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天,陈途和我提了分手。
那天晚上,我提着生日蛋糕在男生宿舍的楼下站了一夜,他却始终没有露面。
第二天,我亲眼看到他拉过学妹的手,温声问她吃过早饭了没有。
我当着他们班所有同学的面,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并且放言:「陈途,你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所以,在八年后的酒局上,我和他意外重逢时,我没给他留一分面子。
「陈总想要投资?
「好啊,我未婚夫最近一个月都不在国内,陈总这一个月陪我解解闷,如果让我开心了,我就给你注资。
「怎么样?」
1
或许是上天有意给我一个报复陈途的机会,所以在八年后的今天,让我碰到了陈途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此时我是世达集团的新任执行总裁,而他经历过一回破产清算之后,只不过是众多普通求职者中的一个。
其实,今天不是我这八年来第一次见陈途,也不是第一次听见陈途的名字。
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白手起家的他用两年时间完成三轮融资,也在酒局上数次耳闻他的创业神话。
直到去年,他还一直是 G 城炙手可热的新晋勋贵。
如果他的公司没有突然出现资金链断裂,我今天见到他,或许还得毕恭毕敬地叫他一声「陈总」。
可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定数。
何况是在生意场上。
我来酒局之前,并不知道陈途也在。
所以当我推开门,看见他在一众意味不明的眼神中仰头喝下一杯白酒时,确实愣神了一会儿。
我记忆中的陈途,虽然出身不好,但一身傲骨,哪怕暗地里咬碎了牙,也从来不会向谁低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越森的老总把一只肥硕的手搭上他瘦削的肩膀,凑近他醉眼迷离地道:「陈总,你的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我说句实话,你要的投资确实不多。但你几个月前才刚刚破产,得拿点别的东西证明一下你自己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他那只油腻的手上下抚摸着陈途清瘦的脊骨。
「张总,」陈途猛地站起身来,紧攥着的那只手青筋突起,「如果您不是诚心谈投资上的事……」
「徐总!」他话还没说完,面向着门坐的一人突然注意到了在暗处站着的我,赶忙起身迎来,「徐总怎么来了?不是说让小李助理过来吗?」
我清晰地看见陈途的脊背一僵,愣在原地。
我在一片恭迎声中坐下,拿过陈途手边的策划书,随意翻看了几页。
整个包厢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恭迎声停了,陈途也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陈总想要投资?」我快速地翻完了策划书,用手支着下巴思索了一会,慢悠悠道,「两百万,不多。」
面前颀长的身影像一座雕塑,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我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在这个项目里,我只看到了百分之四十盈利的可能。那百分之六十的亏损概率,陈总拿什么补给我呢?」
「不如这样吧,」我慢慢转着中指上的订婚戒指,轻快地道,「我未婚夫最近一个月都不在国内,陈总这一个月陪我解解闷。如果让我开心了,我就给这个项目投资,怎么样?」
2
话音刚落,一屋子人的表情都开始精彩起来。
各式打量的目光带着探究落在陈途的脸上,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静静坐着,看着陈途的手越攥越紧,最终无力地松开。
「好。」他的声音沙哑,像一条棉帛被人用力向两边扯开。
我嗤笑了一声。
多可笑啊,八年前我哭着求他不要分手,他没回头;八年后为了区区两百万,他甘愿做小三,向我低头。
「走吧,陈总。」我站起身来,拿过座椅上的包,「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徐总,慢走、慢走啊!」一桌的人纷纷站起来点头哈腰。
我摆摆手,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春夜微凉,我只穿了一件露腿的连衣裙,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还没走两步,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罩在了我的肩上,好闻的松柏香在一瞬把我包围。
「省省吧陈途。」我停住脚步,扯下身上的外套,扔回陈途的怀里,讥讽道,「十一年前用一件外套套牢了我,十一年后还想来这一套?」
面对我的讽刺,他没出声辩驳,只是紧抿了唇,过了许久才回了一句「当心着凉」。
我抱臂冷笑,仰头凑近他的耳朵,悄声道:「担心我着凉的话,不如陈总一会儿就让我热起来。」
眼前白皙的耳垂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嘁,都快三十岁的老男人了,还纯情得像小学生。
到了酒店,我甩掉高跟鞋,把自己扔进床里。
等了许久,也不见在门口干站着的人有什么动静。
我气笑了,翻身坐起来:「陈途,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跪着求我包养他吗?我是长得让你倒胃口了,还是老得让你下不去嘴了?怎么,你还要为了学妹守身……」
话还没说完,门口直愣愣站着的那个人影像是突然被解了穴,突然大步朝我走来。
下一秒,有冰凉柔软的触感压上了我的唇。
陈途像是见了血的狼,发了狠似的吻我。
他习惯性地一面吻我,一面用大拇指缓缓摩挲着我的手腕。
只是下一瞬,他像是突然清醒似的离开了我的唇。
我看见他水光潋滟的薄唇轻轻颤抖着,像是不可置信般地拉开了我的衣袖,然后红了眼眶。
3
我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拢了拢已经半开的衣服,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怎么弄的?」
