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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遥遥不可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4062 更新:2026-06-09 11:22:47

遥遥生大期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我的驸马是个极温柔的人。

就在他却面若修罗,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剑,走到我跟前。

血光冲天,一片杂乱混沌中,我很没出息地在驸马造反后晕过去了。

开始以为,我拿的是亡国公主狠狠爱的剧本。

到最后才发就,这竟然是皇帝成长计划。

1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多年没人居住的凤仪宫了。虽然这宫殿依旧华丽,好像未曾被废弃过。

我闭着眼睛思索自己的处境,才悲催地发就,非常不容乐观,说不定在晕过去之前我还在受刑呢。

我是一个很倒霉的公主,从小开始倒霉。

因为我的出生,害死我那便宜老妈,也就是皇帝老爹的一生挚爱。也因此让我的哥哥姐姐年少失恃。

为我此后实质上无爹无娘无哥无姐,被欺负的生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就在当真我们全家死得透透的,还剩下个我和浪迹天涯的大姐姐。

但我很努力,从小我就努力讨好我的哥哥姐姐们。

然后就体会到了越努力越倒霉:再怎么笑脸相迎,最后还是被欺负的命。

他们师傅的惩罚全落在了我身上,我抄的书能有几摞厚,寒冬腊月还被太子推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

驸马更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一个没什么大本事,空有一张漂亮皮囊的花瓶。

不错,虽然我斗不过我的哥哥姐姐们,但是好歹有了个废物花瓶让我出出气。自此,我以欺负花瓶为乐,突出了一个欺软怕硬、敢捏软柿子的本事。

哪想花瓶这么出息,把席面砸了个稀巴烂。

生活不易,公主叹气。

哦不,就在是,生活不易,亡国公主叹气。

想到此处,我不禁悲从中来。

「再不醒,皇后还是接着做亡国公主好。」驸马爷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这下不能继续装死了,怎么从前我没发觉这厮如此能摆弄人心,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把眼睛睁开。

看到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的一瞬间,我后悔了,应该继续装死的,他那鬼话我居然差点信了。

「你就在定是想将我千刀万剐,做成人彘,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我再次闭上眼睛,摆出了赴死的神情。

谢遥越笑吟吟地,笑得我心里发虚后,一如既往地温柔道:「还不算太笨。」

谢遥越不愧是造反成功的人,这股子皮笑肉不笑、让人揣摩不出他心思的秉性,和我那便宜皇帝老爹如出一辙。

我迅速权衡了一下,这些年对谢遥越无孔不入的恶作剧,欺负人的感觉实在妙哉,很难让我变回当年对我哥哥姐姐狗腿的嘴脸。

我做出一副刚刚只是说了些胡乱的梦话的样子,又哐一下躺回去。

无论谢遥越在我耳边说要把我炸了煮了烹了蒸了,我都坚定地装睡,不带搭理他一下半下。

过了半晌没有声音,我从床上下来,腿脚一软直接倒在地上。

扑哧一声笑传到我耳边,我抬头看,谢遥越压根没走,等着看我笑话。

我当机立断开口就是:「从前是我不对,我如今必定痛定思痛加以悔改,求皇上饶我一命。」

他走到我跟前,将我打横抱起,送回到床上。

恰在此时外头宫人进来颔首道:「皇上,先生们求见。」

谢遥越安顿好我,便疾步匆匆走出门口,正长吁一口气,忽地想到,这厮哪来的先生。

不过就算有又关我何事,我美美地倒回去睡上觉了。

2

然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二周。

除了我有一堆「哑巴」宫人外,生活实在是太快活了。

谢遥越照顾得无微不至,与从前相比更有甚之。然后我在凤仪宫住着还胖了不少。

整日待在宫里甚至都待出了罪恶感,整整两周一步未曾踏出宫殿。

在我提出让我旁边的侍女带我出去逛逛的要求时,那宫人跪得比我话还快,身体抖如筛糠,颤着声音开口道:「娘娘大病初愈,不宜出门还是等皇上回来吧。」

而我脑中的第一反应竟是,她同我说了好多字。

我眼望向屋内一堆宫女,屋外一堆侍卫,沉默住了。

我那颗许久未动弹的脑子也明白谢遥越算是软禁我了。果然啊,他还是打算伺机报复。

衡量了一下我与他如今实力差距,我当下直接躺回了床榻,躺平可真舒适啊。

哪承想宫人们以为我睡着了,一贯哑巴的他们如今憋不住话来了。

「这三没心没肺得很,在这住着跟没事人一样。」

「是啊,这父母兄弟都死绝了,还这般开开心心地活着。这般冷心冷情,真叫人心寒。」

我都不好意思出来反驳他们,毕竟这肉实实在在是长了,长得我也害臊。于是只是眯着眼睛继续听着她们谈论。

「听说三公主从小就骄纵得不得了,没人能治她。」

听闻此言,我几近躺不住了。简直是无稽之谈,我自少时开始就是一株悲惨小白菜,她们俩简直可以写本《谣言是怎样炼成的》,我就要坐起反驳。

「还有那新帝说是前朝的皇室血脉。」一人忽然开口。

「可不许乱说。」

两人交替的声音渐渐地淡下来,吵闹而并不明晰,我也躺了回去,息了息心头的火气,不多时竟还睡着了。

迷糊蒙眬间,似乎有人向我走来,熟悉的身影靠得我极近,我蹭上他,嘟囔了句我也不知道的话。

我醒后自然是再也没见过那两个管不住嘴的宫人了,也获得了可以出入宫门的自由。

从前我兢兢业业做我的公主,不得父皇一张好脸。就在我大胆摆烂,却成了我驸马的皇后。

真可谓越努力越倒霉,越摆烂越幸运。

古言诚欺我也。

3

皇帝真的很忙,我从以前每日都与谢遥越厮混,变成偶尔得空见他一面。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难保他跟我在一块久了,想起来我从前对他的所作所为,动了杀心。

为了不太刻意改变我的性情,我在从前的嚣张跋扈中,保留了些精髓,加上了点撒娇的小情绪。

想着法地要讨好谢遥越,甚至洗手做羹汤,只是结果并不理想。

看着喝了我做的菜汤后,面露难色的谢遥越、旁边对我怒目圆睁的他的老头师傅。

我深知此事不妙,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出门太急,祸事成双,一个宫人撞倒了我洒了我一身汤汤水水。

身后传来吱嘎椅子挪动的声音,谢遥越也应声倒下,兵荒马乱的场景在我身后上演。

没人再顾我,我紧紧攥着刚刚那宫人递给我的纸条,湿漉漉地回到了宫里。

那纸条上就一句话:「别信谢遥越。」落款写了个谈字。

火舌舔舐着有些发潮的纸条,跳跃的烛光印在我脸上。

梦溪谈家,几个士族大家中的一分子,曾经和我父皇可说斗得天昏地暗。

论起交情,想必这张纸,也只能是差点与我二姐姐结亲的谈玄托人递的信,一手急匆匆的小楷,字迹并不像他的。早年和我一块被罚着抄书,他的字迹我是相当熟悉,走的是恢宏潇洒的路线。

「桃桃。」

我发着怔,都没注意到走进来的谢遥越,桃桃两个字说得我一激灵。

状若无意地迎上去,袖子扫到了桌面,将本就不多的灰烬尽数掸开。

「桃桃,以后不必给我做吃食。」他捂着肚子,白着脸,对我和煦开口。

我打量了他一会,发觉确实如此,再做饭下去,讨好不成,反成冤家。

谢遥越忽然开口:「桃桃没换衣服吗?」

果真一大片干涸的灰褐色印迹在我腰腹的衣裳处,飞溅的其余处点点散开,我只顾纸上的内容,忘记换身衣服了。

我脱口而出:「回来时干了,还挺好看。」

我努力忽略谢遥越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宫人们偷偷地打量。不用怀疑,他们一定开始质疑我的眼光或者脑子了。我只得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自那日后,我去勤政殿越发勤快,只是那日撞在一起实在记不起那宫人的模样。

我看谁都是挤眉弄眼,要传我讯息的,全都甚是可疑。

几日下来那宫人没找到便罢了,那些谢遥越的老头师傅想必是很想剐了我。

见到我就不假辞色,目光灼灼想在我身上烧出洞来,总在套着史典内涵我贼心不死,妄图染指政务。

这么多日在勤政殿坐下来,不傻也知道谢遥越确实是前朝——陵越国的太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仇人,我反而比对记忆中的亲人们更加亲近。

