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赴道
祸国
当我带着陈言之的药,再度踏入牢狱的时候,他们将我所带的东西,事无巨细翻查了个遍,随后指着那碗药对我说,不能带进去,毕竟谁知道这到底是碗药,还是碗毒。
于是我当着他们的面饮了一口,霎时间苦得连舌头都木了。可他们仍旧不肯相信,直到常顺派来的小宦人从一旁走来,揣着手沉声质问他们,是否是在怀疑常大人亲自点选的人?
他们便不敢了,点头哈腰地讨好着小宦人,解释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陈言之要是出了事,他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小宦人扫我一眼,又重新看向了狱卒,一字一句说得很是认真。
他说,天下谁都不可信,唯有她,是绝不会害陈大人的。
在小宦人这般软硬兼施下,狱卒们终于服了软,不耐地将我的东西归回原位,让我进去了。
转过暗无边际的甬道,我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了陈言之的牢房外,常顺和陈言之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就这样传了过来,我从袖中摸出些钱递给狱卒,让他离去买酒,而自己则留在了外头。
常顺问着陈言之:「大人何必一定要为一个死人说话?」
「死人?」陈言之冷笑一声,「常顺你玲珑八面,手眼通天,怎么可能不知道子攸于我,不止于知音挚友,更是手足兄弟?又岂是你口中的二字能概括得了的。」
常顺理亏,叹息着劝道:「那也不该为了他而将大人您自己搭了进去。」
陈言之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早就身在局中,谈什么搭不搭。要真说搭,或许反倒该是我将他搭了进来——」
常顺没接话,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再言语。
但陈言之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犹自如闲谈一般,继续同常顺说着:「我为他上书,说没有私心那是假话,可于公我也无愧旁人。眼下冬去春来,霜雪尽化,北方的寒天已经困不住东齐多久了,再要不得多少时日,只怕边地塘报一到,带来的又是一场北防浩劫。」
「众将戍防边关,本是身入危局,朝不保夕。却逢朝廷对平州之事始终晦暗不明,难免会让边将以平州为前车之鉴,兔死狐悲——守则家破人亡,不得善终,降或有一线生机,免遭屠戮。将心不稳,兵士亦然——大冉之大,从不恐外侮侵袭,唯恐人心背离而自溃于内。」
「只怕真到了那一天,北方诸城又将被东齐的铁蹄踏碎,无数人家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任凭蛮夷烧杀抢掠,掳劫奸淫,眼见自己的妻儿姐妹在恶鬼的魔爪之下哀号,叔伯兄弟的头颅悬在马鞍边上,成为他们封公拜爵的阶梯,偌大的家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数百族亲尽皆惨死于刀刃之下,只活下来一人……」
于是常顺的气息就乱了,他哑了嗓子低低唤了一声:「大人……」
奈何陈言之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犹自在那里说着:「卧在叔伯兄弟的尸身之下,以姐妹亲眷的鲜血涂面,苟苟且且才能谋得一丝生机,乞食于仇人帐下,牵马坠镫,奴颜婢膝——只是为了背负着全族人的希望活下去。直到——」
「大人!」
常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我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能够看见牢房中的常顺腾然起身,他愤怒地俯视着陈言之,牙关紧咬到颊面都绷了起来。
他从齿缝里一丝丝地挤出哀求,告着陈言之道:「别说了……」
陈言之端坐着,背挺得笔直,淡淡地仰望着站立的常顺,一言不发。
或许因为压制得太狠,常顺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着,连呼吸都凌乱破碎了。他死死地盯住了陈言之半晌,终究恨恨撇了头,盈盈的泪光在他眼中闪烁,他到底还是没有绷住,一滴泪滚了下来。
他迅速仰头望天,大口喘息着将泪都咽了回去,然后转身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即便阔步闯过我旁边时,也没有片刻停留,但他那双赤红的眼却落入了我的眼中——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常顺。
但比起他,我更担心陈言之。
此时,陈言之缓缓起了身,平静地望着常顺大踏步离去的背影,眸中一片幽深。
可我却忧心忡忡得不得了,常顺是如今唯一能够保他的人,他却将其气走,难道就不怕以常顺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回头加害于他吗?
