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人爸爸
炸裂出拳：惹我试试就逝世
我爸爸是个英雄，他救过很多人。
有一次他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女孩，女孩的妈妈很感激他，所以常常来我家。
爸爸说她们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所以跟妈妈离婚，带着她们去了外地生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再次相见是在医院，他说他得了尿毒症，希望我能够将肾捐给他。
1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到发白破洞的帆布鞋，往后挪了两步，似乎这样就能够将它们藏起来。
除去医院的消毒水外，我只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清香，陈巧梅还是那样优雅，虽然眼圈有些发红，可在看见我时，还是微微一笑，说道：「江禾，这是你妹妹江玥彤。」
「嗯。」
我的态度让江玥彤有些不满，她不情不愿地跟我打了招呼，被她妈妈逼着坐在了我的身旁。
陈巧梅讨好地递给我一瓶水又打开，问道：「你上大几了，在哪里上学呀？」
「我高中毕业就没有上了。」
「你妈妈呢，你这次过来她知道吗？」她犹犹豫豫地问出这句话，那瓶水就这样直直地横在我的眼前，似乎我不接就是天大的罪过一样。
「她死了，自杀。」
「我爸走后不久，她就自杀了。」
「她像只鸟一样从楼顶飞下，坠落在我的面前，她问我，这样爸爸是不是就能够回来看我们了。」那天的场景已经刻进了我的脑子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够了，你摆脸色跟谁看呢？」江玥彤抢过那瓶水，手上的银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我妈已经够低声下气了，你还想怎么样？」
「需要你救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妈，是我爸，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至于这样吗？」她愤愤不平，抱着手靠在医院的墙壁上，下一秒却又因为弄脏衣服仇恨着望着我。
陈巧梅声音有些哽咽，握住我的手说道：「陈禾，我知道是你爸爸亏欠了你，可他毕竟是你爸爸呀。」
她的手掌十分柔软，皮肤也十分白皙，两颗小巧的珍珠点缀在耳朵尖儿上，衬得她更加楚楚可怜，地面瓷砖反射出模糊的倒影，就连分割线都似乎在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爸呢，他在哪里？」我忍住鼻头的酸楚，问出这句话。
她却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转忧为喜，将我带到一间病房前说道：「他就在里面，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你跟你爸好好聊聊。」
她将我推进房间，然后把门重重关上，好像不这样，我就会夺门而出一样。
病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男人，看见我有些惊讶，想要下床却因为还在挂水只能作罢。
我的嘴巴动了动，嗓子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爸。」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茫然地坐在他的床前，这一天我想了很久，我也以为我会痛苦，会将这些年的苦楚全部发泄出来，可我只有沉默。
「你吃饭了吗？」他问我。
「我不饿。」
「你怎么来了？」他的话里有些尴尬，眼神中都写满了没话找话，知道我考上大学却没有去后，象征性地骂了几句又闭上嘴巴，「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这间病房很贵吧。」这是单间，病房中不仅有独立卫浴，甚至还有沙发，柜子上摆满了果篮跟鲜花。
我妈在医院待了一天才死，办理出院手续时那张昂贵的单子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用铅笔在课本上一次又一次地计算，希望葬礼收回的人情可以补上医院的钱，希望爸爸能够回来，再看一眼妈妈。
「还好，不是很贵。」他的眼里有些厌恶，可能是我的市侩与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丢脸，他清了清嗓子让我以后不要把手缩进袖子里，在大城市，没有人会这样做。
多年未见，我们早就成了陌生人，我望着地板发呆，他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脸上满是笑容。
过了一会突然问我：「你见过妹妹了吧。」
「嗯。」
「女孩子家的，说话硬气一点，别像蚊子哼一样，你看妹妹说话多大声，这样谁都不敢欺负她。」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也继续看着手机，然后把手机递到我的面前说道：「小玥上的是好大学，刚进学校就当上了班长，从小她就学习好，初中的时候就能跟外国人交流了。」
