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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云国的太阳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346 更新:2026-06-09 11:22:49

云国的太阳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上一世,为了逃婚,萧景安错过见他母后的最后一面。

为了报复我,娶我三年,未曾碰我一下。

后来他看着我父兄战死,不许我为他们守孝。

他说这是惩罚。

所以重生后,我长跪在殿门口,捧着圣旨,叩首不止,执意退婚。

他却红着眼尾问我:「沅沅是你回来了吗?」

1.

京中都传,谢大将军的长女得了失心疯。

从山崖滚落,醒来后变了副模样。

我平静地跪在长乐门前,迎着众皇子皇女诧异的目光。

「沅姐姐,你当真要与四哥退亲?」

五公主景清眨着圆滚滚的眸子,小心翼翼地问。

我眸色清淡,笑了笑,点头。

她瞪大了眸子,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余下几个皇子公主,亦见了鬼般望向我。

「莫非被鬼神附体了?」素来不满我倒贴的三公主开口嘲讽道。

一旁九皇子狡黠地眨着眼睛说道:「会不会是被夺舍?不然沅姐姐不可能退亲的。」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我蹙眉不语。

是了。

谢景沅是不会退亲的。

上一世的。

2.

我叫谢景沅,大云身份最尊贵的异姓女。

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谢凌。

母亲是异姓王裴琼的独女。

母亲与皇后娘娘关系甚密,我自小便可随意进出皇宫。

母亲死后,皇后娘娘疼惜,更把我接进了宫里。

世人只知,谢家长女自出生起便被皇后娘娘选定为未来的太子妃,荣耀无限。

这么多年来,我亦扮演着一个恪尽职守的皇家准儿媳。

萧景安被刺杀,我领着护卫队去救驾,自己被一箭入胸,差点魂归极乐。

萧景安逛青楼,被大臣举发,我亦在皇后娘娘面前为他遮掩。

尽管我如此卖力地上赶着。

却仍然得不到太子的青睐,他讽刺我贪慕荣华、贪慕权利、自私自利。

我只浅淡一笑,掩下失落,抬头继续问:「太子哥哥,你生辰我送你檀木手雕好不好?」

我送的礼物从来都是被丢弃的。

与不受宠的小柴狗,一同丢在无人问津的柴房里。

身旁不是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姊妹让我放弃。

但她们不知道,我不能。

3.

因为。

皇后娘娘对我家有恩。

泼天的恩情。

当年父亲大战被困,母亲怀着阿弟急火攻心。

是皇后娘娘一人扛下了所有的反对之声,假传圣旨,遣了顾将军,救回了阿爹。

保住了阿娘、阿弟的命。

那之后,她便被陛下各种猜忌、疏离。

娘亲说,都是因为我们。

萧景安这个太子才会被陛下各种压制、不喜,甚至几度要废。

朝局动荡不安,苏贵妃有边疆军的哥哥做靠山。

唯有将军府与太子结亲,才能稳定住太子的地位。

所以上一世他辱我、嘲讽我,退婚、逃婚,我皆不计较。

就算成亲三年,他从未在我未央宫里留宿,我亦不争抢。

直到,与俪国大战中,他眼睁睁地看着我父兄战死而袖手旁观。

囚禁了我,不许我为父兄守丧时。

战争起,战争落。

我知道,这恩,我们总算是还清了。

4.

「你在做什么?」

凉风吹过,清冷沉稳的嗓音打破了叽叽喳喳的私语。

我收回神思,平静地抬起头,紫色华服的身影映入了眸。

萧景安今日穿着绣着兰花的长袍。

是往日他从不会穿的式样。

脚步匆匆,衣角乱了个角,瞧见我目光落在他衣衫上时,他清冷的气场疏散了几分,扬了扬唇。

只是我只停留了一息便移了眸。

与我无关了,兰花,和他。

从前我最喜欢兰花,我喜它淡雅。

萧景安却最讨厌,他说花随主人,庸俗。

所以我亲手绣的兰花长衫,一文不值地落入火盆里,燃起熊熊火焰。

我侍弄的那一渠真花,被他践踏得满地狼藉。

「四哥,沅姐姐要与你退亲。」

五公主跑着迎了上去,扯着他的衣袖小声嘟囔。

他立住了身子,微扬的唇角僵住,眸色复杂地望向我。

「你今日进宫是、是来退亲?不是邀孤共赴诗会?」

面带怀疑。

抓着书册的手青筋暴动。

诗会?

我望着那书封愣了下神。

随后嗤嗤一笑,是了,我差点忘了,今日有赛诗会。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也来了宫里。

受辱。

春闱诗会是云国的大事,皇后娘娘说理应我这个准太子妃陪太子一同去。

这是旧例。

我那时极为兴奋,特意换上了萧景安最喜欢的蓝色长裙,早早地在东宫里等了许久,才有人告诉我太子早已赴诗会去了。

是和路家长女。

我赶去时,他正和路盈盈品茗对诗,赞其诗句值万金。

看向迟迟而来的我时眉梢带讽:「谢景沅,你与她不能比。」

5.

「是。」

我清声回复,淡淡地笑了笑,迎上了那双墨色氤氲着波澜的眸。

「臣女才疏学浅,姿色浅薄,不堪与太子殿下匹配。」

「一愿君好,前程似锦。」

「二愿君好,娇娘如云。」

「圣旨奉还,一别两宽,余生各欢,太子殿下,愿你我此生再无瓜葛。」

不卑不亢的自贬之言,自我口中徐徐而出。

双手奉上赐婚的圣旨,沉额叩首。

如同上一世,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我额头叩在雪阶上,求他派兵救我的父兄。

他搂着美人的纤腰,逗弄得美人娇笑连连后与我说:「后宫不得干政,谢景沅,怎么你也想效仿母后假传圣旨?」

「你配吗?」

6.