面对我的询问,陈言之却勾起了一抹笃定的淡笑,淡淡地道:「放心,他不会的。」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自信给了陈言之如此把握,我只关心他的身体。
当我将给他备的汤药放到了他面前的草垫上时,他方才那般气定神闲之态才龟裂开来,抬眸望了我一眼,试探性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所以我反问着他,若无这场牢狱之灾,他究竟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一笑,没说话,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完了药,我为他的吃食也已经摆好了。眼下虽是春季,可天气尚是寒凉,加上路途较远,方才又在外头等候了那样久的时辰,这些吃食已然只剩下了三四分的热气。
这些几乎凉透的粗茶淡饭,却让陈言之吃得津津有味。
他捧着碗冲我笑言,唯有我送来的东西才能让他大快朵颐,吃得这般欢畅。
于是我便懂了——其他的吃食,他是信不过的。
鼻子一阵阵地发酸,我强行按捺住,而后笑着怨责他,哪有人像他这样,分明身处牢狱,却还能这般戏谑玩笑?
他吃尽碗中最后一粒米饭,放下筷子,同我笑道:「以身赴道,其乐无穷,何足惧哉?」
得益于常顺的帮助,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日,他常会来接我去探望陈言之,但我始终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差错。
不管怎样,常顺对于陈言之的态度始终都没有改变过,在所有人都将陈言之当作一个囚犯时,唯有他始终毕恭毕敬地冲着陈言之行礼,叫着他陈大人。即便那一日的争执和失态,也依旧没有影响到这一切。
但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来探望陈言之,那天我照旧在常顺的引领下,为他送去饭食,却好像有一个人比我更先一步来到了这里,在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后,常顺拉着我停了下来。
从陈言之对他的称呼中,我大约听出来了,他与陈家是世交,如今冒着奇险来到牢狱中,探望这位世侄,就是想好好地劝劝他。
那位先生劝告着陈言之,大冉从无斩杀文臣的先例,他如今落魄如斯,不过是年少轻狂,锋芒太盛,与陛下针尖对了麦芒,伤了帝王的颜面。
若他愿意垂首告罪,向帝王认一个错,全其颜面,陛下素来爱他之才,想来也是不会再愿意深究的。若是陛下那厢愿意松口,他们这一众与陈父旧交的老臣也能够舍命保荐,将他救下——他知道陈言之没有错,平州的事情也都是冤枉难辨,可若是陈言之连自己都保不下来,又谈何替人申冤一事呢?
以陈言之之才,不该因为这件小事而赔上自己未来的仕途——他是陈氏的才俊,该是陈氏一族未来在朝堂上的助力,幸好天子宽宏大量,不然以他如此冒冒失失为裴氏上言之举,很难不会牵连满堂族亲。
至于裴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然忠心不二,可他们毕竟能驭重兵,今可对外,却难保这兵戈不会再有朝一日朝向大冉的京都——这便是帝王最大的顾忌。
而这以陈言之的七窍玲珑心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兄弟情义固然重要,但身家性命才是真正不可舍弃的东西。若果陈言之真的有心不平,渴望为友鸣冤,不如身入宦海,执掌权柄,待到他年身居高位,陛下怒气渐消,追忆堂表兄弟的时候再行翻案,才是上上之策。
听得出来,那位先生苦口婆心,是真的不希望陈言之为此赔上性命。
——其实在我看来,他说得没错。这些时日来的举步维艰,已经让我深深意识到了这一点,若无陈言之始终坚持不已,我真心希望着他能够养好身子,重登大理寺少卿之职后,再平平州之案,也好过如今为人步步掣肘,身陷囹圄。
面对先生的苦心劝告,陈言之沉默了许久,久到常顺都有些按捺不住,他同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能够窥视到牢房中的动态。