他的眼里全是骄傲跟喜悦，恨不得把江玥彤夸出花来，期待着我也能够一起喜欢他这个优秀的女儿。
「爸爸，我给你送好吃的来啦。」江玥彤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我时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从一旁拉了个椅子坐下，「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你必须全部吃完。」
「啊？你亲手做的，我可不敢吃。」我爸放下手机，宠溺地笑着，指着果篮说里面有江玥彤爱吃的葡萄，让她等会儿带回家里去。
「你有什么想吃的，你也拿点回去，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呀？要是没有地方住就回家去住吧。」我爸后知后觉地问起我，江玥彤却有些不满，将保温桶盖上，冲我爸说道，「你不许吃我的东西了。」
「那是我家又不是她家，凭什么让她住进去？我妈都还没同意呢。」
「不用了，我在火车站旁的小宾馆开了个房间，那里比较便宜。」
「这还差不多，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给她住。」江玥彤对我抱着很大的敌意，刻意叫着爸爸，又说起他们一家的趣事儿。
两人都乐在其中，只有我不是滋味，酸楚与自卑夹杂在一起，组成了怨恨与仇视，可这一切，我只能够用沉默表达出来。
多年的独自生活让我变得谨慎而又自卑，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宾馆呀？」我爸拿出钱包，从里面抽了几张递给我。
「现在就回去了。」那几张钱如同那瓶水一样横在我的眼前，江玥彤把钱抢过去，一把塞进我的怀里，「我爸给你你就拿着，别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了。」
「爸，我送她出去。」江玥彤将我推出去，毫不客气地指着走廊说道，「走吧，别指望我真的会去送你。」
「他对你很好？」我问江玥彤。
她愣了愣，炫耀般地说道：「那是当然了，我爸可疼我们了，我妈不喜欢你们，我爸就把你们丢得干干净净，你这次过来我们也不会亏待你，给你二十万，买你一个肾已经够多了，别想着装可怜要更多东西。」
「我爸妈都是好人，可能会信你的话，多给你点，我可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好说话。」她就站在门口，说话的声音很大，可病房内却始终安安静静。
我忍不住笑出声，她面子上挂不住问我：「你笑什么，你觉得我的话很可笑吗？」
「我在笑你快没爸爸了。」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2
穿过狭长的走廊我才到了自己的房间，屋子很小，洗漱的地方就在床边。
我刚躺下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陈巧梅发出来的，内容是想加我的微信，也许是看我很久没有回复，又说想请我吃饭，地点定在某某饭店。
我摸了摸自己的腰部，那里是肾脏的地方。
所有人都告诉我，人只需要一颗肾就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更何况那人还是我的亲生父亲。
可对我来说，「父亲」这两个字实在太过陌生，陌生到我的脑子里只有模糊的概念，而没有具体的人物。
在他还没有跟妈妈离婚前，我也很少见到他。
他是远近闻名的热心人，是英雄，无论谁有事，他都会帮忙，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我却很害怕他。
我害怕他的冷漠与怒骂，害怕达不到他的要求，侮辱他英雄的身份；害怕他每晚醉醺醺地回家在客厅呕吐，妈妈沉默地替他收拾。
他为了跟妈妈离婚，带着陈巧梅在家门口跪了三天，祈求我们放过他、成全他，他说这对母女实在太过可怜，如果自己不帮她们，她们怎么能够活下去呢。
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我将头埋进被子才敢嚎哭出声，巨大的无力感让我只能够用肉体上的痛苦来缓解。
我在手上咬出一个又一个牙印，疯狂地捶打枕头，而就在这些声音的间隙之中传来敲门的声音。
「有人在吗？」
我用嘶哑的声音回复道：「有，你找谁？」
「江禾，我找江禾。」那个好听的声音顿了顿就没了声音，应该是在等我开门。
我快速洗了把脸才将门打开。
外面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又摸摸脑袋才说道：「是江叔叫我来的，我去医院看他，他让我送个果篮来给你吃。」
「对了，你缺啥就跟我说，我给你送过来。」
他一进房间就四处打量着，表情有些震惊：「你一个女生住在这里安全吗？」
「这里便宜。」我让他就坐在床上，这里没有椅子。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看着果篮发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只能够开口说道：「我都不知道江叔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如果不是这病，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我。」