我朝他粲然一笑:「八年前和你分手之后,我出去喝酒解闷,发现我母亲在外面包养了好几个小情人。后来我父亲又带回来一个私生子,我有点想不开,得了重度抑郁,自杀了好几次,但是都没成功。」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那个一身傲骨的陈途突然佝偻了脊梁。
他垂着八年前怎么都不肯低头的脑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喉咙里传来的呜咽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对不起,杳杳,对不起……」
「没关系,」我拍拍那个低垂的脑袋,「后来遇到了我的未婚夫,哦,他是我的主治医生,他帮我走出来了。」
「陈途,我年少的时候怨过你很多回。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只能怪我倒霉,最糟心的事全让我一下子碰上了。」
「杳杳,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从来没见过陈途这个样子。
万念俱灰,像是悔恨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叹息了一声,轻声道:「陈途,八年前你羞辱了我一回,今天我羞辱回来了。我会给这个项目注资,你走吧,我们两清了。」
原本还在颤抖的身躯突然僵住。
过了很久,他宛如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像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般缓慢地起身,捡起地上的外套,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带上门的前一刻,他顿住,嗓音嘶哑:「杳杳,不管你信不信,八年前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嗯,我信。
不然我不可能撑得过来。
八年前的徐清杳有多爱陈途呢?
大概是为了他,真的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了吧。
4
我第一次见陈途的时候,是 18 岁。
那天是我母亲的生日,可我父亲却一整天都没有出现。直到晚宴结束,他也没有露面。
晚上十点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和我父亲的亲密照,上面还附上了一个酒店地址。
和这个圈子里其他的家庭不一样,我的父母一直是模范恩爱夫妻,膝下也只有我一个孩子。
所以收到信息的第一刻,我想的不是揪出这个照片上的女人是谁,而是怎么瞒住我母亲。
我知道她们想要的是什么,无非是让我把这件事情闹大,让我父母离心甚至离婚,然后坐上这个家庭女主人的位置。
可我偏不让她们如愿。
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酒店,想等我父亲离开之后私下警告那个女人。
可我等到的,是父亲宛如珍宝地护着女人上了车,一路把她送回了他名下的一处公馆。
我很愤怒,我想冲上去质问父亲把我和母亲当作什么。
可我也很无助,我一直以为的幸福家庭,好像是他们给我捏造的梦境,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活在梦里。
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去了酒吧,喝了很多很多酒。
等我醒来的时候,整个酒吧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一个眉目精致的男孩子坐在离我两张椅子远的地方,在昏暗的灯光里轻轻敲着一台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老式笔记本电脑。
见我醒了,他合上电脑,从吧台里端出一杯热水放到我手边,温声道:「你醒了?以后记得不要一个人来这样的地方,要和朋友一起。」
我坐直身体,一件带着皂香的卫衣外套从我肩膀滑落。
我后知后觉地俯身捡起外套,看向这个穿着侍应生服装的男孩子,向他郑重道谢:「谢谢你。」
按亮手机屏幕,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你住哪里?我送你吧。」说完,我才想起来自己喝过酒,不能开车。
我懊恼地捶捶脑袋,打开打车软件:「我给你叫辆车吧。能不能留个电话号码?这件衣服上都是酒味,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我住得离这里很近,不需要叫车。衣服也不用洗。」他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我的问题。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固执道:「你要是不给我报答你的机会,我就每天晚上来给你送锦旗。」
他轻轻笑了一声,清冽的嗓音让我耳朵一红。
随后,他接过我的手机,在上面按下了自己的联系号码和姓名。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陈途。」
「等我联系你!」说完,我就抓起包冲出了酒吧,像怕他反悔,又像落荒而逃。
后来,我让人稍稍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和我同一所学校,是计算机院的大二学生。
听说他家境不是很好,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上学、生活。
又听说他成绩很好,天赋很高,才大二就已经有硕导有意让他保研、带他做项目了。
那几天我忙着调查父亲的婚外情,等想起来陈途的外套,已经是两周之后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想了一会儿,打电话让小李去商场买了几件外套,然后提着袋子去了学校。
我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陈途下课。
「陈途!」我一手拎着袋子,一手冲人群之中的他挥舞,「陈途!」
他看见我,似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和身边的同学说了几句,向我跑来。
「不好意思啊……」我把手上的袋子递给他,「你的衣服我不小心洗坏了,给你赔几件新的。」
