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里的美人鱼
完美犯罪
我妈钱包里有一张美人鱼的照片,只要有人看到,就会要了我的命。
1
母亲去世后,我四处打工苟活。
为了排遣孤独,我空闲就在孤儿院做义工,已经两年了。
今天同为义工的罗老师喊住我,递给我一个钱包。
我接过来脸色一变,钱包是我死去十年的妈妈留下的。
里面有张我穿着人鱼服化着浓妆泡在鱼缸里的怪异照片。
我解释起来:「儿时闹着玩儿拍的,那时我才十一岁。」
罗老师点头:「我明白,谁小时候没有荒诞的举动,比如说我十五岁时,就因为无心之举害死了邻居。」
「什么?」
罗老师叹口气:「我们一起去后面那条河里玩憋气的游戏,玩了一会儿我就回家了。过了几天,他的尸体就浮了起来。」
「溺水?」我皱眉,「可是他应该是会游泳的吧?」
「会游泳,但当时他小腿抽筋。」罗老师心有余悸,「挣扎时被水草缠住了。」
「太可惜了。」
「是啊,他死去之后,我一直活在懊悔中,如果我当时跳下去检查一下,他也许就不会死。」
我安慰了他几句,要离开时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问道:「那你的同学真的是溺水死的吗?」
他愣了一下:「当然。」
我笑出声来:「去年干旱季时,作为义工的我们曾去清理过河床,那条河里并没有水草。」
「刘雨……你想说什么?」
「罗老师,你同学究竟是怎么死的?」
气氛变得很诡异。一秒一秒静默的时间变得很尴尬,我等得不耐烦,正要转过身离开时,罗老师说话了。
「没错,被你发现了,我同学的死另有隐情。你想知道吗?」
理智告诉我应该摇头离开,可是鬼使神差地,我竟然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我们在后面的小花园里找了石椅坐下来……罗老师说起了他小时候的故事。
那个淹死的男孩叫狗栓,农村的孩子嘛,总是会有一些土气的小名。
狗栓的爸爸早些年出去打工了,后来出了工伤全身瘫痪被送了回来,只得了几千块的赔偿。
为了生计,狗栓的妈一个人下地干活,操持家里,日子过得很苦,也受尽了村里人的欺负。
迫于无奈,她和村里的大队长搞在了一起,大家闲话虽多,但多少有些忌惮,也就不太敢招惹她了。
好景不长。
大队长的儿子体弱多病,所以大队长想了个馊主意,要把狗栓过继到自己家来。
狗栓妈先是不愿意,可是她根本没有保护儿子的能力,加上已经离不开大队长的照拂了,只能勉强地答应下来。
谁知道他们还没等到过继,第二天,狗栓就失踪了。再然后,他那浮肿变形的尸体就被冲到了河岸上。
后来警方调查过了,说他是自杀。
村民猜测他憎恨母亲与大队长,不愿意认贼作父,所以跳下河后用提前准备好的藤蔓缠住了自己的双腿。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明明想要自杀,为啥会约上我……」罗老师颤抖了起来。
我转头看着他:「你现在很害怕吗?」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会,梦里我总是会看到他的尸体,浮肿得很吓人,根本看不清脸。」
我看着远处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经常梦见母亲那可怕的尸体,每次惊醒,后背都会被汗渗透。
罗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别说我的事了。我们换个话题吧,你那张照片……」
一听到「照片」两个字,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捏紧了背包:「罗老师,我还得赶末班车,我先回去了。」
照片的秘密,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
2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可是周末再去孤儿院的时候,罗老师再一次找到了我。
「刘雨,我回去之后仔细地想了想……」他推了推黑框眼镜,「那天害怕的可不止是我。」
我不高兴地说:「因疏忽导致邻居淹死的人可是你,我为什么要害怕?」
「你误会了,我说的其实是……」他向我走近一步,「照片上的你。」
我警惕地看着他,后背开始发凉,这个男人似乎发现了什么……
罗老师盯着我的眼睛:「刘雨,当时扮人鱼的时候你很害怕是不是?我留意到了你攥紧的拳头。」
我惊恐得忘记了说话,偏偏他又开口了:「而且你的瞳孔里,还有一个影子。你在怕他是不是?」
几秒后,我用最严厉的声音讽刺起来:「罗老师,你未必太会想象了。我不会游泳,进去自然是怕的。照片是我妈妈拍的,当然有她的影子了!」
说完后我转身就走,不给他任何再说话的机会。
他并没有追来,直到我上了公共汽车,他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是就在汽车离开的一瞬间,他竟然笑了起来!这个笑让我毛骨悚然。
回到家后,我拼命地拉开抽屉,把那张照片取出来仔细地查看。
我并没有看见什么影子。照片里的我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小小的身体,巴掌大的脸,眼睛都看不清晰,怎么可能看见瞳孔里的影子?