「那个，江叔说江玥彤是小孩子脾气，是怕自己的宠爱被分走，所以才会那样偏激，希望你这个做姐姐的不要太在意。」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如释重负般站起来，用便笺纸写下了自己的电话，「上面这个电话是江叔的，下面这个是我的，我叫叶英，你有什么事情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我是个孤儿，是江叔把我养大的，所以你不用怕麻烦我。」他说完就往外面走去，看见我站在原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吗？」
「没有，我在想我爸爸真是个大好人。」我冷漠地说出这句话，走过去将门合上。
在将要关闭的那一秒，叶英用手挡住，凑进来个脑袋问我：「你真的决定捐肾了吗？」
「这重要吗？」我自嘲道。
他左右看了一眼，警惕地说道：「我怕你不知道捐肾的后果，所以我才问问，不过你跟江叔一样，都很善良……」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就把门重重合上，瘫坐在地。
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有幻想过，幻想有一天我的英雄爸爸能够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我以后再也不用这样辛苦，可事实上，他宁愿收养一个孤儿，也不愿意回去看我一眼。
往后的几天，我就待在这个小房间内没有出去，叶英每天都会来一次，在门口敲门叫喊几声，放下他送来的东西就离开。
江玥彤一刚开始发短信还趾高气扬，高高在上要求我去医院，最后也变成祈求，她甚至将全家福与自己的成绩发给我，来证明他们是多么完美的一家。
如果我不救，我不仅是个不孝子，还破坏了一个美好的家庭。
看着那些幼稚的话语，我都够想象出她是怎样千娇万宠地长大，跟我完全相反地长大。
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子中回旋，最后与妈妈葬礼上那口黑漆漆的大棺材重叠在一起。
我犹豫再三还是打通了我爸的电话。
「喂，我是江禾。」
「是你啊，你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我爸不冷不淡地说道。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儿吗？那是你第一次答应带我去游乐园，我可高兴了，一夜都没有睡着，第二天还换上了新衣服。」
「当然记得啦，我就是在那里遇见的你陈阿姨。」他说起这件事情，话里有了笑意。
那天我们刚进游乐园，他就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女孩，然后将她带到了医院。
我在门口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能够等啊等啊，等到游乐园关门，等到警察将我送回家。
「你再带我去一次游乐园吧，这次只有我们俩。」
那头久久地沉默之后，终于传来一个「好」字，时间定在第二天。
我像小时候一样睡不着，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摆在身旁。
第二天看见他时，他被江玥彤搀扶着，陈巧梅与叶英跟在他的身后。
「爸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让他陪你逛游乐园。」江玥彤很不满，嘟囔着嘴巴。
「没事儿，我还有力气。」我爸咳嗽几声，直直地朝游乐园中走去，似乎在埋怨我的任性。
旋转木马、鬼屋、海盗船，我玩了所有想玩的项目，最后我指着摩天轮说道：「我们上去坐坐吧。」
狭小的空间拉近我们的距离，他问我：「你今天开心吗？」
我点点头。
他说：「你妈是个要强的女人，我以为她会把你养得很好，所有这么多年才对你不管不顾，其实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你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所以我对你要求才高了些，这也是为了你好。」
「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比她大，也比她懂事，吃的苦多，以后得多照顾她。」
「有什么不一样，是因为我没爸没妈？」
他被我的话塞住，只能说当时离婚不只他的原因，然后又说道：「你让爸爸活下去，爸爸以后加倍补偿给你好吗？」
我冷笑一声，就在摩天轮上升的短短时间之内，他也总是提起江玥彤，让我多多照顾她。
「可我要怎么活下去呢？是你亲手『杀死』了我，也害死了妈妈。」我望着窗外，从这里可以窥见这座城市的繁华，「你让她们母女去我妈坟前跪三天三夜，你再跟陈巧梅离婚，将全部财产送给我，我就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3
「妈妈自杀前的一个星期一直在问我，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以那种方式离开。」