那位先生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而陈言之则始终垂首低眉,直至良久之后,他才重新抬头,看向那位先生,微微展颜一笑,恍惚间让日头都失了光芒。
他问道:「世叔行过军吗?」
那位先生便一愣,而后摇了摇头。
陈言之就笑:「儿时我曾去过朔方,有幸和子攸同入他外祖帐下行军作战。侄儿见过不曾破碎的山河,也见过大冉全盛时的无上风光,更有幸在行军途中,得来京中鲜少能见到的奇异见闻。」
他顿了顿,垂眸浅笑:「行军途中地形复杂,怪石嶙峋,远非京城的沟壑所能比拟。那样多的风光地貌,唯有一件令侄儿至今不敢相忘。」
「那时我同子攸领了军令探查大军前进途中的地势风貌,期间行至一处极为平缓的沙丘,整整一队人都因为那一眼便能望穿的沙丘而失了警惕,直到一位军士不慎踩上沙丘沉沉往下陷落的时候,我们才惊觉到不对劲,拽着他的胳膊拼了性命地想要将他救出来,可越挣扎他便陷落得越快,越挣扎流沙吞噬他的速度也就越快,于是他便不动了。」
「可是世叔,一入流沙便是死路一条,动也是陷落,不动也是陷落,无非是疾缓的区别罢了。刚刚不慎踩踏在流沙上时,我们尚能牵扯着他救上一救,可若是那流沙埋了他的小腿,我们便无能为力了,若是埋到腰际,即便是以马匹之力拴绳解救,也未必能将他拖拽出来。直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站在那里,一点一点地被流沙吞噬,动弹不得。」
「世叔,一旦陷进去,就注定身不由己,再也出不来了。」
他笑望着那位先生,直逼得他不得不叹息着摇了摇头,痛心疾首。
他没再继续劝说陈言之,而是起了身,艰难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本想走进去,可一旁的常顺却好像将在了那里,半晌都不肯挪动步子。好奇趋势下,我终于抬头望了一眼他,彼时的他正凝望着席地而坐的陈言之,眼眶微红。
片刻之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眨眨眼,咽下一口唾沫,示意着我进去探视,而他自己则转身离去了。
陈言之大约是看到了,他凝望着常顺离去的方向,隔了少顷才如梦初醒一般转头同我言语。
常顺能带我来的时日毕竟有限,不可能日日都来,所以我特地让陈府的亲随去了保国寺,托老住持将陈言之的药制成丸状给他带了过来,并叮嘱着他该如何以及何时服用。
其实也并非我婆婆妈妈,实在是……
实在是如今外间的局势日益严峻,我担忧种种风声若是越过了牢栅传到了陈言之的耳中,他会不会再度因幽愤伤身,重病不愈。
一如陈言之前些时日所料,在这般冬去春来的时日里,北方的确再度传来了东齐大军拔营的消息。
有了平州的前车之鉴,大冉再度缔联修筑的防线多选定易守难攻的关隘,据天险而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不管怎样据险而守,归根结底还是会在东齐猛烈的攻势下成为被动,所以边关重镇往京中请示的文书不断,希望京中能尽快拟定战略,分布诸城。
听说这件事情的确在朝堂里面掀起了轩然大波。
只不过……
他们讨论的并不是怎么去面对东齐,而是——迁都。
出乎意料的是,这场争辩在朝堂里掀起了极大的风波,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一半执意迁都,南下避祸,一半坚守京城,不肯离去。
——毕竟没有谁是真正愿意舍下在京城百年基业的。
而谢闲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更是从未有过的晦暗不明,无数揣测上意的说法传出来,可谢闲却迟迟没有在朝堂表态。
这样大的事情,到了最后,即便是我想瞒住陈言之,常顺也一定是不肯的。
当他将这样的消息告诉陈言之的时候,后者只是垂下了眸,波澜不惊地淡淡笑着:「若无陛下亲自授意,谁敢提迁都这样的大事?」
常顺听了没作声。
他随侍在谢闲身侧,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清二楚,在陈言之面前他不用说,也没法说。
彼时的陈言之席地而坐,仰头望向牢狱中唯一一方能够窥见日头的小窗,轻声道:「『臣乞陛下,勿信和合可保天下,偏安能全社稷。唯厉兵秣马,斧钺刀光,方可保山河无恙,复社稷昌平』。」
什么?