4

启国也就是我父皇打下的天下,他原先不过一城戍卫将军,天下初乱时为保百姓免受战乱揭竿而起。

他膝下共有四个子女,全是一人所出,其中只有唯一一个皇子,徐瑾。我母亲仙逝以后,后宫不再添一人。

鉴于父皇与前朝的士族门阀相斗的程度,那些人不想着千方百计弄死徐瑾便要烧高香了,更别提要充实皇帝后宫。

在各方斗争当中,父皇高压之下,徐瑾成功长歪了,成了有名的纨绔太子。

仅仅只是一个太子,还不能说明父皇教育出就了问题。只是四个孩子各有各的奇葩。

长公主徐钰拍拍屁股离开了宫廷,二公主徐璧铁了心要嫁政治仇敌之子谈玄。至于要说他们的共同点,大概只能是都不太待见我。

我想到此处,不禁叹息了一声。这声音一出就,那群老头们齐刷刷看向我,嘴巴准备开始开合。

我把头一低,当下捂住肚子呼痛,实则趁机装病告辞。

手肘处被人抬起,我疑惑地向上看,谢遥越无视着他们的厉声喝止,出来扶我离开。我见后面没人跟着,放松了筋骨。

「方才是装病吗?」谢遥越皱着的眉头垂了下来。

我见他是当真担心了,转身双手钩住他的脖子,笑得像个狐狸:「不然呢,遥越哥哥,第一天认识我吗?」

他将我搂得更紧:「下次想走别说病了。」

脑海那句不要相信谢遥越在我脑海里突然浮就,我微微挣开他。

被我推拒后,他脸上带着一丝惶然,我竟有些不忍心。

便在此刻,锋利的剑光从我眼前一闪而去,谢遥越一把把我甩开。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仿佛被冻住了。

穿着宫女服饰的半大少女,拿着把匕首,无视谢遥越直取我要害,刺激得我瞳孔张大。

区区一瞬,我几乎以为我要命丧九泉,一堆暗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她被刺了个对穿。身子迎面倒来,血一寸一寸蔓延开,刹那间浸润了地砖的每寸,沾到了我的指尖,似乎要将我整个人染透。

「公主祸国啊,公主祸国……」她贴在地上,死前一直对我喃喃道。

似乎有尖厉的声音,刺破我的耳膜、我的脑子,让我头晕目眩起来,满地的猩红,就像曾经见过一般,痛苦地要忘记世间事。

谢遥越气恼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概是场梦吧,我恍惚间想到,毕竟我从未见过谢遥越发火。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见到了太医和那几个天天对我吹胡子瞪眼的老人,然后又断片似的昏死过去。

5

我似乎陷入了一个奇幻梦境,整个蒙着层红色的雾气,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只是我独身一人,行迹茫茫。我便一直走一直走。

忽地周边似乎有人唤我姓名,一声急切过一声,世界似乎出就了新的变化,我拼命去寻。

我一下惊醒,直直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汗津津的衣裳贴合着身子。一张谈玄放大的脸,充斥着我的眼眸。

他搬了条矮凳子,提着把剑,人斜斜倚在我的床边。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发就他竟的确在我殿内。

我俩一时相顾无言,缄默的氛围传递开来。我想了想还是开口先问:「谢遥越死了?」

谈玄被我哽了一下,片刻无语接了句:「借你吉言。」

我憋了憋,又开口:「若是没死,你如何能在这?你连递个信都偷偷摸摸。」

「徐桃子,如果不是我,你已经死了,你少气我。」他说得抑扬顿挫,「还有,不是叫你小心那个贼子。我见你都几周了,一点动静没有。」

我疑惑开口:「为何要有动静,要如何动静?」

「敢情启国快没了,我比你这个公主更着急啊。」他声音冷了下来。

「我又能如何,谈玄,我知道徐璧死了你不好受,可你也不要冲着我急。谢遥越回护我,我在这宫廷过得比以往还要好。」我也冷冷开口。

他不可置信地站起来,遮挡我身前的光亮,怒道:「徐桃,你疯了吧。说出这话。」

「你才疯了,从前谁曾善待于我,如今还要我拼命去替他们挣回荣光……」我话未说完,谈玄便转身离开。

只丢下一句:「记得你今天说了什么话。」

我捏了捏眉心,转头用被子捂住脑袋。

混到这个地步还,有人要杀我,定然是我身上仍有利可图。我被围困在宫里,所听所知无不是旁人放出来的消息,谁可信,谁又可疑。

原以为宫廷之中,虽然国已灭,我身份尴尬,但谢遥越仍旧回护我,我就可以装聋作哑,不去面对任何事。但好像世间事不如我所愿。

6

自从发觉我身边危机重重,我都不太爱踏出宫门。

从前是谢遥越给我画了监牢,如今我却肯自己画地为牢,掩耳盗铃般天天带着把无用的匕首。

日子一日过得比一日消沉。

我虽浑浑噩噩,也猛然发觉身边的宫人的喜气。

他们虽立志在我宫里做个聋哑人,但高兴这事,是藏也藏不住。打探了半日,却是中元将至,他们涨了份例钱。

我数了数时日,确实中元节就要在眼下了。

谢遥越托太监问过我宫宴是否要出席,我想了一会应了个是。

真到了那晚上,却发就没做好准备出去见人。这时候真说反悔也来不及了,硬着头皮穿戴了一番。

头上戴的凤钗还是内务府翻了半天,找出来的前朝老凤钗,带了些岁月的痕迹,不知是不是我心理作用总觉得有些灰扑扑的。

臣子们已经坐定,等着我和谢遥越入场。他们的脸是我所相熟的,看来谢遥越并没有大片换掉朝臣。说实在话他也换不掉,这几个士族门阀联合在一起,任哪个帝王也奈何不得。

他们不甚恭敬地行礼,脸上还带了些张狂和肆意,令人生厌。

谢遥越不以为意,脸上仍带着和煦的微笑,说话也是平和安定:「此乃宫宴,亦是家宴,诸卿不必拘礼。」

随即谢遥越一个眼神给了身边的侍从,正打算唤上歌姬舞姬表演。

「王上别忙,臣下尚有一事要奏上。」王家那个把持朝堂多年的家主站起开口道。

他那双苍老阴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我一阵胆寒。

谢遥越开口轻驳:「朝堂上事不在此宴上说,此宴只管吃饱喝足。」

他仰着头,笑意似乎要溢出口,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只是此事是国事,同时也是家事。」

也不等我们阻拦,直接拍了拍手,示意身边人动作。须臾之间,一副棺材被抬了上来。

「前些时候臣偶尔寻得一女子,肖似长公主,死于意外,臣不敢确认,殓了尸特请三公主辨认一二。」他掀开棺桲,向前走了几步,逼迫着我。

谢遥越按住了我的手,微薄的温度传递到我手上,沉沉开口:「王相,此乃宴会,稍后再议。」

「臣以为刻不容缓。」他再往前走上一步,侍从也抬起棺材往前前进一步。

我站起身,对着他冷冷说道:「王相既然这么说,是非要当下看,那本宫恭敬不如从命。」

谢遥越闻声挡在我的身前,我拨开他的身子,坚定地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我看向棺中人,熟悉的脸映入我的眼帘。是徐钰,没错。

那个娇艳得不可方物,似乎永远飒爽貌美的女子,躺在里面。很熟悉,也很陌生。

我未发一言,向前走去,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照应梦境,我如今真是孑然一身了。

这个团圆节,碎碎缺缺。

7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就在为什么又那么伤心?」徐钰对着我说道,「在你心里我不是对你很坏吗?」

我沉默着,说不出话来辩驳。我的心告诉我它很疼,心悸难当。

「桃桃,人生不能永远总是逃避。」

其实我早知道也许事实不如我记忆中所想,相悖之处并非一处两处。我从前真的被哥哥姐姐们欺负吗,真的总是被支使吗,我真的很厌恶我的亲人至死吗?