「你走之后，我们成了南城的笑柄，你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所以他们都说妈妈很坏，是妈妈逼你走的。」
「从八岁开始，我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当年的游乐园，我幻想着有一天你能够突然出现，告诉这一切都是噩梦。」
「可是你没有，爸爸，这些年你真的有想起我吗？午夜梦回之时，你有看见妈妈站在你的床头吗？」
我看着他说出这段话，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始终都没有说出，眼神复杂地望着我。
「我，我是你爸爸，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他握紧拳头，愤怒的表情从他脸上浮出，摩天轮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皱起的眉头又放下，以一种祈求的语气卑微地说道，「离婚是我跟你妈的事情，可我始终是你的爸爸，只是一个肾而已，许多人一个肾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更何况爸爸真的会好好补偿你，你不要再任性了，这样吧，我让你陈姨回老家把你妈的坟地好好修修，好吗？」
我妈的坟头很小，我没钱替她用水泥筑墙，只能够趁着放学捡石头，一块一块将土块垒起，跟其他人比起来，她的那块地儿就像是从旧社会穿越而来，连花圈都没有几只。
「我不怪你，可这些年来我受了太过苦，你是我爸爸，我救你是应该的，可是……」我缓缓开口，我的最后一丝亲情泯没在他那恶心的话中，如果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怕是会直接掐死我，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带我去医院做肾脏移植。
「可是什么？你快说呀，我能办到一定会办到的。」他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连背都不再佝偻，整个人高了半个脑袋，恨不得亲自拿刀刨开我的肚子。
「我一个女孩子住在火车站附近总归不太方便的，而且我带来的钱也没有多少了，我能住在你家吗？」
他听完有些控制不住表情，想要笑却还得维持他可笑的形象，只能够干咳几声，拍拍我的肩膀说道：「这肯定没有问题呀，那也是你家。」
「可是我怕江玥彤不许我……」
「她敢！」我爸瞪着眼睛，模样凶狠，真有几分当年酒后发脾气的模样。
从摩天轮下去时，陈巧梅三人担忧着看着我们走下来，完全不避讳我在，直接走上前焦急地问我爸：「怎么样了？」
我爸拍拍她的手，点点头，她高兴得眼泪几乎都快出来，可下一秒又变了脸色。
「江禾住在外面不安全，让她回家住吧。」
「不可以，凭什么让她住进去？爸，你是我爸，又不是她爸。」江玥彤甩开叶英的手，冲我吼着，想要将我拉开，远离他们父女。
她不明白为什么给亲爸捐个肾，我这么多要求，不明白我爸当初明明说好只疼爱她一个人，现在又让我搬进家里，为什么她的爸爸如此善良，我却这么恶毒。
我低着头，挤出几滴眼泪，看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说道：「妹妹不愿意就算了，我从小到大的心愿就是能够跟爸爸在游乐园里玩一次，现在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爸，我先回南城吧，等可以做手术的时候我再来，剩下的日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不让自己的身体出现任何问题。」
我的话让几人都有些沉默，陈巧梅看见我爸的脸色不对，急忙说道：「你说什么呢，快跟姐姐道歉。」
「我不，我讨厌她，她是个坏人。」江玥彤的话刚说出口就被陈巧梅扇了一耳光，如果不是叶英拦着，她恐怕会直接哭着离开。
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宾馆收拾房间，然后按照地址找到了江家。
「进去吧，就当这是自己家，不是，这本来就是你家。」陈巧梅接过我的包裹，把它放在地上，向我介绍着房间，听得出来，她对这个富丽堂皇的家很是满意，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话中都带了一丝骄傲。
「我想睡在这个房间可以吗？」我指着江玥彤的房间说道，「我怕黑，这里有夜灯，而且装修也是我喜欢的风格。」
「你……」江玥彤话未说出口就被叶英拉住，然后跟受了莫大的屈辱一样红着眼睛同意，扭身就哭出声，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想休息会儿，吃饭的时候你们叫我。」我将门关上，还能够隐隐约约听见江玥彤抱怨我太过嚣张的声音。
望着眼前这个温馨的小空间，我想起以前总爱去爸妈的房间，用椅子搭出小城堡，那时我就在想，我以后的房间会怎么样，装满可爱的洋娃娃还是爱看的绘本，可现实却只有堆满的纸壳与工厂老板可怜我让我带回家做的手工。
到饭点时敲门声响起，江玥彤在外面不情不愿地喊着我吃饭，开门后却惊呼出声：「那是我的娃娃，你碰它干吗？」
「拿起来看看而已，你不喜欢，我不碰了。」我将娃娃扔在地上。