他在诈我,他是故意说出这番话。想必那只钱包也是他故意偷出来递到我面前的……我一向把它藏得很好,怎么会掉出来?
他一次次地套问我、试探我,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发现让我恐惧不安,汗毛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罗老师究竟是谁?我只记得他是管后勤的刘阿姨带来的,说他是附近初中的老师,做公益很多年了。
他的名字似乎叫……罗子建?
我疯狂地翻起手机,找到了刘阿姨的微信,询问起他来:「请问罗老师是附近哪所中学的呀?我有个朋友想找补课老师,我想打听打听。」
刘阿姨很快地回了过来:「资料上填的是市八中,教数学的。给你微信,自己问问吧。」
我盯着推送来的那张名片迟疑了很久,最终没敢点上去。
第二天,我就去了市八中,可找到门卫一打听,他们的话让我惊愕不已,这学校根本没有姓罗的数学老师。
我不相信,拿出上月孤儿院团建的集体照片来:「就是后排左数第二个男的啊。」
门卫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在这里工作十年了,不会骗你的。」
从学校走出来,我如同置身冰窖。
他是冲着我来的。他一定在揣测照片的秘密。
这个想象让我恐惧到了极点,我左思右想,决定辞掉这份义工的工作。
可我刚拿起手机准备打给刘阿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你去找我了?其实你只要回下头,就知道我在哪里了……」
我头皮一下子快裂开了,这是罗子建的声音!
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转过头去,看到了此生最可怕的一幕。
3
外表儒雅的罗子建,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马路对面。
而他的手里举着一只人鱼形状的气球。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刘雨,人鱼代表什么?」
人鱼……这字眼就像硫酸一样刺来,强烈的灼痛感让人失神。
视线中,罗子建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某人重合着,从眉到眼极度相似。
愤怒和恐惧席卷了我,让人几近崩溃。
最终,我平静地开口:「罗老师,你说什么?」
他也冲我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若隐若现:「没什么,你好像很喜欢我手里的气球?喏,送你。」
我伸出手,微笑着接过了他手中的气球,说了一句「谢谢」。
我询问了一下学生补课的事,他认真地回了我。
「学校规定不允许教师私下补课,不过可以介绍个靠谱的培训机构给你。」
他的话毫无破绽,如若不是我提前向门卫打听了,只怕以为他是真正的老师。
我记下了电话,然后拿着气球向他告别。
走了好远,他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你想和我讲讲人鱼的故事吗?」
我闭口不言,脚步逐渐加快,直到半个小时后,我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
确定身后无人时,我扔掉了人鱼气球,放在地上一脚踩了下去。
「砰」的一声,它炸了。
看着干瘪的蓝色塑料皮,我摸出了包里的剪刀,把它一点一点地剪碎,扔进了下水道里。
我很确定,罗子建一定知道我的某些过去。当你被毒蛇盯上时,越逃死得越快。
我放弃了辞工的念头。第二天就和平时一样,下了班就去孤儿院。
我知道他会来,在不达到目的前,他是不会罢休的。
我和往常一样做事,但能感觉到身后那灼热的窥视感。
傍晚,他收拾东西离开,我悄悄地跟了上去。
我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那是老城区一处逼仄狭窄的巷子,到处写着「拆迁」的字样。走进去后左侧第五间,就是他家。
院子里有位白发老妪,她正坐在屋檐下发呆,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豆子。
罗子建喊她妈,说了两句话后进了屋。
此时我才留意到这老妪的古怪,她总是把剥好的豆子扔进垃圾桶,壳却留在了碗里。
看起来就像得了老年痴呆。
我很想找机会与她说话,可是老妪一直没有抬头,最后抓着满是豆壳的碗进了厨房。
我寻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位邻居,我向他打听罗子建的事。