「再无瓜葛?」

我言语落地后是死一般的沉静。

许久,微风吹动着紫色的衣角。

萧景安面色阴沉地望着我。

「谢景沅。」他嗓音冷清得厉害,一双眸子泛着猩红。

接过圣旨用力地摔在地上,长臂猛地将我拽起,拉着我大步往门里走去。

身子被重重地摔在假山上,我未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被他挡在假石间。

他高大的身影罩在了我的身上。

日头甚好,从额顶洒下的光恍惚了我的眸。

他眸底凝着雾气,眸眼通红地望着我,嗓音低哑。

「沅沅,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7.

凉风过,吹皱了一池春水。

那声「沅沅」如巨石丢向了我心头。

我惨笑地勾了勾唇,已经太久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什么时候开始呢?

大概是我们被陛下赐婚之后吧。

其实许久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我与萧景安也曾有过青梅竹马的小美好。

像诗里那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小无猜。

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会在月夜下不顾宫禁,翻窗与我送来糕点和糖葫芦。

在我被太傅责骂时,他总能闯个更大的祸,陪着我一同罚站。

在我被他一句一个「圆圆」气哭后,他会捧着我脸认真地与我擦拭泪水。

他说:「不怕,母后说了,沅沅以后是要嫁给景安的,多圆景安都要。」

只是后来真的被赐婚了,他却变了。

他说:「谢景沅,你不配。」

蹙眉望着面前的人,回忆染痛了我的眸子。

唇角挂上一抹惨笑,所以他也重生了吗?

我想起上一世我服下毒药了断时,他掐着我的下颌威胁我的话。

「谢景沅,你不许死,你不能死,你若是敢死,下地府孤也会纠缠着你,生生世世,不尽不休。」

8.

「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我故作迷惑地抬起眸子望向男人。

手掌用力地推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掩盖着身体的紧张,藏起来眸底的慌乱。

「那为何退婚?」

萧景安望着我的目光沉静,力气极大,我推了半晌,他身子未动分毫,甚至贴得更紧了。

「因为……」

「这是殿下所愿不是吗?」

我浅淡地笑了笑。

因为少时一心想把谢景沅娶回家的那个萧景安已经死了。

后来的萧景安,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想退婚。

因为这一次,谢景沅再也不欠萧景安了。

不用在心凉了之后委曲求全。

「上个月游湖,船倾的那一刹那,太子殿下选择了路姐姐不是吗?」

我平静地说。

「臣女也觉得路姐姐和太子殿下更配。」

理由是乱扯的。

一个月前皇后娘娘确实寻了个由头,让我和萧景安一同游湖。

他也确实先救了路盈盈。

我的语调极慢,嗓音不大,却还是惊颤了一枝的鸦雀。

萧景安蹙眉望着我,眸尾染着红晕,有一瞬间眸底裹满亮光,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张了张嘴,灭了那抹星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苦笑着敛了敛眸:「也是,她怎么会回来呢?她每一次都走得那么坚决。」

卡在我肩上的大手失了力气,男人颓然地望着我:「沅沅,我救她,是因为她不会水,而你自小随着老王爷深谙水性。」

「随便吧!都已经过去了,太子殿下,孰是孰非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凝着笑意,如无数次被羞辱后的云淡风轻。

「太子殿下只要允了退婚便好。」

「不可能。」

男人眸底翻滚着墨浪。

「这一次,孤是绝不会退婚的。」他高声说。

似是说与我。

又像是说与自己。

衣袂翻起了个卷儿,我趁机推开了萧景安,快步往外走未曾回头。

可这婚,我是非退不可。

9.

退亲闹得极大。

归府后,母亲拿着藤条,差点要对我用家法。

若不是阿爹极力维护,加上阿弟闯祸分散了她的心力,这顿藤条烧肉,我必定是躲不过的。

书院里,青色衣袍的儒生来来往往,各个手抱书册模样青涩。

有几个还在无人处偷偷瞄我,情急忘记闺门女禁忌的我,像极了钻火圈的猴儿。

「阿陵呢?」我瞧着面前闪过的青影儿,向谢陵的狐朋狗友问。

那顾将军的小二子脸色一白:「沅姐姐,阿陵他,他在校场与人约架。」他小声地回。

约架?

我面色惨白地往校场跑去,上一世谢陵便是在书院里与人争执,被人纵马报复废了一条腿。

后来,无数次的演武场上,他瞧着阿爹部下的操练,红着眼问我:「阿姐,废人,是不是不配为爹的儿子?」

我锁了门,派了人看守,这小子不知为何还是跑了出来。

赶到之时,绿色长袍的男子骑着烈马已行至阿陵身前。

阿陵站立着颇有骨气,用那小身板去挡,我的呼吸那一刹那停滞了,几乎没有思考。

身子闪过,径直扑向了阿陵。

「嘶——」

烈马长啸,哀鸣不止。

我本能地闭上了眼,迎接暴击。

只是许久未有预想中的疼痛,启眸,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位红色衣衫的男人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们成了叠罗汉。

男人微敛着眸子,手掌挡在我的腰侧,做守护状。

白皙精致的面颊染着光。

而不远处,萧景安面色冷青地拉缰甩鞭,浑身发抖,缰绳尾端捆在了他的腰上,我看到了那绳尾的血。

望向我时,沉了脸。

「放手。」缰绳丢给护卫,萧景安定住了身子,冷着脸,迈着大步地走了过来。

用力把我往身后一扯,目光不善地瞪着红衣人。

「男女授受不亲阁下不懂吗?」他裹着怒气开口。

我迟疑地望着他攥着我手腕的大手,有些好笑。

「殿下五十步笑百步?您才应该放开,不是吗?男女授受不亲,莫毁了臣女清誉。」我故作嘲讽道。

余劲未褪仍在颤抖的手指被我一根根地掰开。

「沅沅,你是孤未过门的妻子。」萧景安眸色沉如天边夜色。

未过门的妻子?

我笑了笑。

又如何?

过了门三年,不也只是个摆设?