怕他不接受,我又赶紧加上一句:「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一时语塞,想把袋子推回给我:「那件外套不值钱的。」
我把手背在身后,眨巴眨巴眼:「可是衣服上的吊牌我都剪了,不能退了。我家里没有哥哥弟弟,穿不了这衣服的。」
没等他说话,我的手机震了两下。
我拿出手机,一边装模作样地顺着人流往外走,一边朝陈途挥手再见:「再见,陈途。下次见!」
他提着袋子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我偷偷笑。
有点呆,有点可爱。
5
从那天开始,我就有意频频出现在陈途的生活里。
白天没课的时候,我就去蹭他们院的课,在他惊诧的眼神里冲他眨眨眼。
晚上我就拉着朋友悄悄给他冲业绩。
有的时候我也一个人去,就坐在吧台隐秘的角落里,看他干净修长的手指将一杯杯酒放在桌上。
在我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可像陈途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像是污泥里长出的荷,不带一丝浊气;又像是峭壁里生出的竹,挺拔苍劲。
陈途好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有好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我坐的方向,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这天快凌晨一点的时候,临到陈途下班的时间,我站起身准备走。
刚出酒吧的门,就听见背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是陈途清冽的声音:「徐同学!」
我停住脚步,回头笑眯眯地看他:「我在。」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站住:「徐同学,以后不要每天过来了。」
我有点失落:「我来喝酒也不行吗?」
「如果没有事的话,」他顿了顿,「早些回家吧。」
我抬起头看他,鼻子有些酸:「是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干净温柔的声线缓声道:「没有。但我和徐同学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请徐同学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哦。」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看他,朝地下停车库走去。
我有点难过。
我好像看见陈途笔挺的脊梁下,若隐若现的是什么了。
是自卑。
6
我一直在仔细琢磨陈途说的那两句话,所以也没注意身后多了几道凌乱的步伐。
在我打开车门的前一秒,突然有一只手扯住了我的头发,狠力将我往后面拽去。
巨大的痛意让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之后,我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小刀,朝拽着我头发的那只手狠狠扎去。
「嘶——臭娘们,还带着刀!」
趁身后的那只手松开了我的头发,我赶紧踉跄着起身准备跑。
但这两天为了见陈途,我穿的都是小高跟,所以在着急忙慌中扭到了脚。
「跑?还跑?」一个染了一头黄毛、面容枯瘦的男人扯过我的头发,甩了我一巴掌,「老实点,等会儿能少吃点苦头,明白没有?」
右脸颊一阵发麻,我咬紧了牙,抬眼看向另外一个捂着手走来的男人:「大哥,我爸是世达集团最大的股东。你们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们。」
那两个男人相视一笑,扯着我头发的男子露出一口黄牙,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我恶心反胃。
「世达股东的女儿?好啊,人和钱我都要。今天我们在这儿办了你,然后把你绑了,你爸也不敢声张吧?」
他说着,就要上手来扯我的裙子。
还没等我有所动作,他突然被人扯着倒退了几步,然后被狠狠掼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陈途的另一面。
一个不要命的陈途。
他扯着黄毛的领子,青筋暴起的拳头砸在黄毛的脸上,拳拳到肉。
黄毛的脸上全是血,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大哥,我错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另一个手被我扎伤的男人,早在陈途出现的时候就吓得跑走了。
眼看着黄毛的求饶声越来越弱,我终于从震惊和害怕中回过神来:「陈途!陈途!不能再打了,会出人命的!」
陈途像是从噩梦中醒来,挥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他沉默地站起身,在我面前蹲下,嗓音嘶哑:「能走吗?」
「不能,」我吸了吸鼻子,「陈途,我的脚扭到了。」
他闻言,将两只沾满了鲜血的手在裤子上细致地擦干净,然后转过身来,蹲在我面前:「上来,我送你去医院。」
我乖乖地趴到他清瘦的背上,两只手不自在地环住他的脖子。
「冒犯了。」他说完,就轻轻握住了我的腿弯,然后站起身来。
我贴着他温热的体温,觉得脸有点烫。
静谧无人的街道上,他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
我悄悄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他没有反应,我又得寸进尺,偷偷把脑袋往前探了探。
「陈途。」我喊了他一声。
「嗯?」他转过脸来。
下一瞬,两个发烫的额头触碰,冰凉的唇紧紧相贴。
「对……对不起!」我没有想到,电视剧里见过的套路在现实中居然真的可以做到。
耳垂与脸颊迅速升温,我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陈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脊背僵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
本来紧张的情绪被他这副纯情模样渐渐抚平。