他听后摇头,说这对母子才搬来不久,也不太和邻居说话。
我正要离开时,他说了一个信息:「那男的每隔几天都要带他妈去二医院,开很多药回来。」
此后的几天,我跟踪了数次,终于在某一天上午,跟到了二医院的精神科。
他们拎了一包药离开之后,我推开了就诊室的门,说明了来意……
我说我是罗家的小保姆,发现老太太不太对劲,所以跟来咨询一下,看看做这份工作是否有风险。
医生给我科普了许多精神病患者的日常护理。
我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精神分裂症。
「她神智不太清楚,但目前还在稳定期,你该干吗干吗,不用过度担心……」
此时,我的视线瞥到了桌上的电脑,那上面赫然出现的是罗母的资料。
4
后来,我趁着医生转身倒水时,匆匆地拍下一张。
此后的几天,我用了很多办法打听罗母的消息。
过程很是曲折,后来当结果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愣愣地看了很久。
我约罗子建见面,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你终于想通了。」
「是啊。」这一次我没反驳他。
这我们约的地点是孤儿院外的茶馆,那地方人烟稀少,已经快要倒闭了。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茶在等我了。
我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杀死狗栓的人,是你。」
「刘雨……」
「大队长那体弱多病的儿子,其实就是你。」
罗子建脸色一变:「你……」
「你怕狗栓过继到你家后,影响了你的地位,所以趁着他约你下河玩时,在河里做了手脚。」
罗子建的脸越来越难看了。
「你爸叫罗福顺,二十年前在这条河上游的罗家村当大队长,去年年底他死于肺癌。他的妻儿变卖了家产,离开了罗家村。
「你不是什么八中的数学老师,你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
我缓声道:「为什么缠上我,只是因为一件事情……」
「你爸招惹的不止狗栓他妈,还招惹过我妈。」我鄙夷地看着他,「你爸明明是个人渣,你却憎恨他招惹的女人,你想为患有精神病的妈妈报仇。」
罗子建的脸由苍白转为灰败,好半天,他摇头:「不、不是那样……」
看到这反应,我知道我猜对了多半。
事实上,我拍到的那张照片里,只有罗母的户口所在地和姓名而已。
我按着这个地址找到了河流上游的罗家村,得知了他家的情况。后半段关于我妈妈的事,我是猜测的。
十五年前我妈为了生计,在后街的修脚屋工作过。
那里鱼龙混杂,不怀好意的男人比比皆是。拈花惹草的罗福顺,说不定也是其中之一。
我默默地看着面前的罗子建。直到他抬起头来:「我承认……他的死和我有关。可是找到你,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回看着我,瞳孔里暗潮涌动:「刘雨,我是从照片中认出你的。」
「什么?」
「十几年前我就见过你,当时你和照片里一样,化着浓妆,穿着人鱼服,泡在一个很大的鱼缸里。」
我一听,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他继续说道:「很多人围着鱼缸参观你,工作人员让你笑笑,你不愿意,还被打了几巴掌。」
他竟然知道那件事……
那是我最惨痛的、最不愿回忆的过去了。
九岁那年,我母亲为了生计,在后街的修脚屋里工作。
5
我妈模样清秀,性格温柔沉静,在那种环境下,撩拨、勾搭她的男人很多。其中也包括我的继父张攀虎。
他其貌不扬,开着一家小小的渔具店。但能说会道,对人殷勤。
他有很多讨好女人的手段,很快地讨得了我妈的欢心。
我很讨厌他,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每每看向我时,那种光总是更浓郁一些。
我妈不顾我的反对,还是嫁给了他。
那也是不幸的开始……
张攀虎不允许我妈再去修脚屋,即使他那渔具店生意冷清。
他喜欢喝酒,呼朋唤友地打麻将,每次回来一身酒气地呕吐,有时还会打人。
我每次都躲在门后紧张地窥视他,生怕下一秒他的拳头就落在了我妈身上。
我不止一次地对我妈说:「我们走吧,我不要这个爸爸。」
我妈总是劝慰说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喝多了……
我拼命地摇头,我说有两次我发现他半夜站在我床边。
我妈也没当回事,她说:「可能是想给你盖被子,别多想。」
真的是我多想吗?
