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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光薄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723 更新:2026-06-09 11:22:49

月光薄情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我的夫君是京城第一美男。

我以三万银的价格把他转手给公主,然后拿钱跑路。

五年后,我因杀人锒铛入狱,有贵人前来看望。

牢狱中灯火幽暗,他站在门外,神色讥讽:「你若肯做我的狗,我便出手救你。」

我眨了眨眼睛,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

「汪。」

1

本以为江远舟只是放两句狠话。

不想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细长的银链,隔着木栏的缝隙递到我面前。

语调冰冷:「自己拴好。」

死牢烛火幽暗,握着银链的手指修长如竹节,照出玉一样的光泽。

我没接,只久久盯着他的手。

江远舟没等到我的动作,眼底又浮出嘲弄之色:「怎么,觉得受辱了?你可知当初——」

「没有。」

我诚实地摇摇头,打断他,「你的手还是这么好看。」

他指尖微微一缩。

我再接再厉:「……想舔。」

银链被重新收回怀中,面前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一圈,眼中多了些晦暗不明的光。

下一瞬,他示意身边的人打开牢门。

然后扯着我的后脖领,猛地把我拽了出去。

鼻尖撞上江远舟坚硬的胸膛,我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毫不手软,一路扯着我往出走,把我摔进外面停着的马车里。

巨大的力道撞得我手臂剧痛,连忙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鼻子:

「有话好好说,这么粗暴干什么?好歹夫妻一场……」

这话说到一半,我就连忙收了声。

一边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心惊胆战地抬起眼。

马车内点着炭炉,烘烤出一片轻飘飘的暖意。

可江远舟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森寒彻骨了。

他伸手钳着我下巴,居高临下地望了我片刻。

尔后,神色厌弃地甩开我的脸:「夫妻一场?」

「谢竹意,你也配说这种话?」

2

我被江远舟带回丞相府。

关进了柴房。

正值寒冬,青石板地面冷硬,只铺了张破旧的草席。

我穿着单薄的囚服,冻得发抖,试图跟他讨价还价:「能不能给张被子?」

门外的江远舟步履一顿,冷冷地说:「你不是自愿当狗吗?」

「狗也是生命,也会觉得冷,你们丞相府就是这么虐待动物的?」

我也不气馁,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跟他讲道理,

「真不是我身娇体弱,主要是在死牢中受了刑,若是天寒地冻的,发起热来,你还得劳心劳力为我请郎中,是不是?」

江远舟的目光停在我手臂上,脸色渐渐沉下来。

片刻后,他按了按眉心,吩咐,「取一床被子来给她。」

冷淡至极的语气,声线里却又夹杂着一丝奇怪的恼怒。

我抱着被子,看着柴房的门在我面前合拢。

心里却很清楚——

我安全了。

我将角落的柴火堆拢了拢,裹着被子就地躺下。

寒气从身上遍布的鞭痕和刀伤往身体里钻。

我疼得毫无睡意,有些出神地想起从前。

五年前的江远舟,比现在乖巧多了。

他那时就已经生得极好看,握笔写字时指染墨色,寒冬腊月用冷水洗过,指尖和指节处泛着令人遐想的红。

我承认我有些不太正常的小癖好,抓着他的手指递到唇边。

又没忍住动了牙齿,一点点磨开皮肉,让原本旖旎的亲吻沾染上血色。

他却连抽回手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微垂着眼睫,静静地看着我。

我问他:「疼吗?」

「不疼。」

我很不满:「你要说疼,你疼了,我才会觉得爽快。」

他睫毛颤了颤,很听话地应声:「疼。」

我终于满意了,醉醺醺地倒在他身上:

「……好乖。你一直这么乖,我就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那时江远舟真的很听话。

我要他喝下那杯酒,他毫不设防地一饮而尽。

然后失去力气,被我强摁着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绑起来送到公主府。

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当着他的面付给我一叠银票。

我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把银票揣进怀里,就要告辞。

公主有些稀奇地用簪子尖敲了敲手心:「你竟不会心痛吗?」

我夸张地捂住胸口:「自然良心有愧。往后只能日日求神拜佛,祈祷公主能待他好些了。」

那是黄昏时分,晚霞如同流火映红了整片天空。

自始至终,江远舟的目光都定在我身上。

我走到院中,忽然听到他在身后喊我:「……谢竹意。」

「谢竹意,你说谎。」

我说谎了。

我说再也不会丢下他,然后亲手卖了他。

可我毫无愧意,连步履都没有慢上半分。

这不是我第一次抛弃他了。

可他还要再轻而易举地相信我。

是他蠢而已。

3

我瑟缩了大半夜,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时却不在柴房。

淡青色的床帐在眼前轻晃,炭炉把屋内烤得暖烘烘的。

我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连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看到几步之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姑娘。

她见我醒了,连忙福身:「奴婢杏儿见过姑娘。」

「不用同我行礼。」

我摆了摆手,问她,「你是丞相府的婢女吗?」

「奴婢是公主府的人。」

我了然:「你们公主和丞相大人,感情还算稳定吧?」

她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江远舟突然跨进门来。

「你先下去。」

他穿着靛蓝色的官服,吩咐完杏儿,又看向我,嗤笑一声,

「五年不见,你胆子倒大了不少。不但敢杀人,还敢将人开膛破肚——」

「谢竹意,三万两够你一生荣华富贵了。你拿了钱不去过好日子,又回京城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闭口不语。

江远舟突然生气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我手腕:

「动手前为何不知会我一声,你当真不怕死?!」

他用了些力气,恰好握在一处伤口上。

我说:「疼。」

「惺惺作态。」

他毫不客气地锐评我,「你在牢中受了一百一十鞭,三十七刀,一声不吭,如今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希望我救你?」

话虽这么说,他却很利落地松了手。

我点点头,充满希冀地看着他:「你可以吗?」

江远舟的目光愈发锐利如刃,仿佛恨不得当场将我杀死。

「谢竹意。」

他一字一句道,「五年前的账,我们还没算。」

如今的江远舟,显然没有五年前好哄了。

当初我将他一个人丢在土匪窝受尽折磨,最后也不过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给他伤口上药,他便轻易原谅了我。

我想了想,蓦地低下头去,在他指节处轻轻舔了一下。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江远舟却猛地抽回手,眼尾泛起动情的绯红色。

「丞相大人。」

我挑开他官服上的嵌玉腰带,扯着他和我一同滚进床帐里。

淡青色的纱帐拂过脖颈和耳畔,我仰起脸,柔声细语地说,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若他们真要杀我,岂不是拂了你的面子?」

「救救你的小狗呀,江大人。」

4

屋内黏腻的香气蔓延,交织着丝丝缕缕的竹香。

我对江远舟实在是太了解,他动情时眼睫剧颤,眼尾泛红,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身体的紧绷和滚烫体温。

「江大人……」

我用牙齿咬着他喉结,轻缓地,一点一点地磨,「受刑后的伤口很痛的,你要轻一点待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开我,起身下床。

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挑开青纱帐,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帮我拢好散乱的衣襟。