我把发烫的脑袋埋在他的肩膀里,瓮声瓮气地和他商量:「那个……陈途,这是你的初吻吧。对……对不起啊。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的!」
他没有答话。
万籁俱寂中,他背着我站在原地,我靠着他不敢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趴在他的背上快睡着了,我才听到在一声低低的「好」。
我偷偷笑,搂紧了陈途的脖子。
那时候我就决定,要打碎陈途的自卑,给最好的陈途,最好的一切。
7
我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睁眼到天亮。
将近七点的时候,小李开车到了楼下。
我疲惫地靠在座椅上,按按发痛的额角,轻声道:「小李,九点之后给赵昊打两百万吧。」
后视镜里映出了小李不解的面孔:「徐总,打到他的私人账户里吗?」
我点点头:「嗯。」
他仍然一副茫然的神情,张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了嘴。
两天之后,江卿给我打了电话。
「杳杳,陈途和赵昊注销公司了。陈途……他好像要走了。」
我停下车,看着远处那个瘦削颀长的身影从出租车上拿下行李,回道:「我知道。」
「杳杳,八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你和陈途……」江卿的声音有些凝涩,「真的没可能了吗?」
「卿卿,」我缓声回答她,「我知道那个时候你们在想什么。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觉得陈途配不上我。
「我不怪你知道了陈途家里的事,却没告诉我。
「可那时候,我是真的想和陈途有一个家的。
「我不想再重复父母的那条道路了。我不想骗我的孩子,让她和小时候的我一样活在幸福家庭的梦里。那对她不公平,对我也是。」
我远远看着陈途拖着行李箱,渐渐淹没在涌动的人群里,抬手擦掉眼角的泪:「陈途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是。」
那头传来江卿抑制不住的哭声。
我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茫茫车流里。
8
我的那群朋友不喜欢陈途,我一直都知道。
他们看不起陈途的出身,坚信陈途是为了攀上 G 城的勋贵圈才接近我,甚至一度怀疑陈途是不是给我下了蛊,才让我一次又一次地为他破例。
我也知道陈途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相处。
可我能看得见陈途的野心。
那种野心和他那晚透露出的另一面一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在我规划的未来里,陈途是要在 G 城的勋贵圈里占有一席之地的。
我的那群朋友或许不好相处,可他们都是各个权势家庭里能见光的继承人。陈途要想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和他们来往是迟早的事。
所以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想把陈途推到他们的面前。
其实和陈途分开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靠能力被认可和靠裙带关系被看见,是两码事。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年少的陈途十分抗拒和他们的聚会。
可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一门心思要把陈途纳入我的未来规划里,也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接纳我的朋友,为什么我送给他的东西他永远不用,为什么他宁愿固执地守在那个酒吧打夜工,也不愿意去世达集团实习。
所以在他又一次拒绝参加我朋友的生日聚会时,我第一次冲他发了脾气:「陈途,你太自私了。你的眼里永远只有你自己,你到底有没有为我们的未来考虑过?」
电话那头的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只听到他艰涩沙哑地吐出一句「杳杳,对不起」,就挂断了电话。
我一整个晚上都在气头上。
可十一点多的时候,我还是没骨气地开车去了陈途打工的那家酒吧。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见陈途喝酒。
他一个人坐在我以前常坐的那个吧台角落里,一杯一杯地往下灌酒,看上去脆弱又颓废。
在那一瞬间,我心里想的是——
去他的未来,去他的继承人,我只要我的陈途。
我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他发红的眼眶:「对不起,陈途。我以后不会冲你发脾气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不干涉你,好不好?」
陈途似乎没想到我会来。
他愣怔了十几秒,随后猛地将我扯进怀里,力道大得我生疼。
「杳杳,杳杳……」他一声又一声地唤我,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和他分手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这个世界上唯一疼爱他的爷爷走了。
9
后来陈途消失了好几天,回来之后打给我的第一个电话,就是和我提分手。
「陈途,你记得的对不对,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眨眨发酸的眼睛,声音哽咽,「你给我过了三年的生日。
「第一年,你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给我堆了十八个不一样的雪人,手和脸都冻伤了,可是你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第二年,我说我想要一条你亲手织的围巾,你就跑了 G 城所有的纺织市场,给我选最好看的颜色,给我织了好多的围巾、帽子和手提袋。
「第三年,你把我们过去所有的照片都洗出来,一张一张地贴成了书。你说的,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以后。