几天之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醉醺醺的张攀虎半夜冲了回来,掀开我的被子,一把拎住了我的胳膊。
我尖叫起来,我妈从隔壁冲了出来,一脸惊愕:「你要做什么?」
张攀虎冷笑起来,上下打量着尖叫着挣扎的我:「你说呢?……」
我妈冲过来就要抢我:「你别打孩子的主意!」
张攀虎一脚把她踢开:「那我能白白地养着你们娘俩?真当我是接盘侠?」
他拖起我就往门口拽,我妈冲过来几次,都被踢了回去。
我尖叫着、哭喊着,可根本没人听见……他的这个店铺地处偏僻,附近根本没什么人居住。
我被拖行了一阵后,被装进麻袋甩上了车,张攀虎嫌我吵闹,给我嘴上贴了胶布。
我蜷缩在狭窄的麻袋里,摇摇晃晃一阵后,昏迷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我发现被关在了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远远地能看见前面门缝透出的幽幽绿光。
我的手脚被绳子绑住了,只能蠕动着往门口爬,地湿漉漉的,腐臭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很是刺鼻。
我费了好半天,终于蠕动到了门口,我趴在那里,透过门缝儿往外看……
我看清了绿光的来源……
那是鱼缸里的美人鱼。
6
那是一个长发及腰但身材臃肿的女人,她面无表情地泡在一个巨大的鱼缸里,浮肿的面颊上,眼睛血红血红的,看起来很是吓人。
在我看向她时,她似乎发现我了,她冲我龇牙笑了起来。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她的口型竟然是:「贱货,滚!」
我吓得全身发抖,马上缩了回去。
后来大门一响,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张攀虎。
刚刚还恹恹无力的女人马上欢快地潜入了水中,在水中灵活地转身摇尾。
她游了一圈后冒出水来,一脸媚笑,十足地讨好:「马哥、张哥,我新学的动作可好?」
张攀虎一脸鄙夷:「周小小,你也不看看你这挤出的赘肉。」
一旁的胖男人吐着烟圈:「都是些什么货色,我们水族馆越来越没生意了……快滚!」
周小小听话地拽着鱼缸的边缘爬出来,撕开了背后的拉链,光着身子不着寸缕地往左侧的屋里去了。
这时张攀虎才说:「老马,我今天带了个好货来……」
「修脚屋那个?」
「不是,那女人怕水得要命,而且年纪也大了。我看她那小孩还不错,我带出来给你瞅瞅……」
我听得头皮发麻,疯狂地朝墙角挪动,但很快地被推门而入的张攀虎抓了起来。
「看,这货不错吧?看这皮肤多嫩滑,还有这小身段,就是头发有点儿短……」
胖男人老马走过来捏着我的脸,咧开了一嘴黄牙:「看着还不错,套上衣服试试。」
他们不由分说,扒光了我的衣服,老马「啧啧」出声,趁着替我套上人鱼服时,掐了我好几下,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在张攀虎取下胶布时我哭喊道:「放开我,我妈会找你算账的!」
「你妈?」张攀虎「呵呵」一声:「她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
随后他和老马一个用力就把我扔进了两米多深的大鱼缸里。
我坠了下去,发绿的、腥臭的水从鼻孔和嘴里涌进来,脑袋痛得像被石头砸过一样。
我拼命地挣扎想游出来,可每次冒头,张攀虎都会强行把我按下去,我呛了好多水,窒息的感觉席卷而来,我快要死掉了……
一片混沌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刘雨、刘雨!」
「刘雨你怎么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看着面前摇晃手指的罗子建:「什么?」
他微眯着眼睛:「你发呆很久了,是在想当初的事吗?」
我端起早已变温的茶水喝了一口:「你记得没错。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非要去玩水族馆的变装体验游戏。」
