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养了四年的江家小少爷被认回的宴会上,有人提起我。
江随笑得放肆而轻蔑。
「那个老女人?我跟她没关系。」
可是当我把定情戒指寄给他的时候,他却红着眼地拉住我。
「你别不要我。」
1
我是海城的传奇人物。
十六岁之前,我是季家的掌上明珠,十六岁之后,我们家破产。
面对豺狼虎豹般环伺的各路亲戚,我硬是咬着牙挺过了一片风雨,撑起了破败的季家。
他们恭维我投资眼光独到,这么多年没亏过。
某种程度上,这句话也没错。
比如,我相恋四年的小男友,江随。
前段时间,他被京都的豪门江家认回,宣布了他江氏血脉的身份。
……
听到新闻的时候我一愣神,手中的画笔一顿,在画布上拉出长长的一条。
我只是恍惚又欣慰地想。
江随有理想有抱负,江家确实能给他更大的助力。
正准备拿起手机问候一下,江随的消息却先一步的发了过来。
我点开,是一段视频。
灯光昏暗而绚丽的房间里,江随懒懒地靠在沙发的一角。
视频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好奇地问:「江小少爷,你和海城那个很会投资的姓季的女的什么关系啊?」
气氛一下子凝滞。
我定定地看着视频里的江随,他垂了垂眸子,嘴角意味不明地扯了扯。
他的嗓音有些哑,带着点慵懒劲儿。
「那个老女人?我跟她可没关系。」
他拿着高脚杯:「她也就是天天和那帮老头喝酒的本事。」
有人开始起哄:「果然江哥还是和我们卿妹妹最般配。」
镜头一转,对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孩。
她扎着半披发,眼角眉梢是我没有的活力与朝气,脸上的笑容含羞带怯。
2
我关掉视频,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们这么说也没错——
毕竟我确实比江随大了五岁。
而那个女孩我也认识。
江随的实验室同学,郑卿卿。
江随曾经提起她的时候,满脸的不耐烦与嫌弃。
但是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两人竟然是同学眼里般配的金童玉女。
可笑。
我本来是想向江随贺喜,缓解一下我们最近的冷战。
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我给江随发消息:「分开吧。」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信。
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收拾屋子里的东西。
江随落在我这儿的东西不少,除了这些,还有很多情侣的同款物件,零零碎碎的都带着回忆。
清到最后,我望着床头柜上的戒指发愣。
3
那是我们的两周年礼物。
彼时江随还是个穷学生,这枚戒指是他自己做的。
他学业繁忙,只能抽着实验的间隙跑去店里,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银色的戒指,手工粗糙而拙劣。
可我满心欢喜地戴上:「真好看。」
江随闻言笑眯了眼。
他眼睛亮闪闪地向我许诺:「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
「我以后一定给你买个更大的鸽子蛋!」
……
之前我一直戴着这个戒指,前段时间因为工作不方便摘下。
才几天的时间,银戒已经被氧化,面上灰蒙蒙的一层。
这算天意吗?
