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国的太阳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上一世,为了逃婚,萧景安错过见他母后的最后一面。
为了报复我,娶我三年,未曾碰我一下。
后来他看着我父兄战死,不许我为他们守孝。
他说这是惩罚。
所以重生后,我长跪在殿门口,捧着圣旨,叩首不止,执意退婚。
他却红着眼尾问我:「沅沅是你回来了吗?」
1.
京中都传,谢大将军的长女得了失心疯。
从山崖滚落,醒来后变了副模样。
我平静地跪在长乐门前,迎着众皇子皇女诧异的目光。
「沅姐姐,你当真要与四哥退亲?」
五公主景清眨着圆滚滚的眸子,小心翼翼地问。
我眸色清淡,笑了笑,点头。
她瞪大了眸子,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余下几个皇子公主,亦见了鬼般望向我。
「莫非被鬼神附体了?」素来不满我倒贴的三公主开口嘲讽道。
一旁九皇子狡黠地眨着眼睛说道:「会不会是被夺舍?不然沅姐姐不可能退亲的。」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我蹙眉不语。
是了。
谢景沅是不会退亲的。
上一世的。
2.
我叫谢景沅,大云身份最尊贵的异姓女。
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谢凌。
母亲是异姓王裴琼的独女。
母亲与皇后娘娘关系甚密,我自小便可随意进出皇宫。
母亲死后,皇后娘娘疼惜,更把我接进了宫里。
世人只知,谢家长女自出生起便被皇后娘娘选定为未来的太子妃,荣耀无限。
这么多年来,我亦扮演着一个恪尽职守的皇家准儿媳。
萧景安被刺杀,我领着护卫队去救驾,自己被一箭入胸,差点魂归极乐。
萧景安逛青楼,被大臣举发,我亦在皇后娘娘面前为他遮掩。
尽管我如此卖力地上赶着。
却仍然得不到太子的青睐,他讽刺我贪慕荣华、贪慕权利、自私自利。
我只浅淡一笑,掩下失落,抬头继续问:「太子哥哥,你生辰我送你檀木手雕好不好?」
我送的礼物从来都是被丢弃的。
与不受宠的小柴狗,一同丢在无人问津的柴房里。
身旁不是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姊妹让我放弃。
但她们不知道,我不能。
3.
因为。
皇后娘娘对我家有恩。
泼天的恩情。
当年父亲大战被困,母亲怀着阿弟急火攻心。
是皇后娘娘一人扛下了所有的反对之声,假传圣旨,遣了顾将军,救回了阿爹。
保住了阿娘、阿弟的命。
那之后,她便被陛下各种猜忌、疏离。
娘亲说,都是因为我们。
萧景安这个太子才会被陛下各种压制、不喜,甚至几度要废。
朝局动荡不安,苏贵妃有边疆军的哥哥做靠山。
唯有将军府与太子结亲,才能稳定住太子的地位。
所以上一世他辱我、嘲讽我,退婚、逃婚,我皆不计较。
就算成亲三年,他从未在我未央宫里留宿,我亦不争抢。
直到,与俪国大战中,他眼睁睁地看着我父兄战死而袖手旁观。
囚禁了我,不许我为父兄守丧时。
战争起,战争落。
我知道,这恩,我们总算是还清了。
4.
「你在做什么?」
凉风吹过,清冷沉稳的嗓音打破了叽叽喳喳的私语。
我收回神思,平静地抬起头,紫色华服的身影映入了眸。
萧景安今日穿着绣着兰花的长袍。
是往日他从不会穿的式样。
脚步匆匆,衣角乱了个角,瞧见我目光落在他衣衫上时,他清冷的气场疏散了几分,扬了扬唇。
只是我只停留了一息便移了眸。
与我无关了,兰花,和他。
从前我最喜欢兰花,我喜它淡雅。
萧景安却最讨厌,他说花随主人,庸俗。
所以我亲手绣的兰花长衫,一文不值地落入火盆里,燃起熊熊火焰。
我侍弄的那一渠真花,被他践踏得满地狼藉。
「四哥,沅姐姐要与你退亲。」
五公主跑着迎了上去,扯着他的衣袖小声嘟囔。
他立住了身子,微扬的唇角僵住,眸色复杂地望向我。
「你今日进宫是、是来退亲?不是邀孤共赴诗会?」
面带怀疑。
抓着书册的手青筋暴动。
诗会?
我望着那书封愣了下神。
随后嗤嗤一笑,是了,我差点忘了,今日有赛诗会。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也来了宫里。
受辱。
春闱诗会是云国的大事,皇后娘娘说理应我这个准太子妃陪太子一同去。
这是旧例。
我那时极为兴奋,特意换上了萧景安最喜欢的蓝色长裙,早早地在东宫里等了许久,才有人告诉我太子早已赴诗会去了。
是和路家长女。
我赶去时,他正和路盈盈品茗对诗,赞其诗句值万金。
看向迟迟而来的我时眉梢带讽:「谢景沅,你与她不能比。」
5.
「是。」
我清声回复,淡淡地笑了笑,迎上了那双墨色氤氲着波澜的眸。
「臣女才疏学浅,姿色浅薄,不堪与太子殿下匹配。」
「一愿君好,前程似锦。」
「二愿君好,娇娘如云。」
「圣旨奉还,一别两宽,余生各欢,太子殿下,愿你我此生再无瓜葛。」
不卑不亢的自贬之言,自我口中徐徐而出。
双手奉上赐婚的圣旨,沉额叩首。
如同上一世,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我额头叩在雪阶上,求他派兵救我的父兄。
他搂着美人的纤腰,逗弄得美人娇笑连连后与我说:「后宫不得干政,谢景沅,怎么你也想效仿母后假传圣旨?」
「你配吗?」
6.