「游戏?」
「是啊,因为惹怒了工作人员,还被打了几巴掌。」我自嘲起来,「这种事还劳烦你记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是吗?可那个巴掌大的水族馆经营的是奇怪的生意。比如身子装进花瓶的姑娘,比如连体人,还有像你这样的人鱼。」
我端着茶杯的手变得僵硬起来:「真的吗?我不知道。」
「你妈真是心大呀,那种私人的小水族馆也敢让你去。」
他提到我妈时,我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这是我家的事。我今天找你只有一件事,别再骚扰我,否则,我只有报警了。」
我甩下茶钱,站起来迅速地离开了茶馆,走到门口了,听见了他的笑声。
7
他似乎很愉悦……
这种愉悦让人毛骨悚然,我开始质疑,我是真的抓到他的把柄了吗?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又梦见自己掉入了那个腥臭的鱼缸里,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老马的声音响了起来:「攀虎,把你那修脚房的婆娘带过来,到时这小孩自然就听话了。」
我猛地惊醒过来。
黑暗中,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反应过来那是个梦。
这是梦,也是当年我经历过的事情。
当时我反抗太激烈,逃跑了数次,张攀虎把锁在家里快要发疯的妈妈带到了水族馆。
他把我妈绑了起来,开始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她,边打边问我:「你还跑不跑?你只要跑,我就打她,找到死为止。」
我妈脸都肿了,她却顾不上自己,跪在地上哀求着:「放过孩子,求求你放过孩子……」
「妈,你别求他!妈!」我挣扎着要爬出来,又被老马按进水里。
我看着我妈被打到头破血流甚至昏厥时,我崩溃了:「我听话,我听话行不行,求你们别再打她了,求你们了!」
于是就那样,我老实地在水族馆里待了下来。
很快地我就学会了游泳、旋转,甚至还自创了一些难度的动作,我讨他们的欢心,只是为了能让我妈少挨些打。
因为我,水族馆的生意好了起来。他们甚至招了几个人,租了辆大货车,在附近几个乡镇做巡回演出。
罗子建说得没错,水族馆经营的是奇怪的生意。比如身子装进花瓶的姑娘,比如连体人。
那对连体人小孩是老马去年在附近农村以治病为由拐出来的,因为特殊的生理构造以及恶劣的生活环境,他们在供人参观几个月之后大病不起。
马、张两人舍不得花钱送他们去医院,把他们当成垃圾一样扔在里屋。除了扔点儿馒头和水进去,什么也不管。
很快地那里面就弥漫出了阵阵恶臭,再然后,他们死在了里面……
某天夜里,马、张两人从那间屋里拖出一只带血的麻袋。
这对为他们带来过无数钱财的连体兄弟,就这样被他们处理掉了。
另外水族馆剩下的,还有过气的前人鱼周小小、花瓶姑娘丹丹了。
他们就是普通人,周小小穿的是人鱼服,丹丹则是进入了一个有折射原理的箱子,所以看着是花瓶里顶着一颗头。
她们表演很长时间了,观众们都有些厌了,我的出现让她们危机重重。
这两人早就被马、张两人打服了,也奴化了,一边讨好他们,一边找我麻烦。
才开始是悄悄地设下陷阱收拾我,当我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后,马、张怒了,狠狠地饿了她们三天。
后来她们对付起了我病了好多天的妈妈,她们悄悄地往她的食物里加料。
这让我忍无可忍,某天晚上,我趁她们入觉,用两根绳子勒住了周小小和丹丹的脖颈。
这一次,我下了狠手,她们翻着白眼奄奄一息时,我妈一把抱住了我。
她哭着求我,让我不要杀人,如果手上沾了血,这辈子就安生不了了。
最终,我放过了她们。
好在这两人被我的狠戾吓到了,从此之后对我颇有忌惮,没再敢动过我和妈妈一个手指头。
当时的我,以为得到了暂时的安全。也没有之前那么警惕了。
然而……
8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一个女声响了起来:「是小刘吧?你上次不是找我打听罗家的事吗?」
