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假千金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成亲前夕,相府的真千金回来了。
我这个假千金自然什么都没有了。秦瑶什么也不肯给我留,连那便宜未婚夫也一并抢走了。
这倒也好,毕竟后来,我是太子妃,她是阶下囚。
1
我是相府千金秦子晴,太子顾夜辰是我的未婚夫。
许是觉得我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好听,给顾夜辰涨了面子,他对我素来宽容,甚至承诺未来不会纳妾,只娶我和俩侧妃即可。
秉着嫁谁不是嫁的原则,我倒也可以不在乎那两个侧妃,省得旁人说我善妒。
2
我成亲前夕。
丞相府门口来了个老婆婆,带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女孩子。
门房本是怎么也不肯开门的,谁知道那老婆子竟然开始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直到门口围观听故事的人快把相府门给淹了。
秦丞相和他那貌美娘子,以及我这个可怜蛋才听闻了真相。
等我一出门,那泼辣婆子就指着我喊:「狸猫出来了!大家快看看这顶着相府千金之名、明儿个就要嫁给太子的假嫡女长什么样?」
能长什么样,当然是貌美如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了。
当然我没敢说出口,因为下面看戏的人群快拿唾沫把我给埋了。
「真不要脸。」
「就这样顶着别人的身份嫁给太子,真不害臊。」
「呸,有个贱种娘就应该嫁给贱种。」
???
虽然听起来好像是我的不对,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声音最大那几个是被买来煽动人群的。
没等我走进府中,那老婆子便道明了当年的真相。
「夫人生产那日,家中还有个家生子也恰巧生产。」
「老婆子我是当年的稳婆。」
「只有真小姐胳膊上才有一块胎记。」
「那日,那个家生子找上门来,说瞒了半辈子,直到得了病,如今时日无多,良心受谴,才找了证人说了真相。」
听了一大段,我自然也听了出来,原来我不是丞相府嫡亲的千金,只是个奴仆之女。
我看那真正嫡亲的姑娘,巴掌大的小脸倒也清秀,眉眼似乎也有丞相夫妇的影子。
只是那双瞪着我的眼睛,似乎时刻要喷火似的。
也是,毕竟我鸠占鹊巢十六年了。
我再看看丞相夫妇的眼睛,满眼的泪水,心疼地看向自己的亲闺女。
在我看向他们的时候,我曾经的好母亲转了过来,眼睛里先是一抹茫然,随后便是一脸狠绝。
再然后,我似乎看到她给我身后的嬷嬷打了个手势,我便没了知觉。
3
再醒来,我便在花轿上了。
我心里还寻思,让我嫁给太子,怎的还要打昏了再嫁。
再隔着红盖头细细一看,原来的八抬大轿不知怎的变成了四抬大轿。
该不会让我嫁给什么瘸腿老头子吧。
我的恐惧直到被新郎官掀了红盖头才慢慢消退。
不外乎别的,因为新郎官长得美啊,一双桃花眼,薄唇皓齿,穿着红色的新郎服就好似那画中走出来的妖精一样。
不等我的口水流出来,新郎官已经把我拎了起来。
「终于等到你了。」他朝我眨了眨眼睛,眼底流光。
然后我直接被拉上了麻将桌。
「听说娘子你打麻将是京中无敌手,我便特地将你娶了回来,来来来,快上桌!」
混蛋,我是靠打麻将出名的吗?明明是靠美色。
但凭着他比我美,我嗲着嗓子甜腻腻地说了声:「好。」
吓得陪嫁丫鬟珍珍抖了三抖。
于是,他唯一的小厮,我唯一的陪嫁丫鬟,便陪着我俩新婚夫妇,打了一宿的麻将。
不知道这新郎人品如何,但牌品是真差啊。
一晚上毁了七八次牌,混着几个不知什么的牌,便开始喊:「和了。」
要不是本小姐会算牌,说不定就被他骗光了嫁妆。
呸,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4
打了好几日麻将,凭着我高超的赌技,哦不,牌技。
终于拼凑出了真相。
我嫁的这厮,也是个皇子,只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五皇子。
早年听说五皇子的母亲只是个丑陋的宫女,凭着些手段,爬了天子的龙榻。后来,天子清醒后一怒之下险些斩了她。好在皇后慈悲,求了情,饶了这宫女一命。
也好在饶了她一命,才有了五皇子顾安辰。
听闻他们母子在宫中活得极为不易,直到五皇子到了年纪出宫开府,那一直没名没分的宫女便离了世。
但看着这没比寻常人家大几分的院子,我也不晓得这个开府的府为何如此……有烟火气息。
左右皆是民居,连菜市场都离这儿不远,每天早上我都是被叫卖声喊醒的。
还有,五皇子如今和我同居一室,却从没有碰过我。
不知是不是不行。
毕竟我如此貌美,他居然忍得住?