发烫的指尖擦过脖颈的皮肤,他动作一顿,近乎狼狈地松了手。

「谢竹意。」

他冷冷地训斥我,「你没有廉耻之心的吗?」

我撑着额头,有点无奈地笑:

「江远舟,你让我做你的狗,我如今顺着你的意思来,你怎么反倒生气了?」

他没有回答我,冷着脸,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杏儿带我去前厅用晚膳。

刚跨进门,我便见到了一张万分熟悉的脸。

长宁公主薛晴岚。

穿着红裙,戴玉冠,原本瑰丽的容貌中,平添了几分锐利又从容的英气。

同她身边的江远舟,实在是般配极了。

她支着下巴,微微偏过头打量我:

「这些日子总听人说起,虐杀周侍郎一家三口的,是个姑娘。」

「杀也就杀了,还要将人开膛破肚,连肠子都要扯出来,挑在剑尖绕几圈。」

「他们说你生得一副恶鬼样貌,我还在好奇。」

「如今得见,原来是你。」

她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一边谈论我杀人剖尸的细节,一边挑起一筷子鲜嫩的炙羊肉,面不改色地吃了。

吃完之后,笑着问我:

「说吧,周侍郎一生为官清廉,忠君爱国,还是周贵妃的舅舅。他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

我跪下行礼,揪着手帕擦泪,哭哭啼啼地说:「他觊觎我的美貌,轻薄于我。」

谁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偏薛晴岚点了点头:「哦,那是该杀。」

江远舟平静地说:

「周尧倚仗贵妃之势为祸民间,欺上瞒下,妄议立储之事。京中高门无不知晓,周贵妃所出的七皇子,便是今上属意的储君人选。」

薛晴岚啧了一声:「这样有趣的事,只我知道怎么行?」

「今日早朝,臣已将折子递了上去。」

薛晴岚唇角习惯性勾着,眉头却微蹙起来:

「周贵妃的好日子过久了,如今行事的确有失分寸。只是此事由你挑破,事后父皇免不了会多疑。」

江远舟看了我一眼。

淡淡地说:「公主不必担心,臣自有分寸。」

「是有分寸,还是心中乱了分寸,怕是只有你自己清楚。」

薛晴岚正了正发间玉冠,从容地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本宫先告辞了。」

她离开后,厅内只剩下我和江远舟两个人。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还跪在那里做什么?」

「没有主人的命令,不敢起来呀。」

我把沾了泪水的手帕叠起来,塞回袖中,笑笑地看着他,「江大人,你家养的狗能上桌吃饭吗?」

江远舟忍无可忍,猛地把我拎到桌前坐好。

「这几日,你就留在丞相府养伤,不要出门了。」

我抬起眼望向他:

「江远舟,我将周尧一家灭门后又剖尸,连他五岁的独子都没放过。你包庇这样罪大恶极的犯人,会不会有损丞相大人的官声?」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作恶?」

我眨了眨眼睛:「不是说了吗?他觊觎我的美色,妄图轻薄于我——」

话音未落,面前的江远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浮出一片冷意:「谢竹意!」

「别这么叫我,我会害怕的。」

左右没人,我也懒得再装了,嗤笑一声,

「装什么啊江大人,你是第一次知道我杀人吗?」

江远舟不说话了。

只是眼底竟隐隐浮现出几分伤心之色。

「所以,我救不了你,是吗?」

「怎么会,大人不是才将我从死牢中救出来吗?」

我挑了挑眉,抬手,抽掉束腰的绸带。

柔软的十八幅罗裙落了地,连同绣着山桃花的雪白小衣。

我站起来,转身,跨坐在江远舟腿上,力道轻缓地剥开他的官服。

「大人恩情,妾无以为报,唯这一身血肉,望大人垂怜。」

「别这样,谢竹意——」

他有些难耐地阖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两圈,猛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已经动了情,并不想中途被打断,扯着他的长发就吻了上去:

「怎么,你不曾为驸马,却要为长宁公主守身吗?」

江远舟的声线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我没有,我与她始终清白……」

「那就闭嘴,让我爽了再说。」

我满意地喟叹出声,

「……乖小狗。」

5

我同江远舟第一次见面,是在七年前。

那年我十四岁。

黎国疆土辽阔,共有三十六州,三百二十城。

南屏位于东南一带,是一座背山面海的小城。

城主袁敬靠着身上的九品官职,和他手下一位武艺高强、传闻出自宫中的暗卫,在城中一手遮天。

我是他的第十三房小妾。

遇到江远舟那天,场面不太好看。

我衣衫不整,正被那位武艺高强的暗卫按在后院的假山上。

他掐着我的脖子,给了我一耳光,骂道:「小蹄子,十四岁就这么浪。」

然后在他最忘情的时刻,一根银簪从我袖间滑出来,扎穿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带着腥气泼了一脸。

再武艺高强的人,变成尸体倒下去的时候,也像是一滩烂肉。

我蹲下身,撕下他一小块衣摆,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再站起来时,就看到了几步之外的江远舟。

青竹般身量修长的少年,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衫,却莫名透出些许清贵的气质。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攥紧手里的银簪,慢慢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仰着脸,楚楚可怜地说:「公子既然瞧见了,妾身便任由公子处置。」

他淡淡道:「然后像杀他一样杀了我吗?」

我眼中那点浮于表面的媚笑瞬间消失,站起身的同时,拔出藏在腿侧的匕首,狠狠刺向他的眼睛。

江远舟抬手挡了一下,险而又险地避过,手臂却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他捂着伤口,静静地看着我:「放心,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看见。」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

我将地上的尸体淋上白酒,烧得面无全非,又绑上石头,沉在了湖底。

当天晚上,袁敬在城主府大设宴席,说要款待一位贵客。

南屏的学堂已有百年历史,曾出过十几位秀才。

十六岁的江远舟,就是其中之一。

袁敬有个明年及笄的女儿,他此次请来江远舟,是为了给他和自己的女儿说亲。

席间,他对着江远舟,大谈自己的女儿袁蕊娘有多么才貌双全,娴静可人。

江远舟神色平淡地听着,直到我穿着桃红色舞衣,娇笑着倚进袁敬怀里。

多荒谬啊。

两鬓已有斑白的袁敬,身边坐着两个十四岁的姑娘。

一个是他神色骄矜,被养得如珠似宝的女儿。

一个是他每夜虐待,浑身新伤覆着旧伤的妾室。

七年前的江远舟还没有什么城府,没能很好地掩饰住他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那天晚上,袁蕊娘拎着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险些将我打死。

我在房里躺了三天。

还没能利落地下床,就又被喝醉酒的袁敬折磨了一次。

天气炎热,我身上的伤口快要烂掉了,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传来的腐臭气味。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江远舟跑来给我送药。

我搂着他的脖子,把干裂出血的嘴唇印了上去。

一个疼痛、粗暴、毫无旖旎遐思的亲吻。

他手里的白瓷药瓶掉下去,摔得粉碎,人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任由我动作。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江远舟的初吻。

6

立秋那日,我杀了袁敬和袁蕊娘,又放了把火,烧掉了城主府。

连天的火光里,江远舟带着我,逃出了南屏。

他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我是被迫卖身为妾、受尽折磨后,忍无可忍,才将袁家灭门。