我并不理会他,转身浅笑着与红衣人致谢,那红衣人轻挑着眉梢望着我,目光流连在我们身侧。

「沅沅。」

萧景安面色难看得紧,用力地扯上我的衣袖,那双染着复杂神色的眸子凝着我。

「孤刚刚也救了你。」他低声道。

我从未见过萧景安如此,像个孩童争宠般模样。

我勾了勾唇,叉手一礼,冷淡道:「那就也多谢太子殿下了。」

风自耳边吹过。

三月的天,正是繁花锦绣之际。

却倒春寒。

冷得不经意。

萧景安沉眸瞧向我身后的男人。

「在你心中,孤与他这个外人一般了吗?沅沅,孤刚刚可是拼了命的。」

他抬了抬磨破皮的手掌,上面还渗着血丝。

「不,你们不同。」我目光扫过他的伤手,以大家闺秀最得体的笑迎着他的目光。

「这位公子舍身相救,景沅自然感恩戴德,至于太子殿下,您只是举手之劳,不是吗?」

言语过后,萧景安愣在了原地,大概是想起了,这句阴阳怪气的话的出处。

那时我拼了命地舍命相救,不也只换来一句:谢小姐只是举手之劳孤就不必谢了。

紫色身影,带着盛怒而去。

我望着烈马蹙上了眉。

幼时曾被烈马践踏,萧景安对烈马有极重的心结,这我知道。

可他刚刚他驯烈马时,那份视死如归,好似我是他多重要的人一般。

何必呢。

10.

「谢小姐以君某做挡,气走了太子殿下,这真的有些不地道了。」

清亮的嗓音响起,红衣男人眨着眸子浅笑地望着我。

我收回目光,蹙眉望着眼前人。

「阿姐,这是给我们代课的宋夫子。」

阿陵低声在我耳边介绍说。

宋夫子?

我凝视着眼前唇红齿白的人,若非我见过她,还真就被这副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模样给骗了。

君誉,楚国君主,楚国难能可贵的一位明君。

可惜是个女的。

印象里,她的秘密是两年后她的皇后亲口爆出的。

楚国君主是个女扮男装的假货。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往日被颂扬的明君、圣主,仅仅因为是女子,一切功绩便全然消散。

世家大族不能容忍为一个女子所驱驰,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不到半年便立了她侄子那个傀儡皇帝。

世家掌控朝局,挟天子以令诸侯,百年倾颓的楚国,唯一一次有希望的崛起才刚开始便落幕了。

「宋某见过谢姑娘。」

君誉望着我和煦一笑,周身萦绕着君子的坦然。

我沉眸望着她回礼。

11.

退亲的影响颇大。

素来视我为眼中钉的贵妃娘娘,派她最贴身的姑姑亲自引我进宫。

永安宫里,珠围翠绕的女人,雪肤朱唇,娇嫩的手指亲昵地拉着我说「体己话」。

「安儿不懂事,惹谢家姑娘你不快了,本宫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她说。

「所谓冤家不宜结亲,景沅呀,你这些年的付出本宫是看在眼里的。」

「你是个好姑娘,安儿无福罢了,只是你这退婚一遭,往后嫁人可就难了。」

女人模样甚美,说着便以金丝绣边的锦帕掩面作怜悯状。

我安静地垂着头不语,眸底故作晦暗。

她瞧着我的模样,轻巧地勾起了唇,叹了口气。

「苦命的孩子,不过也不必难过,安儿不成,咱们皇子还有很多,你瞧六皇子景岳如何?虽然模样上却不如景安俊俏,但是他踏实上进,昨儿还在夫子那边拿了一等魁甲……」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我眸底敛下嘲讽。

踏实?上进?

萧景岳但凡少沾点美色把心思用在书本上。

贵妃娘娘也不必如此费尽心力地拉拢我。

面上闪过喜色,我故作激动地抓上了女人的手。

「娘娘当真?」

随后又一副自知失态的懊恼模样,惹得女人大笑。

「自然是真的,明儿本宫就让岳儿去找陛下赐婚。」

「多、多谢娘娘垂爱。」我忙起身双膝跪地行一大礼。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一方小瓶子。

「娘娘大恩,景沅无以为报,这是南疆得来的玉凝露,据说涂在身上会有一种神秘的香味,是南疆女子御夫的法宝。」

瓶子递上去,女人眸光一亮,随后亲昵地拉起我。

「瞧,见外了不是,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早就听闻沅儿待人亲善最喜送礼物,可怜东宫柴房那一屋子的礼物了。」

女人的话带着挑拨离间,我瞧着她痴迷玉凝露的眸子笑了笑。

「娘娘,这东西是南疆女子的秘宝,得来不易,您可定要仔细着用。」

12.

贵妃娘娘待我极亲,恨不得把我搂在怀里以示亲近。

正谈话间,萧景安大步走了进来。

瞧见我时,他面色一冷,一双眸子冷冽地凝着我。

「儿臣见过母妃。」他低声说。

女人勾唇,面带笑意,和善地开口道不必多礼。

随后故作懊恼地瞧向我:「瞧本宫这记性,适才着急瞧书,才遣人去东宫寻书,怎想着太子能亲自来送呢,得了,这聊了半日,本宫也乏了,书留下,你们都先下去吧。」

谁都看出来苏柔是故意叫来的萧景安。

为的就是瞧见我们亲昵这一幕。

我只当不知,柔顺地跟在萧景安身后,走出了永安宫。

已无瓜葛,不必纠缠。

正欲行礼告退时,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为了退婚,你竟投靠苏柔。」他眸色颤抖地望着我,似要盯穿我这个人。

「谢景沅,你可知她居心叵测,阴险狡诈,以后会害死你。」

男人的声音如古井落雨,清脆却带着颤意。

我笑了笑:「太子殿下莫不是梦魇了不成,大白日的竟说些胡话,贵妃娘娘明明温柔且善解人意。「

「更何况,你我婚约已除,您该关心的是路姑娘。」

13.