罢了。
我叹了口气。
心底没有什么波澜,只道是物是人非。
我将戒指一起打包好,准备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寄给江随。
家里一下子空荡了不少,我在购物软件上下单补货,又更换了家里的密码锁。
4
晚上的时候,江随回消息了。
很简单的两个字:「别闹。」
我缄默。
然后干脆利落地点击了删除联系人。
……
我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我与江随的结局。
五岁,不仅仅是年龄差,更是无数的社会阅历与人生经验。
更何况,季家的落败,让我更早的尝遍了人情冷暖。
一夕之间,我飞速地成长。
我还记得四年前初见到江随——
那是学院的一场活动,我作为海城的优秀青年创业企业家被邀请前去做一个讲座。
江随坐在第一排,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别得整整齐齐,黑发柔顺地搭在额前,垂着眼凝神盯着手上宣传册上我的脸,眼角的泪痣格外醒目。
聚光灯下,我盯着他晃了神。
他抬头,定定地与我对视。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演讲结束后,我在后台换下磨脚的高跟鞋。
江随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极其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张创可贴。
我抬头看他,只对上他锋利的下颌线。
他依旧是沉默的。
5
我和江随在一起了。
我知道他别有目的,也知道他缺钱——
但没关系。
在社会摸爬滚打的这几年,我学会了对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是我最微不足道的,最可以失去的东西。
更何况,江随与祁司宴的那几分肖似,也让我心底生出几分柔软的纵容。
直到江随毕业那年,他呕心沥血的研究终于被人注意到,他逐渐崭露头角。
其中当然也有我的暗中搭桥,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江随。
我认为,比起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忙,还是江随本身的才华更出众。
也是那年开始,我和江随的相处才越来越像真正的情侣。
早有端倪的。
不是吗?
明明江随最在意平常别人说我老,调侃一句他便要当场翻脸。
视频里,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大咧咧地称呼我「老女人。」
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江随其实没有那么像祁司宴。
他自尊心极强,大抵是我们之间微妙的不平等,在恋爱伊始,他话少而沉默,见面总是拘着的。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江随的个性实际上也是有些张扬的,只不过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我想。
曾经那个清冷少言的江随,身上最后一点点祁司宴的影子,都快要不见了。
6
生活平静了几日。
我继续地工作,生活,一个应酬完的夜,雨下得特别大。
我喝了点酒,有些晕乎乎的,刚要拉开车门,右边横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拦住了我。
我垂着眼,认出那是江随。
沉默的僵持中他先出了声,语气满是讽刺:「你又陪那群人喝酒了?他们给你多少好处?」
江随总是这样,明明是我的工作,他却总是要尖酸刻薄地刺上两句。
我只是皱眉,大度地不愿与他争辩。
江随却不依不饶:「季臻一,你这又是闹什么?把话说清楚,不然我不同意分手。」
……
我把手机递给他,不愿意再多说。
他看得很快,脸色被屏幕的光照得有些惨白。
几乎是一瞬间的,我看着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退得干干净净,眼底的光芒从不可一世变成局促。
江随无力地张了张嘴。
天边突然被劈开一道白色,是闪电,随即是更加声势浩大的雨,几乎要淹没整座城市。
也淹没了江随慌乱的解释。
但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想听。
我摇了摇头,坐进车里。
司机飞快地启动。
江随没带伞,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我离开,被滂沱的大雨淋得湿透。
7
那夜过后,我接到了传说中的郑卿卿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尖利刺耳,没有半分视频里的优雅清纯。
「季臻一!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江随?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我告诉你,江随对你根本没有半分感情,他和你不过是逢场作戏。
「这次因为你,他高烧昏迷了好几天了!」
……
我静静地听完,然后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接着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他自我介绍是江家的人。
中年男声客气而礼貌:「季小姐,想请问一下,您能不能来京都一趟?我们少爷因为淋雨高烧了几天,现在在京都接受治疗,昏迷中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江随念着我的名字?
我突然感觉很可笑。
这算什么?