反正我看着他忍不住,经常半夜流口水。
同居一室的原因很简单,院子太小。
珍珍和他的小厮——小川一人一间房,就占满了这个「皇子府」。
5
成婚没多久,我便有了邀约。
自然不是凭着我俩穷皇子和落魄小姐的身份,而是我自小玩到大的好姐妹程娇娇。
这妮子自小便最爱混迹于各类宴会,去年嫁了人,成了大将军夫人,便开始举办宴会。
比如今儿个的春日宴。
得了邀约,美男夫君极其大方的将府里唯一的驴车借我出门。
秉持着只要我到的早,就没人知道我丢脸的心态,我早早便到了将军府。
程娇娇已有三月身孕:「子晴,早些日子听闻那件事,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看你,你无碍吧。」
「无碍无碍。左不过是一桩婚事。」我没心没肺地回道,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看。
她一把拉住我,小声商量:「要不这样,你认我爹当干爹,往后便没人敢闲言碎语说你。」
我自小和这丫头玩,最是了解她,敢说这话怕是早已为我铺好了路,只要我点头,从此便是太傅家的干女儿。
只是,我一个不需要名不需要权的五皇子妃要这名头做什么呢。
「不必,日后这肚子里的孩子给我个干娘当当便好。」我打趣道。
她担心地看着我,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她继续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秦瑶如今的处境。
秦瑶便是相府的真千金,被我「狸猫换太子」的当事人。
「太子恐怕也早早听闻了坊间的传言,那日花轿到了太子府,太子竟当众掀了她的盖头。」
我皱了皱眉,这太子越发不讲礼数,如今竟是把自己妻子的脸面放在地上不顾。
「看到是秦瑶,竟不让她进门。」她顿了顿,似乎想看我反应。
我不禁一愣,我与这厮的婚事本就非你情我愿,他为何当众给相府千金脸色看,是疯了吗?
程娇娇似乎料到了我如此反应,又接着说:「他当众直言,若是秦瑶入门,便只能做侧妃,不能走正门。」
所谓侧妃,也不过是妾。
我似乎想到了他为何不肯娶她做正妃:「他可是觉得秦瑶无才?无法为他在贵妇中博得好名声?」
「正是,那秦瑶便憋屈地回相府换去了红装,改穿一身桃红色的嫁衣,便被小轿子抬入了太子府。不仅如此,听闻前些日太子还宠幸了秦瑶身边的丫鬟,给了个通房的名头。」
程娇娇拍了拍我的手,似乎在庆幸还好我没嫁过去。不然,受这奇耻大辱、被京中笑话便是我。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惋惜那真千金。
后面的宴会,一向与我不对付的御史之女董珠跑来挖苦我。
董珠说:「瞧瞧,我们昔日的天之骄女,如今竟穷得坐骡车。」随后便笑得花枝乱颤。
而我,便一直看着她笑,等她笑够了,满场寂静时,才默默地说了句:「那是驴。」
董珠又不甘心地看着我的黑眼圈,嘲讽道:「看来五皇子这样丑陋的男子才符合你的审美,看着似乎夜夜热闹啊。」
莫非,这些京中小姐都没见过顾安辰的长相?