回府的当晚,我便做了个好梦。

次日晌午才懒懒起身。

四肢健全的谢陵活像一匹野马,风一般地跑我屋里寻我。

「阿姐阿姐你还睡得着觉。」

他嗓子冒烟儿地大声嘶喊。

我懒散地坐在梨花木椅上,轻抬眼皮瞧他。

「阿姐大事大事。」他跑得急,差点磕在桌角上。

吞咽了下口水说:「阿姐不好了,陛下让你去楚国和亲。」

「慢慢说。」我斟了一口茶,递与他。

他狼吞一口,定了定神:「阿姐,我今日去书院,听说昨夜太子哥哥去找陛下重新赐婚,不知道萧景岳发什么神经也去找陛下求赐婚。」

「两皇子争你一个,陛下怒了,罚他们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一夜。」

「今天一早儿,你说奇不奇,楚国使臣入宫面圣,说什么他们国主仰慕你的才华,愿与云国结秦晋之好。」

「所以陛下就点名让我去和亲?」

我素手拨弄着香炉的灰淡淡道。

「你、你知道呀!」

「阿姐怎么办?你若和亲了,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我不要,咱们该怎么办呀?」

14.

和亲的圣旨已经颁下。

萧景安几次要见我,都被我刻意地躲过。

他换了花样,东宫的宝贝流水一般往我将军府送。

阿弟与堂兄皆说太子殿下对我情意甚笃,说我退婚可惜了。

我只觉得他是神经病。

东西退了几次,皆退不回去。

后来我也懒得管了,一窝蜂地丢进了柴房里。

如他一般。

原来破烂就应该入柴房,他当时一定也很爽。

「谢小姐,夫人身体无恙呀!」

白胡子御医皱着他那深川眉,开口与我说。

「无恙?当真?太医你要不要再诊治一番,可有什么隐匿的、不易察觉的病症。」

不可能无恙的,上一世母亲便是半月后急病而去的。

我不相信,那病会没有一点的征兆?

白胡子眉蹙得更深了,岁月的斑驳成了一道道沟壑。

「老臣行医多年,确认夫人身体康健。」他再次开口道。

我急了,眼眶泛红地拽着太医的衣角。

「林太医,您是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了,求求您,再、再仔细瞧瞧吧。」

「阿沅,你这是作何?你这孩子,难不成非得娘亲有点病症才罢休?」

阿娘无奈地与太医赔礼,扯着我衣袖站起了身。

我沉了沉眸,许久,叉手一礼:「抱歉,适才是景沅失礼了。」

太医退下,我转身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她手指擦拭着我的泪痕。

「阿沅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眸底起雾,心头酸涩得难受。

上一世,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见她最后一面。

用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被我咽了回去。

许久才道:「无事。」

15.

为了迎接楚国使臣,皇上命太子代他在宫里设宴。

作为和亲的主角,我自然在应邀之列。

步入大殿时,几道刺眼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抬头,萧景安、萧景岳、路盈盈全在。

大殿右侧首座,坐着一身猩红衣衫甚是招眼的君誉。

她懒散地倚靠在桌案上。

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对面的桌案,一副看戏的模样。

桌子对面,萧景安安静地坐着,他的身旁还端坐着粉色衣衫的路盈盈。

宫女原本要把我萧景安身侧引。

却见君誉懒散地站起了身。

「太子殿下,贵国陛下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谢姑娘是否该与我们楚国同座?」

言罢,未待萧景安启口,一脚踢在她旁边人身上:「滚开。」

随后径直走向我,站在我右侧做了个请的姿态。

「还未成亲,自然不能算作楚国人。」

萧景安脸色沉得厉害,酒杯磕在案上,惊得路盈盈身子一撤。

他站起了身,大步走向我到我左侧。

「入座。」

男人一左一右而立,一红一紫甚是映衬。

我望向不远处眸色失落的路盈盈。

多么熟悉的一幕呀。

只可惜那时候,是我与她被选择。

那个可以随心选的是萧景安。

「既然圣旨已下,为了两国的友好,景沅自然与楚使一同坐。」

我朗声说,在萧景安阴沉的脸色下,径直走向了右侧,落座在了路盈盈的对面。

萧景安面带薄怒,死死地盯着我,恨不得把我盯穿。

我不理会,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16.

一晌佳宴,以不睦开始,自然以不睦结束。

刺客出现时,全殿的人都大惊失色。

「你猜,这场刺杀会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受伤?」

君誉歪着脑袋,疏懒狂狷地问我。

我目光沉了沉,投向了对面。

路盈盈惊慌失措地往萧景安怀里钻。

有那么一刹那,萧景安是想扑向我的。

只是他犹豫了下,最终护下了路盈盈。

「会。」我回。

17.

和亲的日子原定下月初八。

最后被改到了三月后。

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刺客那一剑不重,但好歹也伤了骨肉。

我在宴会上不给太子殿下面子。

他把怨气撒在了我阿爹和堂兄的身上。

随意地寻了个缘由,就把他们调离了京城。

我懒得理会。

只想守住娘亲。

一日、两日,身子甚好,直到那个日子过去三天了,阿娘也没有发病的迹象。

「沅儿,你帮娘亲去一趟锦绣坊,帮娘亲把给你阿爹做的衣裳拿回来吧,你素来眼光好,你瞧瞧哪里还需要改动,便让她们直接改了。」

娘亲温柔地与我说。

我瞧了一眼林太医和满屋的婢女,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锦绣坊门庭若市,阿娘这次给阿爹定的是一套蓝黑色的袍子,领口还绣着复杂的图案。