她心疼走进来，眼睛都在眼眶里打转：「我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能碰。」
没有任何防备，我扇了她一耳光，很响亮的一个耳光，响亮到楼下都能够听见，可跟那天在病房外一样，没有人上楼，楼下的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不凭什么，做姐姐的教训妹妹不是很正常吗？」她这种受尽宠爱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对待，一天之内被打了两次，「你妈不是说了吗？我们俩是亲姐妹。」
「我要去告诉我爸，让他把你赶出去。」
「你觉得他会吗，或者说他敢吗？这么大的动静，你真以为他们听不见吗？他们有任何一个人上来吗？」只是这次被放弃的是你罢了，我在心中嘲讽道。
4
饭桌上除了江玥彤，其余人都是笑容满面，她能够感受到桌上那股暗流涌动，看了一眼给我夹菜的叶英，摸了摸红肿的脸，朝着我爸的方向撒娇道：「爸，我快开学了，这次回学校估计我就是学生会部长了。」
「我可是唯一的大二部长。」她手中拿着的碗上面画了一个可爱的卡通小儿，旁边写着「女儿的碗」四个字。
我爸听完十分高兴，刚想说出奖励她出去旅游，发现我在身边却又闭嘴，等到饭后，他把江玥彤悄悄叫到一边，然后厨房中就传来了摔碗的声音，垃圾桶中多了三个破碗。
「陈阿姨，你跟我爸的感情真好，一点都不像是半路夫妻。」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然后从包中掏出一张遗像，「爸，我能把我妈的遗像挂在家里吗？我离开南城这么久，我怕她没人供奉就带着她了。」
「你也知道，江家那些长辈觉得是她逼你离婚，看好的坟地都没让她进。」
「她死得又那么惨，整个身子都碎了，血流了一地，昨天晚上她还给我托梦呢，她站在门口怎么也进不来，说自己好饿，可她还是说让我救你。」
陈巧梅被我的话惊呼出声，急忙换了一个位置远离门口，捂着胸口说道：「都什么年代了，还信托梦这个说法。」
「你当初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妈离婚的时候，不也是跟其他人说是江家的祖先托梦，才让我爸救了你们，因为只有你才能够旺我爸，我们都是累赘吗？」
小城市中的风言风语传得格外快，哪怕是这样的鬼话，却总有人去验证它并进行更加离谱的传播——「克夫命薄天生下贱样」。
我爸带着我家所有的积蓄离开南城后迅速发家，更加让我跟我妈的处境艰难，可现在除了我，几乎没有人记得了。
我爸的命现在捏在我的手里，我要让他们像我妈一样越来越崩溃，越来越绝望，最后家破人亡。
陈巧梅与我爸的结婚照被取下，看见我将遗照挂上去的那一刻，陈巧梅控制不住地颤抖，深呼吸，尽力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对我爸说道：「老江，你也该回医院了，我开车送你吧。」
门被重重地关上，我心情大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哼起了歌，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却发现一直没有说话的叶英正看着。
「你要吗？」
他摇摇头上楼，出奇的是他并没有在江玥彤的房间前停留，也没有敲门安慰，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电视中正播着科教片，我看了整整一夜，我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甚至放松到直接在沙发上睡觉，醒来时江玥彤正幽怨地坐在一旁。
「你给我爸妈灌了什么迷魂药，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的，昨天为了你差点打起来，我妈眼睛都哭肿了。」
「那是我妈，她让你住进来，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你对她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吗？」
「把那个死人的照片放我家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伸了个懒觉：「是吗？眼睛都哭肿了。」我妈离婚时也流了很多泪，十七年来，我也流了很多泪，可现在我再也哭不出来了，我的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会笑，笑着看他们一个个都是怎样的下场。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江玥彤，嘲讽道：「你真是个蠢货，被父母宠得连脑子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你而转的，你真以为你的家庭那么幸福美满吗？」
「你的妈妈优雅高贵又温柔，你的爸爸虽然不是亲生的，可对你依旧很好，那只是你的错觉罢了，你只不过是他们一个可以炫耀的玩具，一旦你做出任何不符合他们期望的事情，你觉得他们还会那么爱你吗？」
我早就把江玥彤的性格摸得透透的，她这种人将父母的宠爱当作炫耀的资本，自诩受过良好教育，家庭和睦，开瓶奶还得撅着嘴巴问父母可不可以喝的大号巨婴，一旦有人戳破她那粉红泡泡，便会不知所措。