「陈途,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对不起,我前几天不该和你发脾气。我不喜欢这个玩笑,你快点把今年的生日礼物拿出来,好不好?」我紧紧攥着手机,哀求道。
「对不起,杳杳。」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我很努力地在向你靠近。可是,我们离得好像越来越远了。」
「不远的,陈途,不远的。」我抽泣着,一遍一遍地叫他,「你不想见我的朋友、不想来世达、想靠自己,我都答应你,你别提分手,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在我二十一岁生日的晚上,我提着生日蛋糕在陈途的宿舍楼下站了一夜,他始终没有露面。
我仍然不死心,第二天早上提着塌了的生日蛋糕去了他们院。
可我看到的,是我日思夜想的他站在教室门口,拉过一个学妹的手,温声问她吃过早饭了没有。
生日蛋糕砸在地上,摔得稀烂。
我当着他们全班同学的面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陈途,你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低着头,垂着眼,没有说话。
我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生日蛋糕砸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睡觉,晚上拉着朋友借酒消愁。
我忘了是哪天,在一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库里,我亲眼看到我温柔端庄的母亲,和好几个荧幕上正火热的男明星调笑。
好巧不巧,几年前跪在我面前、发誓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和我有几分像的孩子出现在了我公寓的门口。
我歇斯底里地质问父母,他们究竟把我当什么。
「杳杳,你放心,」父亲摁灭烟头,「你是徐家唯一的继承人。」
「我不在乎!我不要做徐家唯一的继承人,你们把爸爸妈妈、把陈途还给我!」我崩溃地大吼。
「杳杳,生在这样的家庭,你最应该考虑的是怎么保住徐家在圈子里的地位。有了钱和权势,才有资格谈情说爱。这一点,你那群朋友比你明白得多。」母亲摸了摸我的头,想来抱我。
我一把推开她,踉踉跄跄地出了家门。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我浑身冰凉,记得江卿抱着我崩溃大哭,还有无数道急匆匆的步伐朝我奔来。
等我再次意识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在瑞士了。
我偷偷翻了江卿的手机,知道自己确诊了重度抑郁。
医生建议给我换个生活环境,建议我离父母、离陈途都远一些。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宋泊礼。
那个传闻中的宋家老二。
10
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从小就无意继承家业。
那时候他头上还有个大哥,所以他做了十几年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可是天意弄人,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的大哥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宋家没有别的孩子,撑起家业的重任就落到了他头上。
可他参加完宋家老大的葬礼之后,第二天就只身一人飞到了瑞士,躲进了山里,气得宋家老爷子差点进了 ICU。
这几年的时间里,他就牢牢扎根在瑞士。
宋家来人他就躲,被绑回中国他就再逃,甚至还在瑞士开办了疗养院。
我就住在他的疗养院里。
我记得意识刚清醒的时候,就看到一张硕大的人脸摆在我面前。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吓人。
我的手比脑子快,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巴掌已经落到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您……您是哪位?」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的病友,」他龇着一口大牙,「我叫宋泊礼。」
我指指他白大褂上的胸牌,不确定地试探道:「你是精神科里跑出来的?」
「是啊,」他站直身子,正了正衣领,「就喜欢玩 cosplay。」
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了长达两年的疗养生活。
白天的时候,我尽量伪装得像个正常人,晒晒太阳、和院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唠唠嗑,或者薅一薅宋泊礼院子里的小花小草。
但是一到晚上,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流泪。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陈途和我分手的那个晚上、回想父母的情人,然后像溺水一般开始大口喘气。
我偷偷地用藏起来的尖锐物品自杀过好几次,可每一次都会被宋泊礼发现。
终于在一天晚上,当我用吃蛋糕用的小叉子一遍又一遍地扎进手腕的皮肤时,宋泊礼冲了进来,用手生生地抓住叉子头,问我:「你想不想知道陈途和你分手的原因?」
11
我和他回了国。
他带我去了陈途的老家。
那是一片又脏又乱的废旧街区,地上淌着恶臭的黑水,一幢幢小楼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崩毁。
他带我穿过阴暗狭窄的小巷,在一幢六层楼高的居民楼前站定。
沉默了一会儿,他指着天台,缓声道:「两年前,就是在那里,陈途的妹妹跳楼身亡了。」
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抑制不住地蹲下身,牢牢抱紧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时候离他爷爷去世、和你提分手,不出一个月吧。」宋泊礼像是没看见我的痛苦,自顾自说着。