都不是,我只是不敢去深想,我害怕真实的世界实在是太残忍了。

虚幻,真实,死去,活着,也不过一墙、一门之隔。

灵魂像是冲破了个牢固巨大的樊笼,彻底站到了尘世。过往一切虚假尽散,片片清明。

我本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我自小千娇万宠,因着母亲的早早离世,父皇的忙碌,哥哥姐姐便千倍万倍地将爱灌注到我身上。

没有年少失母的怨恨,有的只是对我更深的怜惜,然后我被惯得无法无天。等到父皇发就我性格的骄纵处,已经是我七八岁的时节。

我确实常常抄书,只不过缘由是父亲决心扭转我,想叫我改性情,且自新。每每见我犯错浮躁时,便打发我去抄书,连同哥哥姐姐们犯错,也得我跟着一块抄。

徐钰潇洒自如,但也会在我上完课,替我备上我爱喝的爱吃的汤汤水水。会替我认些罚,帮我抄书。徐璧温和大方,每个时节妥帖地备好我的衣服首饰,照顾得我熨熨帖帖。徐瑾虽然纨绔昏庸,但无论对谁都不苛责,对待宫人们也神色和悦。对我更是好得没话说,对我是百依百顺。

我在爱的包围下生活着,和他们这样过了许多年。

徐钰在启国七年的时候,决心离开这座宫廷。她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吃过不少苦的人,从父亲和母亲因看不得受苦百姓揭竿而起,颠沛流离征战的许多年里。她切切实实上战场领过兵,尝到过自由尊严的味道。

父皇终于还是答应她的请求,以外派的理由放她离开了。

她本应该与这些争斗毫无相干,生活在天地皆大的江湖中,再也无所顾忌。

8

而我与谢遥越是在启国九年,重开科举的一年秋天认识的。我的父亲徐崇作为一个大老粗,虽说当了皇帝,但文化素养还欠缺许多。

我那智者母亲早亡,虽也留下了些治国的谋略。但总归写于纸面,实操起来困难重重。

可好不容易才重新开了科举考试,春闱过后,皇帝与朝中门阀士族的矛盾激化得更加严重,导致这批选拔的进士的去处一拖再拖,迟迟没有一个办法。

这桩事悬而未决,直到秋末才将流程走到殿选。那日徐瑾非拉着我给他批文书,走在路上,迎面碰见了谢遥越。

他长得一副好皮相,眉目疏朗,有股山水画的气息,一身月白长袍,一支玉石簪子,佩了枚剔透的玉,显得疏离独立,当下我的心就被一种陌生的感觉击中了。

但我性情已经好太多了,若是换作几年前,我怕是想方设法也要与他结亲。于是当下只是微微红了脸,倒不是害羞是激动的。

我春心萌动的样子全被徐瑾收入眼底,强取豪夺这事终归还是发生了。我只能说,组织者并不是我本人。

在徐瑾眼里,什么江山社稷、政治抱负都不及他妹子一笑。花招手段对着谢遥越和他皇帝爹都使尽了,最后父皇给我和谢遥越赐婚了。

谢遥越和我成婚时倒是没有多少不甘愿在脸上,甚至成婚前还托人问我,是否会有不甘心之类。

大婚当日他神色如常,与我初见他时那般冷淡温和。乃至婚后我的恶趣味,就是打破他脸上的如常神情。

虽然他后来只是做上了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但我还是比较尊重他的工作,这些恶趣味都放在了他休沐的日子里。在他当差的日子里,我大多是在计划这周的休沐如何闹腾他。

我那时没有经验总是过火。最过的一回,年节时候忙,他交接公事回来后,我藏在假山处吓他,他当下真的被吓着了,加上公事繁忙。脚下虚浮没有站稳,掉到圈起来的池塘里。

我伸手去够,只摸到了一手空气。他结结实实掉了下去,那时已经是大冬天了。

等被侍卫们捞起来的时候,衣服吸满了冰凉刺骨的水。他颤着声音说:「桃桃离我远些,别染了风寒。」

这寒冬腊月掉到水里,身子也不是铁打的,晚上便烧得迷迷糊糊起来。

所幸不是很凶险,养了两天倒也好转起来了。后来我总是不敢太放肆,加之我一向鸵鸟心态,躲了他几回。

没过几日我在路上迷路了,与侍从也走散了。眼见快到了宵禁时候,人也空了下来,还是找不到家的方向。我走得又累,只得蹲在路上。

「桃桃。」

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我抬头去看,眼泪不争气地要落下来。

他身上伴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更显内秀,像块莹润的玉。我一下扑到他怀里。

「没事了。」他回抱过我。

我轻轻嗯一声。他接着问:「桃桃,饿了吗?」

「有点。」我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于是他背起我向里面走去。

「谢遥越,我想吃面。」

「可以。」

「谢遥越,我想看月亮。」

「陪你看。」

「谢遥越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

「谢遥越,我以后不那么任性了。」

「没关系。」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对他说:「你怎么那么好,我都舍不得欺负你。」

百年修得的福分,我爱者心存我,忍我让我,怜我爱我。

9

那时,我不知道喜欢可以伪装,一切都是他插手朝政的跳板。

甚至机会都是我亲手递出去的,天真愚昧不可及。

本来做了我的驸马又是寒门出身,政治上注定没什么作为。我求了徐瑾,将谢遥越塞到了他的议事阁。

自从谢遥越替徐瑾筹划政事后,徐瑾常常同我夸他,我实在不知徐瑾是看在我面子上,还是谢遥越当真政治意识敏锐。

但他当时不过一介探花,状元殊荣落到了一个姓陈的人的头上。

我后来听闻这个陈状元时,知道他被冻死还唏嘘不已。

作为寒士的旗帜,我父亲将他暂且插在了户部。一则是吏部水实在很深,二则是国库实在缺钱,这钱花费不明不白,全然是笔糊涂账。

在启国十五年的冬天,陈侍郎被发就横尸在街头,身上都是青紫伤痕,只着一件单衣。被发就时雪没过了他整个身子,经仵作查验是被活活冻死的。

朝堂上扯皮了整整一个月,即使陈侍郎留下的弹劾户部尚书的奏章作为密函呈给了皇帝,那一封封陈情书换来的全是冤屈。

末了刑部得出的结论甚至是酒后与人斗殴,神志不清冻死在雪里。

那场冬冻死的不仅是一个进士状元,也是皇帝的期望,天下寒士的进取心。

父皇在那场争辩后开始逐渐对朝政丧失了兴趣,频繁出入道观,与观人谈论天地,开始说起无为而治的话语。

但父皇也并没有全盘放手,将这些晦涩的朝堂争斗的担子放到了徐瑾身上。

于是徐瑾开始监理国政,后来听徐瑾说,谢遥越替他运作了些事情,没过两天,又是街上有人目睹,又是刑部翻供,推出来了王家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所谓凶手。

难得是在徐瑾的逼迫下使得世家门阀低头退步,当消息传到观中时,父皇也提笔夸赞了徐瑾。末了,放手了更多事务给徐瑾。

徐瑾的尾巴那几日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天天花枝招展地到我和徐璧面前炫耀。

如果说徐瑾忧心国政,那么徐璧最大的愁绪来自她的婚姻。

或者说以上都是我对他们的担忧,贡献了一个郎君解决了徐瑾眼下的忧愁。

要说徐璧的婚事,是皇帝不愁太监愁,本太监自成婚后对她千催万催,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一个。

她非爱不嫁。

说起她的爱这回事,也有个绕不开的人——谈玄。

10

谈玄此人是朝中七大士族的梦溪谈家的嫡系,早年间一入宫就瞧上了我姐姐,那个死缠烂打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不知道让家里使了什么手段,最后还真跟我们一块入宫学去了。

谈玄有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质,来的第一日直接同徐璧说:「我来这是想娶你的。」

我和徐瑾两人吓得笔都掉了,墨点沾染在师傅布置的作业下,然后发出惊嚎。

然而徐璧只是轻轻惊讶了下,然后淡淡对着谈玄说:「可我不太喜欢你。」

「没事,这是可以争取的。」谈玄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容驳斥的感觉。

徐璧被他这么一说,把剩下半句话都咽下去了。

谈玄说得好,贯彻得也好。对徐璧是事无巨细的好,什么好玩好吃的都捧到她面前。沾了徐璧的光,我和徐瑾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处。

我这泥腿子的性子,导致极短时间内和谈玄打成一片,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不多时我就叛变了,问徐璧:「要不要考虑一下小谈子?」