本来我以为,那四年只是一段失败的关系,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滑稽的戏剧。
我本来想拒绝,但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那个常年灰色的头像闪烁了一秒。
我听见我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好的,我会去京都一趟。」
直到电话挂断,我还在发怔。
不过,确实也有一些东西需要整理一下。
8
我到了京都,也去见了江随。
他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才醒不久,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身边围着一帮人。
我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都是视频里的面孔,从他们脸上投射出来的目光实在称不上善意。
我还看到了郑卿卿,她站在人群中,眼神同样怨恨。
我默然。
江随看到我,眼神突然亮得吓人,他期期艾艾地想叫我。
我走上前,将一个东西塞进江随的手里。
是戒指。
江随的眼睛猛地红了。
他盯着手心那枚戒指顿了很久,却始终不敢抬头看我。
他哑着嗓子:「你什么意思?」
病房里静得吓人,我很轻地开口:「江随,这个东西,我还给你了。」
他仍然没有抬眼,只是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像破败的风箱,不甘心地奏鸣。
想了想我还是不解气:「毕竟我们没什么关系,留着没必要。」
这句话,我还给他了。
「就……非要这样吗?」江随的这句话说得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一字一句挤出来的。
余光里,我看见他输着液的手背用力地攥起,青筋毕露,输液管的血液倒流了。
郑卿卿惊呼:「江随!」
她又愤愤地转向我:「季臻一,你一来就把江哥气成这样!你就不能放过江随吗!」
9
「闭嘴!」江随一声大喝,吓得郑卿卿立马噤声。
病房里本来悄悄升起的一些嘈杂也顿时熄灭了。
他很少有这么凶的模样,此刻脸色难看得吓人,整个人憔悴又惨白:「郑卿卿,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以前我懒得跟你计较那些小心思。现在我请你滚出病房。」
郑卿卿一脸的不可置信,泪珠登时滚落。她咬着下唇,漂亮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她明白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愤恨地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出了病房。
我叹了口气,心底只剩下悲凉。
我不是很愿意看这场闹剧。
反正医院此行的任务也差不多办完了,我转身抬脚便要离开,却感受到一股阻力,是江随,那只苍白的大手此刻紧紧地攥住我的衣角。
他问我:「季臻一,你不要我了吗?」
这模样像被雨淋湿的小狗,我莫名地想起了初见的那天。
我承认对他有兴趣并且愿意答应他的要求时,他急急地打断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可此时我一根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心平气和地说:「江随,我教过你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随明白我在说什么的,他肯定也记得。
他的眸子一寸寸的灰败下去,没有血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
因为高烧,他比起前段时间消瘦了不少,宽大的病号服被窗户边溜进来的风吹起。
我不再看他。
江随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了。
10
出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祁司宴。
我想过很多个与他再相遇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在医院。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好像一粒石子被投进了一潭死水。我捂着胸口,感到时隔多日的,心脏又开始有力地跳动。
祁司宴从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上下来,穿着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细。跟在后面的司机手上捧着一束花,大概是来看望病人的。
他也看见了我,顿住了脚步,然后冲我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
我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出乎意料的干涩。
我有很多想问他的话,开口却是陈述句:「你腿好了。」
他点点头,笑得温柔:「臻一,好久不见。」
明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却让我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我偏过头想要憋住眼泪,却依旧感到一滴温热落在了手背。