「再无瓜葛?」
我言语落地后是死一般的沉静。
许久,微风吹动着紫色的衣角。
萧景安面色阴沉地望着我。
「谢景沅。」他嗓音冷清得厉害,一双眸子泛着猩红。
接过圣旨用力地摔在地上,长臂猛地将我拽起,拉着我大步往门里走去。
身子被重重地摔在假山上,我未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被他挡在假石间。
他高大的身影罩在了我的身上。
日头甚好,从额顶洒下的光恍惚了我的眸。
他眸底凝着雾气,眸眼通红地望着我,嗓音低哑。
「沅沅,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7.
凉风过,吹皱了一池春水。
那声「沅沅」如巨石丢向了我心头。
我惨笑地勾了勾唇,已经太久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什么时候开始呢?
大概是我们被陛下赐婚之后吧。
其实许久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我与萧景安也曾有过青梅竹马的小美好。
像诗里那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小无猜。
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会在月夜下不顾宫禁,翻窗与我送来糕点和糖葫芦。
在我被太傅责骂时,他总能闯个更大的祸,陪着我一同罚站。
在我被他一句一个「圆圆」气哭后,他会捧着我脸认真地与我擦拭泪水。
他说:「不怕,母后说了,沅沅以后是要嫁给景安的,多圆景安都要。」
只是后来真的被赐婚了,他却变了。
他说:「谢景沅,你不配。」
蹙眉望着面前的人,回忆染痛了我的眸子。
唇角挂上一抹惨笑,所以他也重生了吗?
我想起上一世我服下毒药了断时,他掐着我的下颌威胁我的话。
「谢景沅,你不许死,你不能死,你若是敢死,下地府孤也会纠缠着你,生生世世,不尽不休。」
8.
「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我故作迷惑地抬起眸子望向男人。
手掌用力地推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掩盖着身体的紧张,藏起来眸底的慌乱。
「那为何退婚?」
萧景安望着我的目光沉静,力气极大,我推了半晌,他身子未动分毫,甚至贴得更紧了。
「因为……」
「这是殿下所愿不是吗?」
我浅淡地笑了笑。
因为少时一心想把谢景沅娶回家的那个萧景安已经死了。
后来的萧景安,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想退婚。
因为这一次,谢景沅再也不欠萧景安了。
不用在心凉了之后委曲求全。
「上个月游湖,船倾的那一刹那,太子殿下选择了路姐姐不是吗?」
我平静地说。
「臣女也觉得路姐姐和太子殿下更配。」
理由是乱扯的。
一个月前皇后娘娘确实寻了个由头,让我和萧景安一同游湖。
他也确实先救了路盈盈。
我的语调极慢,嗓音不大,却还是惊颤了一枝的鸦雀。
萧景安蹙眉望着我,眸尾染着红晕,有一瞬间眸底裹满亮光,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张了张嘴,灭了那抹星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苦笑着敛了敛眸:「也是,她怎么会回来呢?她每一次都走得那么坚决。」
卡在我肩上的大手失了力气,男人颓然地望着我:「沅沅,我救她,是因为她不会水,而你自小随着老王爷深谙水性。」
「随便吧!都已经过去了,太子殿下,孰是孰非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凝着笑意,如无数次被羞辱后的云淡风轻。
「太子殿下只要允了退婚便好。」
「不可能。」
男人眸底翻滚着墨浪。
「这一次,孤是绝不会退婚的。」他高声说。
似是说与我。
又像是说与自己。
衣袂翻起了个卷儿,我趁机推开了萧景安,快步往外走未曾回头。
可这婚,我是非退不可。
9.
退亲闹得极大。
归府后,母亲拿着藤条,差点要对我用家法。
若不是阿爹极力维护,加上阿弟闯祸分散了她的心力,这顿藤条烧肉,我必定是躲不过的。
书院里,青色衣袍的儒生来来往往,各个手抱书册模样青涩。
有几个还在无人处偷偷瞄我,情急忘记闺门女禁忌的我,像极了钻火圈的猴儿。
「阿陵呢?」我瞧着面前闪过的青影儿,向谢陵的狐朋狗友问。
那顾将军的小二子脸色一白:「沅姐姐,阿陵他,他在校场与人约架。」他小声地回。
约架?
我面色惨白地往校场跑去,上一世谢陵便是在书院里与人争执,被人纵马报复废了一条腿。
后来,无数次的演武场上,他瞧着阿爹部下的操练,红着眼问我:「阿姐,废人,是不是不配为爹的儿子?」
我锁了门,派了人看守,这小子不知为何还是跑了出来。
赶到之时,绿色长袍的男子骑着烈马已行至阿陵身前。
阿陵站立着颇有骨气,用那小身板去挡,我的呼吸那一刹那停滞了,几乎没有思考。
身子闪过,径直扑向了阿陵。
「嘶——」
烈马长啸,哀鸣不止。
我本能地闭上了眼,迎接暴击。
只是许久未有预想中的疼痛,启眸,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位红色衣衫的男人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们成了叠罗汉。
男人微敛着眸子,手掌挡在我的腰侧,做守护状。
白皙精致的面颊染着光。
而不远处,萧景安面色冷青地拉缰甩鞭,浑身发抖,缰绳尾端捆在了他的腰上,我看到了那绳尾的血。
望向我时,沉了脸。
「放手。」缰绳丢给护卫,萧景安定住了身子,冷着脸,迈着大步地走了过来。
用力把我往身后一扯,目光不善地瞪着红衣人。
「男女授受不亲阁下不懂吗?」他裹着怒气开口。
我迟疑地望着他攥着我手腕的大手,有些好笑。
「殿下五十步笑百步?您才应该放开,不是吗?男女授受不亲,莫毁了臣女清誉。」我故作嘲讽道。
余劲未褪仍在颤抖的手指被我一根根地掰开。
「沅沅,你是孤未过门的妻子。」萧景安眸色沉如天边夜色。
未过门的妻子?
我笑了笑。
又如何?
过了门三年,不也只是个摆设?