我没有纠正他愚蠢的想法,在一间结着蛛网的破庙里同他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第二年,黎国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大雨,水患牵连二十三州。

在赶来京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土匪。

为了活命,我把江远舟推给他们,独自跑了。

他被救出来时,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望着我的一双眼睛,幽深似海,交织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我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扑到他身上,流着眼泪,一声声地说着「对不起」。

江远舟静静地看了我许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他说:「谢竹意,不要再丢下我了。」

其实他那时候就该看出来的。

我是个恶毒卑劣到极点的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舍弃任何东西。

我们进京后,我拿着从土匪窝里找到的金块,盘下了一家书画铺子。

因为江远舟写得一手好文章,又会作诗作画,逐渐名声大噪。

长宁公主薛晴岚是先皇后膝下的独女,很得圣上宠爱放纵。

她是出了名的风流美人,作为嫡出的长公主,至今未有驸马,府中却养着三十多位男宠。

那一日,薛晴岚来我店里买画。

她花了三百金,买走了店中央挂着的,江远舟画的那幅枯竹逢生图。

临走前,意有所指地说:「作此画者,想必是位美人。」

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江远舟仍旧坐在书房里。

他点着一盏烛火,想多画几幅扇面,为我的妆奁添一支昂贵的点翠珠钗。

我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说,如果长宁公主要你当驸马,好不好?」

他蓦地抬起头来,直直望着我。

琉璃般剔透的眼睛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紧张之色。

我失笑道:「随口问问,你应该不会因为贪慕富贵而休了我,尚公主吧?」

他摇摇头,看向我的眼睛里,带着浓稠的、快要化不开的爱意。

我走过去,笑笑地吻住他:「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地,卖掉了他。

7

过往的记忆与现状交织,让我没忍住在江远舟身上失了控。

他被我折磨得眼眶泛红,几乎流下生理性的眼泪,一如五年前那样,小狗似的呜呜咽咽。

可惜天亮后穿戴整齐,就又变成了高高在上,冷漠不近人情的江丞相。

毕竟已经过了五年,如今的江远舟,已经不似从前的少年体态。

深邃的脸颊轮廓和骨骼线条,以及凌厉不掩锋芒的眼睛,都让他看上去像是个杀伐果断的掌权者。

他站在床边,淡淡地说:「周尧的事情会越闹越大,如果你还想活命,这几天就别出门。」

我问他:「是不是打乱了你和长宁公主的计划?」

他沉默许久,才吐出一句:「这样也好。」

周尧的死,成了储君之争拉开的序幕。

皇上已近迟暮,难免君心多疑。

江远舟将周尧侵吞赈灾款、暗中招兵买马的证据呈上之后,天子震怒,把七皇子禁足在府中。

周贵妃哭哭啼啼,冒着大雨在殿前跪了一夜,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

她当然不甘心,联系朝中信得过的臣子,将矛头指向了贤妃所出的五皇子和八皇子。

京城之中,传言纷纷,说贤妃出身苗疆,善用巫蛊之术。

周侍郎家的灭门之灾,和近日天子身体不适,都是她暗中诅咒。

山雨欲来风满楼,京中形势愈发严峻时,长宁公主忽然对外称病,闭门不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不想掺和这场乱战。

「周尧固然死状凄惨,然而此事扯上皇权之争,便同你没什么关系了。」

深夜烛火摇曳,江远舟扣着我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谢竹意,我救了你。」

「是。」

事情已经解决,我不介意说两句好听的,「丞相大恩无以为报,来世必定当牛做马……」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不信来世,谢竹意,你欠我良多,现在就报答吧。」

「我要你同我成亲。」

我有些震惊,回过神来,试图劝他:

「睡一睡倒还好,没必要成亲吧?」

「你现在都是丞相了,百官之首,娶我不是自降身份?」

「就算你和长宁公主是清白的,那么多贤良淑德的名门贵女——」

他忽然笑了,咬牙切齿地吻过来,咬着我嘴唇,亲吻中带着几分宣泄的意味。

「又想用完就跑?谢竹意,你做梦。」

那根在死牢中被收回的银链,最终还是用在了我身上。

江远舟把我锁在房中,开始筹备亲事。

京中最大的绸缎庄和首饰铺子都来了人,为我量好尺寸订制喜服,又捧着厚厚的花样册子,让我挑选头面首饰。

薛晴岚又来了趟丞相府。

「虽然周尧之死暂时牵连不到她,但毕竟是死牢中出来的,你身为朝廷重臣,这样大张旗鼓地同一个犯人操办婚事,父皇会怎么想?」

「臣已有对策,公主不必挂心。」

江远舟平静地看着她,眼底却暗藏着隐约的执拗和疯狂,

「臣只是等了五年,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这天晚上,他喝醉了,走进房间,坐在榻边,一寸寸抚过我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拿了卖掉我的钱,为什么还是没过上好日子?」

他低声问着,一句又一句,「杀人的时候,会觉得害怕吗?」

「我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无权无势,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要如何待你好,你才不会离开?」

「……」

他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又问,

「谢竹意,你对我可有半点真心?」

没等到我回答,大约是醉意上涌,他倒在我身边,沉沉睡去。

夜色中,我用目光描过最后一遍他漂亮的眉眼。

尔后,用他身上的钥匙打开锁链。

把那套本该用于我们成亲当日的昂贵首饰揣在怀里,连夜逃出了丞相府。

8

这一次,我并没有离开京城太远。

而是乔装改扮,在城外一家客栈做起了跑堂的活计。

皇上缠绵病榻多日,太医院用了十几张方子,仍不见好。

最后,他们传讯给云游在外的国师秦星俭。

传闻他精通道术和占星之术。

多年前,皇上年近不惑,却因身染恶疾命悬一线时,是秦星俭献上一味灵丹,才使得圣体康愈。

再后来,他为了修改国运,违背天道,从此瞎了一双眼睛,云游在外。

我在客栈住了小半月,终于等到了他。

一袭灰色道袍的青年男子,满头青丝混着驳杂的白发,盲掉的双眼被一条墨黑的缎带覆着。

他离开京城时悄然无声,如今回来,也是独自一人。

我端了茶水给他,暗中记下他房间的位置,趁着夜色蒙了面,偷偷翻窗摸进去。

一盏烛火幽暗摇曳,提起的匕首却刺了个空。

几乎就在察觉到不对劲的下一瞬,我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吞没,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过去。

一柄长剑钉穿了我的肩胛骨,鲜血顺着剑尖滴滴答答往下淌。

秦星俭带着轻笑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有勇无谋。」

「你杀心太重,白日里奉茶时,我已觉察到了。」

我咬了咬牙,冷笑道:「一个眼烂心黑的瞎子,少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恶心人!」

话音刚落,我猛地转过身,死死扑在他身上。

那把钉在我身体里的剑,也捅穿了秦星俭的肩头,他闷哼一声,语气惊愕:「你——!」

剑刃卡在骨缝里来回磨动,带来近乎濒死的剧烈痛感。

模糊的视线里,我咬了咬舌尖,想再刺他一刀,耳畔却传来利器破风而来的声音。

一支羽箭擦着我耳畔飞过去,带起一连串血珠。

第二支羽箭,穿过了我的心口。

「卑职奉圣上之命,接国师大人回宫。」

我浑身冷汗混着鲜血,痛得神思模糊,可还是咬着牙折断肩头长剑,踉踉跄跄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客栈后院的门外,是一条白浪翻滚的河。