祁司宴的气息靠近,他递过来手帕,声音清朗:「臻一,怎么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爱哭。」
我哭得更凶了。
突然感觉如芒刺背,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紧紧地盯着,江随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病房里跟着我跑了出来,见我回头看他,江随偏过视线,黑沉沉的眸子晦暗不清地盯着祁司宴。
他动了动嘴唇,冲着祁司宴喊了一声。
「小叔。」
11
我后来听说那天回去后江随在病房里大发脾气,砸了不少东西。
但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对面坐着祁司宴。
他先开了口,语气里有歉意:「臻一,你家里的事,我后来才听说。我去国外不久后,就接受了手术,然后封闭康复训练一年多。后来得到消息时,已经是你作为投资新秀登上财经板块的头条。」
他垂了眼:「我后来想联系你,却是空号。」
我与祁司宴分别那年,我十六岁,他十八岁。
他远赴国外接受治疗,我家里出事破产被迫停学。
然后,十二年后我们重逢,我二十八岁,他三十岁。
我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我已经能够做到坦然地面对当年的回忆:「那个时候……有很多债主,我换了号码。」
祁司宴没说话,眼底溢出心疼。
我出神地望着窗外。
马路上熙熙攘攘,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是那么有生气。
除了我,我坐在座位上,像一截垂垂老矣的枯木。
而祁司宴,就是斜里生出的一支新芽。
那个时候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父母双亡,亲戚虎视眈眈,太多的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
祁司宴虽然提前跟我说了可能会联系不上他,可是连着三个月,发过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太久了。
于是我放弃继续等他,搬了家也换了号码。
我只是想,不能让爸妈留下来的东西落到那群人手里。
可我大概是没有真正放弃祁司宴的,毕竟在遇到江随的时候,我又是那么轻易地答应了他。
那时的江随不仅像祁司宴,更像以前的我。
一样的狼狈与窘迫,一样的倔强与不服输。
所以我对自己说,帮眼前这个少年一把吧。
12
我还没过几天平静日子,又被一个电话叫回了海城。
我压着怒气:「舅舅召集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偌大的会议室里,明明坐满了或大或小的股东,一个个人精似的事不关己地盯着桌面,耳朵却高高竖起,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苏源,我的表舅,当年被我妈一手扶持起来,却在季家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倒戈想要夺权。
这么多年来,倒是依旧贼心不死。
苏源清咳两声:「小季呀,你还记得海岸城那个项目吧?那块地当时是你非要拿的,现在两年了一直在亏损,远远地低于公司其他项目的水平。董事会私底下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对这个项目上的决策失误负主要责任。」
我冷笑着打断他:「所以呢?」
苏源挺挺胸脯,他右手边的一个男人立马开口:「我们这边觉得,虽然您这些年为公司做出了不少贡献,但是,功过相抵,董事会也不计较这些了。」
「我们一致认为,您还是比较年轻,可能缺乏一些经验。我们希望能由苏哥来接替您的位置。」
……
放你妈的屁。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的不耐与讽刺。
苏源嘴角肌肉抽动:「臻一,你觉得如何?」
我不想答应苏源,但是妈妈当年很信任苏源,她害怕自己和我爸哪天出意外,我被季家的亲戚虎视眈眈,所以将遗嘱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特意留给了他。
这么多年,苏源就是靠着这个一直在要挟我。
我不想,也不能,让妈妈的东西落到苏源手上。
13
许是最近的烦心事太多,祁司宴见到我的第一面就下了一个结论。
「臻一,你还是那样。」
我不解。
他唇边噙着一抹笑:「一有心事,就全写在脸上了。」
我争辩:「在外面我不这样。」
我明明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事业女强人好吗。
祁司宴只是笑着,然后替我斟茶:「听到你这么说,我竟然有点开心。」
他抬起眼,幽深的眸子似乎要将我吞进去:「就好像在我面前,你还是十六岁的季臻一。不知道这是否可以证明,我对你而言有一点点的特殊。」
没想到记忆里一向内敛的祁司宴能说出这种话,我一时有些脸热。
祁司宴轻垂眼睫,也不强求一个回答,轻轻巧巧地将话题又挑开了。
「说吧,怎么了?」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眼下的困境与心烦说给他听。
他撑着下巴,听得很认真:「这么说,还是你那些亲戚的事?」
我哑然。