我并不理会他,转身浅笑着与红衣人致谢,那红衣人轻挑着眉梢望着我,目光流连在我们身侧。
「沅沅。」
萧景安面色难看得紧,用力地扯上我的衣袖,那双染着复杂神色的眸子凝着我。
「孤刚刚也救了你。」他低声道。
我从未见过萧景安如此,像个孩童争宠般模样。
我勾了勾唇,叉手一礼,冷淡道:「那就也多谢太子殿下了。」
风自耳边吹过。
三月的天,正是繁花锦绣之际。
却倒春寒。
冷得不经意。
萧景安沉眸瞧向我身后的男人。
「在你心中,孤与他这个外人一般了吗?沅沅,孤刚刚可是拼了命的。」
他抬了抬磨破皮的手掌,上面还渗着血丝。
「不,你们不同。」我目光扫过他的伤手,以大家闺秀最得体的笑迎着他的目光。
「这位公子舍身相救,景沅自然感恩戴德,至于太子殿下,您只是举手之劳,不是吗?」
言语过后,萧景安愣在了原地,大概是想起了,这句阴阳怪气的话的出处。
那时我拼了命地舍命相救,不也只换来一句:谢小姐只是举手之劳孤就不必谢了。
紫色身影,带着盛怒而去。
我望着烈马蹙上了眉。
幼时曾被烈马践踏,萧景安对烈马有极重的心结,这我知道。
可他刚刚他驯烈马时,那份视死如归,好似我是他多重要的人一般。
何必呢。
10.
「谢小姐以君某做挡,气走了太子殿下,这真的有些不地道了。」
清亮的嗓音响起,红衣男人眨着眸子浅笑地望着我。
我收回目光,蹙眉望着眼前人。
「阿姐,这是给我们代课的宋夫子。」
阿陵低声在我耳边介绍说。
宋夫子?
我凝视着眼前唇红齿白的人,若非我见过她,还真就被这副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模样给骗了。
君誉,楚国君主,楚国难能可贵的一位明君。
可惜是个女的。
印象里,她的秘密是两年后她的皇后亲口爆出的。
楚国君主是个女扮男装的假货。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往日被颂扬的明君、圣主,仅仅因为是女子,一切功绩便全然消散。
世家大族不能容忍为一个女子所驱驰,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不到半年便立了她侄子那个傀儡皇帝。
世家掌控朝局,挟天子以令诸侯,百年倾颓的楚国,唯一一次有希望的崛起才刚开始便落幕了。
「宋某见过谢姑娘。」
君誉望着我和煦一笑,周身萦绕着君子的坦然。
我沉眸望着她回礼。
11.
退亲的影响颇大。
素来视我为眼中钉的贵妃娘娘,派她最贴身的姑姑亲自引我进宫。
永安宫里,珠围翠绕的女人,雪肤朱唇,娇嫩的手指亲昵地拉着我说「体己话」。
「安儿不懂事,惹谢家姑娘你不快了,本宫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她说。
「所谓冤家不宜结亲,景沅呀,你这些年的付出本宫是看在眼里的。」
「你是个好姑娘,安儿无福罢了,只是你这退婚一遭,往后嫁人可就难了。」
女人模样甚美,说着便以金丝绣边的锦帕掩面作怜悯状。
我安静地垂着头不语,眸底故作晦暗。
她瞧着我的模样,轻巧地勾起了唇,叹了口气。
「苦命的孩子,不过也不必难过,安儿不成,咱们皇子还有很多,你瞧六皇子景岳如何?虽然模样上却不如景安俊俏,但是他踏实上进,昨儿还在夫子那边拿了一等魁甲……」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我眸底敛下嘲讽。
踏实?上进?
萧景岳但凡少沾点美色把心思用在书本上。
贵妃娘娘也不必如此费尽心力地拉拢我。
面上闪过喜色,我故作激动地抓上了女人的手。
「娘娘当真?」
随后又一副自知失态的懊恼模样,惹得女人大笑。
「自然是真的,明儿本宫就让岳儿去找陛下赐婚。」
「多、多谢娘娘垂爱。」我忙起身双膝跪地行一大礼。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一方小瓶子。
「娘娘大恩,景沅无以为报,这是南疆得来的玉凝露,据说涂在身上会有一种神秘的香味,是南疆女子御夫的法宝。」
瓶子递上去,女人眸光一亮,随后亲昵地拉起我。
「瞧,见外了不是,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早就听闻沅儿待人亲善最喜送礼物,可怜东宫柴房那一屋子的礼物了。」
女人的话带着挑拨离间,我瞧着她痴迷玉凝露的眸子笑了笑。
「娘娘,这东西是南疆女子的秘宝,得来不易,您可定要仔细着用。」
12.
贵妃娘娘待我极亲,恨不得把我搂在怀里以示亲近。
正谈话间,萧景安大步走了进来。
瞧见我时,他面色一冷,一双眸子冷冽地凝着我。
「儿臣见过母妃。」他低声说。
女人勾唇,面带笑意,和善地开口道不必多礼。
随后故作懊恼地瞧向我:「瞧本宫这记性,适才着急瞧书,才遣人去东宫寻书,怎想着太子能亲自来送呢,得了,这聊了半日,本宫也乏了,书留下,你们都先下去吧。」
谁都看出来苏柔是故意叫来的萧景安。
为的就是瞧见我们亲昵这一幕。
我只当不知,柔顺地跟在萧景安身后,走出了永安宫。
已无瓜葛,不必纠缠。
正欲行礼告退时,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为了退婚,你竟投靠苏柔。」他眸色颤抖地望着我,似要盯穿我这个人。
「谢景沅,你可知她居心叵测,阴险狡诈,以后会害死你。」
男人的声音如古井落雨,清脆却带着颤意。
我笑了笑:「太子殿下莫不是梦魇了不成,大白日的竟说些胡话,贵妃娘娘明明温柔且善解人意。「
「更何况,你我婚约已除,您该关心的是路姑娘。」
13.