河水汹涌,足够吞没一切踪迹。

整个人没入河水前,我听到秦星俭的声音:「不必追了。」

「她心口中箭,十死无生。」

「一介女子,连杀气都遮掩不住,若想杀我,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语气里满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蔑和漠然。

他没将我的刺杀放在心上。

他瞧不起我。

9

天色翻白时,我被河水冲到一片碎石浅滩上。

伤口被河水泡得皮肉翻卷发白,脊背又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日出东方时,已经有几只专吃腐肉的秃鹫,在我身周绕来绕去。

它们在等我咽气。

秦星俭说得没错,倘若是普通人,受了这样重的伤,又落入河水中,早就活不成了。

可我不是寻常人。

我的血液只要没有流尽,心脏没有被完全绞碎,就很难真正死去。

我娘说,这是因为我们祖上传承的鹿灵血脉。

不仅是我们家,与我们同住在山底下村的二十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我们家没有男子,我同祖母、娘亲和妹妹,自幼生活在这里,鲜少与外人接触。

比起顽劣不堪,性格古怪的我,娘一直都更喜欢听话懂事的妹妹。

我同她的关系,处得并不算好。

村里的人时常劝说,说我虽然性子古怪,但身负的血脉是百年难见的纯净。

祖母过世后,说不得要由我接任族长之位。

每每这时,娘就会望着我,轻轻叹口气。

可是后来,周尧和袁敬等人,奉秦星俭之命前来屠村,集我全村血脉为命悬一线的老皇帝入药时。

也是她把我塞进后院草垛掩映的地窖中,叮嘱我千万不要出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着血脉,我们一族几番迁徙至此,却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她温热又粗糙的手抚过我发间,掉了两滴眼泪,「竹意,藏好,别出声。」

「好好活着。」

我一直不觉得她有多爱我,因为平日里她所有的耐心和偏爱都给了妹妹。

祖母身为一族族长,也没有过多的精力顾及我。

我人生的前八年,几乎是在野蛮又焦躁地生长,像是山间横冲直撞的野兽,却又对她的爱和关注,有着近乎小兽般渴望的本能。

我争强好胜惯了,在心中演练了千种万种的可能。

我想要她看到我的出色我的好,因而懊悔地来求我的原谅。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从木板零星的缝隙看出去。

铁骑践踏过的地面,火光映天。

他们屠光了整座村子,抽干血液,剥出心脏,尽数收集起来,拿给站在一旁的道袍男子。

他立于漫天火光前,神情无喜无悲。

只在瞧见妹妹的尸体时,目光微微一动。

「传闻身负鹿灵血脉的后人,在年幼时,也许身藏还未完全消散的内丹,其功效更胜血肉千百倍。」

听他这么说,那提着一柄长刀的的男子,毫不犹豫地剖开了妹妹的肚子。

一旁的长衫男子蹲下身去。

妹妹小我三岁,才刚学着识字。

因着母亲的偏爱,我没给过她好脸色,甚至在她蹒跚学步时,故意引着她去坎坷不平的地方,看着她摔得满身尘土,再满意地笑。

她从未恨过我,只会包着两泡眼泪,可怜巴巴地冲我张开手:「姐姐,抱。」

我从来没有抱过她。

直到现在,她死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小院之中。

尸体残缺不全,身上的雪白襦裙被血液浸透。

一双肮脏的手,在她五脏六腑中,来回翻找。

好半晌,一无所获。

他举着血淋淋的手,冲道袍男子拱手行礼:

「国师大人,下臣未曾寻见什么奇特之物。」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不怪你们,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而已。」

「今日所得,我炼药只取一半,剩下的,你们各自分了吧。」

他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句,「收拾干净些。」

野兽茹毛饮血,而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也并不比他们高贵半分。

两日后,我手脚并用地从地窖中爬出来,望着还留有余温的土壤残垣,和已经黏连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的焦黑尸骸。

暴虐的情绪在心头涌动,仇恨像是灌进身体里的岩浆,烧得血液沸腾。

10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得知那日来的几个人是谁,为的是什么。

高高在上的皇帝命悬一线。

他忠心的臣子,要用我全族的血肉,续他一人的性命。

这其中,有外甥女刚入宫,还只是个小小贵人的周尧。

有极善钻营,靠着此行之功做了一城之主,从此自在逍遥的袁敬。

有后来在北疆战场大放异彩,从百夫长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如今黎国名将的抚远将军赵戈。

五年前,我拿着薛晴岚给的三万银,扮作在各国间走动的行商,多次出入北疆的抚远将军府,一点点找寻机会。

去岁秋天,他们的中秋家宴之上,我送去的橙花酿之中,加入了黎国少见的断骨散。

一轮圆月之下,我提着一柄长刀,亲自手刃了赵戈和他养尊处优的妻妾们。

他们瘫软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不住地求饶。

我用刀尖划开赵戈的心口,目光森然地看着他:

「当初,我娘,我祖母和妹妹,也是这样哀求你们放过她们。」

赵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渐渐染上惊恐。

我掐着他的脖子,一点点划开喉管,滚烫的人血咕噜噜冒着泡,浇在我手上。

心头那些烈焰一样燃烧了好多年的暴虐恨意,好像散去了一点。

我满意地欣赏着他脸上痛苦至极的表情。

听到他夫人抖着嗓音,结结巴巴地在旁边求饶:

「阿玉,阿玉,我们也算是好姐妹啊。若不是我照顾你的生意,你怎么能——」

「叫错啦。」

我轻轻地说,「阿玉是我妹妹的名字,你应该还吃过她的心脏呢。」

她哆嗦着嘴唇,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只是努力地想给我磕头,求我放过她一条贱命。

我笑着摇摇头,蹲下身去,用刀刃拍了拍她的脸颊:

「怎么能是贱命呢?将军夫人,正二品诰命,你的命可贵重得很。」

一开始,我什么也不会。

杀人之术,是跟着一位屠夫,见他日日宰猪,见得多了,也就学会了不少。

只不过作为代价,他心情不好时会提着棍子抽打我。

喝醉酒后,会抱着我,在我身上蹭来蹭去,一边胡乱亲我,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并不觉得耻辱难堪,或者难以忍受。

在我的想法里,贞洁,尊严,善恶……永远都是模糊不清的形状。

心头恨意太过沉重,让其他情绪都毫无生长的空间。

他的肉铺忙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偷偷跑去附近的青楼,帮那里面的姑娘们出门买东西。