「爷爷的丧葬费,还有他妹妹治病的费用,对他来说应该是笔不小的钱。更何况他还有一堆等着吃人的亲戚。」宋泊礼定定凝视着天台,继续道,「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他要和你提分手吧。不想让你看见他糟糕的家庭,不想让你对他生出怜悯。」
「徐清杳,」他蹲在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每扎自己一刀觉得疼的时候,陈途或许比你疼多了。」
宋泊礼陪我在那个镇上住了两周。
我挑了一个能看见陈途家的旅馆,每天就定定地坐在阳台上,凝视着那幢小楼。
我想过很多很多画面,想过小小的陈途是怎么背着书包穿过那条昏暗的街的,想着他是怎么背着妹妹冲去医院的,又想着他妹妹是怎么绝望地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的。
临走前的那天,我买了一束花,放在了陈途妹妹坠楼的地点。
回到家之后,看着老态毕显的父母,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扑进了他们的怀里。
他们已经决定,等我能独自承担公司事务之后,就把手里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然后协议离婚。
那几年我成长得很快。
我学会了在生意场上和老狐狸们虚与委蛇,学会了在谈判中不露声色。
我日渐强大,却总会在酒局结束后、坐进车里之前,习惯性地看一眼身后。
那里再也没有一个男孩子,会默默地看着我上车,然后再转身回家。
番外
1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家庭和别人不一样。
下午放学,我的同学会有父母来接。
而每天迎接我回家的,是父亲醉酒的拳头。
妹妹心脏不好,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我会提前把妹妹藏在衣柜里,然后自己蜷缩起来抱住头,狠狠咬着牙一声不吭。
如果运气好,遇到爷爷下工早,我咬一咬牙就熬过去了;如果运气不好,就会痛到昏厥。
爷爷常常和我说:「阿途啊,你要努力读书,把妹妹带到大城市去啊。要离这个地方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了。」
我牢记爷爷的话。
只要好好读书,就有希望。
十四岁的时候,因为酒醉,父亲一头栽进臭水沟里,溺死了。
死得很不好看。
那帮姑姑叔叔在假惺惺掉了几滴眼泪之后,就提议把我和妹妹接到他们家里去住。
但前提是老宅得归他们。
爷爷被气得破口大骂,挥舞着扫帚把人全都赶了出去:「我还在这儿呢!你们就把主意打到我的棺材本上了?!我今天就告诉你们,这是给阿途上学、给璐璐治病的钱,轮不到你们的份!」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忍受毒打了。
我比以前更拼命地读书学习,我发誓要尽早带爷爷和妹妹脱离这个泥潭,给他们最好的生活。
考上 G 大之后,我一个人带着行李来到了 G 城。
爷爷嘱咐我:「阿途啊,你一个人在大学里要好好读书。不要担心钱的事情,爷爷这里有呢。」
我知道爷爷担心我。
可妹妹越长越大了,只有尽快手术,才能让她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酒吧的工作虽然很累,可是去那里消费的客人小费给得多,有的时候甚至能抵上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看着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人,随随便便就开掉一瓶价值普通人家好几年收入的酒,我只觉得心酸。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原来阶级的鸿沟,从古至今就没变过啊。
所以我一直以为,杳杳对我的喜欢,不过是一种出于新鲜感的好奇。
我不明白,各项条件都优渥无比的她,怎么会喜欢我这样从阴暗里挣扎出来的人。
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沉溺在这段感情里,要做好她随时抽离的准备。
可我做不到。
当她气鼓鼓地教训在背后说我闲话的同系同学时,当她小心翼翼地邀请我去见她的朋友时,当她为几个根本不值钱的雪人开心地手舞足蹈时,当她远远地冲我挥手、露出娇憨一笑时,当她严肃地捧着我的脸、告诉我「陈途,你根本看不见你的好」时,我感觉到那根叫「徐清杳」的骨头,已经在我的身体里越长越深了。
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完了。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杳杳,我会活不下去。
2
我或许永远也不会意料到,最先提出分手的那个人会是我。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姑姑的电话,她说爷爷多接了几份木工的活,半夜里回来时没注意修路挖的巨坑,栽进去了。
「阿途啊,你快回来吧!你爷爷的丧葬费,是个大难题啊……」
我颤抖地挂掉电话,掏出手机。
最早的火车是明天凌晨。
订完火车票,我一个人坐在杳杳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喝了很多很多酒。
或许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我竟然看见杳杳蹲在我的面前,漂亮的一双眼睛通红,委屈地和我道歉:「陈途,对不起。」
我发了疯一样地把她搂紧,我想告诉她,杳杳,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爷爷走了。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昏暗的日子。
因为事出意外,爷爷没有留下任何的遗嘱,老宅理所当然地被判给了姑姑。
「阿途啊,不是姑姑不想出这个钱。」她穿着一身孝服,却红光满面,「你们兄妹能长这么大,姑姑也贴了不少钱。你表哥要娶媳妇、要买房子,这都需要钱。你爷爷的丧葬费,姑姑是一分也拿不出来了……」
「妈,咱不用出一分钱。他那女朋友不是挺有钱吗?」张涛剔剔牙,浑浊的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听说她们家就她一个女儿。」
他贴近我的耳朵,低语道:「睡了她、让她怀上,她下半辈子不得乖乖听你的?那些钱不都是你的了?」