「我不会再听你教唆的。」
「你不想知道你亲生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轻轻说出这句话，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我可是在南城听说了很多『传言』，你妈当年的故事挺精彩的。」
「对了，你亲爸也是自杀死的。」陈巧梅的前夫是个小学老师，在跟她的一次争吵中，绝望中跳水自尽，当年江玥彤之所以落水，也是因为年幼不懂事儿，想要去水里找爸爸，所以才掉了下去。
我按住要起身的她：「你最好老实点，别在我面前耍你的大小姐脾气，那是我亲爸，你觉得现在是我重要还是你重要？」
她瘫坐在沙发上，我笑了笑，指着我妈的遗像说道：「现在，该道歉的人是你。」
江玥彤也许是听进去了我的话，往后的一段日子都十分老实，只不过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巧梅为了哄我早日签字，对我十分关心，一会儿带着我去买新衣服，一会儿带着我逛商场，就连江玥彤开学都没有去送她。
走之前，她趴在陈巧梅的肩头哭泣，说自己很害怕，几乎是夜夜做噩梦，梦见我妈的遗像追着他们一家人跑，在家时，她连房门都不敢出，只要一到客厅，就会感到莫名的害怕。
「妈，我求你了，你陪我出去住好吗？」当初她跟寝室的人闹矛盾，我爸就在外面给她租了一间房子。
陈巧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上香的我，小声地说道：「妈妈过两天让叶英去看你，你忍一忍。」
「我是你亲女儿，他又不是我亲爸，我都要崩溃了，妈，自从她来了之后，对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闭嘴。」陈巧梅急忙将门关上，「我把小玥送上车就上来。」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叶英把我手中的香打翻在地，「她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以前你做什么，我们都忍着，因为江叔跟陈姨确实对不起你，可你现在真的太过分了。」
「我什么也没有做呀，我只是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而已。」我的表情很是无辜，我要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只是等待而已。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叶英抓住我的手臂，想要拉着我去跟江玥彤道歉：「这？你手臂上是怎么回事儿？」
我的手臂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增生凸起，看起来格外丑陋，隔着衣服都能够摸到硬硬的一块。
这全是拜我爸所赐，他是好人，他认识很多好兄弟，还大发慈悲给我们留了一套房子，他们都说要照顾我们，可谁都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为了拿到房子，一个老光棍儿到处宣扬，说他是我爸的好兄弟，已经问过我爸，同意婚后将房子过户，他等在我的校门口，守在门外。
那年我刚高考完，流言蜚语与对未来的绝望让我做出了跟我妈一样的选择，不幸的是我活下来了。
「跟你没关系。」
我看得出来，叶英对他们两人充满了尊重，但对我也有着同情，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持沉默。
「江叔的病情已经恶化了，你每天都说要签字，要签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残忍，每天都要被生死煎熬，你就让他好过一点可以吗？」
「他是我亲生父亲，我当然会让他好过了，你们等着吧，哪天把我哄开心了，兴许我就签字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一家人都快被你逼疯了。」
「既然你这么好心，那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吧，我猜你肯定会同意的。」
「什么要求？」
「你不是跟江玥彤感情挺好的吗？听说等她大学毕业你们就要结婚，可是我也挺喜欢你的，而且那么大的手术，后续总得有人照顾不是吗？」我看着他说出这段话，他的表情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可是却不敢有任何异样。
「怎么？这点小事儿都不愿意？那你们不用要求我什么了。」我转身要会房间，他叫住我，脸上充满了屈辱，说自己会再好好考虑。
听着楼下的动静我就知道陈巧梅已经回来，叶英跟她交谈了几句，她怒气冲冲地上楼，却在我的门前停留，五分钟过去，她没有敲门。
我突然打开门，陈巧梅吓得尖叫，捂着胸口说道：「江禾，我是上来问你想吃些什么的。」
「随便做点什么吧，海鲜就挺不错的，我看冰箱冻了挺多的，我也刚去了一趟海边。」
她擦了擦控制不住流出的泪水，说道：「好，好，就吃海鲜吧。」
「只要你们达到我的要求，我就立马签字。」
