到如此尴尬的场景。

谢今宴一坐下就把木盒递给我,说让我回家再打开。

我以为是他要送给夫人的首饰就坦然接下。

结果他说完这番话后,朝秦易抱歉地笑了笑。

「秦兄见谅,为成亲准备的首饰,就不便在这打开了。」

秦易听到成亲二字,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我,「江小姐要成亲了?」

我被谢今宴这一出搞蒙了。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他就惊呼道:「桃桃,你和秦兄不是朋友吗?他怎么不知道我们马上要成亲了?」

说完他还朝北方恭敬地拱手作揖,像模像样地感念圣上赐婚。

秦易也惊呼出声,「还是圣上赐婚?!」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我感觉坐在中间有些多余。

一顿饭吃得我难以下咽,偏偏谢今宴不知发什么疯。

平日在家都是从我碗里夺食的主,今日竟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夹到菜都快堆到我下巴,才温柔地说:「吃吧,桃儿。」

我差点没吐出昨夜的隔夜饭。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数落他。

「秦易背后可是秦氏,以后还要和他家有生意往来,你饭桌上奇奇怪怪地做什么?」

他脚步迈得大,越走越快,我有些跟不上,拉了他衣袖一把。

「走慢点!」

他站定,转过身看向我,眼眶发红,脸若寒霜。

「我也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还想知道为什么看见你对着秦易笑,我心中会酸涩难耐。」

「为什么你不理我,我会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为什么只要你在,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围着你转?」

他每说一句便靠近我一步。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呆愣在原地,也被他眼中翻涌的炽热震惊到。

我与他之间的距离近到快额头相抵,几乎看得清他俯身下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明明十年前是你说的为了所爱之人心甘情愿。」

「我就想着,有个傻姑娘还在等我回去,她爱我如命,我一定要活着回去找她,娶她。」

说到最后,他声音变得嘶哑,「我要问这个姑娘。」

「我活着回来了,她还要我吗?」

我看着他眼底氤氲着层雾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长那么大以来,从未有人说过心悦于我。

我也从没想过这世间会有男子喜欢我。

曾有一次在酒楼和一位男客商签订绢布拿货的契约。

他人前夸我雷厉风行,等我下了楼就跟旁边人骂我是个挑粪的。

楚大壮因为东西拿漏了又返回去才听到。

后来他把这男客商揍得半死。

我赔了些钱便不再合作。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耗子多愁善感,每次安慰我别在意,我还没怎么,他倒先哭上了。

眼瞅着我爹这辈子一个接一个地换女人,我觉着这男人啊,特没劲。

不过也好,我不在意这世俗的眼光,世俗的眼光便也不会烦扰我。

可对着谢今宴恳切认真又带着期许的神情。

我竟说不出半分伤他的话。

「我……」

「不对,我何时跟你说过……爱你?」

回过神来,我细想了下,这么肉麻不像是我会说出口的话。

他面色一点点冷下来,眼中似有痛色。

「我受得住拒绝,你没必要装傻不承认。」

我想张口解释又下意识闭上了嘴,这时候说什么都听起来像狡辩。

25

那天我们在街上不欢而散,也不对,他冷着脸不再同我说话,可是也没有离开。

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把我送回府后才转身离开。

我不知怎么的,像是得了失眠症,从前只要躺下便能睡下,近来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日子又忙碌起来,闲暇时,我会散步去偏院,站在门后看看夫人和傅大人在做什么。

有时夫人在小厨房卷起衣袖做吃食,而傅大人则乖乖坐在小凳子上,面朝虚空,嘴角含笑。

有时傅大人枕在夫人腿上午休,而夫人在闲散地翻着书页。

他们俩好像不管做什么都要在一起,也不会腻。

圣旨上写着择日完婚,可是谢今宴如今连个人影也见不着,怎么完婚。

吃饭时听夫人提起说他去剿匪,估计要几个月才能回家。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嘴角含笑,像是意有所指。

我脸上一臊,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这厮,不会是把那些胡言乱语告诉夫人了吧?