图纸是娘亲亲手画的,我到时还未完工,直到等到夜幕降临才交到了我手里。

马车笃笃而行,停在府门口时,护卫瞧见我都面露悲色。

我脸色一变,奔跑进屋子时,丫鬟嬷嬷已经跪了一地。

「大小姐,林太医说,夫人突发急症,已经去了。」常年跟随娘亲的嬷嬷抽泣着开口。

我身子踉跄地扑向了床榻。

床榻上女人睡得很安详。

「娘亲,你给阿爹定做的衣裳沅沅给你拿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店家说你画的图样都太复杂了,下次得加钱……」

「大小姐。」

「闭嘴。」

「不要打扰阿娘休息。」

我默默地站起了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在踏出门槛那一刹那,眼泪夺眶而下。

终究,还是来了。

18.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

阿碧说我晕倒了,林太医诊治是急火攻心。

来到阿娘门前时,阿爹与阿弟已经在了。

我捧着蓝黑色的袍子递与一脸悲痛的阿爹。

「这是娘亲死前交代的唯一一件事。」我凝视着他的眸认真地说。

「她说让我把这衣衫取回来,给阿爹穿上,看看合不合身。」我继续道。

「阿爹,你看这衣衫好看吗?」

我把图纸翻了出来。

女人用笔较浅,图案又过于复杂。

那一笔笔的描绘,不知道倾注了多少的心血。

「意儿!」

男人双手颤抖地接过了衣衫,眸底通红,一掌击在了柱子上。

掌心胀红,手背青筋暴起。

两行眼泪流了出来。

19.

阿娘死后我就一直身子不好。

不能跟随守灵,大部分时间病殃殃地躺在床榻上。

阿娘离去的第七日,我勉强挣扎起身子去了灵堂。

夜色,浓若墨泼。

棺材前的火盆里,火光明艳。

阿弟不在,阿爹一人在灵堂里。

我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阿爹还记得和娘亲怎么相识的吗?」

火光跃在了男人脸上,他突然很迷茫地望向了我。

「那阿爹还记得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迷茫的眼神收离,男人跪坐在了蒲团上。

「你母亲是个极好的妻子,这些年我行军打仗在外,府中之事她从未让我操过心。她善良大度,与人为善,她——」

话说到一半,男人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里。

「是我对不起她——」

20.

云国可在百日热孝期内成亲,否则就要守孝三年。

和亲耽误不得,才刚过半月,陛下就已经下旨礼部全权负责和亲事宜,日子不变。

云国有女人自己绣嫁衣的习俗。

但我是和亲,自然用不上。

在后院秋千上呆坐时,萧景安走了进来。

「萧景安,我要嫁人了。」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这么平静的开口。

他长身而立,俊美的面上看不出情绪。

比琉璃还好看的眸子,蒙上了厚厚一层雾气。

我想让他哭来着。

他哭起来特别丑,我见过一次。

那时他抱着我的尸体威胁我,要生生世世纠缠。

然后他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像个小丑一样。

21.

阿娘死后,皇后娘娘清瘦了许多。

姑姑说,我娘亲夜夜与娘娘托梦。

陛下怕其忧心,让我们一道去九仙山祈福。

恢弘的寺庙里,大师身着袈裟,苦口婆心地与我说四大皆空。

我甚无佛缘,只能眨着眼问。

这世间多少不平事,佛祖真的睁开眼看过吗?

佛说,阿弥陀佛。

晌午用过膳,皇后娘娘要去禅房小憩。

我远远地坐在她的院子外。

瞧着山寺桃花始盛开的美景。

我想到了年少时,我和萧景安随着阿翁一同出使楚国的事。

那时候灯谜节上,我们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叫君不卿。

墨发乌瞳,眼窝深邃,她身上带着异域美人的美。

缠着我们一起玩,与我们一共在桃花树下偷着大人的酒贪醉。

那时也是春尽头。

桃花已残,强弩之末的花瓣在不舍中随风而落。

落在了我的身上、萧景安的身上、她的身上。

我说:「我要像父亲般,做个顶天立地的将军,做大云第一位女将军,守护云国。」

她说,她要挽楚国百年倾颓,她要护她的子民。

萧景安贪了口酒望着我们不语,许久才道他只愿此生能娶得他的沅沅。

后来。

后来……

22.

山腰的风,还是烈得很。

吹刮着我的眸子,让我回过了神。

厢房处,传来了打斗声。

我眼眶霎时间被风吹红了。

把眼底的雾吹散了,化成了水。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望着与顾将军缠斗的黑色身影。

淡淡地笑了笑:「阿爹,住手吧,我知道是你!」

嗓音清冽,我安静地站在拱门前。

黑衣人迟疑地望向我,仅一瞬,被顾将军钻了个空,一脚踹在了腰上。

「真的是你?老谢。」

顾将军揭下黑衣人面巾时,诧异得瞪大了眸。

阿爹静静地凝视着我,收了兵器:「你怎么知道是我?明明我故意换了招式。」

是呀,他换了衣衫,换了招式,我还能认出来。

因为他可是我的阿爹呀。

他是那个自小抱起我就不舍得放下的阿爹。

他一个大将军,俯首给我当马骑,宁可被同僚嘲笑也要把他的娇娇女捧在天上。

我七岁那年生了场天花,他比阿娘哭得还声大。

十岁那年染了疫症,全府人都不敢靠近我,唯独他和母亲轮番守了我七天七夜。

我怎么会认不出他?

「阿爹,收手吧。」

皇后娘娘从密室里走了出来,身旁还带着高手。

阿爹裹着寒意的眸子扫过我们:「原来这是一个等着谢某的局。」

「谢将军。」皇后娘娘低声喊,却被男人狠戾地瞪着。

「你怎么可以对意儿出手?」

意儿两个字出口,那眸底狠戾一颤,收了亮光,归于晦暗。

「因为。」男人站立着,目光迎上远方。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抹痛。

「因为我要给我那四万将士、四万个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男人嗓如古钟,钟心折了,发不出古朴悠长的声响。

闷得很。

皇后娘娘脸色苍白,推开了扶着她的嬷嬷,弯下了身子,沉沉地跪了下去。

「可谢凌,意儿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我们也都只是受害人。」

沉沉的叩首,惊得众人慌忙跪了一地。

阿爹愣怔地望着她们,转过了身不去看。

自古忠义难全,上一世阿爹让我给阿娘送药,让我入宫给皇后娘娘送糕点,用我这个阿娘她们绝对不会防备的人杀人。

我后来不是没有怨过他。

他让我亲手害死了两个最疼爱我的人。

可是后来,我的魂魄看过坑杀他们的峡谷,看过那些战死的尸骨。

四万人,四万将士,他四万浴血奋战的兄弟。

仅仅是为了一个昏君觊觎臣妻,皆丧了命。

阿爹的报复,我又恨不起来了。

23.