常顺蓦然抬了头,望向陈言之。
陈言之说:「子攸临去之前,已经算到了会有今日——他太了解陛下了……」
「常顺啊,」陈言之重重地叹了口气,仍旧望着那块小小的光源,闲谈似的开了口,「你知道吗?他只差那么一点儿,就能为十多年前的你我报失族亲、亡阿母之仇,领着大冉精锐、领着你我回到朔方,甚至奉城。」
「只差一点。」
陈言之强调了一遍。
「只是可惜,他再也做不到了,」陈言之看向常顺,浅淡地笑着,「常顺,恐怕穷尽你我一生,再不能回到奉城、朔方,祭拜族亲与阿母,甚至殓葬骨殖——你这又是何苦呢?」
常顺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人,我亦曾倾力阻拦陛下的圣旨,可奈何……」
「那监军呢?」
常顺顿了顿,垂了头:「监军之事,我、我亦一无所知……」
陈言之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可那双眼中暗藏的眸光,锐利得恨不能将人彻底剖开。
即便常顺也受不住。
他扫过一眼陈言之的眸,又迅速地将头低了下去,避开了与陈言之的对视。
所以陈言之很适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那方小窗:「斯人已逝,这些早已不再重要。陛下既然已经动了南迁的念头,那迁都必然是迟早的事情。直至退守南域,任由东齐蛮夷屠戮山河,逝者零落海外,再不归乡——你我,再也不回去了。」
常顺嘴唇微颤,满面不甘,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陈言之亦无奈地阖上了双眼,他微仰着头,轻轻地叹息着:「常顺,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呢?」
「如今十方军情尽皆奏报京中,边城将领如此谨小慎微,便是唯恐陛下猜忌,累及身家。陛下的心是安了,可战场之中,瞬息万变,如此行事必将贻误军机。以阵后迟滞的判断调动前线大军,这样的战事不遭惨败,天理不容。一旦落败……」
陈言之没说下去。
但常顺却懂了。
「除非——」
陈言之望着常顺的眼,逼得常顺也不得不与他对视。
于是眸光相错之间,常顺眼中茫然渐退,一层错愕渐渐浮了上来。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什么,竟然使常顺都低低惊呼:「大人!」
他垂下头去,改坐为跪,向着陈言之叩了下去。
陈言之端坐在那里,展颜微笑,很是轻柔地问着常顺:「你怕吗?」
就是这样一句在我听来极为平平无奇的话,却不怎么的,竟激得常顺彻底失态,他跪伏在陈言之的面前,啜泣不止,一句话都不肯说。
这样的常顺实在是太不真实,直让我都惊异不已,乃至于不慎发出了声响。
陈言之微微偏头,看向我的方向,扫我一眼后又重新望向了常顺。
彼时的常顺勉强冷静了几分,他终于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地看向陈言之,哽咽地说道:「大人,您不该……」
陈言之没说话,只是望着常顺笑了开来。
于是常顺只能无奈地闭了眼,重重垂下头,点了点。
这样的答复让陈言之十分满意,他再度看向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待常顺走后,我才忐忑不安地问着陈言之,他和常顺之间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要做什么?
陈言之捻着丸药,送入口中,就着水服下,冲我淡淡笑道:「我一介文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那为何常顺会那般模样?