「你，可是结婚是件大事儿，你们，你们可以先订婚，对，订婚，订婚好。」陈巧梅慌乱地说道，然后才猛地回过神，发现我正微笑地看着她，做贼心虚的她直接后退几步。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订婚而已，等做完手术随时可以取消婚礼，不过巧了，我也没有结婚的意思，只是想要逼一逼他们罢了。
5
江玥彤周末回家时，脸色十分苍白，整个人都快站立不稳，嘴巴起皮，头发乱糟糟的不成样子，跟以前大小姐的模样是天壤之别，呆呆地看着我跟叶英挽在一起的手。
「以后你就得叫他『姐夫』了。」我刻意亲昵靠在叶英的肩上。
她没有说话，呆呆地坐在一旁，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时，她似乎在对我说，又似乎在对自己说：「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咆哮的状态：「我爸妈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么对他们的女儿的，是你告诉别人的吧，告诉我学校那些人，说我妈是小三，说她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告诉你，不怪别人，怪你妈自己，是他们没有感情了，我妈才出现的。」她的眼睛猩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疯子。
「我妈对你不好吗？」当初陈巧梅可怜兮兮地带着她上门，我妈很可怜这对母女，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先给她们送过去。
江玥彤的功课跟不上，她就让陈巧梅每天送过来，让我给辅导作业，可谁都没有想到，我爸竟然借着作业跟陈巧梅传情，她说自己很想有个爸爸，他们每天像一家人一样出去游玩。
在他们离开南城之后，江玥彤为了炫耀，在我生日时寄给我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还有一支录音笔，里面是她让我爸爸发誓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儿，让我爸爸说出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够优秀，不够漂亮，让我爸就当我死了，没有那段婚姻，也没有我这个女儿。
「你敢说你不知情吗？」
「你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你都忘了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些东西我还留着呢。」
「你跟你妈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现在的生活完全是建立在我妈的骨血之上，自从我来了这里，她每天夜里都会出现，因为这里本来该是她的家。」
她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说我抢走她的房间，抢走她的爸妈，抢走她的未婚夫，现在还去学校里四处散播谣言，她冲过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你死了，我爸照样能够活。」
「是你把那些东西放在网上的，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我当不成部长了，你也得死。」
她越来越用力，却被赶来的陈巧梅拉开，我摸着脖子上的红肿听着她们的争吵：「我已经留下遗书，并且在公证处公证过，如果我发生任何意外死去，会有人将我的遗体立即火化。」
「小禾，你别生气，玥彤她只是小孩子脾气，你别跟她计较。」陈巧梅心疼地望着江玥彤，又催促着她跟我道歉。
「对不起，是我错了。」江玥彤没有再抗争，直接上了楼。
「小禾，你就算不为我想，不为你妹妹想，也得为你爸爸想想呀，他现在就等着你救命呢，他死了你就没有爸爸了。」
「好像是这样，不如这样吧，我明天去医院看他一趟。」
陈巧梅千恩万谢地点着头，一直在我耳边说着我爸怎么样做好事儿，怎么是个好人，他们的感情多么融洽，可渐渐地，她的声音小了起来，疑惑地看着二楼：「怎么一直在放水？」
从江玥彤上楼开始，放水的声音就没有停过，不仅如此，空气中还有着几丝血腥味儿，无论怎么叫喊，也不见她应声。
陈巧梅哭嚎一声跑上楼，差点摔了个跟头，她抱着江玥彤的身体喊叫，说自己要离婚，自己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6
江玥彤由于抢救及时，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体有些虚弱。
我推门而入，她不顾手上的针头直接躲进被子里，叶英直接把我拦住，说道：「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她。」
「让她走，让她走！」江玥彤的声音听起来很弱。
我住在床上，隔着被子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流了那么多血，很痛吗？」
「这跟你没有关系，你出去。」叶英态度很强硬，我笑了笑，摸了摸江玥彤露在外面的头发，「听说你爸妈要离婚了。」