皇后娘娘长跪不起。

失了往日的荣光。

她想要赎罪,可明明她为了那仅有的一次错,已经搭上了终身。

年少时,南裴北陆,是人人称赞的大云双姝。

裴家女温婉大方,才华不输男儿。

陆家女英姿飒爽,不爱红妆爱武装。

她们从相看两生厌,到互为知己。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相约要一同看遍大好山色,不负此生畅快。

可后来,阿娘为了保护皇后娘娘,被醉酒的陛下糟蹋。

皇帝寻人时,皇后娘娘又为了保护她,顶替她入了那吃人的皇宫。

皇宫里苏贵妃手段毒辣。

皇后娘娘步步为营。

却还是被昏君知晓了当年,阿娘才是那个人。

所以他想到了杀臣夺妻,以大云将士做陪葬。

24.

一场刺杀,最终以昏君死在苏贵妃身上做结。

消息传来时,阿爹瞪眸如铃。

他知道他的毒,不是今日发作。

我浅笑冲着他眨了眨眼。

谁手上沾血不是沾血呢?

「阿爹,你还认我这个女儿吗?」

我问得很小心翼翼,眸子里凝着光。

男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语。

「你是他的孩子。」他说。

「是吗?」我笑了笑,是呀,身上的骨血是骗不了人的,我也有着昏君的狠戾。

「阿爹,放过阿娘,放过皇后娘娘,放过你自己吧,一切由我来承担。」

我冲天边打了个手势。

一道白翎羽箭从天际滑过。

我问佛可愿度世人?

佛说万般皆苦,唯有自度。

羽箭瞄准了我,风声夹带着摩擦声。

一刹那,我闭上了眼睛。

两世了,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

风声闪过。

一道黑影挡在了我的身前。

男人紧紧地抱着我。

羽箭刺入他的背。

血在流淌。

温热又绵长。

我迟疑地睁开眸子望着男人蹙起的眉。

「为何?」我问。

男人唇角挂上一抹惨笑。

「因为你是我的沅儿呀,我亲手换过尿布、喂过饭,唤我阿爹的沅儿,我的女儿……」

25.

皇帝猝死,引起了轩然大波。

被骂为妖女的苏贵妃,不得不提前跟着萧景岳叛乱。

重生一次了,萧景安自然不必我担心。

阿爹醒来时,太子已经入宫正宫,板上钉钉。

太子继位那天,阿爹告了病假,带我去万人冢祭拜他的弟兄。

「他们都在这里。」他说。

「不,有些不在,已经找不到他们的尸首了。」

男人猩红了眸。

我目光幽远地望着巨大的隆起来的土包。

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

他们都曾经是明媚爽朗的少年。

若是海晏河清,必定也会鲜衣怒马,烂醉花间,好不逍遥。

「我知道,我来过这里。」

我嗓音落下,阿爹诧异地瞪大了眸。

是呀,上一世我死后,其实魂魄并未散去。

我留在萧景安身边许久。

又飘过了川河看过这里。

我看到边境百姓如牛马一般被俪国贵族驱驰。

他们给她们起了个名字,「云狗」。

我看到一个个女子二八年纪,被困在宅院里抑郁而死。

她们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们发现,她们并不识字。

26.

叛乱被平复后,如前世那样,苏贵妃的兄长勾结了俪国。

边境上,俪国军队昂首弄姿,嚣张跋扈。

这一战,整整提前了三年。

我到顾大将军府的时候,日色已暮。

整个顾府,慌乱得不成样子。

连素日常与阿陵鬼混的顾家二子,亦模样深沉地凝视着远方,少年老成。

「沅姐姐,你说阿爹他们还能回来吗?」

青涩的嗓音低声问。

「大概是回不来了吧!俪国的兵力是咱们的两倍。」他又自顾自地回。

「沅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明知道回不来了,他们还要去呀?」

我想了想,沉默。

大概因为无国便无家吧。

国若不在,家何以家?

小二子眼眶里攒着泪,我把他带进了怀里,轻声叹。

「傻瓜,哭什么,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

27.

廊清轩里,我脚步走得很沉重。

君誉看了看我,仍旧自顾自地饮酒。

「看来你们要打仗了。」她说,冲着我懒散一笑。

我接过她递上来的酒杯。

「不是我们,是咱们。」

「哦?和亲还未成,谢姑娘未免太过于体贴我楚国了吧。」女人笑声道。

浅盅一饮而尽,不够畅快。

「君誉,你来云国,不就是为了我?」

「重生的楚国陛下,为免身份暴露,索性就不娶刘氏女为后,你需要一个能帮你保守秘密,又对你有用的人,所以重生的我最合适,不是吗?」

我的话不疾不徐,女人微眯着眸子,睫羽压下,看不出来情绪。

「你竟然知道?」她倒了杯酒挑眉。

我笑了笑,拿起酒盅与她碰上。

「不然你以为,你如何能知晓我也是重生的?」

谢大将军的长女得了失心疯。

从山崖滚落,醒来后变了副模样。

是我派人四处传扬的。

等的便是她。

这棋局,从一开始,我们俩便在互相算计。

上一世其实故事并未那般简单结束。

已经化为魂魄的我,遇到了也成了魂魄的她。

往日被楚国奉为明君的她,尸体被世家族丢在了乱葬岗,让野狗啃咬。

「女子真的不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吗?」她问我。

她说,这世间困锁女子的枷锁太多。

谁说女子就要困于后宅,碌碌无为。

我问她这些真的值得吗?