回府的当晚,我便做了个好梦。
次日晌午才懒懒起身。
四肢健全的谢陵活像一匹野马,风一般地跑我屋里寻我。
「阿姐阿姐你还睡得着觉。」
他嗓子冒烟儿地大声嘶喊。
我懒散地坐在梨花木椅上,轻抬眼皮瞧他。
「阿姐大事大事。」他跑得急,差点磕在桌角上。
吞咽了下口水说:「阿姐不好了,陛下让你去楚国和亲。」
「慢慢说。」我斟了一口茶,递与他。
他狼吞一口,定了定神:「阿姐,我今日去书院,听说昨夜太子哥哥去找陛下重新赐婚,不知道萧景岳发什么神经也去找陛下求赐婚。」
「两皇子争你一个,陛下怒了,罚他们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一夜。」
「今天一早儿,你说奇不奇,楚国使臣入宫面圣,说什么他们国主仰慕你的才华,愿与云国结秦晋之好。」
「所以陛下就点名让我去和亲?」
我素手拨弄着香炉的灰淡淡道。
「你、你知道呀!」
「阿姐怎么办?你若和亲了,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我不要,咱们该怎么办呀?」
14.
和亲的圣旨已经颁下。
萧景安几次要见我,都被我刻意地躲过。
他换了花样,东宫的宝贝流水一般往我将军府送。
阿弟与堂兄皆说太子殿下对我情意甚笃,说我退婚可惜了。
我只觉得他是神经病。
东西退了几次,皆退不回去。
后来我也懒得管了,一窝蜂地丢进了柴房里。
如他一般。
原来破烂就应该入柴房,他当时一定也很爽。
「谢小姐,夫人身体无恙呀!」
白胡子御医皱着他那深川眉,开口与我说。
「无恙?当真?太医你要不要再诊治一番,可有什么隐匿的、不易察觉的病症。」
不可能无恙的,上一世母亲便是半月后急病而去的。
我不相信,那病会没有一点的征兆?
白胡子眉蹙得更深了,岁月的斑驳成了一道道沟壑。
「老臣行医多年,确认夫人身体康健。」他再次开口道。
我急了,眼眶泛红地拽着太医的衣角。
「林太医,您是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了,求求您,再、再仔细瞧瞧吧。」
「阿沅,你这是作何?你这孩子,难不成非得娘亲有点病症才罢休?」
阿娘无奈地与太医赔礼,扯着我衣袖站起了身。
我沉了沉眸,许久,叉手一礼:「抱歉,适才是景沅失礼了。」
太医退下,我转身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她手指擦拭着我的泪痕。
「阿沅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眸底起雾,心头酸涩得难受。
上一世,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见她最后一面。
用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被我咽了回去。
许久才道:「无事。」
15.
为了迎接楚国使臣,皇上命太子代他在宫里设宴。
作为和亲的主角,我自然在应邀之列。
步入大殿时,几道刺眼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抬头,萧景安、萧景岳、路盈盈全在。
大殿右侧首座,坐着一身猩红衣衫甚是招眼的君誉。
她懒散地倚靠在桌案上。
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对面的桌案,一副看戏的模样。
桌子对面,萧景安安静地坐着,他的身旁还端坐着粉色衣衫的路盈盈。
宫女原本要把我萧景安身侧引。
却见君誉懒散地站起了身。
「太子殿下,贵国陛下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谢姑娘是否该与我们楚国同座?」
言罢,未待萧景安启口,一脚踢在她旁边人身上:「滚开。」
随后径直走向我,站在我右侧做了个请的姿态。
「还未成亲,自然不能算作楚国人。」
萧景安脸色沉得厉害,酒杯磕在案上,惊得路盈盈身子一撤。
他站起了身,大步走向我到我左侧。
「入座。」
男人一左一右而立,一红一紫甚是映衬。
我望向不远处眸色失落的路盈盈。
多么熟悉的一幕呀。
只可惜那时候,是我与她被选择。
那个可以随心选的是萧景安。
「既然圣旨已下,为了两国的友好,景沅自然与楚使一同坐。」
我朗声说,在萧景安阴沉的脸色下,径直走向了右侧,落座在了路盈盈的对面。
萧景安面带薄怒,死死地盯着我,恨不得把我盯穿。
我不理会,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16.
一晌佳宴,以不睦开始,自然以不睦结束。
刺客出现时,全殿的人都大惊失色。
「你猜,这场刺杀会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受伤?」
君誉歪着脑袋,疏懒狂狷地问我。
我目光沉了沉,投向了对面。
路盈盈惊慌失措地往萧景安怀里钻。
有那么一刹那,萧景安是想扑向我的。
只是他犹豫了下,最终护下了路盈盈。
「会。」我回。
17.