我摸了摸下巴,直觉赚了,笑眯眯地答道:「夫君自有过人之处……」
一众夫人小姐似乎被这个回答梗住了喉咙,全都变成了哑巴。
只有远处的秦瑶,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睛里满是不甘,似乎又有几分嫉妒。
我摇了摇头,暗道许是太热昏了头,看错了眼神。
巧的是,这春日宴将将结束,顾安辰这妖孽便驾着驴车到了将军府。
程娇娇看着我,眼光发亮:「赚了。」
我点点头,笑得一脸满足。
众小姐夫人一并看着我被这美男拉上了驴车。
「怎的这些女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顾安辰摸了摸脸问我说。
「定是夫君太俊俏了。」我面不改色。
若是被他知道我当着众人面说他有过人之处,那必然少不了几分尴尬。
「是吗?我总觉得怪怪的。」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许是咱俩站在一处太赏心悦目了。」我打趣他。
似有所感,我回了回头。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秦瑶那双眼睛。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顾安辰,眼中是说不清的眷恋。
6
和顾安辰过日子是有些莫名的惬意滋味的。
每天打打麻将、看看话本子。
我二人好似就此忘记了曾经那个落魄假千金和透明五皇子。
只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三个是不是又偷偷换牌了。」我怒吼道。
「娘子打不过就开始怀疑我们了。」顾安辰顶着两个黑眼圈,笑嘻嘻地回道。
珍珍眨巴着大眼睛说:「夫人,奴婢可是你的人,怎么会帮王爷呢?」
这就是我好奇之处啊!珍珍你可是我的人,为什么帮着这小子赢我的嫁妆钱!
我翻了翻白眼,仔细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几局过去又输了个底朝天。
「唉。」
我长叹一句,莫非这家伙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怎的学牌这般快。
我拿起话本子,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看了起来。
直看得满床打滚。
话本子又见了底,珍珍却不在房里。
许是去做其他活计了吧,我并不在意,穿上鞋,准备出门买新的话本子。
刚走出房门,却被一股香味吸引。顺着香味,我走到了堂屋。
「今儿个差点就被夫人怀疑了,好险好险。」拿着烧鸡边吃边说的显然是我的好丫鬟珍珍。
顾安辰那厮撇下鸡腿,坐在门槛上,大言不惭道:「明儿个都小心点,今儿个藏牌差点被发现了。」
小厮钱牙好心说道:「明天让夫人赢一两局吧,总归今天赚得也够买明儿个的烧鸡了。」
呵呵。
知不知道姑奶奶还去武馆学过点皮毛啊!
我扑了上去,最该打的,想也知道是那贱兮兮的顾安辰。
收拾完叛徒,我坐在正中间。
「娘子,我错了。」
我看了看他没理。
「娘子,我真的错了。」他吞了吞口水。
我继续吃着眼前的满汉全席。
「娘子,我已经三个时辰没吃饭了。」某人开始出卖色相了,眼睛开始水汪汪起来了。
「快吃快吃。」我招呼着珍珍和钱牙这两个叛变的家伙,云燕楼最出名的便是这满汉全席了。
不知是否因为草草将我嫁了出去,丞相府觉得亏了心,这一份嫁妆倒是出乎意料的丰厚。
总之,天天吃满汉全席都够了。
吃得有些撑,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眯了眯眼睛:「错在哪了?」
不远处,被我捆在凳子上的顾安辰边用眼睛放着电,边开始认错:「错在不该让夫人亲自出门买话本。」
我笑了笑:「夫君留下刷盘子吧。」
顾安辰一副认命的样子:「错在不该骗娘子的钱买烧鸡。」
我眯了眯眼,正准备搭话。
顾安辰又接着道:「错在昨日不该在被窝偷偷放气。」
很好,我现在打这厮,已经不受那张脸的影响了。
7
安宁的生活被打破,总是有些契机的。
而这一次,打破契机的,是那个嫁给太子的秦瑶。
原因是太子的通房,也就是曾经秦瑶的丫鬟怀了孕。
这本是一件喜事,东宫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大受重视。偏偏这个秦瑶起了其他心思,想法子害得通房流了产。
太子大怒,要休了她,闹到了御前。
一来二去,皇上知道了这秦瑶从前并未被养在丞相府中,又听了民间有趣的真假千金话本子,知道我这个假千金嫁给了他另一个儿子,起了兴趣。
便要召我二人入宫。
直到被传召入殿前一刻,我还在仔细看着顾安辰的脸。
生怕前些日子揍他,有伤口留在了脸上。
好险好险,还好没打脸,我深呼吸几口,要是被皇帝知道我家暴了他儿子,这可了得。
进了殿,我才知道,这担心完全多此一举了。
皇帝根本没给顾安辰一个眼神,只是一个劲儿地问着我真假千金一事。
坐在高堂之上的皇后长得极美极美,眉眼间却有些熟悉。
我心里不禁哀叹一声,默默牵了牵顾安辰的手。
不知为何,他有些僵硬,许是心里难过吧。
话本子果然没白看,讲了几句,帝后二人便起了兴趣,他们让顾安辰先去逛逛,然后听我讲其他民间趣事。
我大着胆子,又讲了许多好看的话本子故事。
很快便天黑了。
皇后似乎有些不舍,婉言道日后倘若时间充裕,可以多多为他讲些话本子。
我笑了笑,告退出门,并不答应,也未曾拒绝。
8
领路的小太监是个闷葫芦。
我只说去寻顾安辰,他竟七拐八拐把我带进了御花园。
想着天快黑了,我不禁有些着急。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突然一阵声嘶力竭的女声,吓得我止住了步伐。
「呵。」是顾安辰,他的声音不再温柔,反而有些低沉。
「记住,你做的一切都和本王无关。」这是他第一次称本王,不知为何我心底有些发寒。
我偷偷向声源处靠了靠。
是秦瑶!