几秒后我反应了过来:「是罗家村开小卖部的大姐吗?」
「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早给你打电话。」她说道,「我昨天听我家婆婆说,以前罗家那男孩罗子建是个瞎子,狗栓死了之后,他眼睛忽然又好了……」
「瞎子?!」
「是的,说当时狗栓死的时候,他和他妈妈正好去了城里医院。」
我摇头不解:「不对……他不是和狗栓一起下了河吗?」
大姐「咦」了一声:「怎么可能,一个瞎子怎么可能下河呢?他根本就不会水。」
挂了电话后,我浑身冰冷,好半天我转向了窗外。
此时的天蒙蒙发亮,正是太阳将出未出的时候,应该是清晨六点过了。
我垂下眼眸,拿起手机找到了罗子建,输下了一段文字发了过去。
说起来真是巧,在我发送过去的时候,他的一条消息也正好跳了出来,页面上赫然显示着我们发的两条……
「到底是谁杀了狗栓?」
「我知道水族馆里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颤抖起来……我终于下了决定,打下了一行字:「了断吧。」
了断,听起来惊悚而又决绝,但对于我们这种深陷黑暗的人来说,却是一个挣脱束缚、解脱梦魇的方式。
我们约在了九点的山顶见面,两人约定好,真诚地回答对方三个问题。
我相信,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特意带上了妈妈的钱包,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照片了。
这么多年来代表妈妈陪伴我的,只剩它而已。这是我明知危险也不扔掉它的原因。
八点半左右,我已经爬上了孤儿院的后山。站在山顶远眺,我看到了远处的罗家村。
我望了好一阵,身后传来了罗子建的声音:「看到那条河了吗?狗栓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问道。
罗子建定定地看向我:「这么快就开始第一个问题了吗?好,我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妈杀了他,你已经见过她了,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记不起从前的事了。」
「你妈?」我恍然大悟,「她为了阻止狗栓,更为了得到他的眼睛,所以直接杀了他?」
罗子建面无表情:「这算第二个问题吗?是的,我得了天生性的眼角膜缺失症,我妈在狗栓过继之前把他骗了出去,找了相熟的人取出了他的眼角膜,然后把还在麻醉中的他缠上水草抛进了河里。这才是他的真实死因。」
我震惊了,愣在那里许久没说话。但很快地,我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缠着我?为了追问当年的事甚至不惜自曝。」
9
罗子建哈哈大笑起来:「我妈是个杀过人的精神病患者,我爸是个坏人。」
「然后呢?」
「可就这么一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却在临死前说,他最害怕的是十多年前鱼缸里的美人鱼。」罗子建向我走过来,「为什么?」
我茫然摇头:「你爸是谁?」
罗子建拿出手机里的照片递给我,照片上的男人苍老年迈,一脸病容,稀拉的眉毛,斜耷着眼睛……
看到的一瞬间我瞳孔地震,手机都差点儿掉下去。
这个男人我认识!
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他当时毁掉了我,要不是他,我妈也不会死。
「你有记忆吗?」
「依稀有吧,他应该来过水族馆。」
罗子建笑了笑:「那么第二个问题。你真的只是为了体验变装游戏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被拐骗去的。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所以隐瞒了。」
「好,第三个问题。水族馆当年那场火灾是怎么回事?
「你妈去了哪里?