和亲的日子原定下月初八。
最后被改到了三月后。
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刺客那一剑不重,但好歹也伤了骨肉。
我在宴会上不给太子殿下面子。
他把怨气撒在了我阿爹和堂兄的身上。
随意地寻了个缘由,就把他们调离了京城。
我懒得理会。
只想守住娘亲。
一日、两日,身子甚好,直到那个日子过去三天了,阿娘也没有发病的迹象。
「沅儿,你帮娘亲去一趟锦绣坊,帮娘亲把给你阿爹做的衣裳拿回来吧,你素来眼光好,你瞧瞧哪里还需要改动,便让她们直接改了。」
娘亲温柔地与我说。
我瞧了一眼林太医和满屋的婢女,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锦绣坊门庭若市,阿娘这次给阿爹定的是一套蓝黑色的袍子,领口还绣着复杂的图案。
图纸是娘亲亲手画的,我到时还未完工,直到等到夜幕降临才交到了我手里。
马车笃笃而行,停在府门口时,护卫瞧见我都面露悲色。
我脸色一变,奔跑进屋子时,丫鬟嬷嬷已经跪了一地。
「大小姐,林太医说,夫人突发急症,已经去了。」常年跟随娘亲的嬷嬷抽泣着开口。
我身子踉跄地扑向了床榻。
床榻上女人睡得很安详。
「娘亲,你给阿爹定做的衣裳沅沅给你拿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店家说你画的图样都太复杂了,下次得加钱……」
「大小姐。」
「闭嘴。」
「不要打扰阿娘休息。」
我默默地站起了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在踏出门槛那一刹那,眼泪夺眶而下。
终究,还是来了。
18.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
阿碧说我晕倒了,林太医诊治是急火攻心。
来到阿娘门前时,阿爹与阿弟已经在了。
我捧着蓝黑色的袍子递与一脸悲痛的阿爹。
「这是娘亲死前交代的唯一一件事。」我凝视着他的眸认真地说。
「她说让我把这衣衫取回来,给阿爹穿上,看看合不合身。」我继续道。
「阿爹,你看这衣衫好看吗?」
我把图纸翻了出来。
女人用笔较浅,图案又过于复杂。
那一笔笔的描绘,不知道倾注了多少的心血。
「意儿!」
男人双手颤抖地接过了衣衫,眸底通红,一掌击在了柱子上。
掌心胀红,手背青筋暴起。
两行眼泪流了出来。
19.
阿娘死后我就一直身子不好。
不能跟随守灵,大部分时间病殃殃地躺在床榻上。
阿娘离去的第七日,我勉强挣扎起身子去了灵堂。
夜色,浓若墨泼。
棺材前的火盆里,火光明艳。
阿弟不在,阿爹一人在灵堂里。
我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阿爹还记得和娘亲怎么相识的吗?」
火光跃在了男人脸上,他突然很迷茫地望向了我。
「那阿爹还记得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迷茫的眼神收离,男人跪坐在了蒲团上。
「你母亲是个极好的妻子,这些年我行军打仗在外,府中之事她从未让我操过心。她善良大度,与人为善,她——」
话说到一半,男人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里。
「是我对不起她——」
20.
云国可在百日热孝期内成亲,否则就要守孝三年。
和亲耽误不得,才刚过半月,陛下就已经下旨礼部全权负责和亲事宜,日子不变。
云国有女人自己绣嫁衣的习俗。
但我是和亲,自然用不上。
在后院秋千上呆坐时,萧景安走了进来。
「萧景安,我要嫁人了。」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这么平静的开口。
他长身而立,俊美的面上看不出情绪。
比琉璃还好看的眸子,蒙上了厚厚一层雾气。
我想让他哭来着。
他哭起来特别丑,我见过一次。
那时他抱着我的尸体威胁我,要生生世世纠缠。
然后他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像个小丑一样。
21.
阿娘死后,皇后娘娘清瘦了许多。
姑姑说,我娘亲夜夜与娘娘托梦。
陛下怕其忧心,让我们一道去九仙山祈福。
恢弘的寺庙里,大师身着袈裟,苦口婆心地与我说四大皆空。
我甚无佛缘,只能眨着眼问。
这世间多少不平事,佛祖真的睁开眼看过吗?
佛说,阿弥陀佛。
晌午用过膳,皇后娘娘要去禅房小憩。
我远远地坐在她的院子外。
瞧着山寺桃花始盛开的美景。
我想到了年少时,我和萧景安随着阿翁一同出使楚国的事。
那时候灯谜节上,我们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叫君不卿。
墨发乌瞳,眼窝深邃,她身上带着异域美人的美。
缠着我们一起玩,与我们一共在桃花树下偷着大人的酒贪醉。
那时也是春尽头。
桃花已残,强弩之末的花瓣在不舍中随风而落。
落在了我的身上、萧景安的身上、她的身上。
我说:「我要像父亲般,做个顶天立地的将军,做大云第一位女将军,守护云国。」
她说,她要挽楚国百年倾颓,她要护她的子民。
萧景安贪了口酒望着我们不语,许久才道他只愿此生能娶得他的沅沅。
后来。
后来……
22.
山腰的风,还是烈得很。
吹刮着我的眸子,让我回过了神。
厢房处,传来了打斗声。
我眼眶霎时间被风吹红了。
把眼底的雾吹散了,化成了水。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望着与顾将军缠斗的黑色身影。
淡淡地笑了笑:「阿爹,住手吧,我知道是你!」
嗓音清冽,我安静地站在拱门前。
黑衣人迟疑地望向我,仅一瞬,被顾将军钻了个空,一脚踹在了腰上。
「真的是你?老谢。」
顾将军揭下黑衣人面巾时,诧异得瞪大了眸。
阿爹静静地凝视着我,收了兵器:「你怎么知道是我?明明我故意换了招式。」
是呀,他换了衣衫,换了招式,我还能认出来。
因为他可是我的阿爹呀。
他是那个自小抱起我就不舍得放下的阿爹。
他一个大将军,俯首给我当马骑,宁可被同僚嘲笑也要把他的娇娇女捧在天上。
我七岁那年生了场天花,他比阿娘哭得还声大。
十岁那年染了疫症,全府人都不敢靠近我,唯独他和母亲轮番守了我七天七夜。
我怎么会认不出他?
「阿爹,收手吧。」
皇后娘娘从密室里走了出来,身旁还带着高手。
阿爹裹着寒意的眸子扫过我们:「原来这是一个等着谢某的局。」
「谢将军。」皇后娘娘低声喊,却被男人狠戾地瞪着。
「你怎么可以对意儿出手?」
意儿两个字出口,那眸底狠戾一颤,收了亮光,归于晦暗。
「因为。」男人站立着,目光迎上远方。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抹痛。
「因为我要给我那四万将士、四万个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男人嗓如古钟,钟心折了,发不出古朴悠长的声响。
闷得很。
皇后娘娘脸色苍白,推开了扶着她的嬷嬷,弯下了身子,沉沉地跪了下去。
「可谢凌,意儿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我们也都只是受害人。」
沉沉的叩首,惊得众人慌忙跪了一地。
阿爹愣怔地望着她们,转过了身不去看。
自古忠义难全,上一世阿爹让我给阿娘送药,让我入宫给皇后娘娘送糕点,用我这个阿娘她们绝对不会防备的人杀人。
我后来不是没有怨过他。
他让我亲手害死了两个最疼爱我的人。
可是后来,我的魂魄看过坑杀他们的峡谷,看过那些战死的尸骨。
四万人,四万将士,他四万浴血奋战的兄弟。
仅仅是为了一个昏君觊觎臣妻,皆丧了命。
阿爹的报复,我又恨不起来了。
23.