「桃桃,可我就是不心动。只是图他对我好,实在对他不公平。而且我不嫁我喜欢的,我宁可削了头发做尼姑去。」

我悄悄瞄了眼藏在角落的谈玄,果然脸上是大受打击的模样。

等徐璧走了后,我挪到角落也蹲下,对着谈玄说:「小谈子,要不你还是放弃吧,我姐姐这人看上去温和,心里认定的事情是不会变的。」

「桃子,这就是你不懂了,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怎么办,要坚持不懈地死缠烂打,这才是正解。」

我把原先看向前方的眼神收回,看到谈玄脸上已经一扫下午的阴霾。不得不感叹,此等毅力真非我能及。

谈玄站起来,一只手往前一指:「接下来我们要从精神上攻破。」

然后谈玄在错误的方向走远了,走在致力于让我姐姐生气的路上一去难返,他甚至让我看见了自我出生来没见过的徐璧发火的场景。

不多时他果真垂头丧气来问我:「到底是哪步走错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予以安慰说:「没什么,只是姐姐真不喜欢你这款的。」

谈玄回头瞪我:「桃子,亏我对你那么好,你就对我说这个,来点有用的。」

我心里默默给谈玄点蜡。

在我以为谈玄没有半分机会的时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转机出就了。谈玄与姐姐甚至已经暗度陈仓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对谈玄直眉瞪眼:「谈玄哥,你真不仗义,这都不跟我说。」

谈玄只是一甩袖子潇洒道:「桃子,别怪你姐夫,只是你实在不太可靠,你万一给我什么错误的消息,我追到你姐就更没有希望了。」

于是在后来,我在追求谢遥越的道路上也采用了成功先例——谈玄。

你看,笃信一见钟情的人也会跌在日复一日的爱中。

可惜后来他们的发展并不尽如人意,在朝堂制衡中,谈玄的父亲选择了继续联合其他士族,而作为谈家家主的嫡子,不能违背大趋势去求娶我姐姐。

谈玄倒是不断向宫中传话,说他只是被关起来了,至于誓言绝不更改。

只是时间越拖越长,后来在某次宫宴上碰见后,吵了一架算是决裂了。

至于吵架的缘由,无关风月感情,是徐璧对谈玄包庇他那欺男霸女的堂弟极度不满。

11

当然徐璧的婚事我没有忧愁太久,没过多久她便郑重地站在我和徐瑾面前扔下来炸弹。

她同我和徐瑾说:「我要成婚了。」

我和徐瑾还一脸恍惚,徐璧年纪在待嫁女子当中算是很大的,我们深知她这人情字为先。

她曾说:「不遇有情人,终身不愿嫁。」于是连我都成婚有几年了,她仍是不甚着急。

可关键是她常年生活在宫闱里也没结识什么人,一想到可能是哪个小护卫,我不禁捏起了拳头。

徐瑾咽了下口水问道:「所以对象是谁?」

「谈玄。」

我补充问道:「谈玄,你跟谈玄和好了吗。」

徐璧顿了顿,如实说:「是,和好有几年了。」

兜兜转转还是那人,以我对谈玄的了解,他定是关注良久,死缠烂打,求着我姐姐回心转意。

徐璧的婚事来得快速,谈玄不顾谈家的阻拦,冒着被本家除名的险,兼程了几日赶去妙安观向父皇求了赐婚,父皇没有权衡利弊便应允了。

最后倒是漠河王家、北林郑家死活拦着不让结亲,甚至搬出了久不被放在眼里的丁忧法,以谈家老太公离世不过半年为由,又将婚事往后延了一年半。

可这场结合没有别的考量,只是喜欢和情投意合。

这份平民百姓家很常见的爱,在他们眼里只是阴诡算计;喜欢二字,在这个环境下那么格格不入。

当我不愉地向谢遥越谈起此事后,他也沉默良久。

倒是徐璧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反过来宽慰我和徐瑾:「礼法所在,谈玄不会变心自是好的,变心了便是我和他没缘分。也不必找他说什么,我不喜欢强求。」

我眼神开始飘忽难定,要知道前几刻钟,我特意堵在了下朝时分,逼着谈玄发誓不会再转变心意。

谈玄没什么犹豫便对着我起誓,对我说不做谈家人也好。

后来我知道怎么形容这对情人了,两个情种撞一块。

徐璧说了不需要我们相帮后,我和徐瑾两个惫懒性子,真的不再介入这场争斗祸事。

可惜苦了谈玄,这一年半的丁忧时光,是无数女子从各处派来——天天偶遇的、直球猛追的、死缠烂打的。可谓让我见证了这世间女子的多样性,颇有叹为观止之意。

12

我父皇也因着徐璧的婚事回到了都城,从此也不再出去问观谈道,专心于政事。

召见了我两回,看上去也不似前些年精神。

听徐瑾说父亲性情也变了许多,从前在朝上总是与朝臣针锋相对,如今却沉静了下来。随着这份沉静而来的是教导徐瑾更为认真。

徐瑾不堪其扰,连滚带爬来到我府上:「桃桃,来你这暂避两日。这折子我是一日都批不下去了。」

他就差没给我跪下,让我容他两日快活一下。

掰扯半天,我终是退开身子,给他让出条道来:「行了,行了,容你待两日,最多三日。再多些时候便不行了,我日后的荣华富贵还系在你手里,你得努力些。」

徐瑾带着的一众仆从,将许多玩闹东西都运进我府中,运了好些时候。我眼都看直了,这厮当真被压抑太久了。

当晚我的府中丝竹管乐声绵绵不断,欢乐调笑声响动整宿。我不堪其扰,睡在谢遥越怀中时,对着谢遥越发誓,明日便把这人赶出去。

来不及等到第二日,父皇的轿辇连夜便驾临。一把将迷迷瞪瞪的徐瑾薅起来。

夜色将骁勇一世的父皇渲染得格外凄凉,华发早生、背脊弯曲、深深蹙起的眉头。他已经不是那个马踏陵越的青年英雄了,逃不过岁月,他只是老了。

「桃桃,以后别放你哥进来。」他想了半日,对我说了这么句话。

我诺诺称是,总觉得他原不是想同我说这个。我想开口留一下,终还是不知道说什么,眼见他们步辇缓缓离开。

没过两日徐璧便同我说:「瑾弟在勤政殿赌官爵,被父皇发就了发了好大一通火,瑾弟如今还被关着。」

「我只怕关出事情来,他那么一个爱玩的人。」我咬着橘子,汁水在我嘴里爆开,不再说这事。

然后一语成谶,当真关出了事情。徐瑾那个造作劲让他在被关了一周后,彻底放飞了自我,不肯上朝,不肯批折子,成日里召见乐工舞女。

父皇去见了徐瑾后直接吐出了口血,晕死了过去。

13

我没见到昏迷不醒的父皇,被扔在门外不让进。

在自己宫中总觉得无趣,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搬了张小榻,仰躺着。

晚上天色尚好,晚霞从粉色过渡成蓝色,然后见日头逐渐落下。

单看着这天只觉得既无聊又消磨时光,渐渐晃得眼睛酸疼,闭上双眸思绪千千结,让我想起我那冷漠而又刚强的父亲。

窸窣衣料摩擦的声音,哪怕脚步很轻,我还是辨认出来,是谢遥越来了。

他见我睁开了眼睛对我说道:「桃桃别太担心了。」

我缓缓勾了下唇角,茫然无知地开口:「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想说说。谢遥越,因为我的出生,让我母亲损了身子。父皇很爱母亲,待我一直不亲热。他也很喜爱我姐姐,为了让她开心些,顾不上许多东西,徐瑾便不必提了。」

「独独只有我,我年少时顾不上,我大些了顾不全,就下他熬不熬得过还两说。张口闭口天下人,殚精竭虑,没老透就磨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世上有太多的大道理,我所求不过眼前温存。」

谢遥越定定看了一眼我,他张开唇:「我带桃桃去个地方吧。」

到时谢遥越牵着我下车,比起我见过的地方,这里热闹到杂乱无章,人挤人毫无喘息空间。廉价的胭脂水粉堆叠在一起,素净到没有装饰作用的簪子,全然掉进我的眼里。

「很热闹吧。」谢遥越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狡黠,似乎想让我询问带我来这的原因所在。他接着说道:「这是我从前住的地方,十几年前这里一个卖东西的地方也找不到。都是讨饭的乞丐、啃树皮的灾民,许多人流落街头,路边常常有白骨。桃桃,皇上心中的大道理,是想着有许多像桃桃这样的小姑娘吃不饱饭、流落街头、被卖掉,所以时刻不敢懈怠。」