要是影响了我在夫人心中的形象,我可不饶他。

七月,我跟随商船一起出海,耗子和大壮伴我左右。

上了船后才发现,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商船,船上站着的人虽衣着不统一,可一致的神态坚毅,站姿挺拔。

可船已离岸,我只得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我们坐在甲板上吹着海风,从船舱里钻出一人。

我定睛一看,谢今宴?

他身着黑色劲装,修长挺拔立于甲板之上。

熟悉的剑眉凤目,鼻正唇薄,小麦色的肤色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是出海晒黑的吗?我分神想到。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皱眉看向我,一脸不虞。

我惊讶道:「你不是去剿匪了?」

原来是装作商船,剿的海上匪盗。

上次不欢而散,一段时日不见,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脑海中仍记得他最后那个伤心的眼神。

好在他也没来找我搭话,一直在和下属在商议事情。

我无语地看向大壮,「你订的什么船?」

他无辜地眨眨眼,「下面……人订的,不关……我的事。」

商船很大,每人有一小间隔间,夜里海风大,我钻进了隔间准备休息。

刚弯腰进去,身后的门板就被拉开,又关上。

一转身,谢今宴朝我俯下身来,半空中又停住。

他身量修长,即使弯腰俯身,头也是顶着上面那块木板。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杯热茶。

「我打算去东陵国看看有什么稀奇玩意儿。」

不知为何,我的心口跳得有些快,可能是这隔间太过窄小。

我想他的脸近在咫尺,近到我又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的清香。

他一直盯着我看,眼眸幽深不见底,却也没再继续问什么,半晌后转身出去,拉上门板。

他一走,我浑身一软,躺倒在床板上,赶紧大口大口喘气。

差点窒息怎么回事?

难道是两个人站一起太挤了?

在船上几日,我们都与谢今宴和他的弟兄一同用饭。

风平浪静时,他们会一个接一个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游泳。

耗子和大壮对他们崇拜得不行,哥哥前哥哥后地跟着玩。

最后只落得我和谢今宴还有一个躺在甲板上的喝酒的男子在船上。

我们吹着海风,谁也没说话。

喝酒的男子来了兴致,跟我讲起他们从前行军往事。

「对了,你知道我们将军有个小媳妇吗?」

谢今宴一个眼刀飞过去,示意他闭嘴。

他却愈发兴奋地喊起来:「哥几个,记得将军的小媳妇吗?」

水中冒出一人,笑着模仿谢今宴:「桃桃,我的桃。」

「我要回家摘我的桃。」

我听着他们嬉笑叫喊,脸上越来越热,眼神游移不定,就是不敢朝左边看去。

他们说的桃,是我想的那个吗?

谢今宴脸越来越黑,直接起身就要回船舱。

喝酒的男子忽然靠近我,笑道:

「大家都以为将军他喜欢吃桃子,有溜须拍马之辈还专门送了几筐桃子给我们将军。」

「我们让将军分了,他死活不给。」

「你知道最后怎么处理的吗?」

我偷偷瞟了一眼谢今宴那边,轻声道:「怎么?」

「我们将军啊,为了不让人吃他的桃,一人一天吃二三十个。最后霸占了一天的茅厕。」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大笑起来,除了谢今宴。

只见他撸起袖子,一闪而过,下一刻我再看清时,喝酒的男子已经落入水中。

我扑哧笑出声,抬眼看去,他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傍晚时分,海上忽而刮起大风掀起巨浪。

船只摇来晃去,我们正准备陆续进船舱。

没人注意到的一声细微的断裂声响起,一根桅杆被风拦腰折断,迅猛地朝我打来。

我只听到耗子和大壮同时惊呼我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就被一股大力推开。

「宴哥!」几人同时大声呼喊道。

风太大,船晃得厉害,我吃力地扒着甲板爬到边上朝海里望去。

暗黑色的海浪翻滚,没有一丝人影。

「谢今宴!」

我声嘶力竭地朝海中吼叫。

他的几个弟兄也艰难地绕着船喊他。

暴风雨来得快去得快,等海浪又重新平静下来,天空才又亮起来。

我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

这么久都没找到,该不会是没了吧?