皇后娘娘长跪不起。
失了往日的荣光。
她想要赎罪,可明明她为了那仅有的一次错,已经搭上了终身。
年少时,南裴北陆,是人人称赞的大云双姝。
裴家女温婉大方,才华不输男儿。
陆家女英姿飒爽,不爱红妆爱武装。
她们从相看两生厌,到互为知己。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相约要一同看遍大好山色,不负此生畅快。
可后来,阿娘为了保护皇后娘娘,被醉酒的陛下糟蹋。
皇帝寻人时,皇后娘娘又为了保护她,顶替她入了那吃人的皇宫。
皇宫里苏贵妃手段毒辣。
皇后娘娘步步为营。
却还是被昏君知晓了当年,阿娘才是那个人。
所以他想到了杀臣夺妻,以大云将士做陪葬。
24.
一场刺杀,最终以昏君死在苏贵妃身上做结。
消息传来时,阿爹瞪眸如铃。
他知道他的毒,不是今日发作。
我浅笑冲着他眨了眨眼。
谁手上沾血不是沾血呢?
「阿爹,你还认我这个女儿吗?」
我问得很小心翼翼,眸子里凝着光。
男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语。
「你是他的孩子。」他说。
「是吗?」我笑了笑,是呀,身上的骨血是骗不了人的,我也有着昏君的狠戾。
「阿爹,放过阿娘,放过皇后娘娘,放过你自己吧,一切由我来承担。」
我冲天边打了个手势。
一道白翎羽箭从天际滑过。
我问佛可愿度世人?
佛说万般皆苦,唯有自度。
羽箭瞄准了我,风声夹带着摩擦声。
一刹那,我闭上了眼睛。
两世了,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
风声闪过。
一道黑影挡在了我的身前。
男人紧紧地抱着我。
羽箭刺入他的背。
血在流淌。
温热又绵长。
我迟疑地睁开眸子望着男人蹙起的眉。
「为何?」我问。
男人唇角挂上一抹惨笑。
「因为你是我的沅儿呀,我亲手换过尿布、喂过饭,唤我阿爹的沅儿,我的女儿……」
25.
皇帝猝死,引起了轩然大波。
被骂为妖女的苏贵妃,不得不提前跟着萧景岳叛乱。
重生一次了,萧景安自然不必我担心。
阿爹醒来时,太子已经入宫正宫,板上钉钉。
太子继位那天,阿爹告了病假,带我去万人冢祭拜他的弟兄。
「他们都在这里。」他说。
「不,有些不在,已经找不到他们的尸首了。」
男人猩红了眸。
我目光幽远地望着巨大的隆起来的土包。
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
他们都曾经是明媚爽朗的少年。
若是海晏河清,必定也会鲜衣怒马,烂醉花间,好不逍遥。
「我知道,我来过这里。」
我嗓音落下,阿爹诧异地瞪大了眸。
是呀,上一世我死后,其实魂魄并未散去。
我留在萧景安身边许久。
又飘过了川河看过这里。
我看到边境百姓如牛马一般被俪国贵族驱驰。
他们给她们起了个名字,「云狗」。
我看到一个个女子二八年纪,被困在宅院里抑郁而死。
她们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们发现,她们并不识字。
26.
叛乱被平复后,如前世那样,苏贵妃的兄长勾结了俪国。
边境上,俪国军队昂首弄姿,嚣张跋扈。
这一战,整整提前了三年。
我到顾大将军府的时候,日色已暮。
整个顾府,慌乱得不成样子。
连素日常与阿陵鬼混的顾家二子,亦模样深沉地凝视着远方,少年老成。
「沅姐姐,你说阿爹他们还能回来吗?」
青涩的嗓音低声问。
「大概是回不来了吧!俪国的兵力是咱们的两倍。」他又自顾自地回。
「沅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明知道回不来了,他们还要去呀?」
我想了想,沉默。
大概因为无国便无家吧。
国若不在,家何以家?
小二子眼眶里攒着泪,我把他带进了怀里,轻声叹。
「傻瓜,哭什么,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
27.
廊清轩里,我脚步走得很沉重。
君誉看了看我,仍旧自顾自地饮酒。
「看来你们要打仗了。」她说,冲着我懒散一笑。
我接过她递上来的酒杯。
「不是我们,是咱们。」
「哦?和亲还未成,谢姑娘未免太过于体贴我楚国了吧。」女人笑声道。
浅盅一饮而尽,不够畅快。
「君誉,你来云国,不就是为了我?」
「重生的楚国陛下,为免身份暴露,索性就不娶刘氏女为后,你需要一个能帮你保守秘密,又对你有用的人,所以重生的我最合适,不是吗?」
我的话不疾不徐,女人微眯着眸子,睫羽压下,看不出来情绪。
「你竟然知道?」她倒了杯酒挑眉。
我笑了笑,拿起酒盅与她碰上。
「不然你以为,你如何能知晓我也是重生的?」
谢大将军的长女得了失心疯。
从山崖滚落,醒来后变了副模样。
是我派人四处传扬的。
等的便是她。
这棋局,从一开始,我们俩便在互相算计。
上一世其实故事并未那般简单结束。
已经化为魂魄的我,遇到了也成了魂魄的她。
往日被楚国奉为明君的她,尸体被世家族丢在了乱葬岗,让野狗啃咬。
「女子真的不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吗?」她问我。
她说,这世间困锁女子的枷锁太多。
谁说女子就要困于后宅,碌碌无为。
我问她这些真的值得吗?