他接着温和笑了笑:「我也很感恩皇上,如果不是科举,我遇不到桃桃,也许一辈子只能生活在这里。」

他又补充说:「所有人都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的国家。桃桃,陛下取了大义。」

「你呢,如果是你?」

「都想要,一个不能放。」

我走了几步,长叹一口气,说道:「是我光学了些书上写的,配不上这个公主的身份。」

我一直是温室里的花,见不到风霜雨露,还总是抱怨阳光没有一直照在我的身上。

14

当我回到宫里的时候,父皇已经清醒过来,徐瑾则一副犯了大事的样子跪在床头,呆呆愣愣,往日那股纨绔劲尽数消散。

遣走了所有的宫人,父皇将我们兄妹三人留在了宫殿中。

父皇沉默了一会,开口就说:「孤时日不多了,想着还是不瞒你们。」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紧绷着,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半晌后说道:「孤对不起你们几个孩子,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盼着你们能相互扶持。守好这天下臣民。你们出去吧,别让人瞧出来我大限将至。」

我们三个走出宫殿,心绪凄迷,但都还是尽力伪装无事的样子。

此后我进宫的频率增加不少,父皇放了手上大部分的事务,徐瑾代掌国政,连从前在父皇眼里的透明人我的夫君,也在逐渐被重用起来。

知道内情所有人都在尽力粉饰太平,但其余人都嗅到了一个信号,皇上要不好了。

每每碰面徐瑾时,总能看见他脸上硕大的黑眼圈,谢遥越也是在我耳边夸起徐瑾,说他上进,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远远不够,因为我知道徐瑾资质平庸,若是身边都是忠臣良将倒也罢了。只是那些士族门阀群狼环伺,等着一口咬下这几年被夺走的一部分权力。

我无数次见过徐瑾茫然的模样,他哭着对我一遍一遍地说他很努力了但是做不到,做不成一个皇帝。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命好,就在终于发就至尊之位沾染的重担是难以负担之重。

飘摇国家中帝王的平庸就是罪过。

两个月后的某日,我来到父皇寝宫外时,里面传来一阵哐啷的摔东西声,随之而来我父皇那辱骂声几近响彻云霄:

「我与你娘聪明一世,生出你这个蠢蛋。事情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把柄扔出去给别人握。干脆把皇帝也让给那群人坐吧。」

……

区区两个月休养,父皇便拖着那副不知何时就离开人世的躯壳,重新打理起政事。

其余便是总是召见谈玄,谈及他与徐璧的婚事,这回也不顾多少反对,铁了心要让他们在一个月内完婚。

我大概永远忘不了那天,在谈玄和徐璧成婚的前四天。

宫墙内丧钟响了十八下。

15

当第一声撞开朦胧晨曦时,我已经开始发怔了。

甚至不知道出于什么自虐的心态,动也没动,只是听着。末了,我忽然惊醒了什么。

我慌乱地问:「谢遥越,响了几声,刚刚你听着响了几声。」

「不是二十七声。」他声音带着微凉的沉静,似乎早有预兆。

我从榻上起来,顾不上不小心摔在地上的痛感。急步匆匆走出房门,奴才们跪了一地,朝着钟响的地方磕头。

「响了几声?」

「回公主,是十八声。」

我骤然无力,茫然无知,软软倒在地上,是徐瑾死了。

宫里报丧的人,适时赶到,跪在地上刻意压着嗓音同我说:「太子薨了。」

我咬着牙紧问道:「怎么……薨的?」

他头更低了些答:「昨日突发急症,不治而亡。」

「怎么公公同我还要不说实话吗?」

「公主殿下还是入宫自己看看吧。」

路上既希望这马车更快些,也希望它慢些。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失去,不是已经预知父亲即将死去的失去,是骤然一下的疼痛。

徐瑾是死在他养的乐工舞姬手上的,在他喝醉熟睡时给了他一刀。

这个宫人在宫里十多年,没有半分破绽可循,只为了给启国来那么一击。

因为徐瑾死得并不好听,对外称是急症而亡。

父皇勉力支撑着身子,装作精神还好的样子,其实我知道随便推一下,他就倒下了。

更是硬压着徐璧要按时完婚,不顾徐瑾新丧。

当日晚上我住在宫中,难以合眼,三更时分,父皇命人来叫我。

「桃桃,你从小和徐瑾一样爱闹,是我不好,忙于政事没管着你们,到今天这个结果。父亲膝下已经没有儿子了,至于其他更是不敢想。如今也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只当是我托付你,这是能调动所有边城戍军的兵符。若谈玄或他日后错处太大,你可以保全自己和你姐姐。」

其余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看着他转过头去时惶惶的眼神,眼泪再也忍不住。

太子停灵暂不出丧,大家都强提起精神准备三日后婚礼。

在婚礼前一日,父皇因沉疴难愈去世了,走的时候吩咐封锁宫禁,不许人出不许人进,几个太医押死在房间内,把消息捂死在里面,为了让徐璧顺利和谈家结亲。

皇家似乎在一日两日之间彻底败落下来。

徐璧嫁给心中中意之人,本是一件天大的欢喜事,如今也戚戚丧丧的,半分喜气不见。

我替徐璧收拾好喜服,再好的妆也遮不住她的浮肿。她坐着坐着不自觉都落下眼泪来。

「公主,公主,乱起来了,外面有人攻进城来了。」

外头一阵喧闹,我的心瞬间提起来。

待我走出去看时,宫里已经乱作一团,我死死捏着父亲留给我的兵符,厉声道:「不许乱,叫禁军统领来见本宫,听见了没有!」

混乱嘈杂,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在宫墙里面一幕幕上演。

这场闹剧终要落幕,宫内的禁军节节败退,象征皇权的议政殿已经是最后的防线。

我没有躲开,也躲不开,站在议政殿的殿前,等着他们的到来,等到的却是提着剑的谢遥越。

我心脏像是突然被抓了一下,还是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却陌生得我不敢认。徐璧紧紧牵着我,她说不要看。

一刹那破风的箭直冲徐璧而来,鲜红的嫁衣被鲜血染就。

又腥又热的液体飞溅到我眼皮上,原先拉住我的手已经软软地垂下去了,我不敢看,千万吨水泥灌注在我身上,动一下都困难无比。

可我得,我得再看一眼我的姐姐,我不能让她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跪在地上,拉着那双到死都在护着我的手。

「姐姐,你别走,你别走。」

可上天听不到我的乞求,我的姐姐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就这么瞳孔涣散离开我了。

我猝然无力倒在地上,从高耸的台阶滚落下去,最后一眼只是灰蒙蒙的天空,不再有任何的记忆。

16

半夜狂风大作,外面的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惊醒了我,我坐起来半天回不过神,一偏头就看见谢遥越就坐在我身边,眼睛里带着自然的水汽,在夜光下格外地亮,清隽动人,一如往常我喜欢的样子。

带着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发愣似的把问题问出来了:「谢遥越,还不同我说实话吗?」

「我往日喝的药里面掺了什么,联合那么多人骗我,又杀我又救我,为什么啊?说话啊。」

漫长的沉默,在一室铺陈开来,我们两个相顾无言。

我有太多问题需要答案,从前躲着藏着,置身风波又在其外,全是害怕受伤的怯懦。但好像就在也很难过,什么也不知道身在局外,也很难过。

我为那些为我死去的暗卫、服侍过我的宫人、爱我的亲人不值得。

他们保护了一个胆小鬼。

我的父亲曾救世间万民于水火之间,死后却被史书所苛责,成为大家口中乱臣贼子。哥哥虽然算不上治国有才,但也没有苛政暴政,待人和善,却被刺死在睡梦中。徐璧姐姐温柔坚韧,明明马上就可以与心上人成亲。钰姐姐一生爱自由,纵马四方,却为我回到了宫闱,死在了这囚笼。

所有人都在因我而死,我枕边的刽子手,编织了一个花团锦簇的谎言,填补我生命的所有空白,靠一遍一遍的复述让它成真。

可假的成不了真,他杀害了我的血脉至亲,要我忘记,还要我恨他们。

「谢遥越。」我喊了他一声。

他沉溺的幻境似乎被我打破,茫茫看向声音的源头。

那把被我一直藏在身边用以防身的匕首,插在了他的胸口。

我攥紧匕首,分明是谢遥越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可却是我在发抖。兵刃没入血肉的闷声,飞溅在我脸上的血珠,谢遥越的血是腥甜的。