终其一生,为国为民,不过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眼眶黑了,那是变成厉鬼的前奏。

只是她还未开始,却见老远处几个农人走了过来。

他们找到了她的尸体。

让他们的媳妇儿用清水帮她擦拭了脸颊,保她体面。

用家里仅剩的一头老母猪,换了一口简陋的棺材。

「陛下,您是明君,为了百姓推行仁政,我们感恩在心。」

「只是我们愚笨,救不了您,只求您一路走好。」

几个农人成了泪人,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我看到她魂魄晃动。

黑化的眸子变了清明,

半晌,她说:「值。」

28.

再次进宫,恍如隔世。

也是,皇位上的人都换了。

我捧着同盟协议给萧景安时,他红着眼望着我。

「沅沅,你不必装了,孤知道你也重生了。」

我蹙眉望着他不语,装作迷糊。

他惨淡一笑:「沅沅你记混了,孤讽刺你是举手之劳,是明年的事,你说早了。」

我哑然,原来如此。

萧景安囚禁了我。

他说他不要楚国的十万大军支援,他不要同盟协议,他只要我。

他说,第一世我们成了亲,是一对璧人恩爱非凡。

我因被阿爹爆出来皇女的身份,姐弟乱伦,不堪忍受,寻了短见。

死在了他面前。

所以第二世,他就疏远我、讽刺我、侮辱我,只想退亲,不让我与他有所瓜葛。可最终他还是不舍得我嫁给别人,与我成了婚。

他想着若是阿爹死了,就没有人知晓了,他就可以对我好了。

可是他没料到,我那时知晓了自己亲手害死了娘亲和皇后娘娘,愧疚之下饮了毒。

后来,他从皇后娘娘的秘匣里知晓,原来我们并不是姐弟,他是皇后娘娘从母族抱回来的孩子。

原来皇后娘娘一直念叨的报复,并非让姐弟乱伦,有违天理。

而是让昏君的江山移位。

他的嗓音低沉而失落,往日好看的眸子此时没了生气,像是洁白的羽,落入了崖底寒潭。

我慢慢地站起身子,我说,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在我魂魄跟着萧景安的时候。

我都看到了。

我看着他抱着我尸体垂泪。

听着他的喃喃自语。

两生两世看着我死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他有多难过。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看到了流离失所的百姓。

看到了明明是人却被人虐杀的「云狗」。

我看到楚国国破,皇室之女被丢进军营,夜夜承欢,谷裂而死。

我看到他们的百姓被烙下了奴印。

所以,好像我们兜兜转转的几世情爱也没那么重要了。

「景安哥哥,让我去和亲吧,云国需要楚国的十万大军,云国需要与楚国结盟。」我循循善诱。

萧景安摇了摇头。

转身走出了宫殿。

29.

又回到了未央宫里。

多少年来,这个宫殿都好似一样。

不管曾经住的是哪个皇后。

好像宫殿都从未改变过。

宫人们送来珍馐美食,我眼皮都未曾抬起去瞧。

他以囚禁困住我。

我以绝食威胁他。

终于在第三日见到了他。

我的少年仍旧俊美。

不知何时周身也染上了沧桑。

他眼下乌青,眸色带红地望着我。

「沅沅,我该拿你怎么办?」

「景安哥哥。」我扯着干涸到起皮的唇浅浅一笑。

「陪我上宫城门上瞧瞧吧。」

少时,城门上吹风是我们最喜欢的事了,我们瞧着庸庸碌碌的人,然后天南海北地聊着故事。

「你看,景安哥哥,这里有许多人,他们都在兢兢业业地忙碌着。」我指着摊位的小贩低声道。

「他们不是没有情爱,只是单纯地好好活着,就已经用尽了他们全身的力气。」

「情爱对他们来说是奢侈。」

入了夏,日子渐热。

萧景安的目光比天边的太阳还炙热。

「景安哥哥,你知道吗?若是我们输了,他们连好好活着都是奢侈了。」

30.

结盟文书签下,萧景安终于放我出了宫。

父亲和堂兄早已去了疆场。

是阿弟来接我的。

小小人儿,曾经轻狂桀骜,不知道何时突然就长大了,谦卑又儒雅。

他撑着一把骨伞置于我头顶。

「阿姐我们回家。」

我冲着他笑了笑,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真的长大了,我摸头都需要仰望了。

他歪着头问我。

「阿姐,阿陵有一事不明,当初你为何要让我冲着你放冷箭?那一箭,若是阿爹不救你,你便死了。」

少年青涩的嗓音让我脚步一顿,骨伞在我额顶落下一方阴影。

「不会的,我相信阿爹,因为他是个好父亲。」

重情重诺的将军,可终究也是个杀人凶手。

需要这一箭来释怀。

毫无负担地去守卫他的国。

「我在城外看到娘亲了,和太后娘娘一起骑马,阿姐,是不是,娘亲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少年低声问。

「是吗?」我笑了笑,「那你大概是认错人了,阿娘已经死了。」

31.

两国和亲办得甚是隆重。

期间抓了好几个搅乱的俪国内奸。

和亲那日,萧景安亲自来送我。

他说:「孤曾一错再错,已经不能承受你再一次死在孤面前了,沅沅,若这一次你是对的,孤选择放手。」

他说那话时,双眸无神,人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少年,拿着糖葫芦和桃花糕哄骗我:「吃了我的糖葫芦,沅沅长大就要做景安哥哥的太子妃,不许反悔。」

他眸底的雾气腾红了眼眶:「沅沅,若是上一世我不自作聪明,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再错过了。」

「也许吧。」

我回。

谁知道呢?