我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你要是不行,」他舔了舔嘴唇,「那就让我上啊。」
我一拳砸上了他那张贪婪的脸。
「夭寿啊!老爷子刚走,这小兔崽子就翻脸不认人啦!街坊邻居们都来看看啊——」姑姑见状,立刻躺下身来,扯着我的裤腿号道。
「哥!」妹妹苍白着脸,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冲我摇了摇头。
我粗喘着气,扯过张涛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早就把我甩了。你要是敢去招惹她,你看看她爸妈答不答应。」
张涛吐出一口血沫,笑得阴森:「我早知道,富家千金怎么可能看得上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
晚上,我守着妹妹,她却一直辗转难安。
「璐璐,是心脏不舒服吗?」我从凳子上站起来,准备给她找药。
她摇摇头,拉住我的衣袖:「哥哥,你真的和杳杳姐分开了吗?」
我的动作停滞住。
过了很久,我轻声答道:「嗯。我配不上她。」
「哥哥,对不起。」她的眼眶发红,「都是因为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不然、不然……」
「瞎想什么呢。」我打断她的话,揉揉她的脑袋,「哥哥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累赘。我们的璐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天使。之前爷爷守着我们,以后换哥哥守着你。」
「可是哥哥,你怎么办啊……」璐璐捂着心口,哭得一喘一喘,「爷爷下葬要钱、我吃药要钱,房子没了……哥哥,你这么优秀,你本来可以配得上杳杳姐的……」
我用衣袖擦掉她的泪水,低声安慰她:「璐璐,会有办法的。哥哥之前打工,攒了一点钱。不够的话,我再向朋友借一点。我保证,十八岁之前一定会让你接受手术的。我们的璐璐,以后就可以像其他漂亮的小姑娘一样跑跑跳跳了。」
「哥哥,姜医生说,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对吗?」
我一惊,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听到了我和医生的对话。
其实,医生的原话,是如果璐璐两年之内再不动手术,她活不过十七岁;即使接受了手术,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六十。
我佯装镇定道:「那是医生唬你的。他说你这两年养得好,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成功。」
「哥哥,对不起。」璐璐一直念叨着。
我想,如果我那天晚上能察觉到璐璐的异样,她的人生或许不会停留在十五岁那个阴暗的夜晚。
或许是出于对我们兄妹的怜悯,街坊邻居自发地凑了一些钱,让我能及时安葬了爷爷。
爷爷的葬礼结束之后,我把璐璐交给了邻居张姨,准备先回 G 城租房子,然后把璐璐接过去照顾。
临走之前,我摸摸璐璐的头,交代道:「有哪里不舒服要及时和张姨说,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明白了吗?」
璐璐红着眼,点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的哥哥。哥哥,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帮她系好外套的扣子,笑她:「都多大的姑娘了,还哭鼻子。等哥哥找好房子,就回来接你,不会很久的。」
她点点头,乖乖地和我挥手道别:「哥哥,再见。」
她在这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哥哥,再见」。
3
回到 G 城之后,我和杳杳提了分手。
我的生活已经是一团糟了,我不该把从小生活在云端的她,拖入泥泞里。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从哽咽到号啕大哭,狠心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提着生日蛋糕在楼下站了一夜,只觉得有一把钝刀把我的五脏六腑割得血肉淋漓。
可这不够,还不够。
要让她离开我,就要让她恨我。
所以我找了一个同乡的学妹,恳请她和我演一场戏。
杳杳给了我一巴掌,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我。
我想,这样也好。
我的杳杳,合该一辈子活在锦衣玉食中,有一个会护她一世周全、清清白白的丈夫。
「学、学长,听说徐学姐家里有钱有势,她、她该不会报复我吧……」那个学妹看着杳杳离开的方向,颤巍巍道。
我想告诉她,不会。
我的杳杳骄傲且善良,爱憎分明,从来不会把怒火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可我的喉头发堵,有浓浓的血腥味从喉间弥漫开来。
我直直地凝视着杳杳离开的方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体,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只允许自己颓废一天。
钱和房子,都是压在我身上的重担。
是赵昊帮了我。
他和我是高中同学,前段时间听说了我家的情况,提出要把他的一套房子租给我住。
他不仅给了我远远低于市场价格的租价,还说最近在创业,提出要让我技术入股。
「你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天才在劳动市场有多抢手……我先说好,这个房子不是白给你住的,要从你工资里扣的。如果今年业绩好,我年底给你预支明年的工资和分红。」他搂过我的脖子,笑道。
我知道,他是在报答高中时期他被霸凌时我对他的帮助。
可这些,根本不值得他这样回报我。
我受之有愧,但钱和房子,确实是我现在正需要的。
我在心里暗暗决定,要永远记得赵昊的恩情。
我很快收拾好了赵昊租给我的房子。
临出发那天,我接到了张姨的电话。
她说,璐璐跳楼自杀,抢救无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过得恍恍惚惚。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把璐璐葬在了爷爷的旁边,又是怎么回到学校的。