祁司宴说:「我现在又觉得你不像十六岁的季臻一了。十六岁的季臻一,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苏阿姨想看到的,肯定不是这样的你。」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哑了声。
祁司宴仿佛洞察到我要说什么,长睫轻颤:「臻一。」
「你永远有后盾,我就是你的退路。十二年前我没能陪着你渡过难关,这次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盯着他如玉的指尖,说不出任何话。
思绪慢慢地飘到很多年前,祁司宴在轮椅上冲我道别。
那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与语气,努力地直起身替我拢脖子上的围巾,一字一句地,珍重地叮嘱我。
14
「小叔。」
江随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海城,此刻正站在店门口,声音咬牙切齿的。
祁司宴歉意地冲我笑笑:「我侄子,约了他来谈点事情。」
我抬眼扫江随一眼,走出店门。
经过他的瞬间却被他猛地一把抓住,我下意识偏过头,这个角度我只看得到他的侧脸。
他声音在抖,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乞求:「你在和我小叔谈生意吗?」
江随向来敏锐,大概也察觉到了我与祁司宴早有渊源,所以才这么发问。
多可笑。
他以前最不喜欢我与合作商喝酒,如今却只能寄希望于我和祁司宴只是简单的合作伙伴。
江随侧过头直勾勾地看我,我才发现他眼角红得吓人。
我不适应地想把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江随却越来越用力。
我皱眉:「江随,你弄疼我了。」
他仿佛突然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眨了眨眼,松开了手。
祁司宴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几步便走了过来。
他轻轻巧巧却又强势地插入我和江随之间,然后垂眸问江随:「怎么了?」
我躲在祁司宴的后面,只听见江随的声音干涩:「小叔,这位……很面熟。」
他还在试探:「是合作伙伴吗?」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江随好像很怕祁司宴。
祁司宴沉声说:「不是。」
他顿了一顿,清冷的声音继续响起:「是追求对象。」
江随静得可怕。
15
时间过得飞快,我有一段时间没再见到江随,也乐得清闲。
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处理。
股东大会召开的当天,苏源来势汹汹。
他洋洋洒洒地说着我十年以来所有的工作失误,大到海岸城的项目,小到刚接手公司时手忙脚乱的纰漏。
最后他志得意满的一锤定音:「综上所述,我认为季臻一女士不适合再担任本公司总裁的职务。」
投票过半,场上的形势胶着,许是不如自己期望的那样,苏源咬咬牙,又请出了一位——
「这位是京都江家的小江总,我们一见投缘。江总年轻有为,看中我们公司的发展潜力。小江总承诺,如果我苏源能够掌舵公司,愿意为我们公司追加投资两千万!」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顿时嘈杂起来,座上的各位交头接耳,眼看着形势越发的不利。
小江总。
江随。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看到江随,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站在苏源的身边。
我恍惚地想,五岁的年龄差,我确实弄不明白江随的脑回路。
就像我们以前也经常冷战。
我觉得他虽有才华但冲动冒进,他觉得我保守、固步自封,最后往往不欢而散。
但没关系,弄明白江随的想法,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我望过去,江随飞快地躲过我的视线。
许是我沉默了太久,苏源开始催促投票继续。
我收回思绪,定了定心神。
苏源有他的准备,我自然也不打空手之仗。
苏源进公司以来,利用各种特权为自己谋私不少,吃回扣,甚至涉及公款挪用与财务造假。以前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并不代表现在的我也会手软。
我将早就准备好的证据放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看着苏源的脸色青白交加。
股东们都是人精,口头承诺的两千万与实实在在的定时炸弹,他们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16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江随守在门外。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垂着眸,神色晦暗不清:「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回来。」
只有一句话,我却听懂了。
顿时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心脏像是被蚂蚁啮咬一样密密麻麻地发痛。
我用尽全身力气,随即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江随的脸上。
他不偏也不躲,只是笑得有点凄然。