她从背后紧紧抱着顾安辰:「那你为何要娶秦子晴?你我二人,相识五年,她左不过是个替代品。」
那一瞬间,我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原来,只是替代品吗?
顾安辰并不解释,甚至没甩开她的手。
我默默地退了回去,小太监还在原地等着我。
许是知道这深宫之中,不该听的,不该看的,都不该去戳破。
一路上,整个故事被我串联起来。
他们二人相识数载,奈何奴婢之女和皇子身份悬殊,而未曾有结果。
直到秦瑶知晓了自己丞相之女的身份,认祖归宗,而后顾安辰便上门提亲。
但丞相夫妇自觉落魄皇子配不上嫡亲的女儿,于是便让秦瑶嫁了太子,而我这个养了十六年的假女儿,便进了五皇子府。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句话又是何意?此番太子失子,莫非是顾安辰指使她做的?
可是为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阿晴。」听到有人唤我闺名。
我猛地抬头,是太子。
看惯了顾安辰那张妖孽的脸,太子看上去竟有些丑。
「阿晴,此番错嫁,怪我没能保护好你。」太子一脸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一如从前。
我避开他要拉住我的手,只是说:「太子殿下安康,往事不可追。」
他愣愣地看着我:「阿晴可是在怪罪于我?」
一时我竟不知该如何回他,若说横遭此祸,我心中毫无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但十几年来,我与太子毫无感情,在知晓他除了我还要娶两个侧妃时,更是没有半点期望了。
我摇了摇头:「子晴不曾怪殿下,如今也是两全,望太子殿下安。」
他许是不信,又要上来拉我手。
我连退几步,却突然跌进一个怀抱。
是顾安辰。
同吃同乐同寝,我早已熟悉他身上淡淡的柏木味。
他单手环住我,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暗沉。
大概是与秦瑶分别难过的吧,我心想。
心里竟是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家妻无需皇兄担心了。」他冷冷地说道。
太子看着顾安辰,满眼的不屑,他错过身,用我们三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好的东西都是我的,小时候的你不配,长大后你更是不配。」
说罢便笑着走开。
我忍住恶心,默默地从顾安辰怀中挣脱。
是啊,或许在他眼里我是秦瑶的替代品。又或许,我只是他证明给太子他拥有的一个物件儿罢了。
我闷声向前,不再看他的脸色。
9
自那日进宫之后,我和顾安辰之间的关系便陷入了僵局。
我不理他,他好似也并不想理我。
麻将桌也被珍珍收了下去。
他似乎变得很忙,每天早出晚归。
我的生活仿佛失去了许多趣味,连对话本子也失去了兴趣。
他很少留在家中吃饭。虽然还是同床共寝,但从前那个和他聊话本子的我渐渐沉默,而那个打牌逗趣的顾安辰也好像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样。
我想,是时候离开他了。
买个小院,做个写话本子的先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是,想法很如意。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去年我十七岁的生辰,收到好些礼物。有来自程娇娇的、丞相爹爹的、从前闺中密友的、甚至还收到了皇上赠的话本子。
顾安辰也送了我一本话本子——一本他亲手写的话本子。
说是话本子,其实就好似流水账,零碎的记录着,我们成婚每天的趣事。
密密麻麻,写满了成婚半年,我们二人的生活。
那是我最好的生辰礼物。
只可惜,不曾地久天长,我们便要分道扬镳了。