我一个人待在租的房子里,喝酒喝到昏天地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星期,赵昊冲进了房子,红着眼和我说:「陈途,人是要向前看的。」
是啊,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东西,妹妹、爷爷,还有杳杳,都留在身后了。
4
几个月之后,我开始在赵昊的公司里做项目。
有好几个导师有意让我读研,可是赵昊于我有恩,而且公司还在起步阶段,于是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我尽量不让自己空闲下来,每天都用各种工作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们做的项目渐渐有了起色,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我们的公司。
然后就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我们的公司开始走上正轨,融资、上市,一切都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杳杳之前一直想让我接触的那个 G 城的勋贵圈,终于向我敞开了大门。
很多人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女儿、外孙女甚至是侄女推到我的面前。
她们都有优越的外貌和家世,但面对她们,我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心跳停滞的感觉。
那是很多年前,在昏暗的酒吧里,一个明眸善睐的少女抬起惺忪的睡眼,用宿醉后略带沙哑的声音郑重地向我道谢。
在那个瞬间,天塌地陷。
我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过一辈子。
我孤独终老,而杳杳会有美满的家庭,会和她的丈夫养育可爱的子女。
直到公司资金链断裂、赵昊遭遇车祸。
我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梦醒来时,我还是那个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的陈途。
赵昊因为车祸失去了一条腿。
这个公司是他的全部身家,破产后,他分文不剩。
但是安装假肢和复健,都需要钱。
我不得不重启之前的项目,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个项目赚不到钱。
这一点,那些老狐狸比我更清楚。
但我没办法,我不能不帮赵昊。
我接受他们明里暗里的嘲讽和羞辱,希望他们能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救赵昊一命。
可没有人愿意投资。
即使两百万抵不上他们车库里的一个轮胎。
他们享受这种把人从云端拉下的快感,却吝啬给予一条生命一点希望。
走投无路之际,我遇到了杳杳。
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见她。
她褪去了学生时期的清纯娇憨,一双杏眼里尽是讽意。
她想让我做她婚姻中的第三者。
我知道,她是为了报复我,把我曾经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自尊踩在脚底。
我不敢碰她。
我可以卑劣、可以低头,但我的杳杳,必须清清白白。
一切防线都在她说出那句「为学妹守身如玉」后崩塌。
我想告诉她,杳杳,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发了狠地吻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一个声音在诱惑我,它说:反正这辈子已经烂成这样了,毁灭吧,带着杳杳一起。
在摸到杳杳手腕上斑驳的伤疤时,我如梦初醒。
原来在我疼痛不堪、绝望想死的时候,杳杳也疼。
她推开了我,和我说两清了。
我知道会有这一刻。
听说她的未婚夫,宋泊礼,外貌优越、家世煊赫、手段了得。
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时,麻木了很多年的心脏像是被重新扎进了刀子,旧伤新伤齐齐崩裂,鲜血淋漓。
第二天,我听赵昊说,有人往他的私人账户里打了两百万。
我知道,杳杳什么都知道了。
我订了一张去首都的机票。
杳杳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是。
尾声
「宋泊礼,我们不会真的要结婚吧?」我提起婚纱的裙摆,扯过一身笔挺西装的宋泊礼,在他耳边悄声问。
他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如果他们不来,干脆就我俩凑合过呗。」
「你就心甘情愿待在国内?」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小徐总,要留在国内的是你。」
「……」我叹一口气。
又是一个四年。
这四年,陈途在帝都重新书写了他的创业神话。今年年初,他的思杳科技上市,市值超千亿。
如今距离我第一次见陈途,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我在十八岁遇见他,等了他十五年。
我一直在等,等我的陈途,打碎自己的自卑,重新长出笔挺的脊梁,披上坚硬的铠甲,接我回家。
「徐清杳女士,请问你是否愿意与宋泊礼先生缔结婚约,成为他的妻子?」司仪又问了一遍,让我回过了神。
「她不愿意。」宋泊礼接过话筒,开口道。
他指向宴厅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金发碧眼,热泪盈眶。
我转过头,在一片惊呼声中对宋泊礼耳语道:「小宋先生,祝你幸福。」
他点头,又笑眯眯地指向宴厅入口,低声道:「也祝你幸福,小徐女士。」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拐角处跑来一道笔挺的身影。
我的陈途,他终于破开了枷锁,让自己成为自己最大的底气。
他终于实现了曾经对我做出的承诺——
给我一个家,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完)
□ 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