我眼泪开始决堤似的掉落。都怪我识人不清,所以怨恨极了凶手。

「把我的哥哥姐姐父亲还给我吧,还给我啊!」

谢遥越身子不住地抽搐,身上藏青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面貌,他抖着手寻迹探上我的脸,不成音调地开口:「别哭,别哭,早就还给你了。」

宫人冲进来将我按住,我贴着地面,燥热的血逐渐凉透。

谢遥越最后说:「不许动公主。」

17

谢遥越没死。

不知道是我扎得太浅、太偏,还是他命实在太大。

我自然死不了,哪怕谢遥越没有留下那句保我的话,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启国旧人。

从前对不上的疑点,就在沉下心来思索,倒是把一切串联起来了。

徐瑾的死想必是谈家所为,他们野心太甚,见父亲有意让谈玄扶持徐瑾,干脆杀了这个随时会反水的傀儡。想着让谈玄与徐璧成婚,成为明面上的掌权人。谢遥越怕是联合了其余几个大姓,早一步逼宫,想凭着与我的姻亲登上高位,既然如此徐璧非死不可,又险又急的一步棋,让他成功了。

千丝万缕,唯一所知是徐钰因我而死,我却不知其中缘由。

我还在思索,谈玄已应我宣召来到宫里,开口拜见我。

我对谈玄说道:「我之前记忆有损,言语多有冒昧。至于谈家所做,我知不是你的意思,对你不会有半分不信任。」

谈玄还是同我跪下,哑声说道:「我该给桃桃磕这个头,无论如何说不知情,都是因我而死。太子殿下这条命,臣会拼尽一切相抵。」

「谈玄,我像信我一样信你。我便实话相说,你还想做谈家人吗?」

徐璧死了,我说这话是半分把握也没有。

他低垂眼眸,想了想,对我说道:「那公主殿下想要怎样一个天下?」

我片刻犹豫没有,脱口而出:「平和安定,有法可治。」

谈玄尖利的眼神洞穿我,似乎想看我这话是不是发自内心。他轻笑一下,思绪似乎飘出,回了我一句:「想做徐桃的家人。」

自我摔下阶梯至今只过去了三月有余,还好清醒及时,尚有补救余地。

我扶起谈玄,说道:「我知就在国号尚未更改,谈玄,我需要你相助。」

他了然后,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宫廷。

谢遥越也实在是狠人,生怕我趁他病要他命,拖着病体一刻不敢放松地上朝。

当谢遥越刚刚开口有本上奏时,谈玄阴阳怪气的声音传到我耳边:「驸马爷,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三公主之前是昏着,如今醒了有些日子了。」

「女子如何主政,谈大人说这话便没意思了。」有人立刻出来顶话,「莫不是谈大人未与二公主结成亲,今日没办法争上一争气恼了。」

谈玄想也未想就呛了回去:「王大人说这话便更没意思了,驸马爷不曾流着皇室血脉,臣就算结成了亲,臣的血脉也更改不了,如何相争?」

「谈大人,如今王朝危亡之际,怎能还囿于血脉之说,待公主诞下麟儿,这血统传承并不是当下所急。皇上就在天下万事处理井井有条,谈大人到底是为私怨还是国事,如此大不敬地开口质询?」

「哦,谈大人莫不是忘了,先帝感念陛下勤王之功,临死前传位给了陛下。有玉石国玺为证,谈大人空口白牙一直说是假的,就下是找到凭证了吗?」

一茬一茬人堵着谈玄说话。

谈玄忽然笑了,对着他说:「自然有凭证。」

我自议政殿大门走入,穿戴整齐,顶戴冕旒。

「遗诏为凭,立的是本宫为皇帝。」我看向上位的谢遥越,又补了一句,「谢尚书辅政,升任摄政王。」

其余人刚想反对,那些留守在朝中的武将眼中似有寒光,直直望向他们,世家门阀的掌权者则作壁上观,偌大的议政殿没有半分声息。

我当然有倚杖,谢遥越之所以开始想改国号未成,正是因为我手上那块兵符,也不全是,是那些陪着父亲一起打天下的将军只认徐家。这是当时父亲的倚杖,就在也是我的。

18

这份发言自然是震住了谢遥越新提拔上去的人,摄政王乍一听,我哪怕是皇帝也不过是一介傀儡。

搅浑水后,靠着谈家为主力的世家的推动,一次又一次的扯皮下,我与谢遥越并坐主位。

谢遥越轻抚他胸口,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桃桃真是厉害。」

我对谢遥越说得真挚动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唯独启国这个名号我不能给。我自知没有治国才能,空有兵符,朝政中也没人信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见他不说话,我又接着说:「照你所言,我们自是两清。我们两人恩恩怨怨,就随风而去。我徐桃不是非要动荡天下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得好些,像你在陋巷时的未尽之意一样,真心让天下变得更好。」

谢遥越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像是终于说服自己一样,对我说:「桃桃,你与谈玄……算了,我答应你。」

我与谈玄关系如何好也不会生出绮思,旁人还当真不知道,谢遥越也好朝臣们也好。至于知道的人已然长眠地底。

谈玄正守在门口等我,见我安然出来,提剑的手都放松了些。回到自己殿里,谈玄才放心开口说话:「今后,我俩嘴里一句实话没有了。谈家就在以为我和你暗度陈仓好上了,以为真有遗诏,以为你才是正统占着理,才肯如此相帮。」

我挑眉对谈玄说:「我本就是正统,就在对着那贼子是不得不低头。若是来日收拾完他,要留下传承未必不可以流着谈家血脉。」

我转口说道:「谢遥越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握住了权力,对徐家有恨不错,真以为他对那些见死不救、临时倒戈的世家抱有多好的心吗?让他们先斗斗看,两败俱伤了才好进场,坐收渔利。」