作为回报,她们会教我一些勾引男人的本事。

她们说,男人是被欲望支配的动物。

床榻之间最忘情时,最好动手。

我都铭记在心。

所以在听屠夫同邻居吹嘘,说我是他挑中的童养媳,等满了十四岁就要我给他生个儿子继承家业时。

那天夜里,我衣衫不整地去敲了他的门。

然后用发间磨得尖锐至极的铜簪,扎穿了他的心口。

我将那些还沾着血迹和肉腥气的铜板碎银子拢作一堆,作为盘缠,一路向东。

耗费数年,走出七百余里,才到了南屏。

他们说,城主袁敬床榻行恶,已经折磨死了十三房小妾。

我把自己卖给了他。

这一年,我十四岁。

距离娘亲和妹妹的死,原来已经过去八年了。

杀袁敬,是我报仇计划的第一步。

而认识江远舟,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很讨厌他,哪怕他亲眼看到我杀人也并没有揭穿我,哪怕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他来给我送药。

像我这样早早就烂在尘泥里的人,最看不得高高在上的存在。

十四岁就已名满南屏的江远舟,月光般清冷皎洁的少年。

因着卑劣者对高尚者天然的妒意,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弄脏他。

成亲后的日子,也对他算不上好。

月圆时我会想起娘亲,想起妹妹,想到祖母同我说,我是族里最看重的孩子。

未来的族长之位是我的,为了平衡,娘亲只能待妹妹好一些。

她说这些话时,我年岁尚小,还不能很好地理解。

等如今渐渐记起来,想明白,话中提到的人,却都已不在这世上。

她死的时候,还那么小。

我不该故意让她摔伤。

我该抱一抱她的。

想到这里,迟来的悔意像漫灌的海水,将我整个人吞没。

到最后,那些无处宣泄的暴躁情绪,被我尽数发泄在江远舟身上。

他少言寡语,沉默地承受了我的一切负面情绪,不作任何反抗。

只是在我将他的手臂肩头咬得鲜血淋漓时,抚着我的头发,轻声说:「别离开我。」

我握着他,满意地看着他被情欲逼得眼角泛红:「好听话的小狗。」

「跪下。」

被我这样轻贱羞辱,他眼底的波光也只轻轻晃动了一下,反而更赤诚地望过来,又重复了一遍:

「谢竹意,别离开我。」

他坦荡地捧出一颗真心,递到我面前。

无论我怎样践踏利用,还是不肯死心。

想到这里,我躺在碎石滩上,望着浑浊的月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蠢。」

11

我乔装改扮,折返回京城时,已经是一月之后。

国师回宫后,不仅缠绵病榻许久的老皇帝痊愈了,就连长宁公主的病也飞快好起来。

老皇帝下了旨意,除夕时要在宫中大设宴席,为秦星俭接风洗尘。

在这之前,为了方便为老皇帝诊治调养,他干脆就住在了宫中。

皇宫戒备森严,我无法靠一人之力潜入。

原本是该再去找江远舟的。

然而刚在丞相府附近的茶馆坐定,我便听说了一个消息。

七日前,江远舟成亲了。

莫说文武百官,就连京中百姓也万分诧异。

因为他虽没做成驸马,却一直和长宁公主薛晴岚关系甚密。

在旁人眼中,早就默认了他们是一对。

「我弟妹的邻居在丞相府当差,听说啊,与江丞相成亲的不是公主,也不是旁人,竟然是一块牌位。」

坐在邻桌的男人仰着脖子灌下一杯酒,兴致冲冲地跟人说道,

「听闻江丞相心仪之人已不在这世上,可他一片痴心,便是抱着死人的牌位,也要将这亲成了。」

我手一抖,筷子上夹着的东西滚落在地。

「不知这江丞相的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

眼看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那人谈性大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没有名字,我弟妹那邻居干活时凑过去看了,牌位上连名字都没有,只刻了一根竹子。」

我不敢再听下去,扔下一块碎银子结了账,起身离开了。

离开后,我自我反省,纵然薅羊毛,也不能只逮着江远舟一只羊反复下手。

还有月余就是除夕,我四处打听,最终混进了一个要去武安侯府的老太君生辰上表演的戏班子。

武安侯世子贺珏,是京中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却又是武安侯膝下唯一的嫡子。

倘若能勾上他,除夕夜宴便能跟着混进宫去。

我把贴身藏着的头面首饰拆下宝石,融成金块,用以打点,甜言蜜语哄得戏班子的大花旦心花怒放,许诺去唱戏那日,必定带着我。

一切都很顺利,我换上鲜红的舞衣,脚踝挂铃铛,在大雪的天气里赤着足,眼波流转地跌进贺珏怀里时,分明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艳。

我故作惊慌地捂住脸:「世子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冒犯……」

「不碍事,不碍事。」

他抚着我的脸,手顺势搂上我的腰肢,就要往下摩挲。

门口却倏然响起一道熟悉的、透着极度冷意的声音:

「本相今日特来为老太君贺寿,并献上薄礼一份。」

我心里一沉,抬眼望去,就见江远舟站在门前。

一袭玄衣,眼锋如刃。

他缓步走进门,目光一刻不移地锁在我身上,半晌,淡淡道:

「世子怀中之人,不知为何,本相看上去有些眼熟。」

武安侯府是世袭的爵位,有名无权,江远舟却是老皇帝无比信任的天子近臣。

听他这么说,贺珏忙不迭地松开了手,把我往江远舟面前推了推:

「是跟着戏班子一同过来的小丫头,江丞相若是觉得眼熟,不妨带回去放在身边——」

我被他推出怀中,踉跄着到了江远舟身边。

足踝上的铃铛清脆作响,我抬眼瞧过去,江远舟唇边勾着一抹弧度,眼底却一片凉薄,丁点笑意也无。

他说:「仔细瞧来,倒有几分像本相已逝的夫人。」

12

我又被江远舟带回了丞相府。

雕花木门被猛地踹开,他把我甩到软榻上,见我脑袋磕上木质的窗沿也没丝毫动容,只捉住我试图踢开他的那只脚踝,用力一扯。

纤细金丝在足踝刮走一片血肉,铃铛被猛然扯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端详了片刻,随手丢在了地上。

再望向我时,唇边噙上了一丝冷笑:

「你倒肯费心思,不知廉耻,从前利用我时,怎么不肯这样放低身段?」

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吹过血淋淋的伤口表面,顿时传来钻心的痛感。

更要命的是,我很清楚,江远舟今日大张旗鼓地带走我,我便再没有机会借旁人之势混进宫去了。

心头那些躁动的情绪翻涌而上,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回敬他更轻蔑的冷笑:「因为你贱。」

「江远舟,我利用旁人还需百般筹谋,以色相诱。想用你,连话都不必多说一句,你就会主动跑来跟我摇尾巴。你我之间究竟谁是狗,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怔怔地望着我,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好半晌才道:「你既需要人帮忙,为何不肯留在我身边,反倒要去求贺珏那种人?你明知……」

——你明知只要你开口,说两句好听的哄一哄我,我什么都会答应。

口吻已经软了下去。

我却不肯罢休,语气愈发尖锐:

「何必摆出这么清白无辜的表情,好像我去勾着别的男人,怎么伤到你了似的。江远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便在同男人交欢,那时纳我为妾的,原本该是你未来的岳父!」

「不止是他们,不止是你,我勾过的男人多了去了。往南屏那一路我用了好几年,中间有一年遇上水灾,数万顷良田颗粒无收。为了不饿死在路上,我假意委身给一个老乞丐,在他最放松警惕时,用石块砸破了他的头。」