陈言之眉眼俱弯,笑得十分好看。
他说:「人心而已。」
朝堂之中为迁都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陈言之这样一个早已失势,身陷牢狱的人?何况他本身就是冤枉,官保当初联合众人将他下狱时,扣在他头上的罪名都是莫须有,查无可查,处无可处,所以在常顺的奔走与斡旋下,牢狱终究是没能彻底锁住陈言之。
六月下旬,刑部和大理寺终于下放了释放陈言之的批文。
此时距离陈言之下狱,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月。
陈言之被释放的那一天,一切就如同旧日的模样,解下锁链枷锁,没有任何人对他有一句的道歉。
但是这些陈言之都不在乎。
那时我去接他,当他终于脱离那个牢笼,重新站在朗朗青天之下时,他便被灼灼的日光刺得闭上了双目,良久不睁。
我走上前,准备搀扶着他步上车驾,可他却站在那里,回头注视着囚禁了他数月的牢笼许久,幽幽叹息。
他对我说:「月儿,曾几何时,我一直坚持一个信念,死人是会说话的。可如今我才知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我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陪着他静静地看着那座威严凶恶的牢笼,片刻之后,他笑叹着摇了摇头,转身钻进了车里。
长久阴冷的牢狱生活到底还是伤了陈言之的身子,从狱中回来之后,他就变得格外畏寒,此时尚处盛夏,可他却不得不披着薄薄的斗篷,日夜难离。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不肯放下心来好生调养身体,日日探听着北面的消息,布沙盘,听战报,写书信。事无巨细地分析着东齐的形势,而后便匍匐在案前奋笔疾书。
我跟他说,写了这些有什么用?谢闲根本就不可能去看,他若有心听陈言之之言,事态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模样。
陈言之头也不抬,轻笑着对我说道:「放心,不是写给他的。」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这些针对东齐的策论在写好之后,都一一放在他的案头,没有一丝一毫要往上呈递的意思。直到那一日常顺前来拜访他,陈言之才将这些已经整理成册的策论交给了他。
他对常顺说,这里面是对东齐战局、国务、以及处境的分析,也有大冉该如何应对东齐的各类方法以及防线建立。东齐暴虐无度,穷兵黩武,覆灭不过是早晚的事。更何况如今的东齐君主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恣意引战,却总是忽略了他们西北还有西昭在暗中窥视。
西昭虽沉寂,可却并不能小视。待他们将自己国中内政处置完毕,必将成为插入东齐后心的一把钢刀。
而种种这些,都将为大冉绝地翻盘塑造绝好良机。
——只是,这些东西谢闲是不会愿意看的。
所以他拜托常顺,收好这一切,待他日朝局变幻之时,再替他呈递给那时的君王。
常顺不甘心,便问他:「大人何不自己呈递?」
陈言之照旧没有接他的话,只挥挥手,命人送走了他。
这样的举动我实在是太熟悉了,所以我站在他书房的门口,含泪恨恨地盯着他,质问着他:「陈言之,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他吐出一口浊气,虚弱地一笑,「我什么也做不了了,这些策论是我能够为北方战局所做的最后的事情。」
话音未落,他便激烈地咳喘起来,比往日更甚。
策论的完毕就好像抽走了他的一根主心骨一样,他的身体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日夜咳嗽,药不离身,饭量更是日益减小,直惹得陈氏的族老们都放心不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言之去了陈家的宗祠。
他向着疼爱他的族老们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要求——他要与陈氏断绝宗亲关系。
谁都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可谁都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这件事情当时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任谁听了都要疑惑不已地说上两句,昔年里年少有为的少卿大人怎么就如此疯魔了?莫非——
莫非是因为那个妖女?
当这样的传言再度在京城里掀起浪潮的时候,陈言之握着我的手,愧疚不已。
他说,月儿,陈言之这一生对你不住,如今还要让你替我背负这样的骂名。
所以我将他拦住了,经历过种种,我早就不在乎这一切了,妖女如何,祸国又如何?始终都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这个借口不在我身上,也终究会落到其他人的身上。扪心自问时,我自觉不愧于任何人,就足够了。
苦难太多,我宁愿珍惜此时此刻和陈言之之间唯一的一点甜。
陈言之决绝地在陈氏宗祠三叩首。
他当着所有族老的面说,自今日起,不孝子陈言之与京都陈氏断绝宗亲关系,自立门户。这般决定,一非父言,二非女祸,万般抉择只在他一人之身,万望众族老怒火也就此止于他一人。善待他父亲的灵位,更勿要迁怒于我。
「陈言之不孝,克伐怨欲,眷恋权势,贪慕虚荣,明哲保身。他日荣华富贵,平步青云,自与族中毫无关系,勿附姻亲。若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亦与京都陈氏毫无瓜葛,绝不累及族宗——此言既出,天地为证,万般荣辱,一己独承,无悔无怨。」
在丢下这般狠决的誓言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直让一向疼爱他的族老们在背后或摇头叹息,或怒目而视,或出言斥骂,不一而论。
他们都说,陈言之心中是有怨的,怨自己当初下狱时,族中无一人伸出援手相救,才会导致出狱后性情大变,迁怒族亲。
可我不相信这一切,直觉告诉我,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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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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