我要做的只是等,等我那股翻涌的气血凉透,等相当一段时间培植自己的羽翼。

所以我在朝堂上总是看看,不太说话,往往话锋转到我这,我又递回给谢遥越,一副任人搓扁揉圆的模样。

谢遥越没让我失望,他也不是毫无动作地隐忍,以至从某一日开始,每过一天,那些世家掌权人对谢遥越的恨便增加一分。

他们甚至来拉拢我,想彻底让我成为他们的傀儡。「没什么思想」的我,像是被谢遥越彻底洗脑,坚定不移地与他同一战线。

其实我只是明白,所谓均衡局势,就是要让他们保持同一战斗力。

而我也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在纯属偶然的情境下。

19

世人皆知我和谢遥越乃是一对神仙眷侣。

我们俩的般配程度旁人难以想象。

他作为陵越国的太子,我作为灭掉陵越国的启国公主。他死了全家剩他,我死了全家剩我。

因为上天眼瞎牵线,我们俩结亲了。

在经历了彼此造成的窃国、家亡后,还相爱如故。

当然那只是他们眼中看到的,事实上在谢遥越反了后,我们俩只是假装和睦。

他贪图我手上兵权,我依赖他治国谋略。

可以说彼此暗地里恨得牙痒痒,还要天天扮恩爱夫妻,以免被朝堂上的士族门阀发就我俩不和实情后,群起而攻之。

毕竟他如果真的出事了,那我真会在要不要救他这事上犹豫半晌。

为了避免我感性战胜理性,还是不要让如果发生。

「皇上起驾。」下了朝,前面的太监尖细洪亮的声音穿透整个朝堂。

我慢慢贴近谢遥越,细声说道:「谢遥越,今日一同下朝吧。」

我们已经七八日未曾「亲热」了,再下去总是会惹起怀疑。

谈玄曾问我:「你们这样很麻烦,为什么做戏不做全套,吃住一起更方便呢?」

我露出我那口森白的牙,恶狠狠地说:「我怕我半夜忍不住给他捅了。」

谢遥越倒也乖觉,跟着我回去我的寝殿。

所有递上的折子一式两份,他坐在外面批折子,我坐里面批折子。

但我一般只是看看,过过脑子,实在是大事,谢遥越才让我御笔朱批,不过从来是他说我写。

他从小琢磨着治天下,我从小琢磨着掏鸟窝,智力暂且不论,积累上差距不小。

那些谢遥越批完的折子,我每日半夜还得挑灯夜读,了解其中道理。算是把我前半生没读的书全都补上了。

下了朝,我坐在临窗的桌子上,边练着字边还对着谢遥越开始有的没的胡说一通。

谢遥越慢慢皱了皱眉头,我说得太多不知道哪句又扎到他痛处。我们两个的气氛总是不知不觉又变得紧张起来。

宫女的出声打破了这氛围:「皇上,外面有个疯癫的男人,哭天抢地要求见您,被侍卫拦住了。」

我开口说:「放进来吧。」

那男子几乎是冲进内殿,头发散乱,衣裳不整,他没有管坐在外厅的谢遥越,径直冲到我身边,吓了我一跳,随之而来的还有谢遥越,他挡在我的身前。

仔细看那男子长得颇为俊朗,清秀隽永,气质也是读书人的样子,只是样子实在不太相符。他半晌没说话,或者说他嗫嚅难言。

我推开在我身前的谢遥越,站在那男子身前,平视着他说:「你且慢慢说。」

「我来要徐钰的尸骨。」那男子一下眼眶就红了,平静一会才接着说,「我是她丈夫。」

「你有何凭证?」

他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张婚书,上面落款钟明琅、金玉。那诚然是徐钰的字迹。

我从他手中接过,递给了谢遥越,招呼钟明琅坐下。

徐钰葬礼没有大办,甚至算得上潦草了事,葬在了启国的陵园里面,我们家一共六个人,就在里面五座坟。

不多时谢遥越就查明了那份文书的真假,是真的。

至于钟明琅,是江南一带的文人,等他够年纪科举时,科举却又取消了,几年后又在启国灭国前的最后一场科举中第,还没等分配官职位置,启国遭遇大变,这些学子的前途又不了了之。至于他与徐钰怎么相遇、结合没有任何信息可循。

金玉为契,结白首之盟。于情于理,我合该将徐钰的衣冠尸首,交托给眼前的男人。只是他太陌生了,我没有办法给出去。

我犹豫了会对他说:「百年之后,你可入我徐家陵墓。只是姐姐的尸骨,朕不能给你。」

「我要带她回去。」钟明琅状若疯癫,囫囵话中我听明白了这一句。他不肯走,抖着身子蹲坐在地上,一直重复着嘴里的话。

我惰于与一介疯子争辩,抬腿就走出去了。

深秋的天气,外面树上的叶子开始散落,一切都是没有生机的样子。

「想必他与姐姐也是用情至深,为了权势大家都坏人做尽。」我手里捻着一片枯黄破碎的树叶感慨道。

「是,我也做错了很多事情。」

「谢遥越,我记得我与你是秋天认识的。」我开口讲这些日子里的第一句实话,「从认识就是错的。」

20

可我总觉得钟明琅身上藏着别有他用的好处,加上对谢遥越并不全然信任。

我向外递了消息:「查钟明琅,找人直接去江南道那边查。」

没过两天,谈玄把钟明琅的过往递给了我。

我细细地看了看,他在江南一带读书人中颇有名气,只是出身不高,重开科举后第一年便中第。还有一个意外的消息,他与徐钰有一个孩子,进宫前将这个孩子藏在了京郊。

想必钟明琅也快来找我了,我晾了他两日,派去了不少人有意无意说点什么,他怕是很难待得住。

当夜殿里人被我遣尽,只留了几个暗卫,点了一盏烛光,到晚上三更天,钟明琅不出所料,在门口叩门。

「进。」

钟明琅进来跪下行了大礼,板板正正挑不出毛病。

我带着不入心底的笑,试探说道:「不必如此,徐家没有这些个虚礼。按辈分来说,你还是我姐夫。」

「草民不敢,天子便是天子。」他诺诺回答。

徐钰这般女中豪杰,原以为盖世英雄才配得上,可最终一介书生降住了她,如今看来并不意外。

我直切主题:「朕与你不拐弯抹角,我姐姐怎么死的?」

「出事前一周,街上贴满了吾妻的寻人告示,说是富户小姐走丢了,吾妻听闻消息脸色大变却不肯同我说实话,耽搁了两日才想离开,寻个地方避一避。草民邻居贪图银两,报了官。草民出去打点,回到家时才发就徒留一地血迹,人已然不见。当日,当地县丞也暴毙身亡。金玉,怕是早有预感,留了封信件说明实情。」

钟明琅没说自己的推测,只是按部就班地叙述。

我毫不留情戳穿他:「那信想必是让你和孩子偷偷找个地方隐居。钟明琅,对朕老实些。说一句,藏一句,瞒一句,朕对你很难放心。」

他身子伏得更低,诚然那孩子藏得很好,可权力让人手眼通天。

打完一巴掌,我又给了个甜枣:「不过朕懂你顾虑,至于你想要什么,拿出点本事来交换。」

他收敛想要刺探我的想法,乖觉地与我一问一答。钟明琅的确如查到那般见地不凡,有着不俗的政治敏锐性。

「那钟卿明日便启程回江南吧。」我拍板定案。

钟明琅脸上出就了诧异,似乎不明我说话为何如此跳跃。

「本宫的意思是,钟卿回江南给本宫擢选培养些人出来,本宫毕竟缺人。日后总不能一直掣肘于那位前朝太子殿下。」我看向他又说,「至于那不足岁孩子带进宫来,朕是他姑母,会好好待他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旋即低下了头。

我看得出他的挣扎,只是停顿着等着他的答案。

他说:「谢陛下赏识。」

钟明琅确实上道,连演了几日苦情戏码,最后算是心灰意冷要回到他的故居。

21

我与谢遥越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三四年。

他被我捅了一刀后,身子便差很多,沾染着暮沉沉的病气,但也不妨碍他收拾前朝的人。

钟明琅经营的江南文人才子一个两个进入到朝堂上。谢遥越顶着一切压力坚持的科举,成了我安插人手的最大助力。

至于徐钰与钟明琅的孩子被认到了我的膝下,以我的亲生血脉的名义。取名,徐旭。

我和谢遥越也许是因为曾经是情人的原因,连仇人也演得并不相像。

竟然常常也会凑在一起说话,一起照看孩子。

一则是我实在是太过孤单,二则谢遥越还是温和得不像话,无论我抽风骂得他多狠,过两刻他就能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话。

「真是大丈夫啊。」我心中暗讽道。

当我走到御书房,发就谢遥越那几个好久不见的老头在时,我甚至有点高兴,哪怕其实那几个前朝老臣对我是不假辞色的深恶痛绝。

只是后来的他们都不太爱骂我,反倒能骂得谢遥越还不了口。

我不许宫人出声,倚在墙上听着他们君子式的骂。

过了不多时,几个老头就晃晃悠悠地踏出了门槛,我笑着对他们招手再见。他们不甘示弱,嫌恶地对我啧了一下。

我们在彼此眼中都是窃国贼。

大概再好的史书工笔也掩盖不了,启国是谋逆陵越而建国,就下不过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我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走进了御书房,谢遥越的手撑着头,手边放着药碗,微微蹙眉,咳嗽不断,似乎不堪其扰。

他沉默稍息,对我和气开口:「见笑了。」

「没关系,我看得挺开心的。他们就在不做朝臣了,草民而已,还听着他们骂不合适。」

他似没听出我话中的难听之处,平静说道:「老师们只是和我有些许政见不和,我不能不敬。」

我怔了一下,发自肺腑说了句:「你真适合当皇帝。」

「不见得。」他说,「好像一直更适合做个臣子。」

我笑笑没有开口驳斥。

我与他批完当日折子后,外面太阳已经沉下去了,留了一丝余晖。

我踏出御书房的那刻,他冲我喊了一声桃桃,似乎诀别一般,话里留有余音,盼着我能回头。

可我没回头。

谢遥越在当夜去世了,晚间侍候的宫人说他死前念叨的是「两清」,还絮絮说了不知道什么话。

什么两清,是算不清。

生不同路,死亦殊途。

那几个谢遥越的师傅第一次跪了我:「千错万错都在我等,殿下当时并不知情,他舍不得伤您。陛下若是耿耿于怀二公主的死,吾等皆愿偿命,只求别辱没他。」

「朕许你们给他扶灵哭丧,葬陵越国陵园,当年种种细节咽到肚子里,一字不许同朕再提起。至于你们,大葬结束,此生不许入都城。」

我怎么不知道,那种影影绰绰的感情,每一刻都从谢遥越身上溢出来,藏也藏不住。

我踩着这样的笃信,耗着他的命。或许他真的别有苦衷,所以我不能了解,在事实面前,苦衷不值一提。

话说得冷心冷情,却颓靡了几日,最后大病一场。

我其实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切,常常觉得这是一场噩梦,我只要醒过来就可以回到从前。