「他身上脏得要命,都是泥土沙尘,可是浇在我手上的血一样是鲜红滚烫的,怎么,你如今这样身份高贵,也要试试吗,江远舟?」

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那双永远如月光般皎洁冷清的眼睛好像突然失焦似的,变得空空荡荡。

我喘了两口气,目光森然地盯着他。

直到江远舟缓缓俯下身来,温凉如玉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我脸颊。

他的手在轻微地发抖,眼眶浸着一层湿润的红。

「对不起,谢竹意,对不起……」

我眼皮抬了抬,嘲讽道:

「江丞相身为百官之首,朝廷重臣,大可不必同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道歉。」

他的手剧烈地颤了颤,而后一用力,将我揽进怀里。

温热的手隔着舞衣薄纱按在我腰间,渐渐摩挲出滚烫的温度。

「我并非有意,是我话说重了,谢竹意。」

他闭了闭眼睛,仿佛认输了一般低声道,「我只是嫉妒。」

「若你心有恨意,想要去什么地方,杀什么人,只要跟我说一声,我舍了这条命也帮你。别去找旁人,我心里会难受……求你了。」

世上怎么会有江远舟这么固执又愚蠢的人。

我分明已经利用又抛下他多次,伤害他的身体,践踏他的自尊。

可他偏要这样不顾廉耻地缠着我,赶都赶不走。

真是条好狗啊,江远舟。

「我不利用你,你还不高兴了吗?」

我慢吞吞扯开他揽着我的那只手,嘲弄地笑了一声,

「可是江远舟,你是丞相,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忠臣,叫我如何信你?」

他眼睫颤了颤,垂下眼去:「我并非旁人口中所说的,忠君爱国之臣。」

「我永远是只忠于你的,谢竹意。」

13

在为我脚踝的伤口上药之后,江远舟又带着我去见了薛晴岚。

深冬寒天,她拢着大氅,侧卧在公主府湖心亭的软榻上,懒懒瞧着面前一局残棋。

周围点着银丝炭笼,一位生得唇红齿白的少年面首正跪在一旁,将剥干净的橘子一瓣一瓣喂进她口中。

见我与江远舟并肩行来,她眯着眼睛笑了:「前两日武安侯府发生的事情,本宫都听说了。」

「现在京中高门望族无人不知,丞相大人从武安侯世子那里,带走了一个小丫鬟,竟生得十分像他过世的夫人。」

她眼波流转,落在我身上,唇畔的弧度加深了些:

「贺珏是极度好色之人,虽说挂着世袭的爵位,却无半点实权,也没有我们江丞相一片痴情。你若真想攀龙附凤,为何不干脆留在丞相府?」

她丢下棋子,微微凑近了些:

「还是说,你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连江远舟都敌不过的,你担心拉他下水后逃脱不得?」

江远舟目光直勾勾望向我,像是原本垂头丧气的小狗突然亮了眼睛似的。

我心头一颤,避开了他的目光。

「公主说笑了,我哪里有什么要杀的人。」

薛晴岚拈了颗棋子,随手推在棋盘上,托腮懒洋洋地道:

「昨日本宫入宫看望父皇,恰逢国师前去诊脉,问候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国师进京前,在京城外一条必经之路的客栈留宿一夜,却遭遇了刺杀。他肩膀中了一剑,那刺客却被一支羽箭当胸穿过,跌入滚滚河水之中,想必是没命了。」

说这话时,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同我随口闲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

我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只得暗暗提高了警惕。

她望着我,突然笑了:「你不必紧张,本宫今日既然当着你的面说了,你便只当玩笑话听就是。」

她遣退了左右侍奉的男宠,等到亭中只剩下我们三个,才继续悠悠开口。

「本宫这一世,活过的年岁不算短,却鲜少有佩服的人,谢姑娘,你算是其中之一。扪心自问,若本宫是你那样的出身,不一定能做到你今日这般。」

我摇头笑了笑:「公主金尊玉贵,不该和我这样的低贱之人相比。」

「谢竹意,本宫今日叫你过来,并非为了说两句客套话。七年前,南屏城主府失火,将城主袁敬和他十四岁的女儿烧死在府中,活下来的家奴又在后院湖水中,发现了那位来自宫中的暗卫的尸体。」

「他有一房失踪的妾室。」

「去岁中秋,镇守边关的赵戈将军一家几乎被灭门。上奏天听的结果时,他多年戎马,得罪了北国深山里的流寇与强盗,才遭此不幸。」

「可在此之前,有位在各国间走动倒货的女行商,已经出入将军府四五年之久。」

「紧接着,便是前些日子,周侍郎一家被灭门,因着恰有禁卫军在附近巡逻,你被抓了个正着。」

「前些日子江丞相筹备亲事,你半路逃了,又过了不久,便听闻了国师回京前在城外遇刺的消息。」

她拎起红泥小炉上煎了许久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抬眼盯着我的眼睛。

「更巧的是,许多年前本宫还年幼时,父皇曾重病一场,那时去往东洲岛为他寻灵入药的,便是这几个人。」

她望着我一点点苍白下去的脸色,眼尾轻挑:「你这样看着本宫,莫非是还想杀人灭口?」

我的手还被江远舟攥在手中,一点一点抽出来,冲她勉强笑了笑:「公主说笑了。」

我向来知道薛晴岚聪慧,她是老皇帝一众平庸贪婪的儿女中,最出色的那个,却又擅长藏锋。

当初来问我要江远舟,并非单纯是觊觎他的美色。

甚至侍奉在她身侧的这些男宠,几乎每一个都有着不同寻常的用处。

但在老皇帝眼中,她是最乖巧懂事的嫡女。

虽说行事荒唐浪荡了些,但比起那些不掩狼子野心的皇子们,到底没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

这样的薛晴岚,查到我头上,是迟早的事。

她仿佛察觉不到我眼中的警惕,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啜饮了一口:

「以人血心脏入药,此事虽骇人听闻,却并非本宫第一回所见了。」

「父皇自而立之年后,大病两场,自此沉迷追求长生之道。本宫十岁那年,有天夜里贪玩,悄悄溜进父皇寝宫,看见母后衣冠不整地跪在地上,鬓发散乱,额头上都是磕出的血迹。」

「父皇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母后哭了许久,突然道,既然国师说的是,需要最亲近之人的血肉入药,皇上不如就用臣妾的吧,公主还小,她什么也不懂。」

「第二天,母后就不见了。」

「凤藻宫与占星台大门紧闭,本宫遣信得过的宫人去附近看过,那里面飘着经久不散的药香。再后来,父皇身子大好了,他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宣告天下,说本宫的母后病逝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息陡然凌乱的呼吸声。

湖心亭外,凛冽寒风卷着雪粒子汹涌吹过,传来阵阵呼啸的声响。

亭内,炭炉烘着融融暖意,化开偶尔飘进来的几片雪花。

她扶了扶发间斜斜滑下的步摇,那张永远挂着从容笑意的脸,此刻遍布不加掩饰的恨意。

我只知薛晴岚志在高堂,这么多年一直韬光养晦,却不知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黎国这万里江山,是靠着无数百姓建立起来的。为君者,本该为万民着想,行利国利民之事,可他却为一己长生私欲杀妻杀女,残害无辜百姓——以人血肉入药炼丹,此番行径不容于世,更不配为君。」