在知道我是个替代品的时候,就应该下定决心离开了。许是,我先动了心,竟有些舍不得。
多可笑,我自嘲。
10
顾安辰的生辰接近年关。
他还是忙得早出晚归,或许是在帮秦瑶吧。听说秦瑶如今不仅不被怪罪,反而还得宠的不得了。太子从前多瞧不上她,如今竟想着抬她做正妃。
我想尽办法请来了云燕楼的厨子上门做菜。
又练习着从前最擅长的绿腰舞。
我想,既然要分开,不如让他忘记我忘记得慢一些。
到了这天,我淡淡提醒他:「今日记得早些回来,过生辰。」
他愣了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地回了句:「好。」听不出悲喜。
「满汉全席」虽大多为家常菜,但做法多有创新。好在我曾在闺中也学过厨艺,如今跟着云燕楼的师傅学起来,倒也不难,只是略耗时间。
全桌二十八道菜,我竟做了整整一天。
时辰快到了,我便赶忙沐浴,生怕满身油烟扰了这一场生辰。
匆匆换好了舞衣,我便坐在院中等他。
我想,终于有人陪他过生辰了。
我想,往后想起这一场生辰,也足以慰藉我二人这一段无终的情缘了。
只是可惜,我等啊等,终究没等到他。
他没回来。
于是,我穿着最爱的舞衣,一遍一遍地跳着最心爱的舞,给自己看。
冬日真冷啊。
雪花纷纷落下,终于有人来了,但不是他。
是钱牙,他带来了一纸和离书。
11
「秦二先生,这次话本子卖的极好。城中人不知多少人等着你写下册呢。」书店张老板不断地暗示着我尽快写《惊鸿一梦》这话本子的下册。
「好。」我笑眯眯地答道,将他送出家门。
如今,我已经是京城中响当当的话本先生。
《惊鸿一梦》写的便是我和顾安辰。
上册自然是顺顺当当,满篇都是家常琐事,是酷爱打麻将的他和牌技高超的我,是两个贪吃鬼的棋逢对手。
只是下册该如何写呢?
是写女主人怀揣着第一次爱人的欢喜,却得知自己是代替品呢,还是写那日他生辰久久的等待,一场大病后却只得了一纸和离书?
世人皆爱互生欢喜的爱,可我和顾安辰却像萍水相逢,又无疾而终。
我提了一壶酒,心想,醉后入梦,兴许会梦见我和顾安辰不一样的结局吧……
梦里传来兵戈声、大火、还有顾安辰。
我看着他着急的眉眼,心想,若是安排女主人公葬身火海,似乎也比我和他的结局更佳。
顾安辰牢牢抱起了我,像是要往外冲。
我心中一阵嗤笑,梦里真好啊,梦里他会将我放在心上,我向上倾了倾,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唇。
「秦子晴。」他喃喃道,带了点气急败坏的味道。
不是梦。
大火,顾安辰,刚才的亲吻都是真的。
我满心无措,不再有任何小动作,任凭他抱我逃出火海。
「护好王妃。」他将我安排在钱牙身旁,又匆匆带着人要离开。
「等等——」我忙拉住他,满腹疑问不知从何问起,「你到底……」
为何我家一起火他便赶来了?
明明我们已经和离,为何还要叫我王妃?
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只简短地说:「等我回来。」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顾安辰离开的方向。
那似乎是皇宫的方向。
12
我从火中逃生,满脸恍然。
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闻五皇子犯了逼宫大罪,全府上下以及女眷全部下狱。
刚刚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原来一纸和离书,让我免受罪责,却要受尽相思之苦。
可笑他一个穷酸皇子,一府上下又能有多少人。更别提女眷了,从前便只有我和珍珍。
问斩的那日,我早早穿上了最体面的衣裳。
我想去送他一程。
烈日烧得灼人,刑场早已围满了人。
我在刑场旁的酒楼定了个位置,我想,他或许能看得见我。
「押犯人。」
一时之间,全场静默。
心里似乎有一根弦,将断不断。
我终于看清了在最前方的男子,泪眼婆娑间,我猛地意识到——不是顾安辰!是太子!
不会错,跟在太子身后的是秦瑶,那怨毒的眼神,我不会认错。
如今的刑犯是太子,那顾安辰呢,他在哪?