「那具尸体是谁?」
我惊愕异常,拒绝回答。
但数秒后,他摸出了一撂照片:「这些你都认识吧?」
我低头看,惊愕地发现翻面向上的第一张竟是周小小的照片。
她浑身赤裸,全是伤痕,浸在了鱼缸里已经泡得浮肿了。
我蹲下去,翻看其他的,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第二张是花瓶姑娘丹丹,她被绳子牢牢地绑住,双腿被拉成了一个很诡异的弧度。
第三张是个浓妆艳抹的长发少女,光溜溜地背对着镜头……这是当年的我。
最后一张,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膨大的身体以及怪异的四肢,我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对被他们活活虐死的连体人。
我瞬间崩溃了,这些恐怖的照片刺痛了我。
我手忙脚乱地把它们收拢起来,想要藏起来,可是却被罗子建拽住了手。
「这些照片是我爸死之后,我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它们是什么?」
我全身都在发抖,连甩了几次没甩掉他铁钳一样的手掌。
眼睛逐渐地模糊,面前这个男人和当年那些欺辱我、虐待我的坏人重合在了一起,我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啊。你爸在外人面前是风光无限的大队长,其实就是个垃圾,是个彻彻底底的畜生。」
我哭泣讲起了我曾经经历过的事。
当时的我,满心以为只要努力地完成任务,就能让自己和母亲免于皮肉之苦。
可谁想到,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一场场人鱼表演。我们,同样也是商品之一。
10
在他们游街串巷地办展览时,一场地下交易也在悄然地进行。周小小、丹丹、连体人一样,都是满足某些人变态私欲的商品。
她们总是被悄悄地带走,送进某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当时的连体人已经被虐致死,周小小和丹丹早已奴化,她们甚至开始争宠。
起初我以为我年龄小,他们不会如何,谁知道这些人变态起来是无底线的。
某一天,一个色迷迷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正是罗子建的父亲罗福顺。
他拽起鱼缸里的我就往屋里拖,病恹恹的妈妈听见声音后冲了出来,她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拿起杯子朝罗福顺砸去:「你滚开,不要欺负我孩子。」
罗福顺没来得及躲开,脑袋被砸出了血来。
马、张两人闻讯而来,两人怒吼着拖住了我妈,一个按着她的头往墙上撞,另一个用脚狠命地踢。
这边的罗福顺强行拖起我往屋里拽。
「张攀虎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妈尖叫起来。
在我受尽折腾的时候,屋外的哭声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了。
讲到这里后,我泣不成声,头低低地垂下去,手里那些照片被我攥得皱皱巴巴。
罗子建愣了半天:「然后呢?」
我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他:「等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死了,她是被打死的。满地都是血,一地都是……」
「那他、他们呢?那场大火难道是你……」
「是啊,没错。当天晚上,我趁他们睡着了,一把火烧掉了那个鬼地方。」我抬头笑了起来,「我要他们都给我妈陪葬。他们都得死。」
所有人都葬身火海,除了罗福顺。这是最遗憾的事。
之后,我像孤魂野鬼一样地苛活着,为了排挤孤独,业余时间我就去孤儿院做义工。
如果不是遇到罗子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一辈子吧。
「我……我明白了,我现在都明白了……」罗子建颤抖着,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爸一定猜到了火灾的原因,所以他才那么害怕。」
他或许是想安慰我,可是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我低头将那些照片撕得粉碎,扔下山去,随后看向他:「我们算是了断了吗?」
他沉默了好久后,点了点头。
我扫他一眼:「以后再也不见吧。」
下山的途中,我的心脏抽搐一样地疼痛,说出我所有的秘密如同剜心挖肺一样艰难。
不,这其实不是所有的秘密。
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秘密。
11
我真的很厌恶男人,如同厌恶我自己一般。
没错,我其实是男的。
被迫成人鱼后,经历过那些屈辱后,我十分厌恶男性。
我患了严重的性别障碍,在我苛活的这些年里,我改变外在的一切男性特征。
我穿女装,留长发,避免与男人有一丝接触。
他们离我近了,我都会控制不住地呕吐。如果不是因为穷,我甚至想去做变性手术。
这些年我活得也并不好。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惨死的妈妈,梦见那些人焦黑的尸体。
他们摧毁了我,我也毁了他们。或者从某种意义来讲,扯平了……
回到家后,我喝了两颗安眠药,闷头睡了很久。
第二天再起床的时候,窗外下起了暴雨。
我急急地换上衣服,奔往打工的便利店,走到十字路口时,我的脚步停滞住了。
前面的公交车里,有一个老妇正和旁边的女人热烈地交谈着什么,她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老妇,是罗子建那患有精神病的母亲。
她这副样子与之前大相径庭,怎么可能是精神病患者?