「在会议室里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一字一句的说:「江随,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江随陪我走过四年,那四年里,他见过我多少次应酬到深夜,甚至喝酒喝到胃出血,而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撑起季家。
他嘴唇翕动:「对不起。」
「我好像中了魔一样……这段时间脑子里都是你。想起我们规划的未来,想起你冲我笑的样子。我大概是真的鬼迷心窍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穿越回那个晚上,把说出那句话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我曾经以为五岁的年龄差不是问题,爱意足以支撑我们走下去。
但这一瞬间,我意识到。
四年过去,江随从来没变,只是更会伪装。
「没那个必要了。」我轻声说。
「没有那件事,我们也迟早会分开。念在我们确实相伴了四年,好聚好散吧。」
我轻轻柔柔地说着话,然后残忍地掐灭了江随的最后一丝念想。
「那些构想的未来只剩下你自己了。」
「江随,我要向前走了。」
江随留在原地,他蹲下来,将脸埋进双手里,我听见指缝间溢出痛苦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悲鸣。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心软地伸出一只手了。
17
走出公司,眼前落下的是久违的阳光。
祁司宴站在楼下,他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包,又上前几步拉开车门。
阳光打在他好看而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的面庞切割得错落有致,他垂头问我:「想吃什么?」
「嗯……火锅吧。」
祁司宴轻笑:「幸好你的口味还没变,不然我提前订的位置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甚至帮我系好安全带,滚烫的气息在动作的交错间落在我的锁骨处,我突然有些紧张。
怎么感觉……有点像情侣。
想了想我还是岔开了话题:「谢谢你。」
多亏了祁司宴对我的帮助,不然我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这么全面地收集到苏源的证据。
祁司宴单手流畅地打着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语气里似乎带着些无奈:「臻一,你永远不用跟我道谢。」
过去就是这样,现在依然。
我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祁司宴,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轿车依旧行驶得平稳,可我却明显地注意到祁司宴衬衫下流畅的肌肉绷紧了。
「不是。」
我有些讪讪。
「不是有点。是很喜欢。」
祁司宴语速很快:「臻一,你不要有压力,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一段新的感情,那就再等等吧。」
「但那天和那小孩说的话确实是我本意。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我可以等你,反正我已经习惯了等待。」他顿了顿:「从十二年前起。」
我没说话,偏头将视线投向窗外,车里一时间只剩下古典乐在静静地流淌。
是祁司宴的十二年,也是我的十二年。
未来还有很多个十二年。
窗外有小鸟轻快地啼鸣,有一支明黄的迎春花,它从一片枯黄的绿叶里突兀地冒出来,大咧咧地闯进我的视线。
海城的冬天要过了。
番外:
我和祁司宴的故事开始得很早,在情窦初开的十六岁之前。
我只知道隔壁的漂亮洋房里有一个同样漂亮忧郁的坐着轮椅的少年,但爸妈管我管得很严,我只能悄悄在等家庭教师的间隙透过窗户看他在绿荫树下读书。
终于有一天,他抬起头,与楼上偷窥的我对视了。
他冲我温温柔柔地露出一个笑,然后敲响了我家的房门。
我对他说:「学钢琴好烦,练书法好烦,不能吃零食烧烤甜品好烦。」
爸爸妈妈对我寄予厚望,他们希望我成为一个优雅得体的名媛,同时还能成为季家的继承人。
我腮帮子里塞着祁司宴给的糖,含糊不清地抱怨:「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
祁司宴沉默地听着,然后给我递上一张纸巾,温柔地拭去我嘴角的碎屑。
……
在除夕夜,电视里播放着阖家欢乐的小品,我却因为奥数卷子没做出最后一道题被关在房间里思过。
我抹着眼泪,隐隐约约地听到底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祁司宴。
他双手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他喊。
「新年快乐!」
「季!臻!一!要不要来我家吃火锅!」
鬼使神差的,我顺着水管从二楼的阳台滑了下去,牵上祁司宴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吃火锅,然后我和祁司宴因为急性肠胃炎双双进了医院。
闻讯赶来的父母将我骂得狗血淋头,我一言不发。
眼前只记得在祁司宴家里,我说我是第一次吃火锅。
隔着火锅前热腾腾升起的氤氲,祁司宴长睫扇动,意有所指地对我说:「季臻一,想做什么就去做。」