终其一生,为国为民,不过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眼眶黑了,那是变成厉鬼的前奏。
只是她还未开始,却见老远处几个农人走了过来。
他们找到了她的尸体。
让他们的媳妇儿用清水帮她擦拭了脸颊,保她体面。
用家里仅剩的一头老母猪,换了一口简陋的棺材。
「陛下,您是明君,为了百姓推行仁政,我们感恩在心。」
「只是我们愚笨,救不了您,只求您一路走好。」
几个农人成了泪人,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我看到她魂魄晃动。
黑化的眸子变了清明,
半晌,她说:「值。」
28.
再次进宫,恍如隔世。
也是,皇位上的人都换了。
我捧着同盟协议给萧景安时,他红着眼望着我。
「沅沅,你不必装了,孤知道你也重生了。」
我蹙眉望着他不语,装作迷糊。
他惨淡一笑:「沅沅你记混了,孤讽刺你是举手之劳,是明年的事,你说早了。」
我哑然,原来如此。
萧景安囚禁了我。
他说他不要楚国的十万大军支援,他不要同盟协议,他只要我。
他说,第一世我们成了亲,是一对璧人恩爱非凡。
我因被阿爹爆出来皇女的身份,姐弟乱伦,不堪忍受,寻了短见。
死在了他面前。
所以第二世,他就疏远我、讽刺我、侮辱我,只想退亲,不让我与他有所瓜葛。可最终他还是不舍得我嫁给别人,与我成了婚。
他想着若是阿爹死了,就没有人知晓了,他就可以对我好了。
可是他没料到,我那时知晓了自己亲手害死了娘亲和皇后娘娘,愧疚之下饮了毒。
后来,他从皇后娘娘的秘匣里知晓,原来我们并不是姐弟,他是皇后娘娘从母族抱回来的孩子。
原来皇后娘娘一直念叨的报复,并非让姐弟乱伦,有违天理。
而是让昏君的江山移位。
他的嗓音低沉而失落,往日好看的眸子此时没了生气,像是洁白的羽,落入了崖底寒潭。
我慢慢地站起身子,我说,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在我魂魄跟着萧景安的时候。
我都看到了。
我看着他抱着我尸体垂泪。
听着他的喃喃自语。
两生两世看着我死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他有多难过。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看到了流离失所的百姓。
看到了明明是人却被人虐杀的「云狗」。
我看到楚国国破,皇室之女被丢进军营,夜夜承欢,谷裂而死。
我看到他们的百姓被烙下了奴印。
所以,好像我们兜兜转转的几世情爱也没那么重要了。
「景安哥哥,让我去和亲吧,云国需要楚国的十万大军,云国需要与楚国结盟。」我循循善诱。
萧景安摇了摇头。
转身走出了宫殿。
29.
又回到了未央宫里。
多少年来,这个宫殿都好似一样。
不管曾经住的是哪个皇后。
好像宫殿都从未改变过。
宫人们送来珍馐美食,我眼皮都未曾抬起去瞧。
他以囚禁困住我。
我以绝食威胁他。
终于在第三日见到了他。
我的少年仍旧俊美。
不知何时周身也染上了沧桑。
他眼下乌青,眸色带红地望着我。
「沅沅,我该拿你怎么办?」
「景安哥哥。」我扯着干涸到起皮的唇浅浅一笑。
「陪我上宫城门上瞧瞧吧。」
少时,城门上吹风是我们最喜欢的事了,我们瞧着庸庸碌碌的人,然后天南海北地聊着故事。
「你看,景安哥哥,这里有许多人,他们都在兢兢业业地忙碌着。」我指着摊位的小贩低声道。
「他们不是没有情爱,只是单纯地好好活着,就已经用尽了他们全身的力气。」
「情爱对他们来说是奢侈。」
入了夏,日子渐热。
萧景安的目光比天边的太阳还炙热。
「景安哥哥,你知道吗?若是我们输了,他们连好好活着都是奢侈了。」
30.
结盟文书签下,萧景安终于放我出了宫。
父亲和堂兄早已去了疆场。
是阿弟来接我的。
小小人儿,曾经轻狂桀骜,不知道何时突然就长大了,谦卑又儒雅。
他撑着一把骨伞置于我头顶。
「阿姐我们回家。」
我冲着他笑了笑,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真的长大了,我摸头都需要仰望了。
他歪着头问我。
「阿姐,阿陵有一事不明,当初你为何要让我冲着你放冷箭?那一箭,若是阿爹不救你,你便死了。」
少年青涩的嗓音让我脚步一顿,骨伞在我额顶落下一方阴影。
「不会的,我相信阿爹,因为他是个好父亲。」
重情重诺的将军,可终究也是个杀人凶手。
需要这一箭来释怀。
毫无负担地去守卫他的国。
「我在城外看到娘亲了,和太后娘娘一起骑马,阿姐,是不是,娘亲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少年低声问。
「是吗?」我笑了笑,「那你大概是认错人了,阿娘已经死了。」
31.
两国和亲办得甚是隆重。
期间抓了好几个搅乱的俪国内奸。
和亲那日,萧景安亲自来送我。
他说:「孤曾一错再错,已经不能承受你再一次死在孤面前了,沅沅,若这一次你是对的,孤选择放手。」
他说那话时,双眸无神,人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少年,拿着糖葫芦和桃花糕哄骗我:「吃了我的糖葫芦,沅沅长大就要做景安哥哥的太子妃,不许反悔。」
他眸底的雾气腾红了眼眶:「沅沅,若是上一世我不自作聪明,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再错过了。」
「也许吧。」
我回。
谁知道呢?