一想到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世间,我就觉得赚钱没意思了,吃美食也没意思了。

一切都没意思了。

「找到了!」耗子兴奋地朝我喊道。

我愣了一瞬,踉跄爬起,紧跟着耗子一起冲到船尾。

推开围着的众人,只见谢今宴双眼紧闭,面色发白躺在甲板上,身上缠绕着一根粗粗的绳子。

他的几个弟兄全都低着头,静默不语。

「嫂子,你再去看他一眼吧。」

我所有心神都放在了甲板上那个人身上,没留意到这声嫂子。

他们神色悲痛,有人不忍直视别过头去,有人低头用袖子抹眼睛。

我站在一旁,不敢相信他们的反应。

「不救他吗?」我轻声喃喃道。

没人回应。

「救他啊!」

声音中夹杂着我自己都没留意到的哭腔。

见他们似乎放弃了,我立刻跪下,一下一下地用力给他挤出腹中的水。

「你做什么?」

虚弱的男声响起,我没有理会,继续用力按压。

直到地上的人剧烈地咳起来。

我才意识到,他没事?

我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一下一下地捶打他。

谢今宴坐起身,皱着眉扫视了一圈。

看着几个人偏过头,忍笑忍到腹部抖动。

「我只是力竭,你们吓她做什么。」

「所有人去船头蹲马步,没我允许不得起来。」

我听到「所有人」就晕乎乎地跟着一起起身。

下一刻却被谢今宴的手拉住,「我让他们走,没让你走。」

他大力拉我,我一个脚滑撞到了他身上,被他一把扶住腰。

男人浑身肌肉硬实,撞得我手肘隐隐作痛。

「你放开,有人呢!」

我又羞又恼,挣扎不开,只能用眼睛瞪着他。

他低声道:「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他压抑着狂喜的声音。

「你只是介意有人!」

话音刚落,我就被他一把拉起身,牵着我就钻进船舱。

又回到了那个让我呼吸困难的狭小隔间。

空气中弥漫着微腥的海水味。

耳边除了海浪声,就是他的喘息声。

他低着头看着我,别扭地把手撑在墙上。

我被困在了他双手间不得动弹。

「你刚刚着急了?」

他神色认真,声音低沉。

我垂下眼,盯着他脖子中的凸起。

「要是你回不去,夫人会伤心的。」

忽而手上一热,被他大手裹住,粗粝的手掌不住地摩挲,一股酥麻痒意从手掌一直传到心里。

他见我低垂着头,索性蹲下身,仰起头看我的神情。

双手握住我的手,认真道:「那你呢?」

我咬着唇喃喃道:「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牵着我的那只手突然环上了我的腰,眼前一暗,嘴唇上温热的触感袭来。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咚」的一声碰撞声。

原来是他着急起身,一头撞到了顶上的木板上。

我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谢今宴没理会方才磕到的头,直直盯着我的嘴唇,哑着嗓子道:「你没拒绝我。」

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再次环上我的腰,低头吻了下来,双臂强势地搂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心跳得太快,我越来越喘不上气,最后直接软了身子,倒在了他怀里。

良久,他抵着我的额头,眼中满是欣喜的亮光。

急促起伏的胸膛告诉着我他刚刚有多激动。

我这才发现,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亲了我,要对我负责。」

我哭笑不得,「怎么负责?」

他嘴角勾了勾,放开我起身拉开门冲出去。

然后我听到他激动的喊声:

「大胡,告诉船夫我们返航!」

「宴哥,这海匪还没抓到就回去了?」

远远的,我听到某人兴奋的声音,「回去请你们喝喜酒!」

窗外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我拍拍手起身,边向外走边说:「谢今宴,你皮痒了!我还没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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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1 18: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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