「只是,身为女子,登高本就阻碍重重。同样的事,男子去做是杀伐果断,一将功成万骨枯;落到本宫头上,便成了大逆不道的罪名。本宫不想千百年后史书着墨,因着这一项『罪行』,便抹杀本宫的一切功绩。」

我与她发红的凌厉双眼对视,渐渐明白过来。

江远舟一直沉默地立在我身后,此刻,无声地将手搭在我肩上。

如他所说,他是永远忠于我的。

「除夕之夜,宫宴上,热血溅高座。」

我仰头,将杯中渐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微笑着说,

「这一切,都只与我有关,不会脏了公主的手。」

14

除夕夜宴的前一个月,我都住在丞相府中。

京城看起来一片平和,年意渐浓。

表象之下,却暗流涌动。

偶尔一次出门,我能察觉到,连巡逻的禁卫军都多了许多。

旁人闲话时,都说,我因着与江远舟死去的夫人长相相似,有幸飞上枝头,从此以微贱之身做了他的身边人。

然而关起房门,烛火幽暗的房中,是江远舟跪在我面前。

我用粗粝的牛皮鞭一端挑着他下巴,醉醺醺地笑:「怎么不笑,觉得受辱了吗?」

他抿了抿唇,昏黄的光芒笼罩过来,顺从地摇了摇头。

那双本来用来提笔写字的,作出过无数出彩文章、写过许多至关重要的折子的修长双手,此刻正被麻绳缚在身后。

时间越近,我又开始焦躁不安。

从前杀过的那些,说到底只是伥鬼帮凶。

真正的幕后主使、罪魁祸首,永远都坐在金碧辉煌的高堂之上。

而如今,这一切,要由我亲手来了断了。

我望了望一旁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只酒壶,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他被绳索磨红出血的手腕上。

停顿片刻后,替他解了绳子: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们失败了,就是一场死局?后悔吗,江远舟?你天资聪颖,少年成名,原本可以一路坦途地直上青云,可我把你拖进这一场浑水里,让你受尽委屈,不得脱身。」

「你会恨我吧,江远舟。」

说到最后,我酒意上涌,倒在软榻之上,沉沉睡去。

因此也没能看到跪在地上的江远舟缓缓站起身,借着月光和烛光看了我许久许久。

他眼中的爱意与嗔怨交织纠缠,到最后,只尽数褪成一片汹涌热烈的执着痴迷。

「……我不舍得恨你。」

他缓缓俯下身,将脸贴在我满是酒气的鼻息旁,「是我甘之如饴。」

后面的一切一如薛晴岚和江远舟计算的那样,除夕夜宴,江远舟入席,我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对旁人有意轻视的调笑置若罔闻。

直到台阶上的秦星俭陡然开口:「今日殿中,似有故人来会。」

江远舟神色未变:「国师眼盲不能视物,如何识得故人?」

秦星俭笑了笑:「自然是——」

话音还未落地,殿外陡然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惊叫声:「七殿下带着三千禁卫军反了!——」

深宫处,远远地,有火光闪烁,喊杀声传来。

这些天,因着薛晴岚暗中挑拨,贤妃与周贵妃几番争斗,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老皇帝多番冷落,七皇子至今还在禁足,而前几日,因着安插在贤妃身边的宫人透露的消息,根据国师观星占卜的结果,老皇帝已决意立贤妃所出的五皇子为储君。

立储的旨意,便会在今日除夕夜宴上宣读。

周贵妃自然无法接受。

老皇帝大她二十岁,她这么多年忍着恶心委身于他,为的就是自己儿子的储君之位,和周家全族的百年辉煌。

可如今,筹谋了近二十载的希望一瞬化为乌有。

眼见外面连天的喊杀声与兵刃交戈的声音已经到了殿外,有人杀入殿内,厉声高喝:

「贤妃勾结国师,借用炼丹的名义,以巫蛊之术蒙蔽父皇,谋夺储君之位,今日我便要替父皇斩邪佞,清君侧!」

是七皇子。

他提着染血的长剑,眼中满是暴戾之色,迎着殿内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一步步踏进来。

「护驾!」

贤妃话音刚落,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羽箭横空飞来,穿过了她的心口。

禁卫军也并不都是周贵妃的人,两方很快混战斗、成一团。

惊慌失措的文官和女眷们,只能从侧门往殿外跑去。

老皇帝求长生便是怕死,如今自然怕得脸色都白了。

薛晴岚镇定自若,上前去扶着他,低声而急促地说:「七弟疯了,父皇可要手下留情?」

「他大逆不道,朕何须顾念父子之情!」

我跟着混乱的人群往侧门涌,找到了秦星俭。

他拢着道袍的袖子,仔细辨别着混乱的动静,正要往外走。

似乎嗅到熟悉的气味,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那双眼早就瞎了,又蒙上了黑色绸带,却直直对着我,仿佛能看见似的,没有移动半分。

片刻后,秦星俭道:「原来是你。」

这是他生前完整吐出的最后一个句子。

因为下一瞬,我便猛地扑在他身上,尖锐长簪从袖中滑出,扎穿了他的喉咙。

如同赵戈死前那样,灼热的人血浇在我手上,甜腥的气味四散开来,我又把簪子往里面捅了捅,微笑着问他:

「国师大人既然会观星占卜,可有卜算过自己的死期?」

我用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扯下他蒙眼的缎带,空荡荡的眼眶里了无生气。

「秦星俭,你眼瞎心盲,残害无辜,如今死在我手上,是你的报应。」

15

这场宫乱持续了一整夜。

我在众目睽睽下杀了秦星俭,险些被侍卫刺死在大殿。

最后是江远舟把我带了出来。

薛晴岚韬光养晦地谋划多年,五年前我又把江远舟卖给了她。

他们两个人的筹谋,足够让黎国的江山变个天,易了主。

薛晴岚像摆弄棋局那样,摆弄着觊觎储君之位的三个弟弟,在她的两边离间报信之下,七皇子的谋划已经不可能成功。

为了对付他,五皇子和八皇子也摆出了所有的底牌。

最后,周贵妃从宫墙坠落,像只断翼的鸟砸在地面上,溅开一片血色。

被我亲手杀掉的最后一个仇人,是老皇帝。

他被薛晴岚以护驾的名义带进凤藻宫,这里的宫人一早便遣散了,空空荡荡。

薛晴岚望着神色惊恐又满是怒气的老皇帝,倏然笑了:

「父皇生气了吗?你防备多年,只想过你那几个废物儿子,却没料到,他们都做了为儿臣铺路的垫脚石。」

「父皇大概不知道,那一日母后跪在凤藻宫中求你放过我,后来你拿她入药,去追求你的长生之道,本宫就在窗外,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戈死后,镇守北疆的徐将军是儿臣从前的房中人;宫中禁卫军统领潘钰,从前亦在儿臣府中做过面首。江丞相是儿臣的人,如今宫中各处,都由儿臣的人手接管。」