世事如棋,我们都只是棋子。
我抬头望向了天边。
云国的太阳,温暖又宜人。
可我要离开了。
就让它替我守护着萧景安和大云的百姓吧。
「景安哥哥,将军府那一渠兰花,你记得帮我浇水。」
我冲着他浅浅一笑。
兰花,素雅。
我好像又喜欢了。
32.
「当真不后悔?」迎亲是君誉亲自来迎的。
她穿着明黄色的朝服,是我从未见过的庄严。
「那你后悔吗?」我抬头望向不远处身着紫色朝服,曾被她冒名顶替的宋子澜问。
宋氏,是楚国世家第一大姓。
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帝,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
君誉顺着我的目光瞧了一眼宋子澜便收了神。
「后悔过,但现在不悔了。」她说。
我也笑了笑。
「那我也不后悔。」
33.
入了楚国地界,君誉说要穿他们楚国的服饰。
侍女捧上来时,我诧异地颤了眸。
那并非是楚国国后的衣衫,而是一袭紫色的朝服。
朝服上绣着三爪龙。
「这是?」
「为你特地设计的女官朝服,喜欢吗?」
「女官?」我瞪大了眸,不该是皇后吗?
那人笑了笑,远远地望向那呆若立石的男人。
「谢景沅,孤觉得你说得对,女子的枷锁自有女子挣脱,而不是藏在男子身后算计。」
「你是个要挟萧景安的人质,孤不可能放手,但孤也不想把你困在后宫那个牢笼。」
「你将是我楚国第一位女官,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孤要让楚国的女子,可以正大光明地读书习字。」
「让她们知晓,女子从来不是男人的附庸,女子亦可活出万般精彩。」
(番外:萧景安篇)
萧景安在云楚交界站了许久。
看着谢景沅坐上了马车,由近而远。
他知晓楚国国主是个女人。
但他也知晓,这一世他还是失去了她。
她与他说:「两世了,景安哥哥,我早已勘破情爱。」
她说:「景安哥哥,我们自小备享荣华,锦衣玉食,锦缎华服。可每个人总要为自己得到的东西付出代价。」
「阿爹享受将军的美名,就必须抛头颅洒热血,驰骋疆场。」
「我们这些高门子弟,能牺牲的怕也只有儿女情长。」
她说这话时,沉着冷静得宛如疆场上的将军。
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第一世他们成亲时,她分明还是娇俏少女模样。
俏丽魅惑,美眸流转,娇滴滴地叫他夫君。
他们一同喝下和衾酒,他这个小伙子急不可耐地把他的娇妻抱上了床榻。
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缠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半嗔半怪地问他:「夫君,你这般,若是日后离了我,你可该怎么办呀?」
「陛下,回去吧。」永顺低声提醒说。
萧景安目光幽离地望向远处早已没了踪迹的马车。
眼眶泛红,喃喃道:「对呀,沅沅,离了你,让孤怎么办呀?」
(番外:永安世子篇)
他们都说云国曾有一个传奇的女子。
引得云楚两国两位君主倾慕多年。
楚国国主为她六宫虚设,皇帝舅舅也为她多年未立一妃。
阿娘说她曾经是皇帝舅舅的未婚妻。
舅舅惹了她,她去退亲时,她还在场看戏。
我问小舅舅,他沉着一张脸:「小调皮鬼,莫乱说话,仔细你皇帝舅舅抽你。」
我咧嘴不信,皇帝舅舅对我最好。
我跑进他御书房玩耍,他都不曾骂过我。
一次误打误撞我移了一个花瓶,还发现了暗室里的秘密。
数百尺的秘阁里,摆满了颜色深浅的画。
整整两百多幅,画中皆是同一个女子。
或嗔或怪,或笑或恼。
画中的女子,美得像个仙女。
每幅画的落款,都是两个浅浅的字,「沅沅」。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好像就叫谢景沅。
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和沅七年,皇帝舅舅带我下江南南巡。
小舅舅说要给皇帝舅舅看个东西,远远地就见他领过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蓝色的绣花裙。
皇帝舅舅一下子眼睛就看直了。
小舅舅与我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只是很快,皇帝舅舅便移了眸,沉着脸让小舅舅把那女人带走。
她们走后我奇怪地望着皇帝舅舅。
「皇帝舅舅,那个女人不是长得很像你画里的女人吗?你为何让她走?」
风吹幡动,风在动,我的好奇心也在动。
皇帝舅舅看了一眼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长得再像,学得再像,终究不是她。」
「除了她,孤谁都不要。」
「她从来都可以回来的,只是如今的她不愿回来了。」
「衍儿,她的心里全是百姓,孤的心里全是她。」
(番外:农妇篇)
楚国有件惊天地的大事。
我们一直以来敬爱的皇帝陛下说,她其实是个女子。
这放在十年前,必定是不敢置信的事。
但现在,我们只作茶余闲话。
女人可以当官,咱们楚国已经搞了许多年了。
第一位女官我记得还是云国来的。
她不光带来了联盟合约,带来了和平,还带来了女人读书的权利。
最开始让女子读书时,我们都觉得无稽之谈。
便是那位女官,也不止一次被世家大族派的人刺杀。
可后来,还真就让她和陛下把这个女子识字读书的律令弄下来了。
她们说凡女子背完一本书便可去衙门里领钱。
这天大的好事,我怎么可能落下。
我家那口子咬了咬牙,一口气买了五本,他与我一起日日背。
最开始只是为了应付差事,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对书本越来越着迷。
我知晓了家国天下,无国便无家。
知晓了明理豁达。
我还通过读书赚了钱。
绣诗的荷包,可比光秃秃的值钱多了。
一不小心,就成了小富婆。
女皇帝又如何?
世家那些人早已经被我们的陛下收拾得差不多了。
屁都不敢放。
额。
粗俗了。
应该是气都不敢喘。
我们这些老百姓会拥护我们的陛下,永永远远。
毕竟,在我们楚国,女子亦可顶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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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8: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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