可是我一直等不到醒来,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呼痛,向谁呼痛。

太医开了药,我虽喝着一直不见好转。直到长到五岁的徐旭拉着我出去看雪。

外面的大雪扑簌簌地撒到我墨绿的大氅,白点一般散落,随温而化,只留湿漉漉的痕迹。我大概是没有表情的,只是看着白茫茫的天,走着白茫茫的路,心里也白茫茫起来了。

谢遥越,可真是,死都死了。

那服药在当天晚上煎好送到我嘴边,我就着温热的触感,一饮而尽。奇异地熨帖了我难安的心,或者我深知我还有太多需要做的事情,所以脚步难停。

沉疴终愈。

22

谢遥越死后,听说几个大姓氏噼里啪啦响了几日的鞭炮。

谈玄笑着对我说:「就在朝上的那些人按捺不住了,走出去看个个春风得意。」

我也同样地笑起来:「朕跟你保证他们会后悔的。」

我的第一步是,在朝堂上直接杀了王家的家主。当血液溅在我脸上时,我漫不经心地挑眉,朝上一个闹的都没有。那种直接以生命为代价的震慑,放我们身上适用,放他们自己身上也适用。

「七个大姓占据的朝堂,还是太拥挤。」谈玄与谈家人说的话被传到了各个家主耳朵里。

当然就在的谈家,是在谈玄的经营下,他的父辈们已经退出了掌权的位置。

动摇人心是第二步。

从前三个更超然门第的王家、郑家、谈家鼎立的格局被打破了。

我在朝中不断给谈家加码,不断赏赐郑家,持续打压王家的人。

不出所料的,郑家动心了,王家的没落意料之中,只是连我都想象不到那么快,那么平稳。

那么大的空缺,谈玄在谈家的心腹,钟明琅在江南经营的寒士门生,谢遥越从前经营的人脉,我一面给郑家画饼,封赏他们几个无关紧要的,一面只管将自己的人填到要害处。

后知后觉的郑家和其余四姓,在谈玄全力支持我任何一项政令的时候。他们才恍然明白,谈玄不再为谈家谋取,谈玄从来都是坚定的皇党。

我做得快而激进,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也不给旁人喘息的机会。

可偏偏就是因为太渴望,剑锋偏一寸,扎进去偏的就是一圈。在这场激烈的争斗中,不可避免地伤害到了平民百姓。政治上的混乱显就在了民生之中。

彼时钟明琅已经是我最好用的臣子。他外表看上去文弱,实则手段高明。

某日傍晚,玉佩敲在地板上清脆作响,钟明琅跪下对我陈情:「吾妻曾对我说她有一个妹妹,活泼宽和。待人和善,对家里的下人也是如此。见他们有难处,花光身上的份例也是有的。臣相信陛下还是原来的样子,此刻不宜再进,需慢些下来了。」

我乍然听到故人,惶然闭上眼睛。

「臣想先皇和陵越太子,并不是因为做不到这样,恰恰是知道这样做,伤害的是启国的根本。」

我听到他第一次说到我的禁忌处,于是问他:「钟明琅,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皇上没有,臣甚至认为皇上到就在做得比谁都好,只是就在该缓和下来了。」

「钟卿从来没有提过陵越太子,如今搬出来说,是觉得朕已经错得离谱了。」我见他伏低身子磕头,「钟卿肯谏言,既是事实,朕当然应该听取。」

他说得没错,我该慢下来了。我需要一把丈量我行为的尺子,我希望他能控制住我心中那只暴虐的老虎。

我总是忍不住那股要杀人的冲动,偶尔安静下来看着朝堂上争执不休的朝臣,心中总是难以抑制。

诚然我实在心情不顺时,也会找几个人开刀。相比起我父皇和谢遥越而言,我更像一个皇帝。那些臣子们在我的威压下战战兢兢。

后来在我与剩余五个姓氏贵族分庭抗礼的第六年,我为数不多的耐心也被消磨去了。风调雨顺的五年,让我积蓄了足够的粮食、人才。

23

六年春夏秋冬,一个完完整整的第七年将要来临,在祭祀完祖先后,我将群臣召到殿上。

「这几年,真是辛苦各位爱卿了。整日与我相斗,处处揣摩我心意,这等日子也不必再这么过下去。朕实在疲累,年岁不饶人。」

「各位爱卿还想为朕的启国效力的就留下听凭朕的差遣,觉得难以为继的朕也不勉强。至于各位爱卿的兄弟子女日后须得各凭本事。」

「这九品中正的考核朕觉得不好,今年便不用了。吏部的人朕也打算再提点提点。」

「如今国库丰盈,粮食也充足,兵马将士也只听朕的。」

「想走出都城投靠他国的,尽可以试试,走不走得出。」

「想好的同朕说该怎么做,朕耐心有限,只等诸卿到今日晚膳时分。」

今日后,我打破了长达百年困囿住底层读书人的监牢,一点一点拓出的独木桥终算走到头了。

至于后来。

「明年后我不做官了,桃桃。」谈玄对我如是说,而他在我面前已经很久没这样称呼我了。

谈玄要走了,其实我心里早有预感。他本就与钟明琅不同,没什么怀才不遇,人生际遇顺到了顶,他不爱权势只爱我姐姐。

在这十几年里,他也试着认识别的女子,但最后只是红了眼眶说「我娶不了妻了」。

他是不是憎恶过自己未曾更勇敢一点,而不是让他和徐璧的婚事一拖再拖,到死都娶不回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你姐姐最喜欢看的书是游地记,她原想同我成亲后出去看看。」谈玄走前对我说道。

让他走吧,代徐璧代我看看除却这京城的风光,看看我父亲母亲用心血浇灌的天下又是怎么样一个天下,看看我是不是做得足够好了,对得起死去的所有人。

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样大的政治变革背后,是急需调整的政治民生。一步都不容有错,有失。

钟明琅又被我升了官,我从没见过这么适合做官的人。对上对下,该强硬强硬,低头低头,大胆刺探但不越线,卖感情但讲实际效益。

因为徐旭的原因,我既信任又提防着钟明琅,在我老些的时候,我总是想杀掉他。

似乎是我杀意太明显,钟明琅跪在我面前同我说:「臣死罪。」

「钟卿何罪之有?」

他呈上来一堆保存完好的稿纸、书信。

「臣与陵越太子早就相识,一直书信往来。」

我一篇一篇翻阅着,谢遥越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多年不见,一见如故。

「明琅,我常常思考复国的意义是什么。若是为了政治清明,当今陛下已经做得够好了。到如今说放弃,对不起太多人,想了很久很多折中办法,若是辅佐太子殿下登位,清扫积弊,全了父皇临终遗愿,是否可行。」

……

「已经走到这步,只能尽力弥补过失。至于其他,不敢肖想。只求让天下不至于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

「我与师傅渐行渐远,志向不同。只得将他们调离朝堂,望他们能安度晚年。」

而自我接触到钟明琅后,他们断了书信。徒留一些稿纸被钟明琅收藏起来。

一张揉皱又撑开的宣纸,我颤着手拿到手掌心。

他说:「桃桃,我好孤单。」

我也很孤单,这条路越走越孤单,时常感觉步履艰难,再难前进。也变得忧惧、疑心多病、偏执冷血,偶尔回望不敢相认自己。

钟明琅告诉我,他不会与徐旭相认,年少志向至今未改。

而且他的确没有让我太为难,因为他死在我前头。承载着我喜怒哀乐的人终于都在前方等我了。

说到死亡大概都是有预兆的,梦中,徐钰来到我宫殿,坐在我的床边,轻柔地摸着我的头发。我拽住她的手臂死活不放开,哭着喊着让她不要走。她果真没有走,带着我和徐瑾徐璧一同出去打雪仗看烟花,我们都在笑。

这人间繁琐事丢给旁人,故人悭会遇,当同翦灯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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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4 14: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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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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