「这一局,是儿臣赢了。」

老皇帝看着她,眼中一点点浮现出绝望之色。

「父皇吃过那么多人,原来死到临头也会害怕啊。」

她弯了弯眼睛,看向天际浓稠得好像能滴出墨来的夜色。

和皇宫中四处燃起的火光相映着,竟如同通往忘川黄泉之路。

老皇帝的身子早就虚了,为了替他养着,秦星俭下了重药,又不得不加入朱砂和水银调和。我的剑刺穿他心脏时,流出的血隐隐泛着乌黑的颜色。

眼看他的最后一丝气息也消无,薛晴岚开口:「谢姑娘,走吧。」

「稍后史官就到。七弟筹谋储君之位失败,诛了他的兄弟手足,又亲手弑父,本宫会下令,让人将周家全族流放,永世不得翻身。」

她泼洒桐油,点燃了凤藻宫,像在送别多年前那个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灵魂。

我踩着微微摇晃的步履,一步步走出宫门。

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夜晚,我藏在地窖之中,看着我全族血流成河。

我娘伏在地面上,双目渐渐失焦。

最后一眼,落在了地窖的方向。

她希望我好好活着,怕我不顾死活地去找至高无上的皇权送死。

他们的确至高无上,无比傲慢,视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

却也不是,不可战胜。

身后是泼天的火焰,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新年就要来了,日出东升时,便是薛晴岚这个新君即位的时候。

最后一块仇恨的碎片,也如雪花般无声地消融。

这么多年,我从来执着的,只有这一件事。

如今大仇得报,我好像整个人被陡然抽空了似的,心中只剩空茫茫的一片。

我用剑尖顶着地面,支持着自己鲜血淋漓、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步之外的台阶下,处理完叛乱禁卫军的江远舟,正神色冷肃地望着我。

我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说:「结束了,江远舟。」

「你我之间,还没有结束。」

这声音冷到极点,带着刀剑出鞘般的锋锐。

我目光扫过他,又扫过殿外气势恢宏的薛晴岚,艰难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是多次利用你,成亲后的那些日子,也待你并不好。虽说卖掉你是我错了,但好在,买你的人是长宁公主,她慧眼识珠,没让你埋没在后院的男宠堆里。」

「江远舟,如今新君已定,你们都是志在高堂、光风霁月的人,天下没有人比你们更般配了。」

他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你倒是安排得很周到。」

薛晴岚生在皇家,心怀仇恨,又志在鸿鹄。

江远舟虽出身乡野,却在未至弱冠的年纪,就做到了百官之首。

千百年后史书着墨,提起他们,一定是风骨永存,美名无数。

至于我。

一滩烂泥,别说风骨,我早连自己的骨头都一根根拆下来,掰断了,浑身在脏污的血里泡过无数回。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仇人的。

后人提起我,至多唾骂一句,蛇蝎女子,罪孽深重,薄情至极,实在辜负江丞相一片痴心。

我缓缓走下台阶,把手里的长剑递到他手上,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往前递。

「我欠你良多,却又身无长物,只能把这条命赔给你,算作道歉。」

「亲手杀了我吧,江远舟。」

剑尖没入小腹的前一瞬,江远舟猛地甩开手里的剑,扯着我的衣襟,恶狠狠地吻了过来。

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在发抖,一字一句:「你宁可死,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16

薛晴岚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为除夕之夜的宫乱盖棺定性。

七皇子与周贵妃谋逆篡位,贤妃联合国师用巫蛊之术残害先皇龙体。

两方的母族,都被降下重罪。

女子为帝一事,本该是惊世骇俗之举,然而这么多年,薛晴岚一直在暗中安插信得过的人进朝堂。

如今,这些人都成了力排众议支持她的、最忠诚的拥趸。

「既然秦星俭有罪,那你杀他之事,自然算不得什么罪名,反而是功劳一桩了。」

江远舟站在床边,微微垂眼看着我,「谢竹意,你的伤势已然大好了。」

「……」

我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此番拥立新君,论功行赏你该是头一个。江远舟,我也听说了,京中想嫁你的高门贵女不在少数。既然旁人都知道你那日成亲,不过是娶了一个女子的牌位,不如干脆就当我真的死了也罢。」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轻声说:「可我不要高门贵女,谢竹意。」

「七年前我就说过,我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我沉默下来。

事实上,这些年我也并非一点都没有动心,只是人的心只有那么大。我满心满眼,已经过早地填入了仇恨,和尘俗间最荒唐不堪的丑陋。

便是有些微的意动,不过转瞬即逝。

我干脆跟江远舟把话挑明白:

「可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是在利用你,甚至一开始,我故意勾引你,是因为嫉妒。我不高兴自己一身狼狈,你却干干净净地旁观,所以想把你也弄脏。」

「江远舟,我就是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你放我走,也算是放过你自己。」

江远舟不说话了。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睫如同颤动的蝶翼,却始终不发一言。

我只当他已经想开了,起身往门外走去。

行至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江远舟的声音。

「可是,你已经把我弄脏了。」

……

我想,我对江远舟,终归是有那么一点于心不忍。

这世上同我睡过的男人,早被我杀了个干净。

江远舟是唯一活着的一个。

或许从一开始,满身脏污的尘泥在望见月光时,生出的嫉妒之心中,也带有一点庸俗的人伦之欲。

虽然不多,但终归是有的。

江远舟说出那句话之后,我到底还是留在了京城,留在了丞相府。

他的欣喜明晃晃地挂在脸上,非要将婚事大操大办。

还专门进宫向薛晴岚求了道赐婚的旨意。

听说那时薛晴岚正在御书房批折子,闻言,稀奇地笑了笑:

「她竟会同意?看来也并非对你完全没有情愫……」

「丞相大人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从前冷得像块冰一样的人,方才回来时脸上都是挂着笑的。」

「是啊,大人说我侍奉谢姑娘侍奉得很好,还给了我赏钱。」

「叫什么谢姑娘,以后该叫夫人了。」

隔着一道门,我将外面人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晚膳时,专门问了江远舟。

他抬起眼,凝视着我,说:「是。」

「你能答应同我成亲,我实在开心极了。」

他望向我的眼神永远澄澈透明,当中的欲又像是山涧溪流落入泉水,溅开一片细碎晶莹的水花。

这天晚上,我又忍不住折腾得江远舟浑身是伤。

待缓过神来,看着他肩头后腰的道道血痕,难得有了点愧意。

他却十分乖巧,反过来安慰我:「我说过,你怎样待我都好。我不会觉得痛,只会开心。」

「谢竹意,你是我的主人。」

这天夜里,我梦到了我娘。

不是那场血色弥漫中燃起的大火,不是她无神悲恸的双眼。

她好像坐在一片宁静未受磨难的小村里,怀里抱着妹妹,祖母正在身后的屋子里做绣活。

她看着我,笑了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竹意。」

「接下来的日子,为自己而活吧。」

我醒来时,眼角一片湿漉漉的水光。

「……江远舟。」

我喃喃地叫了一声。

身边的人即使在睡梦中,还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孩童般恬静的睡颜上。

便是我这样薄情之人,得此情深,往后月圆,有人同游同赏。

倒也不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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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5: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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