后来我慢慢地学会反抗,学会与父母谈判。
这才有了祁司宴口中那十六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季臻一。
……
我从回忆里惊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季臻一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仿佛无瑕的天使。
我勾了勾嘴角,看见有喜色自然而然地从眼底漫出。
跟着牵引的花童走上台的时候,我似乎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听说他后来脱离了江家,去海外继续深造。
但那个身影一晃眼便又隐匿在黑暗中了,我收回目光,没再在意,也许是看错了吧。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抛去很多过往,很多不好的记忆,抛去十六岁的咬牙坚持。
我要向前走啦。
江随番外:
十九岁那年遇到季臻一的时候,江随第一眼就知道她对自己感兴趣。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医院催缴费的电话,辅导员对他交不起学费明里暗里的讽刺,那些高昂的实验材料与仪器,还有同学们背后细细密密的议论。
对于自尊心极强的江随来说,这是一种凌迟。
他知道季臻一很有钱,也很漂亮。
于是他想为自己努力一把。
那时候的季臻一脸上还有青涩与稚气,她认认真真地盯着江随,听完了他的故事。
她说:「我愿意资助你。」
江随敏锐地察觉到,季臻一在透过他看一个什么人。
但他不关心。
资助人与被资助人本来有一条不该越过的红线,但江随是有目的,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闯过。
半年后,在摩天轮上,他看着季臻一眼底闪闪的星光,表白了。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江随发现季臻一比想象的单纯,不像宣传报告上那样的凌厉,季臻一也是个小女人。
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去探店,去约会。
渐渐地,江随发现季臻一不再透过他看别人的影子了。
但是学院里渐渐有一些流言蜚语传出,他们说,江随被季臻一包养了。
江随手上做着实验,思绪却飘到季臻一昨晚应酬到半夜才回来。
人与人的差距是滋养不平衡的温床。
季臻一太优秀了。
就好像他永远无法追赶上。
江随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他们经常吵架,很多时候是江随刻意地挑起,而每每都是季臻一服软,江随自虐式地从争吵后的服软中找到季臻一爱他的证据。
……
送季臻一戒指的时候,他是真的在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
抛开五岁的年龄差,抛开身份的差距,抛开在江随眼里他们不堪的开始,抛开他所有阴暗的心思。
那时候他觉得。
和季臻一共度一生,也还不错。
江随番外:
回到江家,江随见到了祁司宴。
祁司宴在江家是个传奇人物,虽然有腿疾,但手段凌厉果断,这些年一直是江家掌舵的幕后人物。
有人恭维他:「小少爷不愧是江家的种,有祁少爷的风范。」
……江随却莫名地感到很烦躁。
他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
那天晚上,江随确实是喝多了。
酒吧的音乐动感而嘈杂,手机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他想看到的消息。
季臻一还没有哄他。
不耐与烦躁上涌,在酒精的驱使下,他赌气般说出了那句话。
他没想到被人录下了视频,还发给了季臻一,也没有想到季臻一这般的决绝。
在医院,看到祁司宴和季臻一。
江随猛地明白了,那股熟悉感与焦躁感从何而来,他也在恍惚中得到了答案——
季臻一当时透过他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
祁司宴却先一步找上他,开口便是让他离季臻一远一点。
他咬牙问:「为什么?」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镜片后折射出的目光让人心寒:「你给不了季臻一幸福。」
江随想反驳,却嗫嚅着说不出话。
祁司宴说得没错,他和季臻一之间有太多争吵与坎坷,季臻一原来是很爱笑的,现在脸上更多的却是疲惫。
临走时祁司宴笑得满面春风,说出的话却冰冷。
「一个私生子而已,也配有我的风范?」
……
江随不信,他努力地争,但祁司宴总是比他优秀。
后来江随因为一次冒进,导致实验失败,项目进度被严重拖累,为江家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江家老爷子直接翻脸,棍棒一杖杖地落在江随的身上。
他好可怜啊,江随想。
没有人真正的爱过自己。
也许季臻一是爱过的,但江随亲手把她推开了。
他沉默而被动地承受着疼痛,恍惚中想起他曾经与季臻一的好几次不欢而散。
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评价,终究是变成了事实。
就像他和季臻一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全文完)
作者:芝士咩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