为何会是如此结果?
我愣神走在回家的路上,告示上分明写着问斩五皇子,为何被斩的却是太子?
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一道热闹的提亲队伍,抬着好多好多的嫁妆,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
刚过转角我却发现,这十里红妆的尽头竟是我家小院。
高头大马上的人,分明是我的心上人——顾安辰。
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无害的笑容,他说:「孤来迎娶孤的太子妃。」
一瞬间,这张脸和高堂之上的皇后渐渐重合。
原来如此。
狸猫换太子,真正的太子竟是顾安辰。
13
顾安辰番外
我自有记忆便在一个荒芜的宫殿里。
那个是我母妃的人,似乎并不喜欢我。
她对我的照顾,更像是完成任务,让我活着就行的任务。
她似乎并不关心我的冷暖,也不在乎我是否吃饱,也不爱和我说话。
来送饭的小太监常说她长得丑,她好像也并不在乎,只是常常朝一个方向望着。
五岁,我终于到了启蒙的年龄。
我要去上书房读书了。
可是好像并没有人欢迎我,甚至,连那个被称做太子的人都说:「这个东西怎么配和我等一起读书。」
皇后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听旁人说,我能活下来,多亏了皇后娘娘,我也因此很感激她。
皇后允了我去读书。她说:「都是皇子,没什么不同,自然没有不能去上书房的道理。」
我想,我一定要好好读书。
母妃每天送我上下学,一路上满是旁人的指指点点,她也并不在乎。
只是每次接到我,她还要看着那个穿黄袍的小孩许久,那是太子。
我很羡慕母妃看他的那个眼神,宠溺的、骄傲的。
听那个话多的小太监说,我与太子同日出生,太子自幼便被捧在手心,样样都是极出色的。
我幼年好胜,也贪恋母妃的那个眼神,我便极努力的学习着,慢慢地,夫子赞赏的眼神终于从太子身上转向了我。
在月评中,我终于拿了第一。
等夫子走后,我被哥哥弟弟们围着打了一顿,我也不在乎,我只想看母妃骄傲的眼神。
可是我错了,当我浑身伤痕的出现在母妃面前,她却丝毫没有给我任何关注。
她仍然牢牢地注视着那个有些悲伤的太子,满眼心疼。
那一刻,我明白了。都是皇子,但人和人并不相同。
我开始藏拙,慢慢落于人后。
太子又重新回到了第一的宝座。
可从前种种,似乎结下了梁子。
每每夫子可怜我赠予我的,统统都要被抢走。
抢走便抢走吧,不会比一无所有更糟了。
我曾那样觉得。
直到一年中秋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秦子晴。
那年我八岁,母妃早已不管我的去留。
满宫都在庆贺中秋宴,只有我这样的人,默默爬上假山独自欣赏着月亮。
直到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我转身看见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眨着眼睛看着我说:「你是神仙吗?」
我不理她,怕唐突了哪家的千金。
她又问:「神仙也有小孩吗?」
不知所云,我怕她说个没完没了:「我是五皇子顾安辰。」
若是我这样说,她大概会逃走吧。
她突地凑近我,吧唧一口亲在我的脸上。
「爹爹说,若是喜欢一个人,便要印个章,从此你便也得喜欢我了。」
没想到竟是我被唐突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我也弯了弯眼睛。
御花园突然传来一声:「阿晴。」
是太子。
小姑娘猛地将我扑倒在假山平坦之处,牢牢地贴着我,生怕被发现。
许久,等到太子带着一众奴仆离开,她才将小手从我嘴前离开,还长长呼了一口气。
「太子在找你,你怕和我待在一起被发现挨骂吗?」我想,左不过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切」了一声:「谁怕他啊?我最讨厌仗势欺人的人了,上次看见他欺负小太监,还不承认。」
「那你为何躲他?」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说不喜欢太子,满心好奇。
她小脸一皱:「那家伙常说我是他的太子妃。」
我问:「太子妃?」
小家伙背着手解释道:「就是长大要嫁给他,和他玩一辈子。」
「你不喜欢他,怎么能和他玩一辈子?」
「是啊是啊。万一他和爹爹一样娶好多姨娘,我才不要排队和他玩。」
「那你别当太子妃了。」
「可是娘亲说,女子长大要嫁人。」
我轻轻许诺:「那你嫁给我吧。我一辈子只和你玩。」
她看着月亮,笑着说:「好。」