「他不是我爸，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滚出我们家，他死了是他的事情，你这个亲生女儿爱救不救，不要再折磨我们。」江玥彤发泄般拔掉针头，似乎又觉得不解气，用手疯狂捶打着墙壁来缓解内心的痛苦，「我又不是他生的，我爸早就死了。」
叶英将她搂在怀里，她就捶打着叶英的胸口，我抱着手臂：「这可是我的未婚夫。」
「啊，让她走，叶英，你让她走。」
出门时刚好遇见陈巧梅，她眼睛里全是恨意：「你要挟不到我女儿了，我跟他爸已经决定离婚。」
「她受的委屈全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爸。」
「现在你满意了，她把爸爸还给你了。」
「小姑娘，你还小，不知道一个母亲会为女儿做到什么地步，你再敢出现在我家玥彤面前，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你。」她的眼神中充满着狠厉，我笑笑没有说话。
三楼很安静，偶尔会传来几声哭泣，很快又消失。
我爸住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我进去时房间只开了个夜灯，他闭着眼睛像具骷髅。
「爸，我来看你了。」现在的他连愤怒都没有力气。
「你是来看我有没有死的吧，你妹妹都要被你逼死了，现在到我了。」
「爸，你错了，我是来签字的，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你。」我一直记得他是怎样的绝情，怎么样的恶心。
在外是人人称赞的大好人，可回家却对我跟妈妈爱答不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
他说日子太过平淡，他就应该是个英雄，而不是每天听老婆做了什么菜，女儿考了多少分，所以当陈巧梅出现，这个能满足他那侠客幻想的女人，他义无反顾地离开。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爸爸。」
他有些不敢相信，挣扎要坐起来，我将他扶起，又垫上枕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江玥彤的话在这个狭小的房间中不断响起：「我又不是他生的，我爸早就死了。」
「听见了吗？这就是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女儿。」从他的表情中，我终于嗅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她可是很希望你去死呢。」
「我陈姨还这么年轻，等你死了，他们拿着你的财产再找一个新爸爸，跟当年一样，那不是很好吗？」
「你呀，真是个大善人，留了这么多钱。」
我爸呵斥我闭嘴，下一秒自己又瘫软在床，床边的仪器滴滴答答地响起来，他指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有气无力地说道：「签字，签字。」
我微笑着看着他，用口型说道：「你们一家很快就团圆了。」
7
我爸没有留下遗嘱，可按照法律规定他的遗产也有我的一份。
陈巧梅如打发狗一样给了我应得的那份，然后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我把我妈的遗像从江家带走，看着新挂上去的那个男人，我简直快要笑出声，谁都不知道，在他火化那天，我悄悄换走了他的骨灰，往里倒了袋黑芝麻糊。
一般人没见过骨灰长啥样，根本分不清。
那坛子灰我也没有浪费，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8
「妈，我回来了。」我将坟头上的草一点一点拔干净，在墓碑前放了一个小碗，往里倒了酒，「你从不喝酒的，今天喝点吧，就当时庆祝了。」
我把酒倒在地上，点上两根蜡烛，又拿出一张报纸点燃：「妈，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报纸很快燃烧干净，我却闭着眼睛都能够说出上面的内容：「昔日美女校花在家猝死，母亲崩溃之下选择跳楼，三口之家竟然绝户。」
「这些字真美啊。」我闭上眼睛靠在妈妈的墓碑前，如同躺在妈妈怀里一般。
9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这么大的电视，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在海洋中还有蓝环章鱼这么奇妙的生物。
剧毒，无解，可以致人死亡，并且是和猝死一样无外部明显症状，不经过尸检根本不可能发现，陈巧梅这么宝贝她的女儿，又怎么舍得让她猝死后动刀子呢？
所以我用我爸给的那几张钱在一名渔民手中买下它，将它放进了江家的冰箱里。
剩下我要做的，只剩下等待罢了。
我等到了，妈妈也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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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1: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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