世事如棋,我们都只是棋子。

我抬头望向了天边。

云国的太阳,温暖又宜人。

可我要离开了。

就让它替我守护着萧景安和大云的百姓吧。

「景安哥哥,将军府那一渠兰花,你记得帮我浇水。」

我冲着他浅浅一笑。

兰花,素雅。

我好像又喜欢了。

32.

「当真不后悔?」迎亲是君誉亲自来迎的。

她穿着明黄色的朝服,是我从未见过的庄严。

「那你后悔吗?」我抬头望向不远处身着紫色朝服,曾被她冒名顶替的宋子澜问。

宋氏,是楚国世家第一大姓。

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帝,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

君誉顺着我的目光瞧了一眼宋子澜便收了神。

「后悔过,但现在不悔了。」她说。

我也笑了笑。

「那我也不后悔。」

33.

入了楚国地界,君誉说要穿他们楚国的服饰。

侍女捧上来时,我诧异地颤了眸。

那并非是楚国国后的衣衫,而是一袭紫色的朝服。

朝服上绣着三爪龙。

「这是?」

「为你特地设计的女官朝服,喜欢吗?」

「女官?」我瞪大了眸,不该是皇后吗?

那人笑了笑,远远地望向那呆若立石的男人。

「谢景沅,孤觉得你说得对,女子的枷锁自有女子挣脱,而不是藏在男子身后算计。」

「你是个要挟萧景安的人质,孤不可能放手,但孤也不想把你困在后宫那个牢笼。」

「你将是我楚国第一位女官,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孤要让楚国的女子,可以正大光明地读书习字。」

「让她们知晓,女子从来不是男人的附庸,女子亦可活出万般精彩。」

(番外:萧景安篇)

萧景安在云楚交界站了许久。

看着谢景沅坐上了马车,由近而远。

他知晓楚国国主是个女人。

但他也知晓,这一世他还是失去了她。

她与他说:「两世了,景安哥哥,我早已勘破情爱。」

她说:「景安哥哥,我们自小备享荣华,锦衣玉食,锦缎华服。可每个人总要为自己得到的东西付出代价。」

「阿爹享受将军的美名,就必须抛头颅洒热血,驰骋疆场。」

「我们这些高门子弟,能牺牲的怕也只有儿女情长。」

她说这话时,沉着冷静得宛如疆场上的将军。

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第一世他们成亲时,她分明还是娇俏少女模样。

俏丽魅惑,美眸流转,娇滴滴地叫他夫君。

他们一同喝下和衾酒,他这个小伙子急不可耐地把他的娇妻抱上了床榻。

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缠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半嗔半怪地问他:「夫君,你这般,若是日后离了我,你可该怎么办呀?」

「陛下,回去吧。」永顺低声提醒说。

萧景安目光幽离地望向远处早已没了踪迹的马车。

眼眶泛红,喃喃道:「对呀,沅沅,离了你,让孤怎么办呀?」

(番外:永安世子篇)

他们都说云国曾有一个传奇的女子。

引得云楚两国两位君主倾慕多年。

楚国国主为她六宫虚设,皇帝舅舅也为她多年未立一妃。

阿娘说她曾经是皇帝舅舅的未婚妻。

舅舅惹了她,她去退亲时,她还在场看戏。

我问小舅舅,他沉着一张脸:「小调皮鬼,莫乱说话,仔细你皇帝舅舅抽你。」

我咧嘴不信,皇帝舅舅对我最好。

我跑进他御书房玩耍,他都不曾骂过我。

一次误打误撞我移了一个花瓶,还发现了暗室里的秘密。

数百尺的秘阁里,摆满了颜色深浅的画。

整整两百多幅,画中皆是同一个女子。

或嗔或怪,或笑或恼。

画中的女子,美得像个仙女。

每幅画的落款,都是两个浅浅的字,「沅沅」。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好像就叫谢景沅。

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和沅七年,皇帝舅舅带我下江南南巡。

小舅舅说要给皇帝舅舅看个东西,远远地就见他领过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蓝色的绣花裙。

皇帝舅舅一下子眼睛就看直了。

小舅舅与我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只是很快,皇帝舅舅便移了眸,沉着脸让小舅舅把那女人带走。

她们走后我奇怪地望着皇帝舅舅。

「皇帝舅舅,那个女人不是长得很像你画里的女人吗?你为何让她走?」

风吹幡动,风在动,我的好奇心也在动。

皇帝舅舅看了一眼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长得再像,学得再像,终究不是她。」

「除了她,孤谁都不要。」

「她从来都可以回来的,只是如今的她不愿回来了。」

「衍儿,她的心里全是百姓,孤的心里全是她。」

(番外:农妇篇)

楚国有件惊天地的大事。

我们一直以来敬爱的皇帝陛下说,她其实是个女子。

这放在十年前,必定是不敢置信的事。

但现在,我们只作茶余闲话。

女人可以当官,咱们楚国已经搞了许多年了。

第一位女官我记得还是云国来的。

她不光带来了联盟合约,带来了和平,还带来了女人读书的权利。

最开始让女子读书时,我们都觉得无稽之谈。

便是那位女官,也不止一次被世家大族派的人刺杀。

可后来,还真就让她和陛下把这个女子识字读书的律令弄下来了。

她们说凡女子背完一本书便可去衙门里领钱。

这天大的好事,我怎么可能落下。

我家那口子咬了咬牙,一口气买了五本,他与我一起日日背。

最开始只是为了应付差事,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对书本越来越着迷。

我知晓了家国天下,无国便无家。

知晓了明理豁达。

我还通过读书赚了钱。

绣诗的荷包,可比光秃秃的值钱多了。

一不小心,就成了小富婆。

女皇帝又如何?

世家那些人早已经被我们的陛下收拾得差不多了。

屁都不敢放。

额。

粗俗了。

应该是气都不敢喘。

我们这些老百姓会拥护我们的陛下,永永远远。

毕竟,在我们楚国,女子亦可顶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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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8: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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