在我呆呆地望过去时,老妇的视线向我移了过来。
我们的眼神交汇在一起时,我感觉到了她的慌乱。她匆忙地拉过同伴,把自己隐匿了起来。
这一瞬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再一次拨通了罗子建的电话,这个我曾以为再也不会联系的号码。
「喂,罗子建……你真的是罗子建吗?」
电话那头沉寂了很久,在我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开口了:「刘雨,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是……警察吗?」
他应声了。
手机「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我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公交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当我试图对他好奇、窥探他时,已经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谜局中。如同蚊虫爬上了蜘蛛网,脱不了身了。
我躲了那么多年,逃了那么多年,终究是走不下去了。
我低下头,看见几颗泪落了下去,很快地汇入了泥土里。
也好,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
12
罗子建
我本名周源,是一名警察。去年年底,我接受了局里派给我的任务,调查一起十几年前的陈年命案。
报案人是周边村子一位叫罗福顺的村民,他说十几年前镇里水族馆那起死伤数人的火灾,他怀疑与其中一只「美人鱼」有关。
他支支吾吾,提供的只是一张不太清晰的正面照,并且说,那美人鱼可能为男性,大约十一二岁。
我找到罗家村想要再次取证调查时,罗福顺因为肺癌已经过世了。
他的儿子与遗孀十分抗拒谈以前的事,两人拒绝数次后,悄悄地搬离了罗家村。
我越发觉得此事古怪,暗中调查起来。
后来查到那是一个非法营业的私营水族馆,走街串巷靠一些夺人眼球的表演牟取钱财,据说在当时,这样的不法团伙还有不少。
我通过途径找到了一些当时遗留的宣传海报,上面用了许多刺激性的字眼和惊悚、俗艳的图片吸引人去参观。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业务扩展请联系以下电话。
自然,过了这么多年,水族馆的人已经死了。已经很难取证了。
我找到过两位曾去过这家水族馆的客人,他们说当时不允许拍照,也没留下什么线索。
后来几经查访,又得知了一条信息,孤儿院有位叫刘雨的义工,似乎与当年水族馆的事有牵连。
于是我利用了罗福顺儿子的身份,伪装成老师,进入了那家孤儿院。
我见到了刘雨。
他伪装成女子,身材纤细匀称,皮肤白晳。但是厌恶与人接触,每天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我发现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包,于是找了机会偷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只陈旧的女式钱包,里面有张人鱼照片。
这一刻,我知道我找对人了。
我想过很多种试探的方式,但是她十分警惕。
没办法,我只能半利用半编造罗子建的经历刺激她,一步一步地逼她说出了真相。
是的,罗家村根本没有狗栓这个人,所谓的证人都是我找来的。
我最终成功了……
可是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震惊了。
当年这个十岁出头左右的男孩经历了什么?
他颤抖地撕碎了照片,把它们扔下山,低声地问我:「我们算是了断了吗?」
我沉默了好久,点了点头。
他用厌恶的眼神扫我一眼:「以后再也不见吧。」
那一刻,我知道我应该立刻抓捕他。可是我竟然犹豫了。
几天之后,他忽然打电话给我:「罗子建,你真的是罗子建吗?」
聪明如他,敏感如他,最终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
还未待局里采取抓捕行动,他已经前来自首了。他被戴上手铐那一刻,居然笑了:「罗警官……不对,你应该不姓罗……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从今天开始,我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我走上前去,像之前一样伸出手想安慰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他看向我:「我会被判死刑吗?」
「法律会给予公平的判断,等待结果吧。」
他摇摇头,眼里全是泪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死了,我还能见到我妈,是吧?」
这一次,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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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14 19: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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