那日就好像是一场美梦,梦中我拥有了唯一一双不会忽视我而看向太子的眼睛。
十三岁那年,母妃去世。太子提议让我在宫外开府。
于是,天子朱笔一挥,便在市集中给我开了个府邸。
说来可笑,堂堂一个皇子府,竟只有钱牙一个小厮。
不过没关系,日子再难越,也会比从前好过。
夫子赏识我,便给我编了个身份入国子监学习。
隔壁住着一对母女,母亲很是温柔,常常唱着歌,女儿眉眼有些肖似当年那个小姑娘。
宫外没人知道五皇子,我只是个穷酸书生。
隔壁母女日子过得艰难,我便常常帮衬。
一来二去,便成了熟识。
但学业繁忙,未曾有过更多的交集。
直到住在街尾的李媒婆在我十六岁这年登门,问我是否有意娶妻。
我心里有双干净的眼睛,我不想先破坏那年月下的许诺,便轻轻摇了摇头。
十七岁那年,隔壁的母亲一身沉疴,似乎熬不住了。
某一天,隔壁叫秦瑶的小姑娘突然多了个宰相嫡女的身份,街头巷尾无人不传着这狸猫换太子的趣事。
秦子晴似乎做不了太子妃了。
常常听说丞相的为人,我想她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婚事了,也怕被旁人抢了先,我便急急带着多年的积蓄上门提亲。
秦瑶知晓我皇子的身份似乎有些震惊,但立马又对我笑着说:「明儿我就是太子妃了,抱歉,不能答应你。」
丞相夫妇果然爱惜名声,将秦子晴许配给我这个落魄皇子。
我自是欢喜的。
多年前的许诺,终于成真。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我又看见了那一双眼睛。
干净的、满眼是我的。
我笑着说:「娘子。」
她不记得我了,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我这般想着,也这样做着。
麻将话本子是她最爱的。
入宫那日,我忐忑极了,怕她那样一个好女子因为我而被忽视。
所幸,天子和皇后都很喜欢她,我怕自己败了他们的兴致,便独自出了殿,到我们初识的假山旁等着。
可是皇后身旁的老嬷嬷却追了出来,看着我耳边越长越明显的红痣,问我年幼种种。
没几句,老嬷嬷便急急地回去了。
许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我不敢多想,毕竟如今的日子已是奢求。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秦瑶。
不知怎的,过去那个怯弱的女孩好像长出了爪牙,张牙舞爪地质问我从前为何不肯娶她,如今她落到这般境地都是因为我。
我懒得搭理她,有些想逃。
她却牢牢抱住我,力气大得我一下子没呼上来气。
好不容易匆匆逃走,却又看见宫门前,太子对我妻纠缠。
太子一口一个「阿晴」,她竟也不纠正,我有些生闷气。
但不知为何,她也不理我。
我默默叹了口气,心想明儿去给她买雪花酥哄哄罢。
第二日,本去买雪花酥的我被皇后身边的嬷嬷给拉走了。
原来,我才是太子。
皇后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说,太子并未犯错,宫中出了乱子也是她的问题。日后她会好好弥补我,只是让我好好辅佐太子。
我未曾答应。
太子秉性恶劣,不是良主,若是日后他登基上位,我便带着我妻浪迹天涯。
果然,没答应是正确的选择,刚刚出宫我便遇上了刺客。
太子恐怕早知事情真相,如今害怕事情败露,便痛下杀手。
从那日起,我便开始四处奔走。从前在国子监读书成了我四处交际的最好理由,我四处奔走,为求安稳,也是以防万一。
我生辰那日,太子终于忍不住又一次动手了,我险些丧命。
我知道她在家中等着我,恐怕要失望了。
我知道她有和离的打算,也深知自己九死一生,便写下一纸和离书,还她自由。
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太子终于有了逼宫的打算。
心思歹毒如秦瑶,在逼宫前,竟在晴儿门前放了一把火。
好在我及时救了她,也救了皇帝。
十里红妆准备起来麻烦极了,好在她还愿意嫁给我。
一生一世一双人。
是我对她的许诺,也是我和朝臣较劲半生得到的结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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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2: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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